脚步刚踏进雾气,周身的温度忽然降了几分。
壁灯的暖光被白蒙蒙的雾吞掉,脚下光滑的青石板变成了沾着泥的黄土路,耳边原本细碎的灯芯噼啪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风吹树叶的哗啦响,混着村子里的鸡鸣狗吠,熟悉得像回到了几年前的青雾村。
林砚脚步没停,也没慌。他知道,第一层的树煞幻境,来了。
再往前走几步,雾散了些,那棵老槐树赫然立在眼前。
树干粗得要两个人合抱,皲裂的树皮深一道浅一道,枝桠斜斜伸出去,遮得头顶不见天日,跟青雾村村西头那棵一模一样。树根旁散着几枚泥脚印,鞋尖绣着褪色的红绒花,是当年红鞋女尸留下的痕迹,歪歪扭扭从树根延伸到雾里,像有人刚从树下走过。
还没等他细看,周围就围过来一群人。
都是青雾村的村民,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衫,脸上带着熟悉的淳朴,可眼神里全是怒意。为首的村老拄着拐杖,指着林砚的鼻子,声音发颤:“你这后生!我们好心留你住下,你倒好,挖了老槐树下的女尸,坏了村里几十年的风水!现在村里鸡犬不宁,你满意了?”
“就是!好好的村子被你搅得乌烟瘴气!”旁边的妇人跟着附和,怀里抱着的孩子哇哇哭,她狠狠瞪着林砚,“快把尸体送回去!不然我们全村人都饶不了你!”
人群跟着哄闹起来,指责声、叫骂声混在一起,像潮水似的往他身上压。有人往他脚边扔土块,有人推着搡着要把他往树根那边拽,要他把女尸重新埋回去,给老槐树赔罪。
一张张脸都是熟悉的,都是当年他在村里见过的人,连说话的语气、皱眉的神态都分毫不差。换作刚回村那会,听见这些话,他少不得要停下来辩解几句,跟村民讲清楚前因后果,怕被人误会,怕落埋怨。可此刻站在人群中央,听着满耳指责,林砚心里平得像一潭静水,半点波澜都没有。
他站在原地,没躲,也没开口反驳,只是看着眼前晃动的一张张脸,慢慢想起了当年的事。
想起刚回村那天,爷爷刚下葬,村里就接连出事,有人夜里撞见红鞋脚印,有人听见老槐树底有女人哭,村民们惶惶不可终日。想起他翻遍爷爷的笔记,找辰时的槐叶,接清晨的露水,配成净水洗去女尸骨头上的怨气。想起他顺着线索查到女尸是几十年前被冤枉的外乡人,死得不明不白才积了怨气,他找到当年知情的老人,替女尸正了名,按规矩重新安葬,又布了阵镇住残留的树煞。
想起最后那个失踪的孩子找回来的时候,孩子娘跪在地上给他磕头,全村人都松了口气。从那之后,老槐树再也没闹过邪,村里夜里也安稳了,大人孩子敢走夜路,庄稼收成也顺顺当当。
他从来没后悔过。
挖女尸不是坏风水,是解了几十年的冤屈;破禁忌不是多管闲事,是救了一村人的安稳。这些事,他问心无愧。
人群还在吵,越围越近,唾沫星子几乎要溅到他脸上。
就在这时,人群深处传来一声小孩的笑。
“咯咯咯……”
笑声清脆,带着点孩童的稚气,跟当年他从树底下救回来的那个失踪孩童,声音一模一样。像是故意勾他分心,引他往人群里看,去找那个孩子的身影。
林砚眼皮都没抬一下。
他知道这是幻象的伎俩,拿心里最软的地方勾人,只要一动念、一回头,心神被拽进去,就困在这层幻境里了。他稳稳站着,任由周围的指责声铺天盖地,心里那点笃定半分没动摇。
我做的是对的。
这句话像一块石头,沉在心底,任凭风浪再大,也纹丝不动。
心念定下来的瞬间,周围的喧闹忽然停了。
像有一只无形的手按住了所有声音。
林砚抬眼,看见围在身边的村民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水浸过的纸画,颜色一点点褪下去。跟着,老槐树的枝干、地上的红鞋脚印、脚下的黄土路,全都泛起细碎的裂纹,像干透的纸,“哗啦”一声,碎成了无数片。
碎纸似的幻象碎片在空中飘了片刻,就散得无影无踪。
雾气散尽,眼前重新变回佛塔第一层的模样。
青石板地面,石佛立在正中,壁灯泛着暖黄的光,檀香的气息重新漫过来,安静得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林砚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刚才幻境里黄土路的粗糙触感,可心神比进塔时更稳了。
他抬眼看向对面的石壁。
原本光滑的石壁上,慢慢浮现出一枚印记。青铜色,纹路蜿蜒,是缩小版的老槐树纹,跟他令牌上的纹路同出一源,泛着淡淡的温润光泽。这就是第一层的封印印记,破了幻境,它自己就显了出来。
林砚走上前,伸出右手,掌心轻轻贴在印记上。
微凉的触感从掌心传来,跟着,印记顺着他的手掌往里一沉,像融化在了血脉里,顺着手臂的经脉往下走,一路沉到丹田。
“嗡——”
丹田里的六块碎片同时轻鸣一声,像是见到了故人,纹路跟着亮了一瞬。这枚印记像是一把钥匙,刚好嵌进碎片循环的缺口里,地脉之力流转得更顺畅了几分。
就在印记归位的刹那,眼前闪过一段画面。
很模糊,像隔着一层旧宣纸。
画面里是个穿旧布衫的男人,眉目和他有几分相似,站在另一棵老槐树下,手里拿着辰时采的槐叶,正往一碗清水里撒。男人身边站着几个乡民,脸上带着感激,弯腰给他行礼。男人摆了摆手,笑着说了句什么,转身背着布包走了,背影挺拔,步子很稳。
是先祖。
是当年林玄清亲手在青雾村封树煞的画面。
原来几百年前,先祖也来过这里,也做过和他一样的事。
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快得像错觉。可林砚心里清楚,那不是幻觉,是印记里藏着的先辈记忆,代代传下来,等到守印人破局的时候,就会显出来。
几百年前,先祖在这里封了树煞;几百年后,他循着先辈的路,再走一遍。
传承两个字,从来不是写在纸上的空话,是一步一步踩出来的脚印,一代接一代,从没断过。
林砚收回手,石壁上的印记已经消失了,像从来没存在过。
他低头看了看掌心,那里还留着一点微凉的触感,跟先祖画面里的温度,隐隐重合。
换作刚出村的时候,面对满村人的指责,他未必能这么稳。那时候总怕做错事,怕被人说闲话,心里揣着忐忑,遇上质疑总要辩个明白。可走了这几千里路,化解了一桩又一桩诡事,见过了那么多遗憾与圆满,他慢慢明白,走阴人做事,不求人人都理解,求的是问心无愧,求的是一方安稳。旁人的指责也好、误解也罢,只要自己心定,就晃不动脚下的路。
第一层幻境,破的不是树煞,是自己心里那点怕被误解的执念。勘破了,路就稳了。
他抬眼望向通往第二层的楼梯口。
暖黄的灯光从楼梯转角透过来,雾气比第一层淡些,却隐隐飘着一点红色,像嫁衣的衣角。
第二层,喜煞幻境,已经在等着了。
林砚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珠子温温的,带着檀香。他调匀呼吸,抬脚往楼梯走。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很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