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螺旋楼梯往上走,壁灯的暖光慢慢被一层淡红色的雾裹住,空气里的檀香渐渐淡了,取而代之的是旧绸缎的霉味混着香烛的甜腻气,像在尘封的喜房里闷了一百年。林砚脚步没停,踩在石阶上的声音很轻,转过最后一道弯,眼前的场景骤然变了。
是古溪镇的喜娘祠。
朱红的祠门歪了半扇,铜锁生着厚厚的绿锈,半挂在门环上,风一吹就发出细碎的吱呀声。院子里铺着青石板,缝里长着半尺高的荒草,一顶空喜轿停在院子中央,轿帘是正红的,被风掀得轻轻晃,轿子里空落落的,连个坐垫都没有,只落着薄薄一层灰。祠门口的木衣架上挂着那件红嫁衣,领口还别着半根银针,银线缠的针鼻,线尾垂着暗红色的绒,像是绣到一半忽然停了手。缎面上落了灰,却依旧红得扎眼,像凝固的血。
风卷着轿帘晃了晃,一道红影从轿子里飘出来。
是喜娘。穿着那件红嫁衣,盖头半掀着,露出半张苍白的脸,嘴唇是乌的,眼尾泛着青,眼神里凝着化不开的怨。她飘在轿边,衣摆扫过荒草,没留下一点痕迹。声音又细又冷,像针往耳朵里钻:“你毁了我百年的念想,拆了我的祠堂,断了我的怨气。今天,你留下来陪我。”
话音落,空喜轿慢悠悠往他这边飘过来,轿帘被风掀开,里面黑漆漆的,像一张等着吃人的嘴。四周的红绸像活过来的蛇,顺着青石板往他脚踝缠,细软的缎面蹭过皮肤,凉得刺骨。巷子深处传来细碎的哭嫁声,又尖又细,混着唢呐的哑响,调子悲悲切切,勾着人往轿子里走。
换作刚到古溪镇那会,遇上喜娘怨气爆发,他多半会反手掏出阳符,布个辰时净水阵硬把怨气压下去。那时候总觉得,邪祟就是邪祟,打散了、压住了,事就了了。可站在这幻境里,看着喜娘眼底化不开的怨,林砚心里没有半点动手的念头。
他知道,这姑娘的怨从来不是针对谁。
百年前她是镇上绣活最好的姑娘,出嫁前被人诬陷私通,百口莫辩,被族里沉了塘,连个辩解的机会都没有。怨气聚在喜娘祠里,一守就是一百年,等的不是报仇,是一句公道,是她的清白。
林砚站在原地,没掏桃木剑,也没摸符纸。
他想起当年在古溪镇的日子:翻遍镇上的旧族谱,找遍了健在的老人,顺着一点点零碎的线索,找到当年诬陷她的那户人家的后代。人家一开始不认,觉得祖辈的事没必要认,他拿着旧物证、老人的口述,磨了整整三天,才让那家人对着喜娘祠磕了头,认了错,答应年年清明来上香。后来他又赶在辰时去井边打了水,一点点把嫁衣上的煞气洗干净,那天喜娘的虚影对着他福了福,身影就淡了。
她要的从来不是把谁拉去陪葬,是等一句“你是冤枉的”。
林砚对着喜娘的虚影,躬身行了一礼。
不是驱邪的道家礼,是平辈的、带着敬意的礼。
“当年的冤枉,已经还你清白了。”他声音很平,带着点温和的沉,“陈家后人每年都来给你上香,你的嫁衣洗干净了,你的名声,也干净了。这么多年,委屈你了。”
喜娘飘在半空的身影猛地一顿。
缠向他脚踝的红绸停住了,飘在半空,像被按下了暂停。
她脸上的怨色一点点褪下去,乌色的嘴唇慢慢有了点血色,眼尾的青气也散了,变回了当年待嫁少女的模样,眉眼弯弯的,本该是笑着穿嫁衣的年纪。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衣架上的红嫁衣,眼神里的恨慢慢散了,剩下点释然,还有点淡淡的遗憾。
她抬起手,袖口飘出一片红绸,轻轻落在林砚手里。
缎子是正红的,上面绣着半只鸳鸯,针脚细细密密,绒毛都绣得根根分明,另一只刚绣了个头,线还没来得及收。是她当年出事前,熬夜绣给自己的嫁妆,绣了一半,人就没了。
“多谢。”
她的声音软了,不再又冷又尖,像普通姑娘家说话的调子,轻轻的,带着点松快。
话音落的瞬间,整个院子的幻象开始散。
荒草、喜轿、红嫁衣、半开的祠门,都像被风吹散的纸灰,一点点化在空气里。哭嫁声、唢呐声,也跟着慢慢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只有那片绣着半只鸳鸯的红绸,实实在在留在林砚手里,温温的,带着点淡淡的胭脂香,不是幻境里的霉味。
雾气散尽,眼前重新变回第二层塔室。
青石板地面,壁灯泛着暖黄的光,空气中重新弥漫开檀香的味道,安静得只剩灯芯燃烧的噼啪声。对面的石壁上,第二枚封印印记慢慢浮现出来,青铜色,刻着喜轿缠枝纹,纹路和他令牌上的喜煞纹严丝合缝,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砚走上前,掌心轻轻贴在印记上。
微凉的触感从掌心散开,印记顺着经脉往里沉,像归位的零件,稳稳嵌进丹田。第一枚树煞印记和第二枚喜煞印记并排浮在光海上,六块地魂碎片同时嗡鸣一声,比第一层破完时响得更沉,地脉之力顺着纹路转得愈发顺畅。
他凝神内视,能清晰感觉到塔基地宫的方向,第七块碎片的共鸣比刚才强了数倍,像埋在地下的铜钟被轻轻撞了一下,余韵顺着地脉传上来,裹着石门的震颤——封印松动了一分。
破完前两层,离第七块碎片,又近了一步。
林砚把红绸折好,放进贴身的衣兜,指尖蹭过缎面细密的针脚,心里很静。
刚从青雾村出来的时候,他总觉得,化解诡事靠的是本事高、符纸够、剑够利,遇上邪祟就打,打散了就算完。可从青雾村走到古溪镇,从落霞渡走到鬼市,一桩桩事看下来,他慢慢明白,大多数怨气的根由,从来不是邪祟天生恶毒,是没解开的结,没说出口的委屈,没讨回的公道。
硬打硬压,只能镇得住一时。解了心结,了了遗憾,还了公道,才是真的化解。喜娘守了一百年,等的不是报仇,是清白二字。懂了这个,才算真的懂了走阴人的本分。
他抬眼望向通往第三层的楼梯口。
雾从转角漫过来,带着点黄土和纸灰的味道,还有隐隐约约的鼓声,闷沉沉的,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是坟煞的气息,黑风岭的幻境,已经在第三层等着了。
林砚捻了捻腕上的菩提珠,珠子温温的,带着檀香。他调匀呼吸,抬脚往楼梯走。
一步一步,踩在青石板上,声音很轻,却比刚进塔时更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