假阴差见说辞被戳穿,脸上的僵硬瞬间换成了阴狠。
手里的泛黄文书“哗啦”一声抖开,朱砂字迹扭曲成弯弯曲曲的煞纹,纸页边缘泛起焦黑的边,散出腥臭的黑气。他身上的差服也跟着裂开,布料底下不是人的皮肉,是一团凝实的黑煞,只勉强维持着人形,一双眼睛变成了血红色,盯着林砚阴恻恻地笑:“给你脸了是吧?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今天这契,你签也得签,不签也得签!”
话音落,他抬手一扬,文书化作一道黑索,带着尖利的啸声朝林砚脖颈缠过来。索子上挂着细碎的尖钩,钩上沾着暗褐色的血渍,一看就是抽了不少生魂才养出来的邪物。
廊下的白纸灯笼瞬间全灭了。
两侧泥塑的阴差像活了过来,铁链哗啦作响,石质的手指缓缓蜷起,青面獠牙的脸齐齐转向廊中央。风卷着香灰打旋儿,往人口鼻里钻,凉丝丝的阴气顺着裤脚往上爬,冻得骨头缝发疼。
换作第一次进城隍庙的时候,遇上假阴差撕破脸动手,他多半会先退两步,再摸符纸布阵,心里多少有点打鼓。那时候对借命煞的门道一知半解,全靠陈师伯在旁边指点,才敢一步步往前探。可现在不一样,城隍庙的规矩刻在骨子里,借命煞的路数他摸得门清——这类邪祟最是欺软怕硬,你退一步,它就进十步;你把规矩摆死了,它反倒没辙。
“要签契,就去城隍大殿,当着神像的面签。”林砚站在原地没退半步,声音稳得像钉在地上的桩,“你敢去,我就敢签。你不敢,就别在这儿装阴差骗人。”
他说得笃定,因为心里有数:这类邪物最怕正神香火,城隍大殿的金光一照,它这点煞气化得连渣都不剩。它也就敢在阴差廊这种偏殿角落,借着塑像的阴气装神弄鬼,真到大殿跟前,连头都抬不起来。
假阴差果然噎了一下,血红的眼睛闪了闪,色厉内荏地骂:“少拿神像压我!今日先抽了你的生魂,看你还嘴硬!”
黑索猛地收紧,带着腥风直扑面门。
林砚手腕微翻,一张阳符已经夹在指间。
符纸是他提前用辰时朱砂画的,阳气最足,专克这类阴邪抽魂的邪术。他指尖运力,阳符“噗”地燃起来,淡金色的火舌迎着黑索撞过去。
“滋啦——”
像是冰雪泼进了热油,黑索碰到阳符火,瞬间冒起黑烟,尖啸着往回缩。阳符的火势却不减,顺着黑索往假阴差那边烧,所过之处,黑气像雪遇暖阳似的化开。
假阴差尖叫一声,想撤手逃走,可阳火已经缠上了它的胳膊。它那点煞气化的身子根本扛不住正统阳符的力道,从手臂开始,一点点散成黑烟,脸上的狰狞很快变成了恐慌。
“不可能……你怎么会有这么足的阳气……”它嘶吼着,身子越来越淡。
林砚没接话,指尖又捻了一张符,作势要再打。假阴差彻底慌了,转身想往廊柱后面的阴影里钻,可刚挪了半步,阳火就裹住了它全身。
“啊——”
一声短促的尖啸过后,假阴差彻底散成了黑烟,被廊下的风一卷,散得干干净净。
地上只落下一样东西:一块巴掌大的木牌,黑褐色,边角磨得发亮,正面刻着阴差纹样,背面歪歪扭扭写了个“李”字。是当年城隍庙假差团伙用的腰牌,和他当年端窝点时搜出来的那几块,纹路、款式分毫不差。
林砚弯腰把腰牌捡起来,擦了擦上面的灰,放进布包里。
这东西是当年那伙假阴差的实物印证,幻境再真,也漏了底子。他掂了掂布包的分量,心里很清楚:这类借命的骗局,从古至今都是一个路数——拿恩情、拿善心、拿道德感绑着你,让你稀里糊涂就签了字、按了印,等反应过来,魂魄早就被抽走了。
刚入这行的时候,他总觉得行善就是要心软,别人开口求了,不帮就是自己不对。可走了这几千里路,见了那么多被善心坑了的人,他慢慢懂了:善良得带锋芒,好心得守规矩。没底线的心软,不是帮人,是害人害己。
就像今天这局,真要是一时心软签了契,别说救陈师伯,连自己的生魂都得搭进去,到时候谁来守封印,谁来护着这一方安稳?
真正的负责,不是脑子一热就答应,是守着规矩,辨清真假,再踏踏实实把事做好。
黑烟散尽,廊下的白纸灯笼重新亮了起来。
两侧的阴差塑像恢复了原样,铁链垂回原位,青面獠牙的脸依旧朝着殿外,一动不动,像从来没动过。空气里的腥气散了,檀香和香火味重新漫回来,安安静静的,只剩灯芯燃烧的细碎噼啪声。
长廊尽头的石壁上,第五枚封印印记慢慢浮现出来。
青铜色,刻着阴差锁链与借命文书纹,纹路沉实,带着城隍庙独有的厚重感,泛着温润的光泽。
林砚走上前,掌心轻轻贴在印记上。
微凉的触感顺着经脉往下沉,稳稳落进丹田。五枚印记排成大半圆,和六块地魂碎片的循环彻底衔合,地脉之力顺着纹路转了一圈,又浑厚了几分。塔基地宫的方向,第七块碎片的共鸣越来越清晰,像就在脚下,石门的震颤顺着地脉传上来,又松动了一分。
印记归位的刹那,眼前闪过一段熟悉的画面。
是城隍庙的阴差通道口,陈师伯穿着灰道袍,鬓角全白了,正蹲在地上画阵纹。手里的朱砂笔蘸得很饱,一笔一笔,画得很慢,很稳。通道里的阴风往外刮,吹得他道袍猎猎响,他也没抬头,只顾着把阵纹画严实。画完最后一笔,他直起身,捶了捶腰,咳嗽了两声,看着通道口叹了句:“守了三十年,可不能在我这儿出乱子。”
画面闪了一下就散了。
林砚站在原地,指尖还留着印记的微凉。
他知道陈师伯当年守得不容易,耗了六十年功力帮他压借命大阵,不是为了让他愧疚,是为了让他带着封印往前走。这份恩情记在心里就好,不能变成别人拿捏你的把柄,更不能因为愧疚就乱了步子。
好好走下去,把封印完成,护着这人间安稳,才是对前辈最好的报答。
他把腰牌收好,拍了拍布包上的灰。
抬头望向通往第六层的楼梯口,雾从转角漫过来,带着淡淡的旧木味和纸扎的草木气,还有隐约的百鬼喧闹声——是鬼市的味道。
第六层,鬼市煞幻境,已经在等着了。
林砚深吸一口气,压下丹田缓缓转动的碎片,抬脚往楼梯走。
石阶踩得很稳,每一步都踏踏实实。
从刚进城隍庙时的懵懂试探,到现在一眼识破骗局、稳稳压住邪祟,这一路的长进,都刻在每一道符、每一次破局里。
善良要有锋芒,规矩要守到底。
这是城隍庙的青砖路,教给他的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