顺着石阶往上走,湿冷的水汽渐渐散了,取而代之的是浓郁的香火味,混着烧纸的灰烬气,沉甸甸压在鼻尖。廊下传来铁链哗啦的声响,一下一下拖在青石板上,像阴差巡夜的脚步。林砚脚步微顿,指尖已经触到了廊柱冰凉的木纹——第五层的借命煞幻境,到了。
抬眼望去,是城隍庙的阴差廊。
青石板路被岁月踩得发亮,两侧立着一尊尊阴差塑像,青面獠牙,手里攥着生铁铁链,神态威严。廊顶挂着白纸灯笼,风一吹就晃,光影在斑驳的墙面上投出扭曲的影子,像真有阴差贴着墙根行走。空气里飘着细碎的香灰,落在肩头凉丝丝的,连呼吸里都带着香烛的焦味,和当年他第一次进城隍庙时的感觉分毫不差。
就在这时,长廊尽头传来脚步声。
很慢,很沉,鞋底蹭着石板,拖着铁链,哗啦哗啦响。一个穿黑红差服的人影走了过来,差帽压得很低,脸藏在阴影里,只露着下巴一截青白的皮肤。他手里端着一本泛黄的文书,封皮用朱砂写着“借命簿”三个字,走到林砚面前站定,声音又哑又平,像砂纸磨过朽木。
“阳人林砚,城隍爷有令,借你三年阳寿,救山下村里重病的孩童。”
这声音太熟悉了。
和当年在城隍庙作案的假阴差相比,语气、腔调、甚至说话时微微沙哑的尾音,都一模一样。
林砚垂着眼,没立刻接话。
当年城隍庙借命案闹得人心惶惶,假阴差四处骗村民的头发指甲,嘴上说借命消灾,实则抽人魂魄滋养煞体。那时候他刚摸到借命煞的门道,跟着陈师伯查了半个月,端掉对方的窝点时,主谋还在拿着假文书骗一个老婆婆的阳寿。
此刻幻境把这声音原封不动搬出来,就是要勾他的熟稔感,让他下意识卸下防备,信上几分。
假阴差见他不说话,往前递了递文书,粗糙的纸页翻到其中一页:“你看,名字都登好了,按个手印就行。就三年阳寿,换一条孩子的命,积德行善的好事。”
林砚抬眼,目光落在文书上。
纸上的字迹是朱砂写的,工工整整。借命人那栏写着孩童的小名,而出阳寿的那一栏,赫然写着“陈远舟”三个字。
陈远舟。
是陈师伯的名字。
林砚的指尖微微一紧。
陈师伯为了帮他压地底的借命大阵,硬生生耗掉了六十年修为,原本硬朗的身子垮了大半,至今还在城隍庙后堂静养。这件事一直搁在他心里,总觉得欠了老人家一份天大的人情,总想找机会补回来。
幻境就是捏着这点愧疚,把文书摆到他面前——只要你签了字,借自己三年阳寿,就能替陈师伯挡了灾,就能报这份恩。
多划算的买卖。
有那么一瞬,他心里确实动了一下。要是三年阳寿能换陈师伯身子硬朗,别说三年,再多几年他都愿意。
可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硬生生压了回去。
不对。
城隍庙的规矩他记得牢:借命一事,从来不是阴差上门递文书就能成的。得当事人亲自到城隍爷大殿当面起誓,说明借命缘由、还报方式,三方对证画押,才能作数。哪有随随便便在廊下拦个人,就让按手印的道理?
当年陈师伯也反复叮嘱过:“遇上跟你借命的,别着急答应,也别着急拒绝。先让他在神像前起誓,先问清前因后果。轻易签了契,丢的不只是阳寿,连魂魄都能被人抽走。”
他抬起头,看着对面的假阴差,语气很平:“借命可以,按规矩来。”
假阴差明显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平静:“什么规矩?城隍爷的令,就是规矩。”
“第一,”林砚伸出一根手指,语气不急不缓,“借命契要在城隍爷大殿立,当着神像的面签,不能在这廊下随随便便按手印。第二,借谁的命、给谁借、借了拿什么还,都得说清楚,不能只拿一纸空文来。第三,借命人得亲自到场,我得见着那孩子,确认他真的病重,真需要借命。”
他一条一条说得清楚,全是城隍庙传了几百年的老规矩,半分差错都没有。
假阴差的脸色僵了一下,藏在差帽阴影里的眼神闪了闪,语气陡然硬了几分:“城隍爷的命令,你还敢质疑?让你按你就按,哪来这么多废话!”
“城隍爷最讲规矩。”林砚寸步不让,目光稳稳落在对方脸上,“要是真按章程来,我自然没话说。要是连神像前都不敢去,连借命人都不敢让我见,这契,我不能签。”
他盯着假阴差的眼睛,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当年刚进城隍庙那会,遇上这种拿恩情说事的局,他说不定就慌了神——要么一口回绝伤了情面,要么心软答应稀里糊涂上当,全凭一时意气。可现在不一样,规矩刻在心里,遇事先按章程来,不被情绪牵着走。恩情归恩情,规矩归规矩,不能混为一谈。
真要是陈师伯需要,他愿意出力,愿意折寿都没关系,但绝不能稀里糊涂签了邪祟的借命契,把自己的魂魄搭进去。那不是报恩,是蠢。
假阴差见唬不住他,脸色一点点沉了下去。
手里的文书开始发黑,原本工整的字迹慢慢扭曲,变成了弯弯曲曲的煞纹,朱砂色也变成了腥臭的墨黑。两侧的阴差塑像也动了起来,铁链哗啦作响,青面獠牙的脸缓缓转向他的方向,石质的手指微微蜷起,像要从台座上走下来。
廊下的白纸灯笼瞬间灭了一半,风卷着香灰打旋儿,往人眼睛里钻。四周的温度骤然降了下来,寒气顺着裤脚往上爬。
林砚站在原地,没退,也没掏桃木剑。
他知道这是幻境被戳穿后的恼羞成怒,只要自己心定,不接对方的话茬,不签那张契,借命煞就拿他没办法。当年那些被骗的村民,大多是被“救人”“积德”的说法勾了心,又怕得罪阴差,稀里糊涂就按了手印,最后被抽了魂魄。
他抬眼,望向长廊尽头的城隍大殿方向,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想骗我签契,你还不够格。”
话音落,周围的风声忽然顿了一下。
假阴差的身影开始变得模糊,像被风吹散的纸人,一点点褪了色。晃动的塑像、熄灭的灯笼,也跟着慢慢定住,重新变回了静止的泥塑。铁链的哗啦声散了,廊下的白纸灯笼重新亮起来,暖黄的光落在青石板上,安安静静。
第一波试探,破了。
可林砚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借命煞最会拿捏人心,恩情、愧疚、善良,都是它的刀子。这波试探只是开胃菜,后面还有更勾人的局在等着。
他稳了稳心神,抬步往长廊深处走。
青石板在脚下发出轻响,空气里的香火味依旧浓郁,却不再像刚才那样压得人喘不过气。他知道,真正的考验还在前面——阴差通道、借命大阵、还有藏在最深处的愧疚与遗憾,都会一层层翻出来,往他心里钻。
可他脚步没乱,走得很稳。
规矩在手里,道心在心里,就没有破不了的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