烛龙双手接过茶盏,指尖触及那温润的瓷壁,一股温和却直透元神深处的暖流便悄然蔓延开来,让他这具早已寒暑不侵、时光难磨的古老身躯,竟感到一丝久违的、如同初生婴儿沐浴朝阳般的舒适。
他低头看去,盏中茶汤澄澈,映出自己模糊的倒影,汤中并无叶片,只有那七彩道韵如游丝般缓缓沉浮。
他轻啜一口。
入口,并无霸道滋味,只有一股难以言喻的“清”与“润”,仿佛将一片初生的、蕴含无限生机的天地含在口中。
随即,那股清润之气直冲顶门,之前因观望揣测而生的一丝尘虑、因跨越无尽虚空而来的一点微疲,瞬间被涤荡一空。
更有一股清凉而隽永的道韵,如涓涓细流,悄无声息地滋养着他的元神,甚至让他对“时光”与“空间”的某种本源感知,都变得更加清晰敏锐了一丝。
虽然极其微弱,但这感觉做不得假!
“好茶!”烛龙由衷赞道,声音里的沧桑感都淡去了几分,那两点星辰般的眸子愈发温润明亮,“茶中道韵,竟有涤荡心尘、启发灵慧之效,非凡俗灵物可比。道祖以此待客,实在是……过于厚赐了。”他心中震动,这哪里是茶,分明是罕见的悟道之宝!
赤霄一上来就拿出此物,其诚意与底蕴,可见一斑。
麒绝也饮了一口,他身形魁梧,饮茶姿态却极为郑重。
茶汤入喉,他只觉一股厚重温和的土行道韵与生机盎然的木行道韵交融升腾,与他自身麒麟血脉中厚德载物的特性隐隐共鸣,周身气机都圆融顺畅了一丝。
他额角独角的瑞光不自觉地明亮了半分。
“道韵天成,直指本源。”麒绝放下茶盏,古拙的脸上露出舒缓之色,沉声道,“得饮此茶,今日便不算白来。”
三盏清茶下肚,石台上空那交织的道韵光雾渐渐淡去,只留下余香袅袅,与梧桐树叶沙沙声、泉水咕嘟声交织在一起,气氛已从初见的谨慎客套,变得融洽放松了许多。
赤霄亲自续水,动作行云流水,道韵自成。
“二位叔父联袂来访,赤霄心中甚是欢喜。”他放下茶壶,目光在两位古族长老脸上扫过,语气诚挚,“上古之时,龙、凤、麒麟三族同掌天地,虽各有道途,亦曾并肩应对混沌魔神侵扰,渊源深厚。赤霄幼时,便常听大长老讲述三族往事,心向往之。”
烛龙与麒绝闻言,皆微微颔首。
上古荣光,是他们这些古老存在共同的记忆,也是心中难以磨灭的骄傲与隐痛。
“如今洪荒大势,波谲云诡。”赤霄话锋一转,语气依旧平和,却多了几分沉凝,“天道渐隐,圣人当出,万族林立,暗流涌动。凤族承蒙天道眷顾,侥幸出了一位圣人,看似风光,实则如履薄冰。他族如何看待?天道又作何想?我凤族根基尚浅,骤居高位,是福是祸,尤未可知。”
他这番话说得坦诚,甚至带着一丝自省,顿时让烛龙和麒绝心中最后一丝“凤族新圣可能倨傲”的疑虑也打消了。
这位新道祖,看得通透,且不避讳自家短板。
一直沉默倾听的麒绝,终于按捺不住。
他放下茶盏,魁梧的身躯微微前倾,古拙的面容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凝重与恳切,直接开门见山:
“道祖既如此说,老朽便也直言了。”他声音低沉浑厚,如同地脉震动,“不瞒道祖,我麒麟族,如今境况……着实不妙。”
烛龙在一旁并未阻止,光影后的眸子静静看着赤霄,他也想听听,这位新圣人如何看待龙族的困境,虽然他未如麒绝般直接点破。
麒绝继续道,语气带着沉重:“远古大战后,我族气运流失,血脉凋零。如今族中,除老朽与寥寥几位长老勉强维持准圣修为,新生代中,竟无一人能触摸大罗门径!金仙已是顶尖,太乙便算翘楚。长此以往,不需外敌,我族便将自行枯萎,血脉断绝,沦为天地间一抹注定消散的余晖。”
他抬起眼,目光灼灼地看向赤霄,不再有任何迂回试探:“道祖圣德无量,能得如此天眷,必有通天彻地之明。今日前来,一是为贺凤族有圣,二是……求教!敢问道祖,似我龙族、麒麟族这般,前路在何方?可有……一线生机?”
话音落下,山谷中似乎都寂静了一瞬,只有梧桐树叶的沙沙声和泉水声依旧。
风,吹动了赤霄的衣角。
烛龙虽未言语,但那两点星辰般的眸子,也紧紧锁在了赤霄脸上,光影似乎都凝滞了,等待着决定族群命运的答案。
他邀麒绝同来,本就存了共进退、同求问的心思,此刻麒绝挑明,他心中虽觉直接,却也暗自赞同。
机缘就在眼前,迂回不得。
赤霄脸上并无意外之色,似乎早已料到他们会有此问。
他并未立刻回答,而是端起自己那盏已微凉的茶,又轻轻呷了一口,让那清润道韵在口齿间流转了一周,方才缓缓放下。
“二位叔父之忧,亦是天地间许多先天生灵、古老族群共同之困。”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抚慰人心的力量,“天道演化,自有其律。旧时代落幕,新时代开启,总会有些许尘埃被扬起,有些许光芒会黯淡。然,天道至公,从不绝万物之途。”
他伸出右手,修长的手指在虚空中轻轻一点。
指尖处,一点混沌色的光芒悄然亮起,微小却无比清晰。
随着他手指划动,那光芒演化,竟分出三条清晰无比、却又迥然不同的“路径”虚影,悬浮在三人之间的石台上空。
第一条,是一道不断向上、似乎要刺破天穹的璀璨光柱,光柱中隐约有无尽法则符文生灭,伟力凝聚,仿佛能镇压一切。
第二条,是一条蜿蜒曲折、却与下方无数生灵虚影、山川社稷产生无形联系的浩荡长河,长河中功德金光流转,气运蒸腾。
第三条,则是一幅缓缓展开的宏大画卷,画卷中自成一方天地,阴阳五行俱全,演化生灵,衍变文明,最终画卷中央,一个模糊却顶天立地的身影逐渐清晰,与那方天地再无分彼此。
“证道之途,万千法门,归根溯源,不过三条根本路径。”赤霄的声音平静地为这三道虚影注解,每一个字都仿佛带着大道之音,清晰地烙印在烛龙与麒绝的元神深处。
“一者,为以力证道。集无上伟力,破开桎梏,以绝对力量撼动天道,登临圣位。此路威力最强,不受功德、业力过多牵绊,然对根脚、悟性、机缘要求亦最苛刻,需承载法则之重,稍有不慎,便是身死道消,真灵溃散。纵是成功,亦需时刻抗衡天道反噬,非大毅力、大机缘、大神通者不可为。”
光柱虚影微微震动,散发出令人元神战栗的威压。
“二者,为功德证道。顺天应人,积累无量功德,以功德之力凝聚圣人果位。此路最为平和,得天地认可,受业力反噬较小,亦可泽被苍生。然,功德难寻,非大事件、大造化不可得。且功德成圣,虽得果位,实力提升往往有其极限,更易受天道意志影响,可谓……身在樊笼,亦得庇护。”
长河虚影浩荡奔流,金光璀璨,却也透着一丝无形的束缚感。
“三者,为斩却三尸证道。此法需道心通明,明辨善恶执念,将其一一斩出,寄托于先天灵宝,最终三尸合一,返照先天,与道合真。此路最重道心感悟,若能斩尽三尸,合道之时,对天道理解最为深刻,亦最得超脱之妙。然,三尸难斩,尤其执念之尸,关乎本心根本,古往今来,多少惊才绝艳之辈,皆卡于此步,或迷失,或疯魔。”
画卷虚影徐徐展开,内中生灭,玄奥莫测。
赤霄目光扫过两位陷入沉思的古族长老,语气转为深沉:“以力证道,凤族无此根基,更无此必要。功德证道,或可一试,但所需功德浩大,非一朝一夕,且路途之上的变数……二位应知。”他顿了顿,意有所指。
烛龙与麒绝心领神会,功德证道,看似稳妥,但如何获取足够功德?
参与天地杀劫?
争夺气运?
那无异于将族群再次拖入血火之中,未必是生机,或许是更大的死局。
“故而,”赤霄指向那幅自成天地的画卷虚影,眼神变得锐利而清晰,“以二位叔父族群当前之境况,兼有上古荣光与深厚底蕴在身,赤霄以为,或许可着重考虑……这‘内求己身,开辟新天’之路。”
“内求己身?开辟新天?”烛龙眸光爆闪,忍不住出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