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道要西方大兴,量劫便是必须支付的代价。
巫族既已遁走,那这罪孽、这煞气、这推动量劫所需的“业力之薪”,便只能由妖族一肩扛起。
他准提,不过是执刀者,亦是……应劫者。
杀,是为了天道秩序,为了西方气运,为了那冥冥中的“定数”。
不忍,是为这眼前真切的、血肉模糊的毁灭,为这万灵哀嚎的惨烈。
这两种截然相反的情绪在他道心深处交织、碰撞,最终,那冰冷的“定数”与宏大的“誓愿”压倒了一切。
他的眼神,彻底归于古井般的幽深与漠然。
金身十八臂法相并未完全显化,但其杀戮的效率与覆盖的范围,却已达到令人绝望的地步。
太阳宫,已是遥遥在望。
那巍峨的宫阙,缭绕着近乎实质的太阳真火,宛如一头被逼入绝境、遍体鳞伤却依旧昂首的金色巨兽,正散发着最后的、悲壮的光与热。
而在准提身后那条被清空、染血的星路废墟上,一处崩碎的星辰碎片堆里,一点微弱的光华艰难地闪烁了一下。
伏羲,自废墟中苏醒过来。
他乃先天神圣,根基深厚,先前被准提圣人威压余波与战斗冲击震昏,此刻虽醒,元神却如遭重锤,道体布满裂痕,气息萎靡到了极点。
他挣扎着,以双手撑开压在身上的、混合着星辰精金与宫殿残骸的废墟,踉跄地站起身。
然后,他看到了地狱。
视线所及,尽是破碎的星辰基座、倒塌焚烧的宫阙轮廓、凝固在惊恐与痛苦中的残破法宝、以及……那弥漫在绝对寂静空旷星空中,尚未完全散去的、淡红色的尘埃与灵光碎片。
没有完整的尸体,因为早已被“刷”得形神俱灭。
只有这些无声的遗痕,证明着这里曾经存在过无数鲜活的、属于妖族的生命。
伏羲的瞳孔在收缩,呼吸在停滞。
他的目光艰难地转动,越过这片狼藉的战场,落在了不远处。
那里,有一团黯淡了许多、却依旧顽强燃烧着赤金色火焰的光团,以及……一口布满裂纹、光芒明灭不定、甚至缺了一角的巨钟。
东皇钟。
而钟的旁边,静静地躺着一位面容年轻、却已彻底失去所有生机的身影。
他的眉心,有一个被至强法力贯穿的、边缘闪烁着七彩道韵的空洞。
所有的火焰、所有的骄傲、所有的不甘,都已随着那最后一道破碎的钟声,消散无踪。
东皇太一。
伏羲的脑海“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他与太一,并肩作战无数岁月,虽立场、性格不尽相同,却有着对妖族深沉的共同责任与情谊。
那个总是霸道张扬、以力破法的小子……就这么没了?
死在了圣人的突袭之下,死在了他们甚至未能完全反应过来的、碾压性的力量差距面前。
“太……一……”伏羲的嘴唇翕动,发出破碎的、近乎无声的气音。
一股冰冷的寒意,混合着滔天的悲怒,瞬间从脚底直冲天灵,冻结了他的血液,又随即点燃了他残余的元神。
他看到了准提那渐行渐远、正逼近太阳宫的背影。
那背影在伏羲眼中,不再是高高在上的圣人,而是……刽子手!
是屠戮他妖族子民、挚爱袍泽的凶手!
“啊——!!!”
一声饱含无尽悲愤、绝望与疯狂怒火的嘶吼,猛地从伏羲喉咙里爆发出来!
这嘶吼压过了废墟中残余的噼啪燃烧声,撕破了那死寂的、由屠杀带来的沉重寂静。
他周身八卦道韵疯狂涌动,不顾一切地压榨着濒临崩溃的道体与元神,化作一道璀璨却带着毁灭气息的流光,朝着准提的背影,决绝地、疯狂地扑去!
“准提——!!!还我妖族命来——!!!”
这一扑,倾尽所有,带着与敌偕亡的决绝。
准提的脚步,微微一顿。
他没有回头,只是手中七宝妙树,向后随意地、轻轻一刷。
一道看似轻柔的七彩光华,后发先至,精准地笼罩了扑来的伏羲。
没有剧烈的爆炸,没有法则的对冲。
伏羲那决绝的、燃烧着生命与道韵的流光,在接触到七彩光华的瞬间,就如同烈火遇到了倾盆冰水,又像是狂奔的巨兽撞上了无形却坚韧无比的天地罗网。
所有的冲击力、所有的悲愤意志、所有的道韵法则,都在那七彩光华的轻轻一“刷”之下,被抚平、被化解、被……吸收。
伏羲前冲的身形猛地僵在半空,眼中疯狂燃烧的火焰瞬间被一种极致的冰冷与茫然取代。
他感到自己与天地大道的联系被一种更高层次、更不可抗拒的力量切断、覆盖。
他的元神,他的道果,他的一切,仿佛都要被那七彩光芒“刷”走、收伏。
“不……”他只来得及发出一声微弱的、充满不甘的呜咽,周身光芒便迅速黯淡下去,整个人如同被抽掉了所有骨头和力量,软软地从空中坠落,被一股柔和却无法抗拒的力量卷起,消失在七宝妙树的光芒之中。
圣人之下,皆为蝼蚁。
愤怒,在绝对的力量面前,除了增添一抹悲壮的注脚,毫无意义。
准提仿佛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继续迈步,踏向那已是最后堡垒的太阳宫。
太阳宫深处,帝俊端坐于他那象征无上权柄的、以太阳星核熔铸的御座之上。
宫外是圣人屠戮带来的绝望哀鸣,宫内是死一般的寂静。
先前安排后事、遣走太一伏羲鲲鹏的喧嚣与悲壮,此刻显得如此遥远而不真实。
太一……陨落了。
伏羲……被收了。
周天星斗大阵的核心节点,在准提一路碾压式的推进中,正在一个个熄灭、崩碎。
他能感觉到,那曾经笼罩三十三天、为妖族提供无尽力量的星辰之力网络,正在变得千疮百孔,剧烈动荡。
庞大的、属于妖族天庭的气运,如同决堤的江河,疯狂流失,其中夹杂着无数族人的怨念、恐惧与死亡气息,反噬着他的元神与道体。
他很高,很孤独。
帝袍依旧华美,却掩盖不住那从灵魂深处弥漫开的、死灰般的颜色。
他的面容平静,甚至过于平静了,像一尊即将风化的石像。
唯有那双金色的眼眸深处,最后一点属于“帝俊”的火焰,在疯狂地、不顾一切地燃烧。
那火焰,烧的是他的修为,烧的是他的本源,烧的是他作为妖皇的一切积累与骄傲。
他在强行融合三尸!
善尸、恶尸、执念尸,三道模糊的、代表着不同侧面的虚影,在他周身疯狂闪烁、明灭,与他本尊剧烈排斥又疯狂拉扯。
每一次排斥,都让他身体剧震,口角溢出金色的帝血,每一次拉扯,都伴随着他元神的撕裂与道基的崩裂之声。
但他在融合!
以一种决绝的、自毁根基、甚至燃烧天命皇位的方式,强行将三尸本源、连同那承载着妖族无量量劫气运的天庭权柄,全部压缩、点燃、融入己身!
这不是证道混元,这是在走向一个未知的、充满毁灭气息的“半圣”绝境,是以彻底燃烧自己乃至整个妖族未来为代价的、昙花一现的爆发!
“陛下!不可啊——!” 宫殿角落,仅存的几名忠心耿耿的老妖侍,目睹此景,肝胆俱裂,跪伏于地,泣不成声。
帝俊置若罔闻。
周身燃烧的,已不再是纯粹的太阳真火,而是一种混合了他皇道气运、三尸本源、以及无尽悲愤死志的、苍白中透着诡异金色的毁灭之炎。
这火焰太过炽烈,太过霸道,以他为中心,太阳宫内那些以太阳精金、星辰核心打造的、足以承受准圣攻击的梁柱、地面、装饰……都开始无声地软化、熔解、流淌。
整个宏伟的宫殿,正在从内部被他自身的力量点燃、焚毁。
两行清澈的、金色的泪水,从他那平静得可怕的眼角缓缓滑落。
泪水还未滴落到他那燃烧着苍白火焰的帝袍上,便被那极致的高温瞬间蒸发,化作两缕微不足道的金色水汽。
他开口,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却比任何怒吼都更令人心悸:
“既然……天道要我妖族绝。”
“那便……绝给它看。”
话音落下的瞬间——
“轰!!!”
整个太阳宫,连同帝俊端坐的御座,连同他周身燃烧的一切,轰然炸开!
化作了漫天流淌的、苍白与金色交织的、毁灭性的光与热!
那不是自爆,是蜕变!
一道身影,自那毁灭的核心中,缓缓站起。
帝俊的模样并未大变,但气息却已截然不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