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沉默，让龙王的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
终于，赤霄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让所有龙族都松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万钧重担：“念在地皇功德，泽被苍生，其女亦心怀仁善，今日之事，便不予重惩。”
他目光转向那龙太子：“死罪可免，活罪难逃。禁足东海海眼，静思己过，万年不得踏出一步。龙王教子不严，罚闭宫自省千年。祖龙九子督导不力，各削减一成本源水元气运，以儆效尤。”
“谢道尊开恩！谢小圣人求情！”敖广与九子如蒙大赦，再次深深拜伏，心中对赤霄的决断既有后怕，更有感激。
这惩罚虽重，但比起灭族之祸，已是天大的恩典。
尤其是女娃的求情，更让他们对这位地皇之女充满了感激与一丝亲近。
“道尊仁德，小龙感激不尽！”敖广起身，拭去额间冷汗，连忙吩咐，“快！将这孽子押往海眼！即刻准备宴席，为道尊与小圣人压惊，亦为我龙族向道尊、向地皇陛下谢罪！”
浩瀚龙宫，深处水晶宫殿之内。
之前生死一线的紧张气氛已然消散。
巨大的珊瑚玉桌上，摆满了东海珍馐：万年海参、九彩灵贝肉、冰魄玉髓酒、龙涎香果……灵气氤氲，光华流转，香气扑鼻。
赤霄居于客位主座，女娃坐在他身旁特设的小凳上，好奇地打量着瑰丽的龙宫景象，之前的恐惧已被新奇取代大半，只是小手仍时不时碰碰赤霄的衣袖，寻找安全感。
龙王敖广与祖龙九子殷勤作陪，起初气氛还有些拘谨。
但赤霄态度平和，并无多少兴师问罪的架势，加之几杯蕴含精纯水元灵力的龙宫秘酿下肚，九子渐渐放开。
囚牛性喜音律，主动献上一段以龙角吹奏的安神清心曲，音波化作淡金色涟漪，洗涤元神，令人通体舒泰。
赤霄微微颔首，赞了一句“颇有造化之妙”，让囚牛颇为自得。
睚眦性情最为暴躁刚直，此刻却也收起了獠牙，端起硕大的海玉杯，对着赤霄道：“道尊今日之举，救了那女娃，更是救了我整个东海龙族！此恩，睚眦记下了！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喉结滚动，发出咕咚声响。
嘲风好险，喜好观望，此刻也收敛了好奇，专注于席间交谈，偶尔插话，言语间对赤霄凝固时空的神通极尽推崇。
蒲牢好鸣，声洪，此刻也压低了嗓门，与身旁的赑屃低声交谈着什么，目光不时看向赤霄与女娃，带着善意。
狻猊好烟火，喜静，此刻端坐，鼻息间轻轻吞吐着龙宫特有的清净灵香，神态放松。
赑屃好负重，性稳，此刻正小心翼翼地为女娃夹取一枚入口即化的冰晶灵果，动作虽因体格巨大而略显笨拙，却透着善意。
狴犴好讼，明辨是非，此刻则代表众兄弟，再次向赤霄与女娃表达了歉意与谢意，言辞恳切。
负屃好文，席间引经据典，谈论了一些上古水元大道的轶事，试图以学识赢得赤霄好感。
螭吻好吞，此刻抱着一坛比他身体还大的灵酒，咕咚咕咚喝得欢快，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也浑然不觉。
推杯换盏之间，龙宫珍馐的美味在舌尖化开，混合着精纯的水元灵气与淡淡的酒意，冲刷着之前的紧张与隔阂。
龙宫乐师奏起舒缓的仙音，蚌女翩翩起舞，气氛逐渐变得融洽甚至热烈起来。
女娃也渐渐放松，开始小口品尝灵果，偶尔被九子逗得露出笑容。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赤霄轻轻放下玉杯，杯底与水晶桌面接触，发出清脆的一声轻响。
瞬间，席间所有声音低了下去。
敖广与九子立刻正襟危坐，看向赤霄，知道正题来了。
赤霄目光扫过九子，缓声道：“今日之事，虽是意外，却也可见，龙族与人族之间，因生灵习性、居所差异，易生龃龉。长此以往，非是长久之道。”
九子与龙王连连点头，面露深以为然之色。
今日若非赤霄，冲突必然爆发，后果不堪设想。
“地皇神农，功德无量，人族渐兴，气运如潮。龙族掌御四海，亦是天地正统之一。”赤霄继续道，声音平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与其彼此防备，时生冲突，不若化干戈为玉帛，缔结盟约，互利共生。”
“盟约？”敖广眼中精光一闪，追问道，“敢问道尊，是何样的盟约？”
赤霄微微一笑，手指在虚空中轻轻划动，光华凝聚，显化出一幅景象：浩瀚人族疆土之上，图腾旗帜飘扬，其中龙形图腾清晰可见，受人族祭祀供奉；而四海之内，风平浪静，龙族巡视，庇护往来人族渔舟商船，甚至引导风雨，润泽沿岸良田。
“龙族，可为人族图腾之一，受人族香火供奉，汇聚信仰愿力。人族，则视龙族为守护神兽，于四海之滨立庙祭祀，宣扬龙族恩德。”赤霄缓缓道，“龙族得人族气运与信仰愿力滋养，可稳固根基，壮大族群。人族得龙族庇护，海上风波不侵，风调雨顺亦多一份保障。四海与人族大地，气运相连，循环往复，岂不胜过今日这般提心吊胆，互相猜忌？”
图景光华流转，将那互利共生的美好未来展现得淋漓尽致。
囚牛率先击掌：“妙啊！我龙族音律亦可借人族祭祀传播，广纳知音！”
睚眦虽未说话，但眼中凶光已化作对那“庇护”职责的跃跃欲试。
嘲风连连点头：“观四海八荒，亦是我之喜好。”
赑屃最为务实，瓮声道：“若能得人族气运愿力相助，我背负之山河地脉，或可更稳。”
其他几子亦是目光闪动，显然极为心动。
龙族自巫妖大战后，气运衰退，偏安四海，若能与崛起中的人族结盟，确是一条壮大自身的康庄大道。
敖广更是激动得龙须微颤。
人族天地主角之势渐成，若能早早绑定，龙族未来可期！
这远比一件两件灵宝重要得多！
“道尊高瞻远瞩，小龙及东海龙族，全凭道尊安排！”敖广与九子几乎异口同声，对着赤霄深深一拜。
这盟约，他们求之不得！
赤霄颔首，指尖光华一敛，图景消失。
他举杯：“如此，便以此酒为誓。龙族与人族，气运相连，互为守望。”
“谨遵道尊法旨！”龙王与九子轰然应诺，举杯共饮。
盟约，就此达成。
水晶宫殿内，气氛前所未有的和谐融洽，之前的阴霾彻底散去，充满了对未来的期待。
女娃似懂非懂地看着这一切，也举起自己的小玉杯，学着大人的样子抿了一口甜甜的灵果汁，眼睛弯成了月牙。
宴饮持续良久，宾主尽欢。
赤霄携着略有倦意的女娃起身告辞。
龙王与九子亲自送出水晶宫，再三致谢。
踏出龙宫，海面已是繁星满天。
赤霄正欲施展神通，送女娃返回人族部落，心中却蓦地一动。
一股微弱却异常纯净、仿佛初生婴儿般的魂魄气息，如同黑暗中的萤火，极其遥远地，于洪荒大地的某一处闪烁了一下，旋即隐去。
那气息……干净得不似寻常生灵，甚至不似寻常魂魄该有的样子。
赤霄脚步微顿，目光投向气息一闪而逝的西南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咦？”
那魂魄气息虽只如惊鸿一瞥，却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纯粹与初生感，仿佛未经任何尘世污染，亦未曾承载半分因果业力。
赤霄脚步微顿，目光投向气息一闪而逝的西南方向，深邃的眼眸中掠过一丝极淡的探究。
他携着昏昏欲睡的女娃，身形并未挪移，只是周遭的海风、星光、浪涛之声，仿佛瞬间被拉长、扭曲，又倏然恢复正常。
下一刻，他们已不在东海之上。
西南大地，崇山峻岭之间，一处依山傍水、显得原始而古朴的部落聚居地，出现在眼前。
部落不大，约莫数百人，以兽皮为衣，以洞穴、草棚为居，炊烟袅袅，孩童嬉闹声隐约可闻。
部落图腾是一块粗犷的、刻画着几道闪电状纹路的巨石，透着一股蒙昧中对天地力量的朴素敬畏。
赤霄将女娃轻柔地放在部落外围一株枝叶繁茂的古树下，指尖一点灵光没入她眉心，确保其安眠无扰，随即一步迈出，身影如水波般融入部落的光影之中。
他的神识如最精密的罗网，悄然覆盖整个部落，细致地扫过每一个生灵的魂魄波动。
很快，他锁定了目标。
部落边缘，一间半坍的草棚内，一个看上去约莫七八岁、瘦骨嶙峋的孩童，正蜷缩在一堆干草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