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其他孩童不同，他并未沉睡，一双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下睁得极大，没有焦距地望着漏风的棚顶，眼神空洞，却又似乎映照着某些常人无法看见的东西。
他的肉身孱弱，魂魄之光却异常明亮、干净，宛如一块刚刚从混沌中捞出的、未曾雕琢的美玉，又似初升朝阳下第一滴露珠，剔透得不可思议。
正是那股纯净气息的源头。
赤霄的身影，无声无息地出现在草棚角落的阴影里，仿佛他一直就在那里。
他并未刻意收敛气息，但以他如今的境界，若非有意，便是站在普通生灵眼前，对方也只会视而不见，以为是自然的一部分。
那孩童似乎有所感应，空洞的眼眸微微转动，吃力地聚焦，终于看到了阴影中那道玄袍身影。
他没有惊叫，没有恐惧，只是用那双过于清澈、甚至有些非人的眼睛，静静地看着。
赤霄与他对视。
孩童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像是久未说话：“你……身上有光……很大……很亮……还有……很多声音……”
他并非在描述赤霄的外表，更像是在用某种天生的、近乎直觉的“感官”在“看”。
赤霄心中那丝异样感更浓了。
这孩童的魂魄纯净得超乎常理，仿佛是天地初开时一道最本源的“灵”直接投入此身，未曾经历轮回磨损，也未曾被后天浊气沾染。
这种跟脚，绝非凡俗。
他缓步走近，蹲下身，平视着孩童的眼睛。“你叫什么？”
孩童费力地想了想，似乎对自己的名字也很陌生，好一会儿才迟疑道：“娘……娘喊我……阿岗。他们……说我痴……不会哭笑……只会看石头……看天……看水……然后……手就动……”
他抬起一只瘦得见骨的小手，那手指异常纤长，指尖布满了与年龄不符的老茧和细微的、奇特的伤口，有些像是被尖锐之物反复刻画所致。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草棚角落。
那里，一块半人高、灰扑扑的石头，被放置在最稳妥的位置。
石头表面，布满了密密麻麻、杂乱无章的刻痕。
这些刻痕看似混乱，但以赤霄的眼力，却能从那狂乱的线条中，隐约辨认出日月星辰的轨迹、山川河流的走势、鸟兽虫鱼的简影、甚至风雷雨电的某种抽象表意……
这不是胡乱刻画，这是一种原始的、笨拙的、却充满惊人直觉的记录与尝试表达！
孩童，或者说侯岗领（阿岗），见赤霄目光落在石头上，原本空洞的眼神里，忽然迸发出一丝微弱却真实的光彩。
他像是找到了唯一能理解自己的人，挣扎着想要爬起来，却体力不支，只能用手肘支撑，指向那石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和……骄傲？
“看……我……记下的……天，转……”他指着几道弧线。
“水，走……”他指着波浪状线条。
“鸟，飞……有影子……”指着几个尖喙状符号。
“还有……危险……大牙齿……会跑……”指着交错的锯齿纹。
赤霄静静听着，目光扫过那些刻痕。
这些符号极其原始，连象形都算不上，更接近于一种对事物最本质特征的、夸张的速记，是孩童用尽全力，试图将他眼中所见、心中所感的天地万象，“固定”下来的本能行为。
这其中蕴含的，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想要将无形信息赋予有形载体的渴望，是“记录”与“传达”意志的雏形。
赤霄伸出手，并未触碰石头，指尖凌空虚划，一缕微不可察的混沌气息引动，注入那石块之中。
嗡——！
灰扑扑的石头，忽然轻轻一震。
表面那些混乱的刻痕，仿佛活了过来，流淌起极其微弱的、土黄色的光泽，彼此勾连，隐隐构成一个极其稚嫩、却充满先天道韵的“纹”字雏形！
一股微弱的、属于文字文明的“理”的气息，从石头上散发出来，虽然微弱到几乎不存在，却真实不虚！
侯岗领的眼睛瞬间瞪圆了，嘴巴张大，发出“嗬嗬”的激动声音。
他挣扎着，用尽全身力气，从草堆里爬出，膝行至赤霄面前，又指向草棚更深处一个用兽皮小心包裹的物件。
赤霄微微颔首。
侯岗领如蒙大赦，颤抖着爬过去，极其珍重地将兽皮包袱抱过来，放在赤霄面前，然后一层层解开。
里面并非什么奇珍异宝，而是一块约一尺见方、非金非玉、非石非木的板状物。
板子颜色混沌，似灰似黑，表面天然分布着无数极其细微、仿佛蕴含天地至理的纹路，这些纹路自行流转变化，看久了令人头晕目眩。
更奇异的是，板子中央，有一个天然形成的凹陷，形状不规则，却散发着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与混沌相连的古老气息。
侯岗领将石板高高举过头顶，朝着赤霄，用尽力气，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个……生下来……就在身边……它……它认识你……你……让它动了……”
他语无伦次，但意思赤霄明白了。
这混沌伴生石板，是侯岗领与生俱来之物，或许正因它的影响，侯岗领的魂魄才如此纯净且具备记录天地的本能。
而自己方才引动石刻的一缕混沌气息，似乎唤醒了这石板沉寂的某种特质。
赤霄伸手，将那石板摄入手中。
入手温润，又隐含混沌重压，仿佛托着一片未开的天地。
神识探入，如同泥牛入海，只能感知到一片浩瀚的、原始的信息乱流，以及一种模糊的、对“秩序”与“表意”的极致渴望。
这渴望，与眼前孩童灵魂深处的执念，隐隐共鸣。
“此物与你同源，亦与你同求。”赤霄轻声道，目光落在侯岗领因激动和磕头而泛红的额头上，“你想为你所见的世界，造一种能够‘记住’、能够‘说话’的符号，是也不是？”
侯岗领拼命点头，泪水混合着尘土流下他脏兮兮的小脸：“想……做梦……都想……可是……画不出来……记不住……他们……笑我……”
他的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孤独和渴望被理解的痛苦。
赤霄看着他，又看了看手中的混沌石板，再看看外面那蒙昧而生机勃勃的人族部落，以及更远处，那在伏羲、神农治理下逐渐兴盛、却依旧缺少一种能够突破口耳相传局限、真正积淀文明之器的人族大地。
一丝明悟，如同清泉，流过赤霄道心。
时机到了。
人族已有生存之基（渔猎农耕），已有社会雏形（婚嫁礼法、部落联盟），已有治理之纲（人皇功德），现在，他们需要能够承载思想、传承知识、跨越时间与空间进行交流的——文字。
而眼前这个魂魄纯净如混沌初生、手握伴生异宝、对“记录”天地有着本能执着的孩童，正是天定之人。
不，或许并非“天定”，而是某种在更高层面上，文明发展必然催生出的“道”的承载者。
“你魂魄洁净，不染尘垢，故能映照万物本真。你生而怀此混沌石板，冥冥中自有使命。”赤霄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落地生根般的力量，“你想为天地万物‘立象’，为人心思绪‘代言’。此愿，宏大，且正当其时。”
他顿了顿，目光如炬，直视侯岗领那双因激动而颤抖的眼睛：“我名赤霄，乃凤族之主，亦是求道之人。我见你秉性，察你志向，感你缘法。你可愿拜我为师？我虽未必能教你具体如何刻画每一字每一符，却可引你入道，观天地之理，明造化之机，助你完成这开天辟地之功。”
草棚内，一片寂静。
只有外面孩童的嬉闹声、妇人的呼喊声、部落的嘈杂声传来。
侯岗领愣住了。
他瘦小的身躯剧烈地颤抖起来，眼睛瞪得滚圆，里面迅速蓄满了泪水。
拜师？
道尊？
凤族之主？
这些词汇对他而言太过遥远，但他听懂了核心——眼前这位周身笼罩着无尽光芒与宏大声音的存在，认可了他，认可了他那些被人嘲笑的“乱画”，认可了他魂魄深处那无法抑制的、想要“记录”世界的渴望！
“师……师父！”侯岗领再次重重叩首，额头抵在冰冷的土地上，泪水滴落，晕开一小片深色，“阿岗……愿意！徒弟……侯岗领，拜见师父！”
他甚至不知道该用何种礼仪，只是将最朴素的、对至亲长辈的叩拜方式用了出来。
赤霄微微一笑，伸手虚托，一股柔和力量将侯岗领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