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一点点铺展开来,褪去了深夜的浓稠漆黑,淡青色的薄雾缠绕在连绵的山林之间。
晨间的风不再刺骨,却带着一股压抑的静谧,整片山野安静得过分,连寻常此起彼伏的鸟鸣都消失不见。
落霞营地之内,却没有半点晨起的松弛。所有人各司其职,没有一人偷懒懈怠。
彻夜的劳作和值守,没能在他们脸上留下疲态,反而让每个人的神经都绷到了极致。
经历过乱世流离的人都懂,暴风雨前的平静最是吓人,越是安静,预示着到来的危机就越是猛烈。
王叔带着几名汉子,沿着整条外围壕沟逐一检查。
他们弯腰低头,仔细查看每一处挖开的土层,伸手晃动沟底插好的尖木。
所有削尖的硬木都牢牢夯实在泥土里,钉得稳固结实,轻轻发力都纹丝不动,尖锐的木刺直直朝上,泛着冷硬的木光。
“都再检查一遍。”王叔直起腰身,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薄汗,低声叮嘱身边的年轻人。
“别存侥幸心理,每一处疏漏都可能成为敌人突破的口子。咱们熬了一夜修好的防线,绝不能出半点差错。”
年轻汉子应声点头,手里握着军工铲,将几处略有松动的泥土重新夯实。
他动作熟练利落,一铲下去稳稳切平土层,力道均匀不费蛮力。
若是放在从前,用老旧锄头反复捣土,早就震得手腕发麻掌心起泡,可如今握着这把新式铲子,忙活一整夜,手臂依旧稳健有力。
“王叔你放心。”他抬头开口,语气笃定,“每一根尖木我们都反复加固过了,土层踩得扎扎实实,就算是战马踩上去,也能直接扎穿马腿。”
王叔看着眼前规整严密的防御工事,忍不住长长叹了一口气,眼底满是唏嘘。
“以前守城,全靠人命硬填。防线潦草松散,器械破败不堪,敌人一来只能咬牙死拼。死伤多少全看天意。现在有好工具有好防具,工事修得滴水不漏,咱们终于能靠着防备挡下强敌,不用白白送命了。”
另一边,妇人们的后勤工作也全部收尾。
干净的布条整齐叠放在木盘中,熬好的止血草药汁装在陶罐里晾凉,干燥的药草分类捆扎,一排排摆放在围墙内侧的避风处。
她们没有上过战场,却清楚战场最缺什么,每一样物资都整理得妥妥帖帖,随时能拿来救治伤员。
几个年长的妇人一边整理物资,一边抬眼望向远处的山林,语气轻声感慨。
“说不害怕是假的。黑甲军的凶名,我们早早就听过。可看着孩子们穿戴整齐的护甲,看着修得这么牢靠的围墙陷阱,心里就踏实多了。”
“是啊。以前打仗,我们只能躲在角落瑟瑟发抖,听着外面的厮杀声等死。现在不一样了,将军和夫人护着我们,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家人,终于有底气守住自己的家了。”
萧念宝乖乖站在后勤点旁,帮着娘亲整理零散的药草。
她小小的手指细细捋平干枯的草药叶片,动作认真又专注。
一夜未眠,她眼底没有困倦,只有超越年龄的沉稳。
她抬头望向高台上站岗的叔叔伯伯,看着他们挺直的脊背,看着身上整齐的护甲,看着手中稳稳握着的望远镜和军工铲。
心里清清楚楚的明白,这些普通的东西,就是他们对抗坏人最大的底气。
褚秀英低头看着认真干活的女儿,抬手轻轻拂开她额前凌乱的碎发,声音温柔又坚定。
“宝崽,怕不怕。”
萧念宝用力摇了摇头,仰起小脸看着娘亲。
“不怕。有爹爹娘亲在,有大家在,还有护身的衣服和厉害的镜子,坏人打不进来的。”
褚秀英微微一笑,没有再多说,只是握紧了女儿的小手。
乱世之中,安稳从不是凭空而来,是眼前所有人用坚守和准备一点点拼出来的。
高台上,值守的青年依旧死死握着望远镜,一刻不停的扫视四方。
天光敞亮之后,视野变得更加清晰,十里之内的山林小路,山石草丛,尽数尽收眼底。
哪怕是一只路过的野兔窜过草丛,都能被他精准捕捉。
断臂老兵站在他身侧,双手背在身后,目光沉沉锁定正前方通往营地的主干道,神色严肃紧绷。
“有没有异动。”他低声询问。
“暂时没有。”青年目不转睛盯着镜面,认真回话,“山林入口空空荡荡,没有人影,没有马蹄声,也没有队伍行进的动静。但越是这样,越不对劲。”
老兵点头认同。
“那名斥候连夜奔袭报信,路程不算远,天亮前后必然能赶回大营。黑甲军主将贪功又霸道,得知我们手里有稀罕宝物,绝对不会拖延,必然会即刻带兵赶来。”
话音刚落,远处静谧的山林深处,忽然传来一阵隐约的震动。
震动很轻,一开始几乎难以察觉,只是地面微微发麻,顺着土层一点点传到高台脚下。
寻常人根本感知不到异常,可在场众人都是常年经历战事和劳作的人,对地面震动,马蹄声响,有着极强的敏感度。
青年的眼神瞬间一凝,视线死死锁定远方的山道入口。
“来了。”
短短两个字,瞬间绷紧了全场所有人的神经。
原本各自忙碌的众人动作齐齐一顿,纷纷停下手里的活计,抬头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没有人慌乱逃窜,没有人尖叫惊惧,所有人只是默默站直身体,握紧了手边的工具,眼神变得锐利无比。
地面的震动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密集。
低沉的马蹄声混杂着整齐的脚步声,从遥远的山林深处层层递进,碾压过来。
厚重的声势压得山间的微风都停了下来,整片天地只剩下越来越近的轰鸣。
片刻之后,连绵的山道尽头,黑压压的人影缓缓浮现。
清一色的黑甲黑衣,甲片在晨光下泛着冰冷的金属光泽,长枪长刀整齐斜挎,队列规整肃穆,脚步统一划一。
数百人的队伍浩浩荡荡压来,气场凛冽凶悍,带着常年征战杀伐的煞气,远远望去如同一片压向营地的黑云。
队伍最前方,骑着高头大马的将领身披双层重甲,面容冷硬阴沉,眼神桀骜凌厉。
他腰间挎着长刀,目光居高临下扫向下方的落霞营地,眼底满是轻蔑和贪婪。
正是黑甲军的主营主将,也是周边州县最让人闻风丧胆的杀伐统领。
昨夜逃回的那名斥候,就跟在马身侧旁,手指着落霞营地的方向,低声不停禀报。
他神情亢奋,语气急切,不断比划着木片上描摹的护甲和铁铲模样,字字句句都在夸大器物的神异和珍贵。
黑甲统领目光扫向落霞营地,第一眼掠过简陋的木屋和普通的流民,眼底满是不屑。
他纵横沙场多年,见过无数割据势力,也踏平过无数流民山寨。
在他眼里,流民就是最弱小的蝼蚁,无兵无甲无战力,随便一队人马就能碾平。
可当他看清营地外围整齐坚固的工事,看清围墙之上一众流民身上穿戴的素色轻薄防具时,眼神骤然一变。
不屑慢慢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烈的惊异和滚烫的贪意。
他征战多年,一身重甲三四十斤,每一次行军作战都要承受千斤负担。
军中将士常年被重甲拖累,战力损耗极大,耐力大幅下降。
可眼前这些流民身上的防具,轻薄贴身,毫无笨重感,却能稳稳护住胸腹要害,光是看着就知道远超军中重甲。
再看众人手中握着的样式奇特的铁铲,造型规整精致,通体光滑发亮,绝非民间粗劣铁匠能够打造。
最后,他目光落在高耸的围墙高台之上,看着那根直直望向己方队伍的细长镜筒,心底的震撼愈发浓烈。
“看来探子所言非虚。”黑甲统领缓缓开口,声音粗哑冷冽,带着居高临下的傲慢,“一群卑贱流民,手里竟然藏着这般绝世奇物。倒是本将小看你们了。”
他抬手勒住马缰,身后浩浩荡荡的黑甲大军瞬间止步,整齐划一的停在山道入口,肃杀之气瞬间笼罩整片山野。
隔着数百步的距离,两军遥遥对峙。
黑甲军气势凶悍,装备精良,久经沙场,带着碾压一切的杀伐之气。
而落霞营地这边,大多是常年受苦的流民,没有正规战阵经验,没有锋利长刀战马,可每个人的眼神都无比坚定,站位稳稳当当,没有一人后退半步。
萧景渊缓步走到围墙正中的高台边缘,身姿挺拔直立,迎着对方凛冽的气场,没有丝毫退让。
“统领大动干戈,带兵闯入我们的地界,意欲何为。”他声音清亮沉稳,稳稳传遍两军对峙的空地,不卑不亢。
黑甲统领居高临下俯视着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嗤笑。
“何为你的地界。乱世疆土,强者为王。一群无依无靠的流民,也配占山立寨。”
他抬手指向围墙之上众人身上的护甲,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掠夺之意。
“本将听闻你们手中有异宝。轻薄护身甲,神异照明器物,精巧铁制器具。识相的,就把所有奇物尽数交出,再献上营地粮草物资。本将可以饶你们一命,收你们归入麾下为奴。”
“若是顽固抵抗。”他眼神骤然变冷,语气杀气凛然,“本将今日便踏平这座营地,鸡犬不留,宝物人手尽数归我。”
赤裸裸的威胁,直白霸道的掠夺,没有半点遮掩。
在强权眼里,弱者的家园和性命,从来都不值一提,唯独那些能提升战力的至宝,才值得他们亲自率兵出动。
围墙上的众人瞬间怒火翻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