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令一下,山下骤然爆发出整片的呐喊。
数百名黑甲士兵分成三股,从正面和两侧同时压了上来,黑色的甲片在晨光里连成一片移动的铁幕,脚步踏起的尘土扬得老高。
他们是真的豁出去了,不再顾惜伤亡,踩着同伴的脚印一路猛冲,手里长枪短刀举得笔直,眼里只有围墙顶上那些轻薄护甲和锋利铁铲。
萧念宝站在后勤棚子的木箱上,踮着脚看得清清楚楚。
她看见山下黑压压的人头一浪接一浪往前涌,看见漫天箭雨又一次升起来,密密麻麻。
她的小手不由自主攥紧了娘亲的衣角,心口砰砰直跳。
可这一次她没有害怕。她看着围墙上的叔叔伯伯,人人挺直腰杆站在垛口后面,胸前那件素色护甲在日光下泛着沉稳的光。
箭矢叮叮当当撞上来,有的被土墙挡住,有的被护甲弹开,叮的一声掉在脚下,再没伤到一个人。
王叔在正面最吃紧的位置,一手握着军工铲,一手扶着墙垛。
一支箭擦着他的肩膀飞过去,箭头划破衣袖,却只在他肩头的护甲上刮出一道白痕就滑开了。
他连头都没低,反手把铲刃往墙下一插,咔的一声撬起一块夯土,整块砸向刚刚架上云梯的敌人。
萧念宝看着那一铲,忽然想起爹爹在落霞城教会她的话。
她记得爹爹说过,这把铲子不是用来种地的,是能挖土能砍木能撬石头的硬家伙,比古人最讲究的长刀还结实。
现在她亲眼看见了。王叔一铲下去,敌人的云梯就歪了,梯子上的黑甲兵惨叫着摔进壕沟,沟底的尖木扎得他们再也爬不起来。
她心里默默数着。
这已经是王叔掀翻的第五架云梯了。
放在从前,光靠石头和人去推,掀一架梯子要两三个壮劳力一起发力,还得冒着被箭射中的危险探出半个身子。
如今一铲卡进去,胳膊一使力,梯子就歪了。
省了力气,也保了命。
她又想起昨天分发物件时的光景。
那时叔叔伯伯们握着铲子,一个个翻来覆去地看,嘴里直说这铁件怎么这么顺滑,拿着不硌手。
张婆婆摸着铲身光滑的面,眼眶都红了一圈,念叨着要是早些年有这东西,修城墙开荒种地能少受多少罪。
萧念宝当时还不太懂那种心情,只觉得大家高兴。
现在她懂了。一把铲子,不只是省力气,是让这些苦了大半辈子的人,头一回觉得干活不用拿命去熬。
“宝崽,别站太高。”褚秀英伸手把她从木箱上抱下来,拢到自己身边,“你只管在棚子里帮娘亲递布条,外面的事有大人们扛。”
萧念宝乖乖应了一声,却还是忍不住踮脚往墙头看。
她看见高台上的值守叔叔举着那根细细的镜筒,眼睛贴在镜子上,一刻不停地转着头。忽然他高声喊了一句。
“右侧山坳又摸上来一小队,二十人,绕远路!”
断臂老兵一声喝,立刻有两名汉子抄着军工铲从围墙内侧的小道冲了出去。
萧念宝知道,那面小小的镜筒,能看清好几里外的动静。
从前值守的人靠着肉眼,等敌人摸到近前才看得见人影,常常连示警都来不及。
如今敌人还没走到山坳口,就被那面镜筒照了个清清楚楚。
她听娘亲讲过,那叫望远镜,在现代是很平常的东西。
可在这里,它就是一座营地的眼睛,比城墙还高还远,把四面八方都罩在眼皮底下。谁也别想偷偷摸摸靠近。
绕后的小队果然扑了个空。
他们刚钻出树丛,就被提前赶到的汉子堵了个正着。
那几个落霞汉子一人一铲,护甲贴身穿得利落,三两步冲到近前,铲刃横着一扫,逼得黑甲兵连连后退。
黑甲兵的长刀劈过来,砍在护甲上只是叮的一声响,连人都没撼动半分。
反手一铲过去,刀柄脱了手,人也踉跄着跌进草丛。
山下的统领看着这一幕,眼睛都红了。
他亲眼看着自己精心练出来的兵,被一群流民用几件看不出门道的物件打得步步后退。
那身轻飘飘的衣裳刀砍不破箭射不穿,那把奇形怪状的铁铲既能挖土又能打人,还有那面能把山林照得透亮的镜子。
这些物件每一样都让他眼热,每一样都告诉他,他今天要是拿不下这座营地,就再也没机会了。
“都给我上!梯子架不住就堆土!堆土不行就撞门!”统领嘶哑着嗓子怒吼,“谁先翻上围墙,赏金百两,官升三级!”
重赏之下,黑甲兵彻底红了眼。
他们不再躲闪箭雨,也不管脚下有没有陷阱,发了狠地往前冲。
有人抬着几根粗木桩,齐声吆喝着往木门上撞,咚咚的巨响一下接一下,震得整片围墙都在发颤。
撞门的声响传到后勤棚子,几个妇人手里的活都顿了一下。
褚秀英稳着声音开口:“别慌,门里有顶门杠,撞不开的。”她一边说一边把手里的止血药布塞给萧念宝,让她把药布一叠叠摞好。
萧念宝听话地叠着药布,眼睛却一直没离开围墙的方向。
她看见王叔带着几个汉子冲到门后,一人手里一把军工铲,把铲头死死抵在门杠上。
撞门的力道再大,那几根粗壮的顶门杠和结实的铁铲头一起扛着,木门纹丝不动,只是闷闷地震着土。
“嘿,这铲子当顶门栓,比什么木桩都顶用!”一个汉子喘着粗气笑了一声,“以前撞门就靠人拿脊梁扛,一撞一个趔趄。现在铲头往地上一扎,稳当得很。”
他话音没落,门外又是一记重撞。铲头扎进土里,纹丝不动。门里的汉子们稳稳站着,连脚都没挪一下。
萧念宝看着这一幕,眼眶忽然有点热。
她想起那些夜里,叔叔伯伯们围在火堆边,搓着磨破的手掌,担心这座营地守不住,担心黑甲军来了大家又要流离失所。
那时她心里也慌。可现在她知道,爹爹娘亲带来的这些平常东西,是真的能护住大家的。
她忽然从娘亲怀里探出身子,冲着围墙方向脆生生喊了一句。
“叔叔伯伯加油!守住我们的家!”
这一声喊,围墙上的汉子们全都听见了。
有人回头冲她咧嘴笑了一下,有人应了一声“好嘞”,手里的铲子抡得更带劲了。
那一声童音,像一根撑杆,把大家心口那口气又顶得满满的。
撞门的声音渐渐弱了下去。
门外的黑甲兵撞不动这道门,又被墙头砸下来的碎石打得头破血流,气势一点点泄了。
统领看着满地的伤兵,看着那扇始终纹丝不动的木门,看着围墙上那些越打越精神的流民,眼底的疯狂终于压不住了。
“撤!”他猛地勒转马头,声音又急又怒,“都撤!退到山坳里去!”
黑甲兵如蒙大赦,拖着伤兵连滚带爬地往山林里退。
溃退的兵马踩翻了陷阱,又被墙头的碎石追着砸,一路丢盔弃甲,狼狈不堪。
围墙上的众人没有贸然追击,只是握着工具稳稳站在垛口后,目送着那股黑色铁幕一点点缩回山林,直到完全消失在山影里。
萧念宝站在木箱边,看着那片越退越远的黑色,心里的石头终于落了地。
断臂老兵从高台上走下来,护甲上还挂着几支没拔净的断箭。
他走到萧景渊面前,把望远镜往怀里小心一收,声音带着难掩的感慨。
“将军,夫人,我们守住了。”他顿了顿,又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护甲,“这辈子头一回,守城守得这么痛快。”
萧景渊拍了拍他的肩膀,又望向山下那片狼藉的战场,缓缓点了点头:“他们还会再来,但下一次,我们只会更稳。这些工具护甲,往后就是咱们落霞城的底气。”
褚秀英牵着萧念宝走上来,低头替女儿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声音温柔又笃定。
“只要人心齐,再平常的物件,也能守得住一方安稳。”
萧念宝仰起小脸,望着山那边渐渐淡下去的天色,心里第一次觉得,这座落霞城,是真的扎下了根。
战后的营地没有立刻热闹起来。
天色还亮,妇人们顾不上歇脚,提着药篮沿着围墙挨个检查。
有几个汉子肩上小臂挂了彩,箭头擦破皮肉,好在护甲挡掉了大半力道,伤口都不深。
褚秀英蹲在一个年轻汉子面前,拿干净的布条蘸了药水替他擦洗伤口,动作又轻又稳。
那汉子咧着嘴笑,说不疼,护甲挡着,箭头没咬进肉里,就是破点皮。
萧念宝跟在娘亲身后,帮着递药布。
她看见张婆婆也拄着拐慢慢挪到墙根下,伸手摸了摸一扇还留着撞痕的木门,又摸了摸那几根顶门杠上的铲头,嘴里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
“结实,真结实。”
萧念宝知道她说的不只是这扇门。
是说这座营地,是说他们这群人,是说那些从没见过的好东西。
她把叠好的药布递到娘亲手里,又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山边,那片黑甲军退去的方向,早没了人影,只有天边最后一点斜阳,把整座落霞城笼在一片暖暖的光里。
她把小脸埋进娘亲的衣摆,轻声说了一句。
“娘亲,我们的家,是不是能一直安安稳稳过下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