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饭，是落霞城这么久以来最热闹的一顿。
妇人们把攒下的细粮全拿了出来，煮了一锅又一锅热腾腾的粥，又翻出晒干的野菜，拌上一点难得的油盐。
肉是没有的，可每人碗里都堆得满满的，热汽扑在脸上，格外暖。
萧景渊端着碗，坐在人群中间。
他没有急着吃，只是看着满院子捧着碗、吃得香甜的众人，眼底带着一层淡淡的笑意。
断臂老兵坐在他身侧，一只手稳稳端着碗，一口一口喝得踏实。
“这粥，是我这几年喝过最香的一碗。”老兵喝完最后一口，抹了抹嘴，感慨道。
“那是因为心定了。”萧景渊笑道，“肚子一踏实，嘴里的味道就都不一样了。”
旁边一个汉子接话：“将军说得对。以前打仗，打完仗也是提心吊胆，怕下一场更狠。如今黑甲军都退了，咱们总算能睡个囫囵觉了。”
众人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说起这场仗，说起那些护甲铁铲望远镜的神奇，越说越热闹。
一个年轻汉子放下碗，比划着说起自己那铲子掀云梯的事，说得眉飞色舞，惹得众人一阵哄笑。
孩童们吃饱了在院子里追跑，银铃似的笑声洒得到处都是。
张婆婆看不见，可也听得高兴，拉着身边妇人的手，反反复复念叨着一句话，“安稳了，安稳了好。往后咱们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萧念宝坐在张婆婆身边，把一小块软和的饼掰成两半，递了一半给婆婆。
张婆婆接过去，颤巍巍地咬了一口，眼眶就红了。
“婆婆没吃过几顿安生饭。”她摩挲着念宝的手，“今儿这一口，值了。”
褚秀英蹲下来，又给她碗里添了一勺粥。
“婆婆慢慢吃，锅里还有。”
饭吃到一半，围墙上值守的汉子忽然远远喊了一声。
“将军！山道那边，来了几伙人，拖家带口的，看着不像兵。”
萧景渊放下碗，几步登上围墙，透过望远镜望过去。
山道尽头，果然零零散散走来一群人，有老有少，有人背着包袱，有人牵着孩子，脚步蹒跚，一看就是走了很远的路。
断臂老兵也跟了上来，顺着他的目光望去。
“像是逃难过来的流民。”他低声道，“这一带方圆几十里，现在数咱们落霞城安稳。怕是听说了黑甲军被打退的消息，过来投奔的。”
萧景渊沉默片刻。
落霞城刚打完仗，物资虽说还有些，可添一伙人进来，又是新的负担。
可看着那些蹒跚而来的身影，他没法把门关上。
“放他们进来吧。”他说，“先问清楚来历，安置下来，别让人露宿在外头。”
断臂老兵应了一声，转身去安排。他带着两个汉子开了门，迎到山道边。
那群流民见有人出来，先是吓了一跳，看清不是兵，这才松了口气。
领头的是个瘦高的中年汉子，身后跟着一个老妇、两个半大的孩子，还有几个灰头土脸的同乡。
他手里拎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木棍，警惕地打量了一圈来人。
“几位……是这寨子的主人？”他试探着问，声音带着长途跋涉的沙哑。
断臂老兵点点头。
“我们这儿是落霞城。你们打哪儿来？”
中年汉子一听“落霞城”三个字，眼睛一下就亮了，连声音都带上了一分急切。
“我们是从南边柳沟村逃出来的。前阵子黑甲军路过，把村子烧了大半，我们一村人死的死散的散，就剩我们几个，实在没处去，听说这边有座安稳的寨子，就一路摸过来了。”
他身后那个老妇喘着粗气，腿一软，差点跪下去。褚秀英连忙上前扶住她，又招呼人端来温水。
“先别急，喝口水，缓缓再说。”她温声道。
老妇接过水碗，抖着手喝了几口，眼泪就掉了下来。
“好心的夫人……我们走了三天三夜，带的干粮早吃光了，孩子饿得直哭。看见你们这儿有烟火气，这才敢上来。我们不敢白住，有把子力气，能干活。”
萧景渊这时也走了过来。
他看了看这群疲惫不堪的人，又看了看他们身后那两个紧紧攥着大人衣角、怯生生看着四周的孩子，没有急着答应收留，只先让人安顿他们坐下，端上热粥。
“先吃饱，歇口气。”他说，“咱们落霞城是人帮人搭起来的。你们愿意留下，就踏踏实实住下来，一起把日子过好。”
两个新来的孩子一开始不敢接碗，只躲在大人身后，睁着乌溜溜的眼睛看着这个陌生的地方。
萧念宝见了，端着自己的碗走过去，蹲下来，把碗里的粥分成两份，递了一份给那个小些的孩子。
“别怕，吃吧。这里的粥可香了。”她声音放得又软又轻，像哄弟弟妹妹。
小一点的男孩犹豫了一下，伸手接过碗，低头喝了一口，眼睛一下就亮了。
他又连着喝了好几口，才抬起头，怯怯地看着萧念宝，小声说了句。
“姐姐……好喝。”
萧念宝弯起眼睛，又从怀里摸出一小块饼，掰了一半递给他。
“慢慢吃，不够还有。”
中年汉子在一旁看着，喉咙一哽。
他想起自己这一路逃难，孩子饿得直哭，他只能一遍遍哄着说快了快了，到了有人的地方就有吃的。
如今真到了有人肯给一碗热粥的地方，他反倒有点不敢信了。
中年汉子放下木棍，重重跪了下去，身后几个同乡也纷纷跟着跪。萧景渊连忙伸手把他扶起来。
“别跪，起来。咱们这儿不兴这个。进了城，就是一家人。”
几个新来的人被安排进一间空木屋，先洗了把脸，又分到了热粥和被褥。
那两个孩子原本怯怯的，吃饱了，又被营地里几个同龄的孩童拉着去玩，很快就混熟了，院子里又多了几分热闹。
萧念宝带着他们逛了一圈营地，指着菜地里的嫩苗，又指着围墙上的哨岗，一样样讲给他们听。
“那边是种菜的地方，再过些日子就能长出菜来了。那边的墙可结实了，坏人撞都撞不倒。以后你们就住在这儿，跟我们一起。”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怕，这里的人可好了。”
那个小男孩本来还怯生生的，听她这么一说，小脸上终于露出了一点笑，拉着她的手，跟着她一起在营地里跑了一圈。
断臂老兵看着这一幕，对身边的汉子道：“这孩子，小小年纪，倒有几分将军和夫人待人接物的模样。”
汉子笑着点头：“是啊，宝崽招人疼，走哪儿都能把人心焐热。”
入夜，萧景渊和褚秀英坐在木屋前，商量着往后的事。
“人多了，地得多种，房子得再盖。”褚秀英低声道，“黑甲军退了，短时间里应该不会再犯。咱们正好趁这段安稳日子，把营地好好扩一扩。”
萧景渊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新来的人里，那个中年汉子说他以前在柳沟村当过木匠，会做家具门窗。还有个大婶说会纺线织布。这些人有一技之长，是好事，正好补咱们的缺口。”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儿我再回去一趟，多带些种子和工具回来。人多了，地得多种，还得教他们学会用咱们带来的东西。”
褚秀英想了想，道：“我也去。看看有没有便宜又结实的布料，给新来的人扯几身衣裳。他们身上那几件，都破得不成样子了。”
她低头理了理衣角，又补了一句。
“还有那两个孩子，身上的衣裳短了一大截，露着手腕脚踝。得给他们找几件合身的，别再冻着。”
萧景渊点了点头，又想起一件事。
“新来的那个大婶说会纺线，正好咱们织布还缺人手。回头让她教教营里的妇人，把这门手艺传下来。会一样手艺，日子就多一分靠得住。”
两人正说着，萧念宝抱着一小罐清水跑过来，放在他们脚边，又抬头看了看远处的木屋。
“爹爹，娘亲，新来的弟弟妹妹们，饿不饿了？”
“不饿了，都吃饱了。”褚秀英笑着摸了摸她的头，“宝崽，明天爹娘再出去一趟，你留下来，帮着看顾新来的弟弟妹妹，好不好？”
萧念宝用力点了点头，眼睛亮亮的。
“好，我一定看好他们。”
月光洒落，营地里安静下来。
新来的人躺在温热的被褥里，听着窗外隐约的虫鸣，心里那根绷了一路的弦，终于一点点松了下来。
他们从火场和绝望里逃出来，头一回，睡上了一个安稳觉。
小一些的那个男孩翻了个身，迷迷糊糊间，忽然小声喊了一句。
“姐姐……”
萧念宝正窝在娘亲身边，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她听出是那个新来孩子的梦话，轻轻弯了弯嘴角，又往娘亲怀里靠了靠，沉沉睡去。
这个曾经只是苟活的落霞城，在守住了那一仗之后，正慢慢变成一片能给人遮风挡雨的地方。
萧念宝睡在娘亲的怀里，感觉这生活现在才算是真的有点生活本身的样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