伙计眼底的亮光越来越盛，躬身对着赵掌柜连连恭维。
“商行主常年把持州城盐铁买卖，手下私兵个个披甲带刃，兵器甲胄都是顶尖货色。两百人压过来，那座山里的小寨子根本没有半点抵挡的余地。等攻破落霞城，满仓的粮食整片的水晶矿，全都归掌柜和商行主所有。”
赵掌柜抬手摩挲着冰凉的杯沿，脸上凝着一层沉沉的阴翳。
他这几日憋在小镇破院里，看着满地哀嚎的伤兵，心里的恨意早就堆到了顶点。
他行走乡野商号多年，从来都是他拿捏别人的买卖，从来没有哪个流民寨子，敢当众折损他的人手，扫掉他的脸面。
“我不要分。”他低声开口，语气冷得刺骨，“商行主出兵平寨，我分他三成水晶收益。剩下的粮食矿石，还有那整座寨子的基业，全都得归我。”
伙计连忙点头应下。
“理应如此。掌柜运筹帷幄，这本就是该属于您的东西。”
“你即刻再送一封加急信去州城。”赵掌柜抬眼看向窗外阴沉的天色，语速又快又狠。
“告诉商行主，三日内出兵。拖延越久，落霞城囤积的物资越多，防备越稳，到时候反倒麻烦。趁他们刚打完一场仗，以为能安稳过冬，彻底放松警惕的时候，一举踏平。”
“属下这就去办。”伙计不敢耽搁，转身快步冲出院子，翻身上马，扬鞭朝着州城的方向疾驰而去。
院内只剩下满地呻吟的伤兵，和脸色铁青的赵掌柜。
他缓步走到院门口，望向落霞城所在的深山方向。
山影重叠，云雾缭绕，看不见半点寨子的轮廓。
可他仿佛已经看到，几日之后，铁骑踏破土墙，刀斧劈开寨门，那些敢忤逆他的百姓跪地求饶，萧景渊引以为傲的安稳家园，彻底化为泡影。
“萧景渊。”他轻声咬牙，“你敢挡我的路，我就让你一无所有。”
山风穿过破败的院落，卷起满地尘土，带着一股浓烈的杀伐戾气，悄悄飘向远方群山。
而此刻的落霞城，依旧沉浸在安宁祥和的日常里。
午后的日头温温柔柔，晒得人浑身暖和。
晒场上的干菜铺得整整齐齐，萝卜干豆角干在阳光里微微卷曲，散发着干爽的清香。
孩子们干完手里的活，没有肆意打闹，只是乖乖坐在晒场边的青石上，看着大人们忙碌。
萧念宝手里攥着一根细细的狗尾巴草，轻轻扫过地面，小眉头微微皱着。
经历过上次的攻城之战，她比从前敏感了许多。
哪怕寨子一片安稳，她心里也始终绷着一根细细的弦，总觉得暗处还有没散去的危险。
褚秀英收拾完药草，走过来蹲在女儿身边。
她看着孩子紧绷的小脸，伸手揉了揉她柔软的发顶。
“怎么不跟小伙伴玩。”
萧念宝抬眸看向娘亲，小声说道。
“娘亲，坏人真的不会再来了吗。我总觉得，他们还在远远看着我们。”
褚秀英沉默片刻，没有刻意说好听的谎话哄她。
乱世之中，安稳从来都是短暂的，危机永远藏在平静之下。
她只是轻轻握住女儿的小手，温柔又坚定的开口。
“坏人或许还会来。但我们现在有粮有盾有防备，还有一寨子同心的亲人。我们越来越强，就不用再害怕别人欺负。”
萧念宝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把脑袋轻轻靠在娘亲的肩头。
墙头上，萧景渊正带着断臂老兵，逐段检查全城的防御工事。
两人踩着石阶，从正门走到侧墙，再绕到后山外围的哨卡，每一处垛口每一道陷阱，都细细查验一遍。
“这几日巡查，有没有发现陌生的脚印或者窥探的痕迹。”萧景渊低头看着墙根下的泥土，路面平整干净，没有外人踏足的痕迹。
“暂时没有。”断臂老兵如实回话，“山道每日三遍巡查，后山溪谷日夜有人埋伏，连飞鸟过境都看得清清楚楚，没有半点异常。”
萧景渊微微颔首，心里却没有半分松懈。
越是表面平静，越说明对方在暗中蓄力。
赵掌柜隐忍不发，绝对不是认怂，而是在积攒足以一举灭寨的力量。
“咱们不能被动等着挨打。”萧景渊停下脚步，目光扫过整片寨子，“今晚连夜打磨兵器，加固寨门。另外，把咱们从那边带回来的细铁丝，全部抽调出来。”
断臂老兵一愣。
“全部抽调。那后山的陷阱还要不要维护。”
“后山保留基础绊索即可。”萧景渊语气沉稳，“剩余铁丝全部用来加固围墙底端，缠绕成密集的铁刺网。对方若是真带大批人马过来攻城，最先破的就是墙根和寨门。把最薄弱的地方补牢，咱们才能扛得住硬仗。”
“我立刻安排人手。”断臂老兵立刻应下。
下午申时，寨里所有青壮年再次集结。
不用萧景渊多做动员，所有人都自发拿起工具，投入到防御加固的劳作里。
有人搬来粗壮的原木，横向加固在寨门背后，用木楔死死固定，让厚重的木门再也不会被轻易撞动。
有人蹲在墙根，一圈圈缠绕细铁丝，尖锐的铁刺朝外排布，密密麻麻紧贴土墙，不留半点空隙。
还有人批量打磨长矛矛头，修补开裂的木盾，将墙头的礌石滚木重新堆叠整齐，分垛摆放，随手可取。
叮叮当当的打磨声，木头敲击的闷响，众人低声交流的说话声，交织在寨子里，沉稳又安心。
王叔带着几个细心的汉子，把全寨的物资重新清点登记。
粮仓的粮食按人口分配预估，预留出整个冬天的口粮，剩下的余粮单独封存，作为战时应急储备。
库房的布匹棉花药品铁器，一一记账归类，哪里短缺哪里富余，清清楚楚罗列出来。
“将军。”王叔拿着简易的账本走到萧景渊身边，“如今咱们存粮充足，药品足够支撑两场硬仗，兵器木盾全数补齐。唯一的短板，就是咱们没有重甲，没有远程强弩，一旦对方带大批披甲士兵来攻，墙头防守压力会很大。”
萧景渊接过账本扫了一眼，心里了然。
这是落霞城目前最大的短板。
他们靠着工事陷阱和人心死守，能挡住散兵游勇的劫掠，却未必能扛住正规私兵的碾压。
“所以咱们的水晶交易，必须加快。”萧景渊沉声道，“下次出货，优先换一批远程短弩和铁箭头。只要有足够的远程兵器，就能在敌人靠近围墙之前，最大程度杀伤对方战力。”
王叔重重点头。
“我明白，我会叮嘱交易的人，绝不暴露寨子位置，只换取刚需军备。”
暮色慢慢笼罩群山，夕阳把整片稻田和木屋染成温暖的橘红色。
忙碌了一下午的众人陆续收工。
加固后的寨门厚重沉稳，墙根的铁刺网在暮色里泛着冷光，整座落霞城的防备，比之前又坚固了数倍。
晚饭依旧是热腾腾的杂粮粥配蒸菜，今日多加了一锅焖熟的风干萝卜，鲜香浓郁。
所有人围坐在一起吃饭，没有人心慌焦虑。
经历过秋收的富足，打赢过外敌的进攻，所有人心里都有了底气。
大家一边吃饭一边低声聊着加固的工事，聊着冬日的储备，眼神里全是踏实的光亮。
吃过晚饭，夜色彻底沉落。
萧景渊安排好夜间轮班，特意增加了后山外围和山道远端的暗哨。
暗哨不现身不鸣哨，只藏在山林暗处远远观望，一旦发现大队人马靠近，立刻传回消息。
安排妥当后，他才回到木屋。
褚秀英正坐在油灯下，整理分装新的药膏。灯火跳跃，映着她温柔沉静的侧脸。
“全部加固完了。”萧景渊走到她身边坐下，轻声开口，“如今围墙陷阱兵器都补全了，就算对方再来，咱们也能多撑几分。”
褚秀英抬眼看他，轻声道。
“可你心里依旧不踏实。”
萧景渊沉默片刻，坦然点头。
“是。赵掌柜背后有商行势力，有正规私兵和精良铁器。咱们终究是山野小寨，底子太薄。能守一次两次，守不住长久的轮番进攻。”
“那我们还要加快交易和开采。”褚秀英放下手里的药勺，语气坚定，“悄悄攒兵器攒药品攒物资，趁着对方还在蓄力，把咱们的底子彻底打厚。只要实力足够，就再也不用被动死守。”
“我也是这么打算的。”萧景渊伸手握住她的手，“今夜子时，再次进山开采，多取几块成色上等的水晶。尽快换成军备。”
夜深人静，全寨百姓尽数安睡，只有巡哨的脚步声，一遍遍环绕围墙。
子时一到，四名黑衣壮汉悄无声息离开营地，借着漆黑的夜色，掠进后山溪谷。
动作利落沉稳，全程没有半点多余声响。
岩壁矿点被轻轻凿开，只挑最大最透亮的几块水晶取下，随后再次用碎石枯枝封死岩缝，踏平地面痕迹，来去无痕。
可他们谁也没有发现，在山道外侧的密林深处，两道黑影正死死盯着落霞城的方向。
这两人是赵掌柜提前派出去的暗探，没有参与上次的攻城之战，一直藏在深山暗处，悄悄窥探寨子的动静。
他们藏在浓密的树影里，屏住呼吸，目光牢牢锁死后山的入口。
方才四道黑影进山又折返的身影，清清楚楚落在他们眼里。
其中一人压低声音，对着同伴耳语。
“果然有问题。后山夜夜有人隐秘出入，绝对藏着矿脉。而且看他们的动作，开采极为隐秘，显然矿石价值极高。”
另一人眼神发亮，低声回道。
“回去立刻禀报掌柜。咱们不用等商行兵马过来，先摸清矿脉精准位置。等大军一到，直接兵分两路，一路攻城，一路占矿，半点不给他们留存的机会。”
两人不敢久留，猫着腰悄然后退，借着夜色掩护，飞快消失在山林深处。
黑暗流转，危机悄然渗透。
落霞城的众人还在安稳沉睡，不知道州城的铁骑已经在集结的路上，不知道暗处的探子已经摸清了他们的隐秘动向，不知道一场远比上次更加凶险的大战，正在飞速逼近。
夜半的山风微凉，吹过加固后的高墙，吹过满仓的粮食，吹过熟睡的孩童。
萧景渊站在窗边，望着漆黑的夜空，眼底一片沉凝。
他能隐约嗅到空气里暗藏的杀伐之气。
平静终究只是暂时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