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的清晨，落霞城还沉在蒙蒙的雾气里，山道远端的暗哨忽然发出了急促的示警。
那是三短一长的哨响，沿着山林一路传回来，在山谷里反复回荡。萧景渊刚披上外衫，听见哨响，脚步一顿，随即大步冲上围墙。
他举起望远镜，望向山道尽头的方向。
晨雾尚未散尽，可他已经看清，一条长长的黑影正沿着山道快速移动。
人数比上一次多出数倍，人人披甲持械，行进间带着一股沉闷的压迫感。
“来了。”他低声开口，声音沉稳，“叫醒所有人，按备战规矩行事。”
铜锣急促地敲响，当当当的声响瞬间划破清晨的宁静。
原本沉睡的寨子眨眼间活了过来，青壮年抄起兵器冲向围墙，妇人们带着孩子迅速躲进粮仓地窖，没有慌乱，没有拥挤，一切按着演练过无数遍的节奏稳稳运转。
等众人全部就位，那支队伍也逼近了寨门。
领头的是一匹高头大马，马上坐着个精壮的中年汉子，披着半身铁甲，腰挎长刀，眼神阴沉地打量着这座高墙。
他身后黑压压地跟着两百多人，前排清一色持盾拿刀，后排还有人抬着粗大的撞木，架着云梯。
赵掌柜骑马跟在侧面，脸上挂着掩饰不住的得意，冲墙头高声喊道。
“萧景渊，我再给你最后一次机会。交出后山水晶矿，开寨门献粮，还能留你们一条活路。若是不肯，今日就让你们整座寨子血流成河。”
萧景渊站在垛口后，目光扫过那支披甲持械的大军，没有半分退缩。
“我原以为赵掌柜只是个贪利的商贾，没想到还勾结州城私兵，为了一座矿，连脸都不要了。”
那骑马的中年汉子闻言，冷冷开口。
“少跟他废话。这座寨子占山为王，私藏矿脉，囤积粮草，本就该剿。给我动手。”
一声令下，前排的持盾士兵立刻压上，后排抬着撞木的壮汉喊着号子，朝寨门冲来。
墙头的礌石立刻像雨点般砸落下去，滚木顺着垛口滚进敌群。
可这一次，对面的士兵个个披甲，石块砸在铁甲上只发出一声闷响，多半伤不了人。
只有少数砸中腿脚和没有披甲的部位的，才有人踉跄倒下。
“他们披了甲，石头不顶用！”墙头一个汉子焦急地喊。
萧景渊看在眼里，早有准备。
“换药粉和铁丝网！”他一声令下。
墙头的人立刻撤下礌石，抓起一只只布袋，朝墙下狠狠扬撒。
细磨的药粉混着石灰，借着晨风扑头盖脸卷向敌群。
披甲的士兵不怕砍，却挡不住呛人的粉末，被迷得连连咳嗽、揉眼后退。
“咳咳……又是这石灰！”
前排阵脚一乱，那些抬撞木的壮汉也被熏得睁不开眼，脚步乱了，撞木咚地砸在地上。
赵掌柜脸色一变，正要催促，那骑马的中年汉子却只是冷笑。
“早有防备。换湿布蒙口鼻，继续冲。”
士兵们纷纷撕下衣角，浸水蒙住口鼻，再次压了上来。药粉飘不进蒙了湿布的士兵嘴里，攻势重新稳住。
萧景渊眉头一皱，对方显然不是第一次遇上这样的法子，早有应对之策。
“铁丝网，拉起来！”他转头低喝。
墙根下早有伏兵。
几名汉子猫着腰，把埋在土里的铁丝网猛一发力，沿着墙根绷开一大段。
尖锐的铁刺横在敌群和寨门之间，冲得最前的士兵一脚踩进网里，铁刺扎进脚背，惨叫声连成一片。
“有暗刺！脚被扎了！”
“别踩过去，绕开！”
后排的士兵慌忙刹住脚步，被铁丝网挡住去路。
有人挥刀去砍铁丝，可那是细密盘结的铁丝，一时半会儿根本砍不断，反而缠住刀身，越挣越紧。
中年汉子看着手下被一圈铁丝网绊在墙根，脸色终于沉了下来。
他没想到，一座山野寨子，竟藏着这样棘手的东西。
“把云梯架上去，别走正门！”他厉声下令。
几架云梯被抬到墙根，士兵们顶着盾，攀着云梯往上冲。
墙头的人立刻挥动军工铲和长矛，把探头的士兵一个个顶下去。有人扒上墙头，被护甲挡了刀锋，紧接着被一铲劈翻，惨叫着摔下云梯。
正门被铁丝网缠住，云梯又被死死顶住，那支大军一时间竟攻不破这座看似简陋的寨子。
中年汉子越看越恼，正要调集更多人手强攻，忽然有人从后阵快步跑来，压低声音禀报。
“东家，探子已经把后山矿脉的位置摸清了。请掌柜的分一队人，绕去后山占矿。”
中年汉子眼底精光一闪。
“好。分五十人，由赵掌柜带路，绕后山占矿。剩下的人继续攻正门，两路夹击，看他们还能撑到几时。”
赵掌柜得了令，精神一振，立刻带人朝后山摸去。
墙头的萧景渊虽然看不清后阵的动静，却早有防备。
他早把精干人手布在后山溪谷两侧，又埋了铁丝绊索和陷阱。
赵掌柜带人刚钻进后山林道，脚下的绊索立刻绷紧，冲在最前的几个士兵噗通栽倒。
紧接着，滚石从坡上倾泻而下，砸得后队一阵大乱。
埋伏的汉子们持着长矛冲出来，把赵掌柜一伙人堵在山道里进退不得。
“又中计了！”赵掌柜又惊又怒，他没想到连后山都布了这么重的埋伏，一时竟被堵在原地。
正门这边，那支大军依旧在猛攻，云梯一架接一架架到墙头，士兵们一批接一批往上冲。
墙头的人护甲在身，军工铲和长矛劈砍顶推，把一次次强攻死死压下去。
可对方人多势众，轮番进攻不停歇，墙头的众人渐渐吃力起来。
一个汉子被撞下墙头，重重摔在墙根，闷哼一声，半晌爬不起来。
旁边的汉子连忙把他拖到救护棚方向，又有人补上空缺，顶住垛口。
褚秀英守在救护棚里，不断有人被抬下来。
清水冲洗，敷药，缠绷带，动作麻利，没有慌乱。
她一边包扎，一边看向墙头，眼底满是担忧，却始终没有停下手中的活。
萧景渊守在正门垛口，胳膊被砍中一刀，护甲挡去了大半力道，仍留下一道深深的血口。
他咬牙撕下衣角，草草缠紧，又抄起军工铲，继续顶住垛口。
“将军，你挂彩了，先退下去！”断臂老兵焦急地喊。
“没事，皮外伤。”萧景渊沉声，“守住这儿，绝不能让他们破门。”
就在这时，后山方向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赵掌柜那伙人被堵在山道里，进退不得，正急得满头大汗。
可就在这时，他们中一个机灵的士兵，忽然发现山道侧壁有一条隐蔽的窄缝，勉强能容一人侧身挤过去。
“这边！能绕过去！”他低声喊。
赵掌柜眼睛一亮，立刻带着几个身法灵活的士兵，顺着那条窄缝钻了进去。
他们甩开埋伏，悄悄绕到矿脉岩壁的下方，抬头看见那一片半透明的晶体，眼睛瞬间瞪得溜圆。
“找到了！就是这儿！”赵掌柜惊喜地低呼，“快凿，多凿几块！”
几名士兵掏出铁凿，朝着岩壁狠狠凿下去。
叮叮当当的凿击声在静夜里格外刺耳，惊动了溪谷另一侧的巡哨。
“有人摸进矿脉了！”巡哨的汉子脸色一变，立刻吹响哨箭，朝矿脉方向冲去。
萧景渊收到后山的哨响，脸色一沉。他早料到对方会打矿脉的主意，也留了一手，可他更清楚，一旦矿脉的动静过大，正门这口气就不能松。
“老兵！”他高声喊，“这边你顶着，我带人去后山。”
“将军放心，我死也会守住正门！”断臂老兵吼了一声，抄起长矛，死死顶住垛口。
萧景渊点了几名精壮汉子，猫腰钻下墙头，一路朝后山奔去。
他抄的是近路，穿过两片林子和一道浅沟，片刻就绕到矿脉外侧。
透过树影，他看见赵掌柜正带着人凿壁采石，凿下来的水晶散落一地。
“赵掌柜，你真是连命都不要了。”萧景渊一声冷喝。
赵掌柜猛地回头，看见萧景渊带着人赶到，脸色一僵。
他本以为这里布的是重兵防守，没想到萧景渊竟亲率人来得这样快。
“你们几个，挡住他！”赵掌柜一边喊，一边慌忙把凿下的水晶往怀里揣。
几名士兵举刀迎上，萧景渊和身后的汉子挥动军工铲，几下就把他们逼退。
赵掌柜见势不妙，也顾不得地上的水晶，揣着怀里那几块，连滚带爬地往山道外跑。
萧景渊没有追击，他蹲下身，把散落的水晶一块块捡起，又用碎石枯枝掩好岩缝，才转头看向正门方向。
正门那边的厮杀声还在持续，断臂老兵带着人死守垛口，虽然没有让士兵破门，却也已经十分吃力。
萧景渊心里飞快地盘算着，硬拼下去，对方人多，迟早要撑不住。
他忽然想起什么，快步跑回墙头，从墙根隐蔽处抱出一只木箱，翻出几面磨得雪亮的铁片。
“都让开！”他高声喊。
墙头的人闪开一条缝，萧景渊举起铁片，借着正午直射的日光，稳稳聚起一道强光，直直照向攻城的士兵阵中。
那道光又亮又刺，正冲在最前的士兵被晃得睁不开眼，脚下一软，纷纷抱头后退。
“眼睛！眼睛被晃了！”
“看不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