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帝始终没有看那些人一眼。
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看着玉帝，那嘴角扯出了一抹极淡的笑意。
那笑容是一种历经万劫之后的平静，一种看透了世事变幻的平静。
仿佛他等的便是这一刻。
玉帝看着那抹笑意，沉默了很久。
“王灵官。”
王灵官浑身一震，再度出列，单膝跪地。
“带黄帝去分形台吧。”
听到玉帝的这一命令，那王灵官面露难色，看了看黄帝，又瞅了瞅玉帝，最终叹了口气，缓步走到了黄帝的身侧，微微躬身，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只是那张刚毅的面容上，此刻竟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复杂。
黄帝看了他一眼，微微颔首。
“有劳灵官。”
言罢，他缓缓转身，众仙急忙左右双分，让出了一条过道。
身后的其余四老此刻都愣了神，呆呆地立在原地一动不动。
黄帝并未看向两侧的仙家，径直迈步朝着殿门的方向走去。
那朝服的下摆在地面拖出了一道浅浅的痕迹，如流星划过夜空，转瞬即逝。
待得回过神来，余下的四老双拳紧握，垂下了眼帘。
三官大帝齐齐躬身，向着那道远去的背影深深稽首。
殿中众仙纷纷垂首，没有人说话，没有人阻拦。
那道身影越走越远，穿过了金柱，穿过了宫灯，穿过了殿门，王灵官小心翼翼地跟在身后，沉默不语。
直到二人的身影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范围之中，玉帝这才缓缓坐回了宝座。
“退朝吧。”
此语一出，众仙如蒙大赦，纷纷躬身行礼，快步出了大殿。
那些平日里在朝会散后还会三三两两闲聊几句的仙家们，此刻皆是面色苍白，步履匆匆。
脚步声在凌霄宝殿之中响成了一片凌乱的鼓点，越去越远，越去越轻。
转眼间，方才还站满了仙家的凌霄宝殿，便只剩下了玉帝与西王母二人。
玉帝缓缓靠向了宝座，闭上了双眼。
西王母始终一言不发，只是静静地看着殿门外那片翻涌的云海。
云海深处，隐隐传来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钟鸣。
渺渺茫茫，若有若无，像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又像是一句无声的谶语。
众人通过南天门之后，经历了全身火灼的感觉之后，眼前豁然开朗。
李玉晨立于云头，深吸了一口气，却觉得这股气息中竟无半分草木的清芬，只有一股焦糊的灼热，直呛肺腑。
凡间与天庭时空相异，天庭一日，凡间一年，然南天门乃通凡枢纽，其方位随日月轮转、星宿移宫而定。
此时斗柄指东，岁在甲子，南天门正对凡间东岳泰山，故此，众人临凡下界之后便到了华夏的东岳。
真君那阙庭处的竖瞳张开，金光扫过下方，面色骤变。
众人望去，全都是骇然失色。
泰山本为五岳之首，自古便为帝王封禅之地。
山势雄伟，盘亘齐鲁，上通九霄，下镇地脉。
而今，这座万古巍峨的圣山，竟已面目全非。
主峰玉皇顶已然崩塌了大半，山巅如被天神以巨斧劈裂一般，断口处焦黑如炭，岩石熔融之后凝固成狰狞的暗红结晶，宛如大地裸露的伤口。
山腰处本来是层层的古松翠柏，此刻却也只剩下了一片焦黑的枯桩。
山道石阶尽碎，文人墨客留下的石刻楷草，此刻只余下几道模糊的残痕，在火焚后的崖壁上苟延残喘。
整座泰山，犹如一尊被斩断脊骨的上古巨人，佝偻着残躯，跪倒于那灰白色的尘烟之中。
核爆的余威尚未散尽。
山体表面处处冒着青白的浓烟，那是地脉深处的灵气被生生撕裂后，与凡间烟尘混合而成的诡异瘴气。
烟柱笔直冲天，在半空又缓缓弯折。
空气中遍布着辐射的尘埃，以众人目前的修为对此虽不足为虑，可那股刺鼻的焦臭与灼浪，却直透元神，令所有人都心神俱震。
山脚下的城镇，昔日的繁华街巷，如今只剩下了断壁残垣。
高楼坍塌，道路龟裂，偶有一两处未灭的火光在废墟深处映出了几具早已焦黑蜷缩的遗骸。
宽阔的广场上废墟一片，几辆烧得只剩铁架的飞行汽车歪斜在边缘。
放眼望去，以泰山为中心，方圆百里之内，草木尽焦，山河皆裂。
沂河断流，汶水倒灌，田野化为焦土，村庄沦为鬼域。
更远处，一股浓黑的烟云正自地脉裂口处缓缓升腾，遮蔽了半边的天穹。
“这便是……核弹的威力？”赵宏飞声音发颤道。
李玉晨等人虽然心里清楚核弹拥有的巨大威力，可如今亲眼看见这片满目疮痍的大地，仍旧不由得心生骇然。
清风真人缓缓落在焦土之上，只觉脚下传来一股余温。
他俯身捧起了一层焦灰，喃喃道：“此山一崩，阴阳二界的平衡亦将随之倾覆。”
身旁的真君抬头望向了崩塌的玉皇顶，突然冷声道：“有阵。”
众人闻言凝神望去，只见那崩塌的山巅断口之中，隐约透着一片暗青的光华。
“那是……东岳的镇山神印……”
突然，山体一颤。
一道巨大的裂口自山巅向下蔓延，随后朝着四面八方疯狂扩散。
无数的裂口深处，浓稠的黑气翻涌而出，腥臭刺鼻，直冲天际。
“那是什么！”宁柔厉声示警。
只见黑气之中，隐约可见无数扭曲的面孔在翻涌嘶吼，如百鬼夜哭，又似万魔齐啸。
那是地脉深处镇压的戾气，是千百年来沉入泰山地底的怨魂与阴煞，此刻如决堤之水，倾泻而出。
清风真人颤声道：“此岳之下有幽冥的通道，那是阴曹的煞气……”
众人闻言皆是浑身一震，至此终于明白，玉帝这一招究竟有多么狠毒。
不仅直接断绝了华夏的龙脉，炸了五岳，尤其是这东岳，更是撕开了阴阳两界的屏障，将阴曹地府的万千阴煞释放到了人间。
届时生灵涂炭，冤魂遍地，天庭便有了光明正大插手凡间的借口，玉帝便可将他的势力彻底渗透到这凡尘和阴曹。
林稚初死死地攥着宁柔的衣袖，她虽修为尚浅，却因他心智通的异能此刻能清晰地感受到，在那煞气之中蕴含的怨念与痛苦。
李玉晨缓缓跪了下来，双膝砸在了焦黑的地面之上。
“我要杀了玉帝。”
这一声咆哮立刻撕开了周围的死寂，久久地回荡在泰山这片崩毁的天地之间。
见他这般模样，宁柔心如刀绞，生怕他因愤怒而疯掉，便缓步上前，俯身探手，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
“玉晨，你先起来……咱们慢慢商议。”
话音未落，李玉晨猛地一挥手，将她探来的手臂狠狠推了开去。
那力道不小，宁柔猝不及防之下，踉跄着向后跌出了数步。
“别管我！”
李玉晨嘶声吼道：“紫薇大帝、天枢前辈、南帝、勾陈……多少人死了！你叫我怎么冷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