玉帝的目光透过那垂落的珠帘扫视下方，将众仙的神色尽收眼底。
随后，一位手持黄绢的老年天官自旁侧出列，走到众仙之前，朝着玉帝拱了拱手。
见那玉帝微微颔首，那天官这才转身，慢慢展开了那黄绢，朗声道：“宣诏。”
殿内众仙闻言，齐齐躬身。
“昊天金阙无上至尊自然妙有弥罗至真玉皇上帝诏曰：朕居凌霄，统御三界。今妖祸肆起，大战于诸天，诸卿舍身赴难，力战群妖，尽皆殒命，朕心哀恸！ 勾陈上宫天皇大帝，统兵御寇，以身殉道； 高上神霄托塔天王李靖，提兵鏖战，力竭归真； 九曜星官星陨道消； 四大天王尽捐仙躯； 北极四圣相继舍身； 东西星斗布列星纲，浴血而亡； 南北二神同赴劫殒。此一众上真，为护三界、荡除妖氛，不惜碎道殒神，忠烈昭于霄汉。着即追封勾陈上宫天皇大帝为镇天护道天尊，追封李靖为护国佑民天王。凡我仙班，永记其功，立祠奉祀，香火不绝。尔等众仙，勿忘此战之惨，共守天疆，续护苍生！钦此。”
殿中众仙齐齐躬身。
那些追封谥号再尊崇、再优厚，落在耳中却如同一块块冰冷的铁牌，沉甸甸地压在他们的心口。
待得那老年天官将黄娟收起入列，玉帝这才起身，道：“众仙为保三界安宁，以身殉道，功在社稷，朕心甚痛。”
言罢话锋陡然一转，那语气仍旧平静，却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冷意。
“然而，东天门之劫，并非天灾，乃为人祸。”
此语一出，殿内顿时陷入了压抑的沉默，就连那烛火都仿佛停止了跳动。
“九黎魔头本已被囚于镇魔台，却有人暗中将其放出。勾陈等人拼死力战，方才将一众魔头和妖族逼退。而放走魔头、私通妖界之人……”
玉帝顿了顿，目光如刀般地扫过了殿中的每个面孔。
“正是天威宫功曹开元子及其同门九人，以及那天威宫御史真卿清风真人、清源妙道真君……”
“还有，紫薇大帝与其同谋，暗中勾结，图谋不轨。”
此言一出，殿内顿时炸开了锅。
“什么？”
“紫薇大帝？”
“御史真卿？”
“这……这怎么可能？”
惊呼声此起彼伏，众仙面面相觑，眼中满是难以置信。
福星手中的如意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又慌忙捡起。
立于五方五老之首的黄帝眼眸微微一缩。
其余众仙反应也皆是无比的骇然。
玉帝将众仙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微微翘起，随即立刻恢复了那副悲天悯人的面容。
“王灵官、巨灵神！”
王灵官闻声出列，单膝跪地，巨灵神紧随其后，却慢了半拍，那两条伤臂垂在身侧，躬身时牵扯到了伤口，面皮微微一抽，却硬生生忍住了。
“臣在！”
“如今紫薇大帝已然伏诛，而那开元子等人则逃往了凡间，此等叛逆，罪不容诛，着即革去仙籍，前往捉拿归案，打入轮回，永世不得超生。”
二人对视了一眼，直到玉帝嗯了一声，这才拱手领命。
“臣……领旨。”
玉帝摆了摆手，示意二人退下，目光却并未收回，而是缓缓移向了黄帝。
“黄帝。”
这一声唤得极轻，却让殿中所有人的心都猛地一提。
黄帝缓步出列，微微拱手，不卑不亢。
玉帝看着他，良久过后，方才说道：“蚩尤复生，你可知晓？”
黄帝微微抬眼，迎上了那道目光。
“臣不知。”
“蚩尤乃上古魔神，与你曾九战涿鹿，朕以为，天下间若有人能知他复生之机，非你莫属。”
“臣确与蚩尤交过手，但那已是万载之前的事。他残躯分葬之事，臣虽参与，却非一手操持。至于其复生之谋，臣一无所知。”
“紫薇大帝谋逆，你可曾参与？”
“未曾。”
“天枢子私带开元子等人下界，你可曾授意？”
“未曾。”
殿中众仙的目光齐齐落在他的身上，有担忧，有同情，有疑惑，也有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玉帝淡淡一笑，冷声开口。
“你可知勾陈临死之前，曾对朕说过什么？”
黄帝没有答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玉帝移开了目光，抬眼看向殿内众仙。
“勾陈曾言，天庭之中，藏有一人，与蚩尤有旧，暗通款曲，图谋不轨。”
言罢，目光立刻收了回来，死死地看向了黄帝。
“黄帝，你万载之前与蚩尤九战涿鹿，最终将其分尸四野。但你可知，蚩尤残躯之中，藏有一缕元神？你可知那元神万载不灭，一直在等一个机会？”
“你分葬了他的躯干，却留下了他的元神。你封印了他的四肢，却放任他的残躯流落妖界。黄帝，你当真是无心之失，还是有意为之？”
玉帝的这番话，每个字都如同一柄重锤，一下一下地砸在了众仙的心头。
殿内的气氛凝重到了极点，众仙此刻连呼吸都变得十分小心。
黄帝闻言眉头一挑，随即又恢复了那副温润淡泊的神情。
“臣……无言以对。”
没有辩解，没有反驳，没有愤怒，没有悲戚。
他只是微微垂下了眼帘，那身形虽依旧挺拔，却仿佛在一瞬间苍老了许多。
“黄帝，你位列五方五老，功德无量，朕本不愿动你。但天规森严，朕亦不能徇私，依天庭律例……”
玉帝顿了顿，继续道：“判你分形之法。”
此语一出，众仙哗然。
“什么！”
“分形之法？”
“这……”
天庭有诸多刑法，最轻为削禄夺秩，褫其仙班之籍，罢其职司，虽神体无损，惟不复享天庭天俸，失其权位。
次则天杖之刑，天吏持杖责于刑台，惩戒怠职失仪之过。
再则徒役，拘令赴天宫洞府服苦劳，限年思愆，期满可复旧职。
罪稍重者，流徙荒极，远谪大荒异域，禁归天界。
又有针决，雷部施雷针，穿刺神躯，痛彻元神，常配流刑。
再重则贬落凡尘，谪入轮回，仙籍暂销，历劫受业，或有返天之机，或永沦尘网。
若犯大恶者，则锢于天牢、铁围幽狱，囚锁神形，受铜汁铁丸之苦，死生辗转，万死万生。
罪至极者，押赴斩仙台，天斧处斩，神躯殒灭，神魂拘入阴司受罪。
罪无可赦者，行灭形之刑，形神俱散，魂消性泯，永绝轮回，自三界之中，荡然无存。
而那分形之法，便是用以罪无可赦之人。
多数众仙并不知晓其中的内幕，但对于黄帝施以如此刑法虽有过之，却因忌惮玉帝的权柄而不敢犯颜直谏。
其中有几名仙家出列了，但那是几个素来与玉帝走得近的仙家，品阶不高，却极善察言观色。
他们走出队列，躬身附和，口中说着“陛下圣明”、“此人当诛”、“黄帝虽有功，然功不掩过”之类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