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梨走到那台巨大的机器面前，仰着头围着它绕了一圈。
机器沉默地蹲在地下室里，像一头冬眠的巨兽。
所有指示灯都是灭的，金属外壳上蒙着一层薄灰，沈梨伸手敲了敲，发出沉闷的“咚”声。
“所以，这是什么？”
秦卿可脸上的神情瞬间凝固了一秒，随即露出一种“算了，反正你也不知道”的表情。
“这是我们月环重工最新研发的工业母机级全材料三维立体打印机。”
沈梨“哦”了一声，“三维打印机？打印出来的东西不是很不耐用吗？跟原机床锻造的根本没法比，基本就是个巨大的玩具吧？”
秦卿可摇了摇头，“不不不，你说的是普通桌面打印机，我们面前这台，是真正的工业级。”
她抬起手，指了指悬在轨道上的一个机头，指尖轻轻拂过冰冷的金属外壳。
“你看那个，SLm选择性激光熔融器。”
“可惜现在没电，不然我能让你亲眼看看——金属粉末在激光下，几毫秒内熔化成熔池，转瞬凝固成型。”
“不锈钢、模具钢、钛合金、镍基高温合金、钴铬合金，都可以用。”
沈梨同样伸手摸了摸金属外壳，淡淡的凉意瞬间顺着指尖传上来。
秦卿可又指了指旁边另一个，“还有那个，Ebm电子束熔融器。”
“高能电子束，功率更大，温度更高，钛合金和部分高温合金都能处理。”
她顿了一下，目光扫过另一边的那两个机头。
“那两个，一个是dEd定向能量沉积器，可以激光熔覆、逐层堆焊，既能生产梯度多合金，也是修复磨损旧重型机械的王牌。”
“另一个是wAAm电弧熔丝增材制造器，直接用丝材，不需要精密的球形金属粉末。”
“虽然它生产的东西表面粗糙，后续需要大量机加工，变形和应力控制也比较头疼——”
秦卿可说到这里，嘴角微微扯了一下，“但它最大的优点，就是耗材要求低、生产速度快，是快速堆基础大件的绝对重点。”
沈梨安静地听着，没有打断。
秦卿可拉着她跑到另一边的观察窗前，指了指角落里两个不起眼的机头。
“那个是工业Fdm熔融沉积器，可以加工pEEK、pEKK之类的高性能高温工程塑料。”
“旁边那个是陶瓷熔融沉积器，理论上勉强可以用，但我不推荐。”
“成功率太低，生产过程可控性差，试产关键部件还行，量产绝对不行。”
说完，她转过身看着沈梨。
沈梨一脸的似懂非懂。
秦卿可心中升起一种对牛弹琴的感觉，但还是耐着性子问：“你……听懂多少？”
沈梨沉默了两秒，伸手敲了敲机器的金属外壳。
“听上去似乎很厉害，可问题是，原材料从哪里来？”
“这种精密仪器使用的耗材，通常也会很精密吧？”
秦卿可挑了挑眉，脸上露出一副“你也太小看我们月环重工了”的神情。
她拉着沈梨继续往前走，一边走一边指向两侧的机器，如数家珍般解释道：
“看到没？这台是全自动材料分拣机。”
“它能把回收的报废钢材自动切段、清理泥沙焊渣、剥离表面油污，还能精准筛除混入的异种杂金属，杜绝原料污染。”
她抬手又指向一旁的庞然大物，眼底带着看自家孩子的骄傲。
“还有这个，大型一体化自动熔炼机。
“内部所有核心配件，全是月环重工自研的耐超高温特种材料，哪怕几千度的熔融钢水，也能稳定持续作业。”
沈梨默默看着身侧双眸带光的秦卿可，心中忍不住升起一个想法。
——原来，这家伙在工作状态下，是这个样子。
丝毫没有方才调戏她时的浪荡不拘和随性，反而露出一种学者特有的狂热。
秦卿可并未注意到沈梨的目光，而是指着前方那整排的机组，继续滔滔不绝地介绍着。
“那边那两台，是整套配套的终端设备。”
“一台金属球形粉末加工机，专供精密激光、电子束熔融工艺。”
“另一台金属拉丝机，专门产出电弧增材用的工业焊丝。
“有它们在，你根本就不需要担心原材料加工的问题。”
她抬起手，轻轻拍了拍一旁的金属拉丝机。
“现在是末世，外面废弃的汽车满世界都是。”
“那些基础钢材，用来做一些常见配件足够了。”
沈梨跟着秦卿可站在金属拉丝机前面，一脸沉思。
秦卿可转头看着沈梨，轻声问道，“梨子，你还有什么疑惑吗？”
沈梨想了想，随后轻声说道，“我只是觉得，这些机器看上去很完善，甚至称得上是一个自我闭环的工业集群。”
“可实际上，它只能解决有没有的问题，但是解决不了多不多的问题。”
“而且这样的一套设备，它的能源投入和产出，根本就不成正比，真拿来用，简直就是大炮打蚊子。”
秦卿可有些奇怪地问道，“你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
沈梨指了指那台庞大的三维打印机，“它的功能确实很多，能生产的东西也很多。”
“可它终究只有一台，而且生产不同的配件，还需要不停地切换模式，消耗的时间会比想象中还多。”
她一边说着，一边从空间中拿出一把制式冲锋枪。
“你看这把枪，不算那些不起眼的标准销钉卡簧，核心零件一百多件，还需要用到十几种不同牌号、不同热处理要求的材料。”
“这台三维打印机，确实可以把它造出来，但是需要多久？又需要用掉多少电？”
“可如果我们把它换成普通的机床和熔炼设备呢？是不是性价比高多了。”
秦卿可闻言，忍不住微微愣了一下，静静地盯着沈梨看了良久。
直到沈梨表情都有些不自然了，她才突然捧腹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梨子老婆，你怎么那么可爱。”
“一副我算账很厉害的样子，却没发现自己拿错了账本。”
沈梨：……
秦卿可看着沈梨一头的黑线，连忙停下笑声。
“好了，不逗你了。”
“只是梨子，你知道什么叫工业母机吗？”
“工业母机，不是用来直接生产零件的，它是用来生产“工业生产力”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