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账户开通以后，姜建军第一天没动它。不单没动，他连电脑都没开。他把那张虚拟账户卡放在柜台面上，用一张餐巾纸盖着，怕落灰。卡上印着一串数字，账户名叫“J.Jiang”，初始余额一万美元整，交易密码四个数字，他背了八遍还怕忘了，最后把密码写在左手手心里，又觉得不安全，洗手的时候冲掉了，再背了四遍。
王小虎端着蒸笼经过，瞟了一眼：“你都盯那卡片一上午了，它长翅膀能飞了？”
“我看看它还在不在。”
“你藏暗袋里不就完了。”
“藏了。”姜建军说，“但我得不时确认它还活着。”
王小虎把蒸笼放下：“它又不是只鸡。”
“账户跟鸡一样，你不管它它就死了。”
王小虎想了想，没想出反驳的话，摇摇头走了。姜建军把卡片从暗袋里掏出来，又看了两眼，再放回去，这次压在了3027钥匙下面，上面盖了记账表格，再上面放了铁子借他的半包纸巾，最顶上横了一根筷子。防贼级别的安保。
头一天他没打开模拟软件，坐在美华楼门口的塑料凳上看人。早上七点半，菜市场刚开门，第一批进来的是拎布兜的老太太，脚步稳当，不急，左手攥着零钱袋，右手随时准备掏。八点到九点之间，陆续来了骑电动车的年轻人，有的直接停在美华楼门口冲里面喊“两个肉包带走”——这是赶时间的，脚步快，眼神直，不看路两边的菜摊。九点半以后出现的是推婴儿车的，边走边打电话的，站邮筒旁边刷半天手机就是不寄信的。
姜建军掏出笔记本开始画表格。他自己画的表格跟何伯庸教他的记账表格不太一样，何伯庸那个有日期有科目有收入支出，规规矩矩。他自己这张只有三列：急、不急、不确定。
他给“急”定的标准——脚后跟不着地，走路往前倾，跟人说话不带标点符号。“不急”的标准——脚掌全着地，走三步停一步，掏钱包掏十秒钟还不着急。“不确定”的标准——手里有东西但没目的地，比如拎着菜在路口转了两圈又回了菜市场。
铁子从后厨出来倒垃圾，看见他蹲在门口记账，凑过来看了两眼：“你看路人表情，跟看他们进门吃饭的表情是一回事。饿了的、赶时间的、不饿但有事的，坐下来位置都不一样。”
“饿的人坐哪儿？”
“靠后厨的桌子。闻着味儿先进肚子。”
“赶时间的呢？”
“门口，坐下就喊，吃完抬屁股就走。”
“不急的人坐靠窗，边吃边看街景，一杯茶喝二十分钟。”
姜建军把这三种座位分布画在了表格下面，又在旁边画了个箭头，指向路人的速度。铁子看完点了点头：“你这画的是什么东西？”
“情绪地图。”
“你能画出来也是本事。”铁子丢下这么一句，拎着垃圾桶走了。
中午饭点的时候姜建军又坐回门口，这次他手里多了一根筷子当教鞭，自己对着经过的路人隔空点：“急，急，不急，不确定……”路过的王大妈被他点了两下，回头瞪了他一眼：“建军你拿筷子指我干啥？”
“我在做研究。”
“研究我还用筷子？”王大妈把菜篮子换了个手，“你研究研究你妈今天早上跟你爸吵啥架了。”
“他们又吵了？”
“厨房里为蒸锅的水位吵了二十分钟。”王大妈撇撇嘴走了。
姜建军在“不确定”那一列又加了一笔。原来夫妻吵架也会影响路人情绪，这种变量他还没考虑进去。他在旁边写了一行小字：要考虑家庭因素对市场情绪的外溢效应。
第一天就这样过去了，他记录了四十七个“急”，三十一个“不急”，十三个“不确定”。晚上把表格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觉得数据量不够，起码得攒三天。
第二天他终于打开了模拟软件。屏幕上红红绿绿的K线让他盯着看了五分钟没眨眼，不是看懂了，是看花眼了。一条条柱子红的绿的，一根根线上下蹿，像他家厨房里那锅沸腾的粥——你盯着看什么也看不出来，但你知道它一直在动。
他先找到苹果公司，林正源提过这家——“买的是用户习惯，不是产品。”当时姜建军没太听懂，现在看着K线图，把苹果的走势调出来，拉到两周的时间范围。然后把成交量单独拉出来，做成柱状图，打印了一份。
他把打印纸铺在柜台上，拿红笔把下午两点的成交量圈了出来。然后翻开自己的路人观测表，对照了一下下午两点的数据——“急”的有二十三个。再往前翻一天，下午两点的“急”有二十一个。再翻一天，十九个。
三天数据放在一起，下午两点都是“急”的高峰。
他把苹果那个时间段的成交量圈跟“急”的圈放在一起比了比，柱子的高度跟人数大致成正比。一个念头冒出来：“他们都在同一个时间饿。”他在笔记本上郑重写下这句话，又觉得不够严谨，补了一句：“可能是饿，也可能是急，也可能是赶着接孩子。总之，同时动了。”
第三天他决定下单了。
但他没直接点确认。他先做了一件事——去厨房找朱秉璋认穴位。这是他给自己定的规矩，做重要决定之前先干一件不相干的事，让脑子凉一凉。朱秉璋正给新进的铜人模型擦灰，看见姜建军进来：“今天认哪条经？”
“手三阴。”
“行，你手指沿着凹槽走，走对了我就当你认了。”
姜建军把左手食指按在铜人手臂的凹槽上，从胸口开始，一路沿着内侧往下滑。第一遍滑到手腕停住了。“少阴心经。”朱秉璋点了点头。第二遍换右手，从中指开始往回走，滑到肘弯。“厥阴心包经。”第三遍从大指侧起，推到前臂。“太阴肺经。”三遍走完，朱秉璋拿抹布拍了拍铜人的肩膀：“行了，你脑子里该清净了。”
姜建军回到柜台，打开模拟软件，输入苹果的代码，看了一眼当前价格，跌了一些，跟前两天他圈的那个点位差不多。他把鼠标放在“买入”按钮上停了三秒。然后选中“半仓”，输入五千，点确认。
屏幕跳出来一行字：“订单已提交。”他合上了电脑。
王小虎在旁边看了全程：“你不看着它涨？”
“林叔叔说下单之后看盘的人容易乱动。”
“那你干嘛去？”
“先等二十分钟，然后吃饭。”
他去厨房帮陈秀兰剥蒜，陈秀兰给了他一个小板凳和一头蒜：“你今天怎么有空帮忙？”
“刚下了单，不能看盘，得找点事干。”
“下什么单？”
“股票。”
“股票？”陈秀兰手里的菜刀停了一下，“你十岁你炒什么股票？”
“模拟的，虚拟钱。”
“虚拟钱也炒？”
“虚拟钱也是钱的一种，只不过花不出去。”
陈秀兰想了想觉得这话没毛病，继续切菜了。姜建军剥完蒜又去择豆角，择完豆角又擦了一遍灶台。朱秉璋从旁边经过：“你今天格外勤快。”
“我得让自己的手忙着，脑子才能不忙着去看电脑。”
“你下了多大注？”
“半仓。”
朱秉璋没听懂，但也没追问，只是拍了拍他脑袋：“忙点好。”
午饭的时候姜建军吃了一大碗米饭，还多夹了一块红烧肉。王小虎说：“你今天胃口挺好。”
“因为不看盘。看盘的人吃不下饭，这是林叔叔说的。”
“那你下午还看吗？”
“看，但只看一眼收盘。”
下午三点多他重新打开电脑，登录模拟账户，账面数字从五千变成了五千零四十几。他在心里算了一下——四十多块，虚拟的，换算成人民币大概三百来块，够在美华楼吃十顿早饭。他在笔记本上写下：“第一单，赚了四十八美元。”后面打了一个括号（虚拟的，但也是赚的）。
王小虎端着一碗绿豆汤走过来：“怎么样？”
“涨了四十多。”
“那算什么水平？”
“林叔叔说年化超过百分之二十算不错。我一小时四十，年化的话……”他心算了一会儿，眉头皱起来，“算不出来，反正是挺高的。”
“高是多高？”
“高到我不敢算。”
王小虎把绿豆汤放在他手边：“那你继续。”
“不炒了，先放着，明天再看。”他把绿豆汤端起来喝了一口，甜的，放了百合，凉丝丝的，但他脑子里还在转那个年化利率，觉得手指头不够用，起码得借脚趾头一起算才能算清楚。
晚饭前老张从楼上下来，端着搪瓷缸子，里头泡着红茶。他在姜建军对面坐下，扫了一眼桌上的打印纸：“画什么呢？”
“情绪对照表。”
“什么情绪？”
“门口路过的人急不急。我发现下午两点急的人最多，苹果那时候成交量也最大，两个对上了，我就买了。”
老张喝了口茶：“你这叫数据驱动？”
“叫啥都行，反正看着有用。”
老张没接话，把搪瓷缸子放在桌上，闭眼开始打盹。姜建军继续埋头整理他的表格，把三天的路人数据重新抄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了早中晚三个时段。早上的“急”集中在八点到八点半，中午的“急”集中在十二点前后，下午的“急”集中在两点到两点半。他把三个高峰标了红圈，又在红圈旁边画了三个小箭头，指向苹果K线的成交量柱子。
铁子下班过来看了一眼：“你这个跟菜市场卖菜的逻辑一样——早上人多菜新鲜，中午人多菜便宜，下午人多菜快卖完了。”
“那下午的菜最贵还是最便宜？”
“下午要看还剩什么。剩得多就便宜，剩得少就贵。”
“股票也这样？”
“股票我不知道，但人急的时候买什么东西都贵。”铁子拍拍他肩膀走了。
这句话姜建军记下来了——人急的时候买什么都贵。他在笔记本上圈了这句话，旁边打了一个问号，又打了个感叹号。
晚饭的时候林正源来了。他进门先看了一圈店里的客人——门口两桌坐满了，靠窗一桌坐了对情侣在喝汤，靠后厨那桌坐了三个工人在吃面。他看完才走到姜建军对面坐下。
“林叔叔，我下午下单了。”
“买了什么？”
“苹果。五千，虚拟盘。收盘赚了四十多。”
林正源的眉毛动了一下，幅度很小，但姜建军看见了。“你怎么选的？”
“看了门口的人。下午两点门口赶时间的多，苹果那时候成交量也在放大。两个数据对上了，就买了。”
“你下单之前看了多久？”
“两天。”
“下单之后看了多久？”
“一秒钟。看了一眼收盘，就一眼，然后合上了。”
林正源靠在椅背上，胳膊交叉放在胸前，想了一会儿。“你比大部分成年人做得好。成年人下单之前不看，下单之后一直看。你反过来。”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明天还看盘吗？”
“看。但不一定下单。我想先看明白涨跌的规律再动。”
“那你什么时候能看明白？”
姜建军想了想：“等门口那三个人的规律跟K线的规律对上三遍以上。”
“哪三个人？”
“急的、不急的、不确定的。”
林正源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像水面冒了个泡就没了。“行。那你慢慢对。”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下来看了看横梁上挂的那枚铁片，“稳”字还在慢慢转。“老张给的？”
“铁叔叔刻的。”
“好字。”林正源站起来拍了拍手，转身要走，走到门口又回头说了一句，“苹果那单别急着卖，拿几天。”
“几天？”
“至少三天。”
姜建军点了点头，把“至少三天”记在了手心里。洗完手又背了三遍。
接下来三天他没再下单，每天下午三点打开一次模拟软件，看一眼苹果的走势。第一天涨了，第二天回调了一小截，第三天又涨回去了，比第一天还高了一点。他没动，按照林正源说的拿着。
第四天早上，他在早餐桌上看了一眼自己的笔记本，把苹果的走势跟门口路人数据又对了一遍。这三天的下午两点，“急”的人数分别是二十一、十八、二十二。苹果那三天的成交量柱高度也上下波动，形状几乎一致。他把两张图叠在一起对着光看，重合度很高，像两块同样形状的拼图。
他想起何伯庸说的“市场是人的集合”，又想起老张说的“阵法让人觉得自己是自由的”。这两句话在他脑子里碰了一下，发出一声响，像铜钱掉在瓷碗里。
市场跟阵法有点像——K线是排列的工具，成交量是人的反应，涨跌是阵眼的偏移。人在阵法里移动，以为是自己选的路线，其实是被阵形推着走的。人在市场里下单，以为是自己的判断，其实是被情绪推着走的。他自己站在外面看的时候，就像破阵一样，找规律，等偏移，然后动。
那天晚上他在笔记本上写了一段话：“市场是一个大阵法，布阵的人是所有人，阵眼是人的急和不急。急的时候往一个方向涌，不急的时候散开。破阵的办法不是冲进去，是站在外面先看三遍。”
第五天他下了第二单。
这次买的是谷歌。他看了一周的门口数据跟成交量曲线，对上了四遍，觉得够了，投入了两千。加上苹果那单，全仓七千，留三千现金。下单之前他又去认了一次穴位，这次认的是足阳明胃经，从脚背一路推到膝盖，推完觉得心里踏实了，才回来点确认。
下单之后他又合上电脑，去帮陈秀兰洗菜。这次洗的是芹菜，一根一根洗，洗了四十分钟。
王小虎路过厨房：“你今天怎么洗这么久？”
“因为下了一单谷歌。”
“谷歌比苹果大？”
“差不多大，但这次买了两千，比上次少。”
“少你还洗四十分钟？”
“因为上次洗的是蒜，这次是芹菜。芹菜费工夫。”
王小虎看了看盆里的芹菜，确实一根根洗得干干净净，连叶子缝里的泥都冲掉了。“那你下次买特斯拉是不是要拖地？”
“可能。”
第七天两只股票都涨了，总账面浮盈大概两百美元。他把截图发到林正源的邮箱，配了一句话：“林叔叔，下周再动。”
林正源回了一个字：“好。”
那天晚上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算账。他翻开何伯庸给的记账表格，在虚拟账户盈亏那一栏填上数字——本金一万，现有一万零两百，浮盈两百。他用圆珠笔写得工工整整，每个数字都在格子正中间。
十岁第一周，他凭着一个模拟账户、一个笔记本、一张路人情绪表，在虚拟股市里赚了两百美金。比他去年一整年在巷子里画面粉线赚的零花钱还多。当然，那是虚拟钱，但规律是真的。
老张端着茶从楼上下来，路过他旁边的时候扫了一眼表格：“赚了？”
“赚了两百。模拟的。”
“模拟的也是赚的。”老张在对面坐下来，“你下单之前有没有算过概率？”
“没有。就是看了三天走势。”
“那你这是运气。”
“运气也是本事的一种。”姜建军把表格收起来，“林叔叔说了，第一单靠运气的人比靠分析的人多。但第一单运气好的人，后面会更谨慎。”
老张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他一会儿：“林正源教你说这个？”
“他发邮件说的。”
老张喝了口茶，没再问了。他闭着眼睛靠在椅背上，搪瓷缸子搁在肚子上，像是睡着了。过了好半天才开口说了一句：“你那个表格，给我看看。”
姜建军把路人情绪表递过去。老张接过来，眯着眼看了半天，手指在一列一列数字上慢慢划过。“你这个‘不确定’是什么意思？”
“就是走路又急又不急，自己也说不清要去哪。”
“这种人最多？”
“第二天最多，那天下了雨。”
“下雨天人都不知道自己想干嘛。”老张把表格还给他，“你这个表有点意思。”
“有用吗？”
“有用没用不知道，但比瞎买强。”老张站起来，端着茶缸子往回走，走到楼梯口停下，“你那两百块模拟金，别全花了。”
“模拟金花不出去。”
“那就存着。”
姜建军把表格合上放进暗袋里。他数了数口袋里的东西——账户卡一张、3027钥匙一把、记账表格两份、打印的苹果K线图一张、圆珠笔一支、餐巾纸半包、筷子一根、铜板两个、老张给的红茶包一个、林正源的名片一张、铁子刻的小木片一片、王小虎塞的薄荷糖两颗、陈秀兰给的小辣椒干三个、朱秉璋送的穴位图折页一张、何伯庸的记账本一本。一共十六件。口袋还没撑满，还能再装。
窗外的唐人街在夜色里安静下来了。美华楼门口的新灯照着路面，橘黄色的光，偶尔有人从光里走过去，脚步或快或慢。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把今晚的“门口路人情绪”又看了一遍——饭后出来散步的人居多，不急，靠在墙边聊天，偶尔掏手机看一眼。
跟白天的节奏完全不一样。
他在笔记本上写下：“晚上走路的节奏比白天慢一倍。慢的人不交易。”
合上本子，上楼睡觉。上床之前他又把模拟账户卡掏出来看了一眼——J.Jiang, 10,200.00。把卡片翻了个面，背面什么也没写。他把卡片压在枕头底下，关了灯。
十岁第一周，他学会了一件事：下单之前先看门口的人。人急了市场就急，人不急市场就不急。市场急的时候他等，市场不急的时候他再动。下单只要一分钟，但前面那三天不是白等的。
老张说这是运气。
但他觉得运气的背后，是有东西撑着的。可能是那张表格，可能是那三天的观察，可能是手心里写过的“至少三天”，也可能是那些个下午坐在门口拿筷子点人的时刻。
反正不光是运气。
（第三十二章完）
第一单赚了两百块模拟金。不多。但他花了三天看门口的人、两天看K线的对照、一天等。下单只用了一分钟。十岁第一周，他学到了比两百块更多的东西——规律的形状。下个礼拜还会下单，但得先等门口的路人节奏变一变。按照前一周的数据，周二下午的“急”通常比周一下午多，周三中午有个小高峰，周五早上经常有人拎着行李箱赶路。他得再观察几天，等数据够了再动。
另外，苹果那单林叔叔说“至少三天”，现在已经七天了，要不要卖？他在枕头上翻了个身，决定明天再说。先睡觉，梦里不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