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拟盘第二周的最后一天，姜建军做了一个艰难的决定。
他把剩下的三千块全投进去了。
这个决定之所以，不是因为他在犹豫买哪只股票，而是因为他在犹豫要不要先上个厕所再下单。他当时蹲在美华楼柜台后面的小板凳上，笔记本摊在膝盖上，三只股票的名字写在纸上，旁边各自画了一个圈。英特尔的圈画得最大，微软的圈稍微小一点，第三只公司——那串字母加数字——画了个扁扁的椭圆形，看起来像被踩了一脚的汤圆。
他对着这三个圈看了十分钟。
王小虎从旁边路过两次，第一次端着一摞碗，第二次端着另一摞碗。第二次路过的时候他没忍住，停下来问了一句：师父，你是在看股票还是在看面相？
看面相。姜建军头也不抬，这只英特尔的圈圆得跟何伯庸的头顶一样，说明它走势稳。微软的圈有点椭圆，像铁叔叔的后脑勺，说明它偶尔会拐弯。第三只——他指着那个被踩扁的汤圆——这只像刘富的脸，一看就不对劲。
那你买它干嘛？
因为它长得像刘富的脸，我买了才记得住。
王小虎端着碗走了，脚步比平时快了三拍。他后来跟铁子说这事的时候，铁子正在洗菜，听完之后把水龙头关小了一点，沉默了一会儿，说：这孩子以后要么成股神，要么成通缉犯。
为什么是通缉犯？
正常人不会把股票走势跟别人的脸放在一起记。
姜建军不知道后厨这段对话。他当时正专注于那个被踩扁的汤圆，手指在纸上摩挲着那串字母和数字，嘴里念念有词：英特尔买一千二，微软买一千，剩下的八百全给你——你叫什么来着？算了不重要，我给你起个外号吧，就叫。
于是那家真实身份不明、代码混乱、大概率涉及某种灰色资金流动的小公司，在姜建军的笔记本上有了一个名字：小扁。
后来这个外号伴随了他很多年。以至于多年后他在华尔街某次正式场合提到小扁的走势规律时，对面一个穿三件套的分析师推了推眼镜问他：您说的，是指哪只标的？姜建军想了想，说：就是那只每个月固定五天跳回开盘价的。分析师翻开资料查了半天，脸色变了几变，最后合上文件夹说：那只股票的真实代码是……姜建军摆摆手：不用告诉我，我习惯了叫它小扁。
当然这些都是后话。此刻的姜建军只有十岁零三周，手里握着三千块虚拟资金，在一个模拟盘上敲下了人生第一次全仓买入。他下单的时候手没抖，但心跳快了三下。第一下是因为兴奋，第二下是因为他突然想到万一林叔叔的模拟盘系统崩溃了我的钱还在不在，第三下是因为他听见铁子在后厨剁排骨，那个节奏跟他心跳的频率重合了。
买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五分钟。数字没怎么动。他又盯了五分钟。还是没动。他合上电脑，决定去门口看路人。
这是他给自己定的一条规矩：看不进去盘的时候，就去看人。林正源在第一封信里写过一句话，被他抄在笔记本第一页：数字是人的影子。你不看人，就看不懂影子往哪歪。姜建军当时觉得这句话有点玄，但他信任林正源——这个人能在他外公面前不卑不亢地坐下喝茶，能在他面前蹲下来平视他的眼睛说话，能在一封邮件里只用加粗字体写一句收盘前三分钟跳回开盘价的是有人在收盘前做账——这样的人说出来的话，再玄也值得记下来。
他蹲在美华楼门口的石阶上，开始数人。
早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经过门口的人数他数了一周，平均是四十七个。其中拎着菜篮子的占十九个，穿工作服的占十二个，剩下的十六个是送孩子上学顺便拐进来买份早点的家长。他把这个数据跟英特尔的早盘成交量放一起看，发现两条曲线几乎重合——英特尔也是早上九点半到十点之间交易量最大，十点之后缓慢回落。
他当时在本子上写了一行字：人流量跟成交量成正比。早上买菜的人多，买股票的人也多。难道买菜跟买股票用的是同一个脑子？
后来他把这句话拿给林正源看，林正源回了一句：你用嘴巴吃菜，用脑子买股票，但做决策的是同一个胃。
姜建军想了两天才想明白这句话的意思。想明白之后他在本子上又写了一行：人的贪婪和饥饿是同一个东西。
王小虎路过的时候看见这句话，问：师父，这是佛经吗？
不是。是林叔叔说的。
那林叔叔是和尚吗？
不是。他是做私募的。
私募是什么？
就是一群人的钱放在一起，让一个人去饿。
王小虎端着第三摞碗走了。
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人流量数据变了。买菜的人少了，但穿衬衫打领带的人多了——唐人街中午会有附近写字楼的职员出来吃饭，步伐比早上快，眼睛盯着手机，嘴巴要么在嚼东西要么在打电话。姜建军数了一周中午的数据，平均是六十二个。比早上多了十五个，但每个人的停留时间短了。
他把这个数据跟微软的午盘成交量做对照。微软中午十二点半到一点之间也会有一波小高峰，成交量曲线跟人流量曲线几乎平行，但有一点区别——微软的成交量高峰会延后十五分钟。也就是说，人先经过门口，十五分钟之后微软的交易量才涨上去。
他盯着这个时间差看了半天，然后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箭头，旁边写了两个字：吃饭。
他给林正源写邮件：微软中午的成交量比门口人流量晚十五分钟。是不是因为那些人吃完饭回到办公室才下单？
林正源回：你为什么觉得是那些人下的单？
姜建军想了想，回：因为他们中午经过美华楼门口的时候在看手机。有可能在吃午饭的时候看到了什么消息，回办公室才操作。
林正源回了一个字：
姜建军看着这个字看了很久。他发现林正源回邮件有一个规律：如果你问的是是什么，他回或者；如果你问的是为什么，他回一句让你再想三天的话。这个规律他后来总结为林叔叔回信三定律——第一定律：单字回复代表你猜对了但不想让你太骄傲；第二定律：加粗字体代表这句话你必须背下来；第三定律：如果他回了一整段话，说明你问了一个他也不知道答案的问题，他在拖延时间。
当然这个总结是他十二岁那年才写进笔记本的。十岁第三周的他还处于字就能高兴半天的阶段。
下午四点的人流量最难数。因为那个时间段什么人都可能出现——买菜回家的主妇、放学接孩子的家长、下班的职员、提前出来遛弯的老人、还有不知道干什么但就是在那条街上走来走去的人。姜建军数了一周下午的数据，平均数是最不稳定的，有时候三十多，有时候五十多，周三那天甚至数出了七十八个——后来发现是因为那天隔壁街水管爆了，绕路的人从美华楼门口过。
但他真正在意的不是下午的人流量总数。他在意的是那只被他命名为的股票，下午四点的表现。
第一周的前四天，小扁下午四点的走势乱七八糟。涨跌全看心情，成交量时大时小，像有人在后厨炒菜的时候顺手按了两下键盘。姜建军每天四点盯着屏幕看的时候表情都像在嚼一颗不知道什么味道的糖——眉头皱着，嘴角撇着，整个人缩在小板凳上，像一只困惑的青蛙。
第五天，也就是模拟盘第二周的周五下午四点，他看见了一件事。
小扁在收盘前三分钟，突然跳了一下。
不是慢慢涨上去的，是。像有人用弹弓弹了一下股价曲线，那条线在三秒之内从下跌状态猛地向上蹿了一截，然后在剩余的两分五十七秒里缓缓回落，最终落在开盘价附近——不是精准的开盘价，是，差了两分钱。
姜建军盯着那两分钱的差距看了三分钟。然后他做了两件事：第一，把当天的走势图截屏保存；第二，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大大的问号。
他当天晚上给林正源写邮件，把收盘前三分钟突然跳回开盘价附近这个现象描述了一遍，最后问了一句：这是巧合还是规律？
林正源隔了半天回了一个字：
姜建军看着这个字，觉得林叔叔今天可能心情不好。或者正在吃饭。或者心情不好正在吃饭。
但他还是听话地继续看。
第二周，他把观察时间从下午四点扩展到全天，把观察标的从三只股票扩展到三只股票加门口人流加后厨碗碟碰撞的声音。他发现自己进入了一种奇怪的状态——看什么都像是数据，听什么都像是信号。铁子剁排骨的节奏如果跟英特尔的五分钟K线重合，他会下意识地点头；王小虎擦碗的转速如果跟微软的成交量同步，他会莫名其妙地笑一下；就连何伯庸来买桃酥时掏钱的速度，他都会在心里默默记一笔：今天掏钱比昨天快了两秒，说明心情不错，可能他老婆昨晚没跟他吵架。
何伯庸当然不知道这个十岁小孩在观察他掏钱的速度。他只知道每次来美华楼买桃酥，柜台后面那个蹲着的小孩会对他笑一下，那个笑容带着一种我懂你的微妙表情，让何伯庸每次走出店门都要回头看一眼，然后自言自语：这孩子笑得跟算命的似的。
第二周的周三，姜建军发现了小扁的第二个规律。
那天下午四点零二分，小扁又在收盘前三分钟跳了一下。这次跳得比上周五更明显，从跌百分之一点二直接跳到涨百分之零点三，然后两分五十秒里慢慢落回开盘价上方一分钱的位置。
姜建军把这两次标在走势图上，发现了一个共同点：两次跳回之前的五分钟内，成交量都特别小。小到什么程度呢？小到如果成交量是一碗水，那五分钟里的成交量大概只有三滴。然后的那一瞬间，成交量突然放大——但也不是巨大，就是突然从三滴变成一小口，足够把价格拱上去，然后又没了。
他盯着这个三滴变一口的成交量变化看了半天，脑子里冒出一个画面：有个人蹲在屏幕前面，手里端着一小杯水，看准时间，哗地泼出去一小口，价格就上去了。泼完之后那人不慌不忙地把杯子放下，继续蹲着等第二天。
他把这个画面写进笔记本，旁边画了一个小人，手里端着杯子，眼睛盯着屏幕，表情像在等汤开。
周四他没看到跳回。小扁下午四点的走势平平无奇，收盘价跟开盘价差了六分钱，正常的波动范围。姜建军在当天笔记下面写了一行：今天没跳。为什么？然后画了三个问号。
周五下午四点，小扁又跳了。这次跳回开盘价上方两分钱，比前两次偏离得多了点。姜建军盯着那两分钱看了半天，突然想到一个问题——如果有人在收盘前做账，那他们为什么要留这两分钱的偏差？直接拉回精确的开盘价不是更好看吗？
他想了半天，想出一个可能的答案：也许拉回精确的开盘价太明显了。留两分钱的偏差，看起来更像正常的市场波动。
他在这个推测后面画了一个勾，然后补了一行小字：像偷吃糖之后把糖纸折好放回盒子里，看起来像没动过，但你打开盒子闻到糖味了。
第二天林正源来美华楼喝茶。姜建军把笔记本摊开给他看，指着那行偷吃糖的比喻。
林正源看了一眼，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说：你这个比喻留着。以后写回忆录用得上。
那我猜对了吗？
林正源没回答还是。他问了一个问题：你猜那两分钱的偏差，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
姜建军想了想：故意的。如果是操作失误，偏差方向应该有时正有时负。但三次都是正偏差——比开盘价高两分左右。说明操作的人故意留了这个口子。
林正源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嘴角动了不到一厘米，但姜建军看见了。他后来在笔记本上把那个笑容描写为林叔叔的嘴角像一个被风吹了一下的窗帘，掀开一条缝又合上了。
你继续看。林正源说，看到你觉得不用再看了，告诉我。
姜建军那周剩下的时间都在看小扁的走势历史。他把模拟盘里能调出来的所有历史数据都翻了一遍——过去三个月的日K线、周K线、成交量、换手率、甚至还有他看不懂的什么mAcd和KdJ，他盯着那些花花绿绿的指标线看了半个小时，然后在本子上写了一句：这些线像铁叔叔摆的碗——一排一排的，但不知道为什么要摆成那个角度。
后来他放弃了那些复杂指标，回归最原始的方法：把三个月的日K线打印出来，一张一张铺在地上，然后趴在美华楼的地板上看。
铁子从后厨出来的时候看见他趴着，手里捏着一叠纸，脸离地面不到十公分，像在找什么东西。
铁子沉默地站了一会儿，问：找蚂蚁？
找规律。姜建军的脸没抬起来，小扁每个月有固定的跳回日期——五号、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间隔都是七天。
雷打不动？
雷打不动。姜建军翻了个身躺在地上，把那叠纸举在脸上面，嘴里喃喃自语，五号、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每月四个交易日跳回，间隔七天……七……七……七天做一次账……
这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然后他猛地坐起来，差点撞上铁子的膝盖。
每七天做一次账！他蹲在铁子面前，两眼放光，有人每隔七天往里面注一笔钱，然后收盘前拉回开盘价附近。七天一个周期——是周？是某种结算周期？还是——
他顿住了。
铁子低头看他：还是什么？
还是那个人的幸运数字是七？
铁子面无表情地转身回了后厨。姜建军听见他在厨房里跟王小虎说了一句：这孩子以后要么成股神，要么成算命的。
为什么又是算命？
因为他刚才那句幸运数字是七，像街口摆摊的张半仙说出来的话。
姜建军没在意铁子的评价。他蹲回地板上的那堆打印纸中间，把每个月的五号、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圈出来，在旁边标上了当天的成交量。他发现了另一件事：跳回那天的成交量并不比平时大多少，但跳回之前五分钟的成交量特别小，跳回那一瞬间的成交量刚好是平时同时段的五到八倍——从几乎没人买卖有人买卖了。
这个是谁？
他在笔记本上画了一个小人，头顶上打了个问号。然后在小人旁边画了一只手，手里捏着一张钞票。然后他在钞票上写了两个字：洗钱。
王小虎端着碗路过的时候看见了这个小人。他蹲下来看了半天，问：师父，你画的这个是坏人吗？
不知道。但他每隔七天往一只没人管的股票里塞钱，把价格拉回原位。你说他是不是坏人？
王小虎想了想：如果他塞的是自己的钱，那他是傻子。如果他塞的是别人的钱，那他是坏人。
姜建军抬头看了王小虎一眼。他发现王小虎有时候说出来的话，比他记在本子上的那些笔记还精炼。
小虎，他说，你以后要不要也学看股票？
王小虎摇摇头：我学不会。我只看得懂碗。
碗也有走势。碗越堆越高，说明生意好；碗越堆越少，说明生意差。你看的是碗的K线。
王小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那我现在看的这只碗，是跌停板。
为什么？
因为它是碎的。刚才洗的时候磕了一下。
王小虎端着那只磕了口的碗走了，背影透着一种我宁可看真实的碗也不想看虚拟的股票的坚定。
姜建军转回地上的打印纸，继续研究小扁的规律。他花了整个周末把三个月的走势又重新梳理了一遍，在笔记本上画了四张表格，分别对应四个月的跳回日期、跳回时间、跳回幅度、跳回前后成交量变化。四张表格排在一起，他看见了第五个规律——
跳回那天，小扁的整体走势几乎都是下跌的。也就是说，那只股票在全天大部分时间里在跌，但收盘前三分钟被人拉回开盘价附近，看起来像是今天没涨没跌，但如果你看日内走势图，你会看见一条先跌后跳的线，像一个跳楼的人在空中突然被一根绳子拽住了脚脖子。
姜建军在笔记上把这个画面写了出来。写完之后他自己笑了一下——这个比喻有点残忍，但很精准。
周一他给林正源发了邮件，把四张表格和那个跳楼被拽住脚脖子的比喻都发了过去。林正源回了一封只有两行的邮件：
第一行：你看到了账。第二行：你看到账是谁做的了吗？
姜建军看着这两行字，发现自己确实没看到。
他看到了规律，看到了时间，看到了成交量变化，甚至看到了那两分钱的偏差大概率是故意的。但在操作？不知道。那个人可能是个瘦子，可能是个胖子，可能左手戴表，可能右手喝茶——他什么都不知道。
他只看到了一只手在每隔七天的下午四点往一只股票里泼一小口水。
那天下午他蹲在美华楼门口，看着唐人街的人流，脑子里翻来覆去地想一个问题：如果一个人每隔七天做一次账，那他平时在做什么？他是什么人？他住在哪儿？他吃不吃桃酥？
何伯庸恰好在这个时候来买桃酥。他看见姜建军蹲在门口发呆，走过去问了一句：小师父，今天又蹲着算卦呢？
姜建军抬头看何伯庸。这个六十多岁的广东老头，每天下午三点半准时来买桃酥，每次都买半斤，偶尔多要一块散装的。他走路右脚先落地，右手拎着桃酥袋子，左手常年插在裤兜里。
姜建军盯着何伯庸的左手看了两秒。然后他站起来，走到何伯庸面前，认真地说：何爷爷，你左手插兜里的时候，左脚是不是比右脚迈得慢？
何伯庸愣了一下，把左手从兜里抽出来，走了两步，然后回头看自己的脚：好像……是有一点？你怎么知道的？
因为你左手插兜的时候，左胳膊不摆，身体平衡靠右半边，所以左脚落地会轻一点，时间上比右脚慢零点几秒。
何伯庸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又看了看姜建军，后退了半步：你到底是在看桃酥还是在看我走路？
都在看。
何伯庸拎着桃酥走了，临走前回头看了姜建军一眼，那眼神跟何伯庸每次走出店门时的表情一样：这孩子笑得跟算命的似的。
姜建军蹲回门口。他刚才观察何伯庸的左手插兜走路方式，是为了验证铁子教他的那个规律——左手插兜的人，左脚步幅确实会受限制。他验证成功了。但他脑子里同时在转另一件事：如果那个穿深蓝色西装的金表男人也习惯左手插兜，那他的走路方式应该跟何伯庸有相似之处——左脚比右脚慢，左鞋跟外侧磨损更重，身体重心略微偏右。
他把这个观察结果记在笔记本上，在深蓝西装那一页的下面写了一行：走路特征参考何伯庸。区别在于何伯庸右手拎桃酥，那个人右手可能拎公文包。拎东西的重量不同，重心偏移程度不同。
他合上本子，靠着门框闭上眼睛。脑子里开始自动播放一段画面：一个穿深蓝色西装的中年男人从街角拐过来，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步伐不紧不慢，经过美华楼门口的时候没有停，但他左脚落地的那一下，比右脚慢了那么一点点。
画面里的男人没有脸。只有一身深蓝色西装，一只插在兜里的左手，一个公文包的轮廓，和一段左脚比右脚慢半拍的步伐。
姜建军睁开眼睛，盯着街对面的邮筒看了一会儿。邮筒的影子落在人行道上，下午的阳光把铁皮烤得发烫。他在想一件事：如果那个人上周四下午五点经过美华楼门口，那他这周什么时候会再出现？
他翻开笔记本，在上次出现：5月24日下午5时下面画了一条横线，然后写了一个问题：周期？
如果小扁的跳回周期是七天，那这个穿深蓝色西装的男人会不会也有一个周期？每周四下午五点经过美华楼？或者周几？或者根本没有规律，只是碰巧？
他决定把这个观察任务交给门口的石阶和自己的眼睛。从明天开始，每天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他蹲在门口，数过往的人，重点数穿深蓝色西装、左手插兜、左脚比右脚慢的四十岁男人。
这样蹲了一周，他数出了以下数据：
周一经过的深蓝色西装人数：三个。左手插兜的：两个。左脚比右脚慢的：零个。两个插兜的都把手机揣在左边兜里，走路的时候时不时掏出来看，步幅受限制但左右脚时间差不大，说明兜里的手机不重，或者他们插兜只是习惯动作不是刻意隐藏什么。
周二：深蓝色西装两个。左手插兜的：一个。左脚比右脚慢的：一个。但那个人四十五岁往上，鬓角白了，走路的时候背有点驼，而且右手拎了一个超市塑料袋，袋子里露出芹菜叶子。
姜建军在本子上写：排除。买菜回家做饭的。不是财务。
周三：深蓝色西装四个。左手插兜的：三个。左脚比右脚慢的：两个。一个左手夹着烟，走路一晃一晃的，左脚慢是因为他吸一口烟就要停半步，不是插兜造成的。另一个左脚确实比右脚慢，但姜建军仔细看了看他的西装——袖口磨得发亮，领子有点塌，质量一般。他在本子上写：排除。西装面料普通，不是金表该配的料子。
周四：他等了一整个下午。从四点半蹲到六点，眼睛盯着街角，数了深蓝色西装五个，左手插兜三个，左脚比右脚慢一个。但那个左脚慢的人是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西装颜色深蓝但款式休闲，脚上穿的是运动鞋。
铁子在后厨喊他吃饭。姜建军站起来的时候腿麻了，扶着门框站了好一会儿。王小虎端着一碗面出来，放在柜台上：师父，你今天蹲了多久？
一个半小时。
那你看到那个人了吗？
没有。
那你还蹲吗？
蹲。明天继续。
王小虎把面碗推过去：你先吃。面要坨了。
姜建军蹲在柜台后面吃面，眼睛还盯着门口。铁子从后厨出来收拾碗碟，路过他身边的时候说了一句：上周四是5月24号。这周四下雨。他不会来。
姜建军嘴里含着面条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来？
下雨天穿深蓝色西装的人，要么打伞要么改天来。他上周四没打伞，说明他不习惯带伞。这周天气预报说暴雨。所以他不来。
姜建军含着面条想了三秒，然后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一行：铁叔叔是情报分析的天才。
铁子看见了这行字，没说什么，转身把一只碗放进柜子里。碗沿朝下，跟其他碗排成了一条直线。
周五下午，天晴了。姜建军四点半准时蹲在门口。这次他换了个姿势——不蹲了，坐在石阶上，背靠着门框，手里捧着笔记本，眼睛在街角和笔记本之间来回切换。
四点四十七分，一个人从街角的杂货店方向走过来。
深蓝色西装。四十岁上下。右手拎着一只黑色公文包。左手——
左手插在裤兜里。
姜建军的眼睛立刻锁定了那个人的左手。他看见那只手的肘部略微弯曲，口袋布料的褶皱方向跟身体重心一致——左手确实在兜里，不是在表面放着做样子。
他接着看那个人的脚步。
左脚落地。右脚落地。左脚落地。右脚落地。
左脚比右脚慢了。不多，大概零点三到零点五秒的差距。但作为每天看人走路的专业人士，姜建军立刻捕捉到了这个时间差。
他没有站起来。没有喊。没有做任何可能引起对方注意的动作。他只是坐在石阶上，手里的笔记本翻到深蓝西装那一页，然后他做了一件事——
他画了一只鞋。
不是精致的鞋，是速写。鞋底朝上，他在鞋跟外侧画了一个小圈，旁边写了一个字：
那个人从美华楼门口经过。没有停。步伐匀速，不紧不慢，右手拎着的公文包在腿侧轻轻摆动。姜建军在他经过门口正前方的那一瞬间，看见了两个细节——
第一，那个人右手拎包的姿势，手指是微微蜷着的，不是握紧。说明公文包不重，或者里面没什么东西。但作为一个财务人员，如果是周五下午五点左右，包里不应该没东西。除非——
除非他把重要的东西放在了别处。比如，左手插兜的那个口袋里。
第二，那人的左手虽然插在兜里，但手腕的部位——在袖口和口袋边缘之间那一小截露出来的手腕上——姜建军看见了一截金属的反光。
金表。在袖口下面藏着，但因为左手插兜的动作，袖口往上缩了一点点，表盘边缘露出来了一线。
姜建军看见了那个反光。金色。表盘偏圆。边缘有一圈细密的刻痕——可能是刻度，可能是装饰。
那个人走过去了。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右手拎着的公文包影子拖在地上，像一条尾巴。
姜建军等他走了大概二十步，才从石阶上站起来。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发出了一声脆响，跟铁子剁排骨的声音有点像。他顾不上揉膝盖，快步走到柜台后面，翻开笔记本，在那个人物速写旁边添了几行字：
周五下午4：47出现。深蓝西装。黑色公文包。左手插兜。左脚比右脚慢约0.3-0.5秒。左手腕露出的部分有金表反光，圆形，金色，边缘有细密刻痕。包不重。步伐匀速。不停留。可能每周五出现？待验证。
他写完这些，又画了一只表。圆的，表盘里画了一圈小点代表刻痕，旁边写了一个字，然后在字外面画了一个圈，圈上打了三个问号。
王小虎从后厨探头出来：师父，看到了？
看到了。
长什么样？
没有看到脸。他一直低着头。我只看到他的西装、包、手、表、脚。
王小虎沉默了一会儿：你看一个人就看了这些？
够了。姜建军合上笔记本，脸可以下次再看。先把能看的部分看全。林叔叔说了，特征越多，轮廓越清楚。脸是最后才填上去的。
王小虎缩回后厨去了。姜建军听见他跟铁子说：师父今天看见了一个没有脸的人，还画了人家的鞋底。
铁子的声音从水声里透过来：让他画。他画完了鞋底，就会去画脸了。
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把刚才看见的每一个细节在脑子里重新过了一遍。那个人走路的节奏、左手插兜的角度、公文包摆动的幅度、金表边缘那一圈刻痕的疏密——他把这些信息编码成一段画面，存在脑子里一个叫深蓝西装待确认的文件夹里。
他翻到笔记本后面那一页，把外公信上的那几行字重新看了一遍：穿深蓝色西装，四十岁上下，左手戴一块金表。这个人可能是那边的财务。
外公不知道这个人左手插兜。外公不知道他拎黑色公文包。外公不知道他脚步的时间差。这些是姜建军自己看出来的。
他在信纸背面加了一行：特征补充：左手插兜，左脚步幅受限，黑色公文包，右手拎包时手指微蜷，金表圆形金色边缘有刻痕，周五下午4：47出现在美华楼门口方向。规律待确认。
写完之后他把信纸折好放回暗袋。口袋里又多了今天的观察数据，那十六件东西之外又多了一张叠好的素描——没有脸的人，只有一身西装、一只手、一只鞋、一只表。
他坐在柜台后面发了一会儿呆。脑子里在同时转三件事：第一，小扁下周会不会继续在五号跳回？第二，那个深蓝色西装的人下周会不会再次出现？第三，外公在香港等他的消息，他需要确认金表的品牌。
金表的品牌。他现在只知道它是圆的、金色的、边缘有刻痕。光靠这几个特征去查品牌，跟光靠蓝色的、有轮子、能跑去查一辆车差不多。
他需要更近地看那只表。
但那个人不停留。他经过美华楼门口，步伐匀速，没有停下来的意思。怎么才能更近地看？
姜建军想到了一个办法。
他翻开笔记本，在新的一页画了一个流程图：
第一步：确认他是不是每周五出现。第二步：确认他的行走路线——他从哪来？到哪去？第三步：如果路线固定，找一个他能停下来或者慢下来的位置。第四步：在那个位置附近蹲守。第五步：看表。
他在第五步后面画了三个感叹号。然后又补了一行小字：如果他不走那条路了，就换方案。
合上本子的时候，门口的光线变暗了。下午的阳光从招牌的字旁边斜着打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个菱形的光斑。邮筒的影子挪到了第四块砖的位置。
铁子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今天最后一批洗完的碗。他走到门口把碗倒扣在架子上，碗沿朝下，整整齐齐。
姜建军走到门口，站在铁子旁边，看着街对面那个邮筒。邮筒的影子在夕阳下越拉越长，像一根指向某个方向的手指。
铁叔叔，他说，如果一个人每周五下午五点左右经过这里，那他可能是下班回家。如果是下班回家，那他住的方向应该在这条街的东边。因为西边是商业区，这个点商业区的人往外走。
铁子把最后一只碗放好，直起腰看了姜建军一眼：你连他住哪边都开始猜了。
猜的。明天验证。
怎么验证？
明天周六。他如果不上班，应该不会穿深蓝色西装出现在这里。但如果他出现在这里了，穿着便服，那说明他住这附近，周末出来买东西。那周五走那条路就是下班路线。如果明天他不出现，那周五一可能是他每周固定的外勤路线，二可能是他那天恰好经过。
铁子听着，没说话。但他把水龙头关上之后，在围裙上擦了擦手，从兜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递给姜建军。
姜建军接过来打开。纸上画了一张简图——唐人街几条主要街道的走向，美华楼门口那条街标了一个箭头，箭头的方向朝东，然后在东边大概两个街区的位置画了一个圈，圈旁边写了一个字：银行。
上周四他经过的时候，我站在后厨窗户那儿看了一眼。他往东走了。东边两个路口有一家银行，下午五点关门，但他那个时候经过，可能是去银行办完事出来。
姜建军盯着那张简图看了很久。铁子给他画了一张地图——比他刚才猜的精确了两个街区。
铁叔叔，他抬头看铁子，你连他去银行都看见了？
看见了。他是从银行方向走过来的。上周四下午五点，他从东边往西走，经过美华楼门口，又往西走了。所以路线是：银行→美华楼→西边。
那他是从银行出来，不是去银行。
那他西边是去哪？
不知道。但西边两个路口之后是岔路，一条往北一条往南。我没看到。
姜建军把这张简图折好，放进暗袋里，跟外公的信放在一起。口袋里又多了一张图。十八件了。
他站在门口，把铁子说的那条路线在脑子里演了一遍：银行出来，往西走，经过美华楼门口，到岔路口往北或者往南。那个人的终点是哪里？回家？去另一个地方？去见什么人？
他决定下周五之前先把这个问题放一放。先把眼前的几件事做完：第一，继续验证小扁的跳回规律；第二，下周五确认那个人是不是准时出现；第三，如果出现，想办法看到金表的品牌。
这三件事像三根线头，他捏在手里，不知道哪一根会先拽出什么东西来。
周六早上他照常开门，蹲在柜台后面翻模拟盘。小扁的走势在周三之前一直温温吞吞，像一个走路慢吞吞的老头，涨跌都在一两个百分点之间晃悠，晃得姜建军看了一会儿就犯困。他站起来去门口吹风，顺便数了数周六上午的人流量——比工作日多了一倍，但穿深蓝色西装的一个都没有。
周六不上班。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上周六也没深蓝西装。说明那人是工作日才穿西装。
周日同样没有。他周日基本没蹲门口——去何伯庸家送了一趟桃酥，何伯庸老伴给他塞了两个橘子，回来路上他在街口站了一会儿，看到一个穿灰蓝色运动服的中年男人遛狗，左手没插兜，右手牵着狗绳，步伐均匀，左右脚时间差正常。
他盯着那个遛狗的人看了五秒，然后笑了。他现在看谁都先看脚。
周一，他又开始蹲。下午四点半到五点半，准时坐在石阶上，笔记本摊开在膝盖上。周一经过的深蓝色西装比上周一多了一个，共四个。左手插兜的两个。左脚比右脚慢的——一个都没有。
周二，三个深蓝西装。左手插兜一个。左脚比右脚慢——那个插兜的人左脚确实慢，但姜建军仔细看了看，那个人左手插兜的时候兜里明显揣了东西，口袋鼓起来一块，形状像钱包。他走路的步幅不均匀，左脚慢的时候不规律，有时候快有时候慢。
排除。兜里揣钱太重，影响步幅。跟金表先生不一样。
周三下雨了。铁子的天气预报准得离谱。暴雨从下午两点开始下，一直下到晚上。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溅起水花，邮筒的影子消失了，整个下午的街道空荡荡的。姜建军蹲在门里，隔着玻璃门往外看，视线穿过雨幕扫过街角，什么也没有。
下雨天果然不来。他在本子上记了一笔，然后在旁边画了一把伞，伞下面打了一个叉。
周四。晴。四点半他准时出现在石阶上。这次他没坐着，直接蹲着——蹲姿视野更低，能看到行人鞋子与裤脚之间的衔接处，方便判断裤脚底下有没有皮鞋、鞋跟磨损情况如何。
四点三十五分，一个深蓝西装从街角出现。姜建军的心跳快了一拍——但那个人走近之后他发现，西装是藏蓝色的，比真正的深蓝浅一个色号，而且那个人左手没插兜，拎了一把折叠伞。
排除。颜色不对。
四点五十二分，又一个深蓝西装。这次颜色对了，左手插兜，但那个人走过来的时候姜建军看见他的脸——年轻人，三十出头，戴一副圆框眼镜，嘴里嚼着口香糖。左脚比右脚没有明显的时间差。
排除。年龄不对。
五点零二分，第三个深蓝西装。姜建军的心脏又跳了一下——深蓝色、四十岁上下、左手插兜，步幅……他盯着那个人的脚看了三秒，左脚确实比右脚慢，大概零点二秒。
但紧接着他看见了另一件事：那个人的右手没有拎公文包。他右手里攥着一杯奶茶，吸管插在嘴里，走路的时候时不时吸一口。左手插兜是因为右手拿着奶茶没地方放。
姜建军目送那个人喝着奶茶经过美华楼门口。他在本子上写：排除。手里拿奶茶，不是公文包。周末可能给老婆买奶茶。左手插兜是因为右手占用。不是目标。
四点五十七分，第四个深蓝西装远远地出现在街角。姜建军蹲着的姿势保持不动，眼睛像钉子一样钉在那个人身上。深蓝色。步伐匀速。右手——拎着黑色公文包。左手——
左手插在兜里。
姜建军的心跳稳住了。他没动。继续蹲着，眼睛先看脚。
左脚落地。右脚落地。左脚落地。右脚落地。
时间差。大概零点四秒。
然后他看左手。袖口和口袋边缘之间的缝隙里，有没有金属反光？
那个人走近了。经过美华楼门口正前方的时候，阳光从他的右侧打过来，照在他左边的身体上。姜建军看见了——左手手腕露出来的那一截，有一圈金色的反光。
金表。
而且这次他比上周五多看见了一个细节：那个人的左手指节，插在兜里的时候微微曲着，大拇指露在口袋外面。大拇指上有一个小动作——它在轻轻搓动，像是下意识地在数什么东西。
姜建军把这个细节记在脑子里。那个人没有停，步伐匀速地走过去了。姜建军目送他的背影往西走了二十步、三十步、五十步，直到他在西边的岔路口右转，消失在向南的那条巷子里。
右转。向南。
他站起来，蹲得太久膝盖又响了。他一边揉膝盖一边走进店里，翻开笔记本，在深蓝西装那一页补写：
周四也出现了。上周四没出现是因为下雨，但其他周四可能也出现。第二次确认：深蓝西装，黑色公文包，左手插兜，左脚慢，金表反光。新增特征：左手指节微曲，大拇指搓动，像在数东西。右转往南。路线：银行→美华楼→西边→南边巷子。
他在南边巷子下面画了一条线，然后抬头问后厨：铁叔叔，西边往南那条巷子通哪儿？
铁子的声音从水声里透出来：通一个停车场。停车场后面有个小门，门里是一个公寓楼的侧门。
公寓楼？
老公寓。住的都是单身或者小两口。房租不贵。
姜建军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箭头：从银行到美华楼到西边岔路到南边巷子到停车场到公寓楼侧门。他画完之后盯着这条路线看了半天，觉得这条路线的终点应该就是那个人的住处。或者至少是他日常会经过的地方。
他住那个公寓。他在路线图下面写了一行，如果他是下班路线，那终点是家。
周五。他没有蹲。他做了一件事。
他跟铁子借了一张白纸，在上面写了几个字：您好。您的表很好看。能告诉我是什么牌子的吗？
他写完之后盯着这张纸看了半天，然后又揉掉了。太直接了。而且那个人不停留，根本没有机会递纸条。
他换了一个方案。
铁子的那张简图上，美华楼往东两个街区的银行门口有一个垃圾桶。垃圾桶旁边有一根电线杆。电线杆上经常会有人贴小广告——租房的、卖二手家具的、找走失猫狗的。
姜建军从何伯庸那儿要来一张空白的红色纸——何伯庸开杂货铺，这种红纸是用来写招牌的。姜建军用毛笔在红纸上写了一行字：本周五下午五点半，美华楼门口有人送你一块免费的桃酥。限一人。先到先得。
他写完之后拿给王小虎看。王小虎看了三遍，问：师父，你想用一块桃酥把他引到门口停下来？
对。他停下来的那一瞬间，我能看到他的表。
那如果他不停呢？
不停就不停。一块桃酥的成本从我的零花钱里扣。何爷爷说一块桃酥的成本是七毛钱。
如果他停下来拿了桃酥，但你光顾着看表没给他桃酥呢？
姜建军沉默了一下：那我就是个骗子。这个方案就失败了。
那你给他桃酥的时候看他表不就行了？
但他拿了桃酥就走了。我只有他伸手接桃酥的那两三秒。
王小虎想了想：那你就把桃酥递慢一点。他的手伸出来接，袖口会往后缩，表就露出来了。你多看了几秒，他不觉得奇怪，因为桃酥还没到他手里。
姜建军看着王小虎。他又一次发现这个小学徒偶尔冒出来的话比他记在本子上的笔记还管用。
小虎，他认真地说，你以后要是哪天不想洗碗了，来给我当副手。
我不要。碗不会骗人。股票会。
王小虎端着碗走了。
周五下午五点半，姜建军拎着一块用油纸包好的桃酥，蹲在美华楼门口的石阶上。桃酥包得整整齐齐，油纸外面绑了一根红绳，打了个蝴蝶结。何伯庸听说他要用桃酥钓鱼的时候，主动把桃酥做得比平时大了一圈，边角还撒了一层芝麻。
用桃酥钓鱼要有诚意。何伯庸说，你拿块小不拉几的，人家一看就不想停。
姜建军蹲在门口，左手托着桃酥，眼睛盯着街角。五点半整，远处出现一个深蓝色的小点。
走近了。黑色公文包。左手插兜。步幅匀速。左脚比右脚慢。
那个人走到美华楼门口的时候，姜建军站了起来。他举着那块包好的桃酥，朝那个人伸出去，说了一句话：您好。美华楼今天搞活动。第一位经过的穿西装先生可以领一块免费桃酥。
那个人停住了。
他停住的时候，左手还插在兜里。但姜建军看见了另一件事——那个人停下来之后，左手从兜里抽出来，伸向桃酥。
那只手伸出来的瞬间，袖口顺着手臂往后滑了大约两厘米。圆形的金表露出来了。表盘在夕阳下反射出一道光，姜建军在那道光里看见了——
表盘边缘有一圈罗马数字。十二个，均匀分布。表盘底色是白色的，指针是蓝色的。表的品牌他没看清，但表盘正上方有一个小小的Logo——两朵交叉的花，或者是一对翅膀，他只有一秒钟的时间去看，因为那个人已经接过了桃酥。
谢谢。那个人说了一句话。声音不高不低，语调平平的。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桃酥，又抬头看了姜建军一眼。
姜建军在那一眼里看见了那个人的脸——四十岁上下，眉毛浓，颧骨高，下巴有一道浅浅的沟。嘴唇抿着，没有笑，但也没有不悦。
你是美华楼的小孩？那个人问。
对。我叫姜建军。
你每天都蹲在门口看人走路，对吧？
姜建军愣了一下。这个人——他之前注意到自己了？
他老实承认，我在练习看人。
那个人点了一下头，没有追问。他把桃酥放进公文包里，然后说了一句话：你的桃酥我收了。谢谢。
然后他走了。朝西边，步伐跟之前一样匀速，左脚比右脚慢。
姜建军站在门口，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岔路口，右转向南。他手里还捏着那张油纸——那个人拿走桃酥的时候，油纸外面的红绳系得有点紧，他解了一下才解开。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那根红绳。绳结上沾了一点那个人手指的温度。他在脑子里迅速回放刚才那一秒的画面：表盘露出来，白色底色，蓝色指针，边缘一圈罗马数字，正上方的Logo是两朵交叉的——
花？还是翅膀？
他想起来了。那个Logo，他在林正源的手表上见过。林正源戴的是一块百达翡丽，Logo是两朵交叉的花。但那个人戴的不是百达翡丽——百达翡丽的表盘上有一个小秒针在六点钟位置，那个人的表盘上没有小秒针。
那是什么牌子？
他冲回店里，翻开笔记本，在那一页画了一个速写：圆形表盘，白色，蓝色指针，边缘一圈罗马数字，正上方一个Logo——两朵交叉的……他画了两条弧线相交，像两个括号叠在一起。
江诗丹顿。铁子的声音从后厨传出来。
姜建军猛回头：什么？
那个Logo，两片叶子交叉。江诗丹顿。十字架形状的。你画的那个像。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速写——两团胡涂乱抹的线条。但铁子说的十字架让他想起来了：那个Logo确实像一个小十字架，两个V字形交错，看起来像两朵花或者两片叶子。
江诗丹顿。
他在本子上补了一行字：金表品牌：疑似江诗丹顿。圆形。白盘。蓝针。罗马数字。待确认。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他注意到我在看人走路了。他可能知道我蹲门口在干嘛。下次要调整观察方式。
他合上本子，把刚才那个人说的每一句话在脑子里又过了一遍。你是美华楼的小孩？你每天都蹲在门口看人走路，对吧？你的桃酥我收了。谢谢。
第一句话是确认身份。第二句话是表明他早就发现了姜建军。第三句话是礼貌地结束对话。
这个人警觉。而且——姜建军想——他知道有人会观察他。所以他把金表藏在袖口下面，左手插兜，减少暴露面积。
但他还是停下来了。为了一个桃酥。
姜建军蹲回柜台后面，把脸埋在胳膊里，笑了一下。七毛钱的桃酥，让一个穿江诗丹顿金表的中年男人停下来伸出了手。这世界上大多数人的注意力防线，其实没有他们自己想的那么高。
他把这个心得写在笔记本的最后一页：观察一个人，找他的日常习惯。给他一个跟习惯相关的小东西。他会停下来。他停下来的时候，藏着的就藏不住了。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觉得自己这句话有点像林正源会说的话。他在旁边画了一个勾，然后在勾旁边画了一个大拇指。
模拟盘第三周结束的时候，姜建军把自己关在美华楼后院的小仓库里，把这三周的笔记本一张一张铺在地上。他数了数，一共四十七页手写笔记，十二张走势图，六张人物速写，一张银行到公寓的路线图。
他蹲在这堆纸中间，脑子里的信息像后厨的水流一样哗哗淌过。
小扁的规律他确认了：每月五号、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收盘前三分钟跳回开盘价附近，前后成交量呈三滴变一口的模式。大概率是固定的人在固定时间做固定金额的账。小扁的外号正式确立，以后在他的笔记本上永久使用。
深蓝色西装先生的规律他确认了一半：工作日可能出现，周四和周五确认出现两次，路线是银行→美华楼→西边岔路→南边巷子→停车场→老公寓侧门。左手插兜，左脚比右脚慢，拎黑色公文包，戴疑似江诗丹顿圆形白盘蓝针罗马数字金表。大拇指有搓动动作，可能是数钱或者数数的习惯。他不喜欢被人观察，但他会为了一块桃酥停下来。
外公让他查清楚这个人的身份。他现在只知道他戴什么表、走什么路、住哪个方向、手有什么小动作。脸看清楚了，但不知道名字。
他把这些信息重新整理了一遍，给林正源写了一封邮件：
林叔叔：
模拟盘第三周结束。小扁的跳回规律已确认，每月五号、十二号、十九号、二十六号，收盘前三分钟跳回开盘价附近，偏差两分钱左右，正偏差，成交量模式为跳前萎缩、跳时放大五到八倍。建议用每七天做一次账理解。
另，深蓝色西装先生已观察到两次（上周五和本周四），特征如下：
· 四十岁上下，浓眉，高颧骨，下巴有沟
· 深蓝色西装，面料质量较好，黑色公文包
· 左手插兜，左脚步幅比右脚慢约0.3-0.5秒
· 金表品牌疑似江诗丹顿，圆形，白盘，蓝针，罗马数字，正上方Logo为两V交叉
· 左手大拇指有搓动习惯
· 路线：银行→美华楼→西岔路→南巷→停车场→老公寓侧门
· 他注意到我在观察他。下次需换方式。
目前信息量够了吗？还是需要继续跟？
另外，小扁的跳回日期在下个月是六月二号、九号、十六号、二十三号。我打算在模拟盘里做一次反向操作——在跳回之前的五分钟买入，跳回之后卖出。虽然虚拟盘赚不到真钱，但我想看看这个操作能不能盈利。
外公说让我查清楚这个人的身份。我现在只有表的信息和路线。如果需要进一步确认，我可能需要知道他的姓名。但如果查姓名有风险，我也可以到此为止。
等你回信。
建军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蹲在柜台后面，看着窗外的天色。邮筒的影子落在第五块砖的位置。美华楼的招牌灯管亮起来了，那个字在傍晚的光线里微微发红。
王小虎从后厨端出一碗面，放在柜台上：师父，吃面。你今天蹲了一天了。
姜建军端起面碗，挑了一筷子面条，吹了吹，送进嘴里。面有点烫，他嘶哈了一声，然后笑了。
小虎，他含着面条说，我今天用一块桃酥换了一个表盘。
亏不亏？
不亏。一块桃酥七毛钱。那块表一百多万。
王小虎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一百多万的表，吃七毛钱的桃酥？
对。所以有钱人的嘴，其实没那么挑。
王小虎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他放下抹布，说了一句：那有钱人的胃，是不是跟我们的胃一样大？
一样大。但他们的胃里装的东西不一样。我们装面，他们装桃酥。
王小虎端着一摞碗走了。姜建军听见他在后厨跟铁子说了一句：师父今天用七毛钱钓了一百万。我明天能不能用一只碗去换张彩票？
铁子的声音传出来：你那只碗三块钱。彩票两块钱。你倒找一块。
姜建军蹲在柜台后面笑出了声。面汤的热气扑在他脸上，他把最后一口面吃完，把碗放进水池里，然后走到门口，伸手拨了一下横梁上那枚铁片。字转了半圈，正对着门口。
门外的街灯亮起来了。深蓝色西装的人今天没有出现——但姜建军知道，他迟早还会经过这条街。因为那块桃酥，他收下了。
慢慢来。他对着空气又说了一遍外公信上的三个字。
十岁第三周结束了。口袋里多了四页笔记、一张速写、一张路线图、和一根沾过江诗丹顿主人手指温度的红绳。十九件了。
窗外的月光照在邮筒上，影子缩成一团，缩在邮筒底座旁边。美华楼的招牌灯管在夜色里亮着，那个字的最后一笔拖得长长的，像一个人走路的影子。
姜建军关上店门，把钥匙挂在门后的挂钩上。他上楼的时候在楼梯上停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那根红绳，对着楼道里的灯看了一眼。绳结上没有什么特别的痕迹，只是一根普通的红绳。
但他知道，这根绳系过一块桃酥，桃酥被一只戴江诗丹顿金表的手接过去了。
他把红绳夹进笔记本里，翻到人物速写那一页。无脸人的画像下面，他补了一个小小的表盘——圆形，白盘，蓝针，一圈罗马数字，正上方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十字架。
他在这幅画下面写了一行小字：
江诗丹顿。疑似。待确认。
然后他又补了一行：
谢谢的时候，嘴唇动了两下。发音标准，没有口音。可能是大陆人，或者在香港待过很久。
他合上笔记本，放在枕头下面。十八件东西在口袋里整整齐齐，每一件都有自己的位置。
外面的街道安静下来了。邮筒的影子融进夜色里，像一根黑色的手指，指着明天。
（第三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