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下一次出现是在第九天
那天中午姜建军蹲到第十一分钟的时候，感觉到门口的路人节奏变了一下——脚步突然比前十分钟稀疏了，过去二十秒没一个人经过。他抬起漫画书沿，余光扫向直行的方向。
有情况。他心里嘀咕了一声，漫画书封面朝外——《七龙珠》第十八卷，孙悟空正在和弗利萨打架，这一页翻来覆去看了快一百遍了，连台词都会背了。比克叔叔说过，真正的战士要从气里感觉到敌人的存在。姜建军把漫画往下压低了两厘米，觉得这个动作配这句台词非常有排面。
结果他余光刚扫过去就差点把漫画扔了。
沈先生正站在菜市场铁门外面，没有往前走，也没有转身。但他今天穿的——一件深灰色薄西装，左手露出手表和表盘。手表在正午日光下反了一道光，姜建军盯着那道光看了两秒，内心戏开始翻涌：这人是故意的吗？反光角度算好了让我看见的？还是他手表表盘就是这么亮？如果表盘亮到正午太阳直射都会反光，那他走路的时候不会晃到自己眼睛吗？他难道戴表之前先算太阳方位？
他克制住自己继续脑补的冲动，专心蹲着。沈先生站的位置离美华楼门口大约七步远，正好在那棵树的影子边缘。姜建军用眼睛丈量了一下距离——上次是十一步，这次是七步，近了四步。如果他下次来站到三步远，那基本上就是门口了。再下次一步远，就是门框跟前。再下次……
不能再近了。姜建军在脑子里给沈先生的移动轨迹画了一条线，再近就进门了。进门的话，我们这蹲点就变成当面接待了。到时候是你跟我打招呼还是我跟你打招呼？
沈先生站在那里大约十秒，不是看招牌，不是看地面，而是看着美华楼的门框。
又看门框。姜建军蹲在门框内侧，从门框的阴影里看着他，两个人隔着七步的距离，一个是站着看门框，一个是蹲着看书页。上次是看锁，这次还是看锁？还是看了别的？你看人家门框干嘛呀，纽约市那么多门框，你去中央公园看门框都比我这儿气派。美华楼这门框上星期铁叔刚刷过漆，你闻见味儿了没有？我都闻见了，蹲这儿跟蹲在油漆桶里似的。
但是沈先生显然闻不出来油漆味，或者说他闻出来了也不在乎。他站在那里目光从门框顶梁移到门框腰线再移到门框底部，像一台人肉扫描仪，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专业得让人想鼓掌。
如果他有随身带着尺子，我估计他能当场量出来门框高度变化了五毫米。实际上没有五毫米。铁叔上次修完螺丝之后忘了把量角器带走了，你下次最好带个水平仪来。
沈先生看完门框之后转身走了，这次他走的方向是左转，跟第一次一样。速度跟之前一样，不快不慢，左脚落地依然轻。
又轻。姜建军把漫画书合上一点，你说你走路就走路，每次左脚落地都轻那么零点几秒是为什么？你是来蹲点还是来练芭蕾的？还是你左脚有旧伤？如果左脚有旧伤你更应该去看医生而不是来美华楼门口看门框。门框再好看也不能治脚。
沈先生消失在巷口，姜建军把漫画全部放下，蹲了十一分钟的腿有点麻，他扶着门框站起来使劲跺了两下脚。下次带个坐垫来。带那种户外露营的小马扎，折叠的，往门框后头一支，又舒服又隐蔽。就是万一被我妈看见，她可能以为我要在门口摆摊算命了。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一眼沈先生刚才站的位置。那棵树的影子边缘正好切在门口第七块砖的位置。姜建军蹲下去拿手指头量了量——七块砖，每块大约二十厘米，就是一米四。上次十一步大概是两米二，近了八十厘米。
他在缩小探测半径。姜建军转身回屋，后厨飘来陈秀兰剁排骨的动静，哐哐哐，刀背砸在砧板上震得柜台上的茶杯都在抖。我妈剁排骨的动静传出去半个街区，沈先生没听见吗？他耳朵如果好使的话应该听见了。听见了还站那儿看十秒钟门框，要么是耳朵不好，要么是心理素质过硬。
他在柜台下面摸出笔记本翻开，找到沈先生那页，底部补了一行：第九天。中午。站七步远（约1.4米）。看门框十秒。左转离去。未停留。未看标签。注意：移动轨迹向左，与首次一致。疑似固定路线。脚部：左轻右重（待验证）。下次预计：四天后。
写完之后他又觉得最后一句下次预计写得太绝对了，拿笔划掉改成。划完了又觉得也不对，因为沈先生的节奏太规律了，基本上就是掐着秒表来的。他最后写了按照当前频率推测八个字，然后觉得这八个字比前面整段都正式，合上笔记本，去后厨吃饭了。
王小虎坐在饭桌前等他，面前摆着两碗面，一碗大一碗小。大的那碗已经冒尖了，小的那碗稍微浅一点，上面卧着一个荷包蛋。王小虎把荷包蛋那碗推给姜建军：吃吧，师母说你上午蹲了一个多小时。
十一分钟。姜建军在桌边坐下来接过筷子，不是一小时。你是不是把分钟和小时搞混了？还是你故意说大了好让我多吃个蛋？
没有，我就随口说的。你蹲了多久你自己数着就行，我不用数。王小虎夹起自己那碗面的第一筷子，呼噜吸进去半碗，反正我就知道你在门口蹲着。铁叔路过的时候跟我说你家小师弟又在门口看书，我问看什么书，他说漫画。我就想那你蹲门口看漫画晒不晒？今天正午太阳那么烈，你蹲那儿不怕晒伤了？
屋檐底下有阴影，晒不着。而且我带着漫画书，翻页的时候盖着点头顶，反光正好挡一下。再说我也不能一直蹲那儿，沈先生今天来完了，下次四天之后，我不用天天蹲了。
王小虎把第二筷子面吸进去：那四天你干嘛？
上课、蹲点、看模拟盘、背穴位、记法拉盛的图——姜建军想了想，还有练左手写字。
那你四天挺满。
满了才好。满了就不用想太多。
王小虎看了他一眼：师父，你十岁想的都是这种事了？
没有。我想的最多的是今天晚上吃什么。但沈先生这件事排在第二。
那今天晚上吃什么？
我妈中午跟我说晚上炖排骨。你吃不吃？
吃。你妈炖排骨全纽约华埠第一。
姜建军低头继续吃面。后厨飘来炖排骨的香味——陈秀兰已经开火了，砂锅盖子边缘冒着细密的白汽，姜葱的香味顺着楼梯缝往上爬，爬过柜台，爬过饭桌，爬到王小虎鼻子里，他的筷子速度明显加快了。
你慢点吃，排骨晚上七点才能好，你现在吃撑了晚上就吃不进去了。
那不行。晚上是晚上的份，中午是中午的份。我胃是分区的。你有没有分区？
我没有。姜建军想了想，但我有预留空间。
什么预留空间？
就是吃面的时候吃到七分饱，留三分给晚上的排骨。
那你就是分区。你分三分区。
——那行吧，我分区。你赶紧把面吃完去刷碗，我下午去找何师父上课。
王小虎三两口扒干净碗底，抹了抹嘴站起来：你何师父今天教你什么？
说今天讲宋瓷。南宋官窑的瓷片。
那你学完了回来告诉我，官窑瓷片跟民窑瓷片有什么区别。下次我去潘家园帮我爸看货的时候能用上。
你怎么不自己去学？
我学不会。王小虎端着两个空碗往后厨走，声音从楼梯底下传上来，我一看瓷器就困。上回你师父让我看一只青花瓶子，我看了一分钟就睡着了，脸磕在柜台上把瓶子震得嗡嗡响。你师父说算了，他不是这块料
姜建军在后厨门口蹲着等王小虎刷碗，心里把刚才那段对话捋了一遍。王小虎学不会宋瓷——但能分清陈秀兰炖排骨的味道。每个人擅长的事情不一样。姜建军擅长蹲在门框后头数沈先生走了几步、落脚轻重、看门框看了几秒。他八岁的时候就在干这个，两年了，越干越顺。有时候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就干这个了——蹲在某个门框后面数某个人的脚步，记在笔记本上，然后推理出这个人要去哪里、见了谁、下一步会干什么。但如果他以后去跟人介绍自己的职业，说我是个蹲门框的，好像也没什么排面。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出门往隔壁何伯庸的古董店走。
何伯庸今天拿了一件南宋官窑的瓷片，粉青釉，开片细碎如冰裂，底足露胎处呈深灰色。姜建军进了门先鞠了个躬：何师父。
何伯庸把瓷片放在桌面上，拿手指肚轻轻推到他面前，今天看釉面。用手摸一下，不要捏。
姜建军伸出手指肚摸了一下，凉的，滑的，像摸了一块薄冰，手指肚滑过去的时候能感觉到釉面底下细微的起伏。这上面有纹路。冰裂一样的小碎纹。
对。那是开片。官窑的釉和胎收缩率不一样，烧出来之后就会裂开。但这裂不是瑕疵，是特征。民窑烧不出这种裂，因为配方不对，温度不对，时间不对。何伯庸把瓷片举到窗边，现在看光。官窑的釉面有一层乳浊感，光线穿过去之后会散开。民窑的釉面是透的，光线直穿过去，像玻璃。
姜建军接过瓷片，对着窗口透进来的光举了三分钟。冬天的阳光没那么烈，穿过窗户之后落在釉面上确实像被什么挡了一下，扩散开来了，不刺眼。像雾。
对。像雾。记住这个感觉。何伯庸把瓷片收回去，拿软布裹好放进木匣子里，以后凡是你看到光散开的青色釉，先考虑官窑。市面上假货多，但假的做不出这种散光，因为釉料配方是一层一层试出来的，不是单纯模仿外形就能模仿到的。
姜建军掏出笔记本，拿铅笔在空白页画了一个小圆圈代表光的方向，旁边画了一个带箭头的线表示，写了南宋官窑·光散四个字，又想了想加了一句乳浊感·非玻璃通透。
何伯庸探头看了一眼他的笔记，点了点头：记性还行。
何师父，姜建军写完抬头，你说南宋官窑做出来的时候是给谁用的？
皇帝用的。南宋偏安杭州，官窑烧的东西都是宫廷用瓷，不外流。
那现在流到外面的官窑瓷片，是后来从宫里流出去的？
大部分是。南宋亡了之后，宫里东西散的散、藏的藏。后来的人从地里挖出来的居多。何伯庸靠在椅背上，两手交叠搭在腹前，你昨天蹲门口的时候，看见的那只灰猫，是不是天天中午在邮筒上蹲着？
姜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师父说你在记猫的时间表。我路过的时候也看见了那只猫。它蹲邮筒的时间是固定的，雷打不动，十一点三十五分到四十分之间，蹲完了就走，不多待。最开始我以为邮筒底下有老鼠，后来观察了两天，它蹲那儿就是蹲那儿，什么也不干，纯粹是习惯。
那你觉得它是为什么蹲在那儿？
不知道。猫的事情猫自己知道。但规律是有的。何伯庸看着窗外，那只猫跟这些官窑瓷片一样——都是规律。规律在的时候，东西就还在原来的位置。如果有一天那只猫不蹲邮筒了，要么是邮筒挪走了，要么是猫不在了。你明白吗？
姜建军把规律在的时候东西就在原来的位置在脑子里转了两圈。他想起沈先生——规律在的时候，沈先生隔四天来一次，站同一个位置，看同一个门框。如果有一天沈先生不来了，说明规律破了。规律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他没想明白，但把这句记在了心里。
何师父，那只猫如果天天同一个时间来同一个地方蹲着，它会不会是在等什么？
可能在等。也可能只是习惯。你每天中午十一点半蹲门口的时候，你在等什么？
我在等沈先生。
那如果沈先生不来了呢？
——那我就不蹲了。
何伯庸笑了笑：那你跟那只灰猫一样。你在等沈先生，它在等不知道什么。你俩都是规律的一部分。
姜建军被你俩都是规律的一部分这句话击中了一下。他想象了一下自己蹲在门框后头跟一只灰猫并列，一个等人一个等老鼠，画面挺搞笑的。
那我下次见到那只猫，要不要跟它打个招呼？
你如果想打就去打。它理不理你是它的事。
姜建军合上笔记本，站起来道了谢，推开古董店的门回去美华楼了。
美华楼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没什么客人。午饭高峰期过了，晚饭还没开始，前厅只有铁子在擦桌子，老张在柜台后面看报纸，报纸翻得哗啦哗啦响，翻到第三版的时候停下来折了一下扔在柜台上：小姜，你过来看。
姜建军走过去探头：什么事？
新闻说华埠最近有个文物偷窃团伙，偷了好几家古董店了。你跟你何师父说一声，让他晚上把门窗锁好。
姜建军拿过报纸看了一眼——豆腐块大小的新闻，配了一张模糊的监控截图，画面上一个人影裹着黑色外套，看不清脸。何师父店里的东西值钱吗？
值不值钱另说。关键那瓷片是你师父让放在他那儿给你上课用的，丢了赔不起。
那我下午去跟何师父说一声。姜建军把报纸折好放回柜台，顺便帮他把门锁检查一遍。
铁子在旁边擦完了一张桌子，抹布搭在肩上转头过来：你还会检查门锁？
会。去年夏天师父教过我。他说锁芯里的弹子如果磨损了就容易被人撬开。我去年夏天没事干的时候把美华楼所有的锁都拆开看过一遍，弹子没磨损，就是门框有点歪，关不严实。
那门框歪了怎么办？
拿木楔子垫了一下，垫完了就严实了。
铁子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柜台后面的老张：这孩子是不是你俩教出来的？
我教的锁芯。老张翻了一页报纸。
我教的门框。铁子重新把抹布拿下来。
那这孩子以后出去说是美华楼出来的，别人以为美华楼是修锁的。
姜建军蹲在柜台下面把自己当年垫门框用的木楔子掏出来给铁子看：铁叔你看，这是我垫的。垫了一年了，还在原位。
铁子弯腰看了看——门框内侧夹角处果然塞着一块小木楔子，楔子边缘磨得光滑了，颜色跟门框融为一体，不仔细看发现不了。手艺不错。
修完了之后关门就没动静了。以前关上门哐当一下，现在严丝合缝。
那你以后不想干别的了，来给铁叔修门框也行。
姜建军把木楔子塞回去，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修门框不挣钱。我还是干点别的。
你干点啥？
蹲点。
铁子手里的抹布甩了他一下：蹲点也不挣钱。
那不一定。我师父说蹲点蹲到点子上了就能挣钱。
你师父原话是什么？
原话我忘了。大概是这个意思。
铁子摇了摇头，把抹布扔进水桶里拧了两把，拖过来另一张桌子开始擦。姜建军蹲到柜台后面把下午要背的穴位图翻开，十二正经、奇经八脉、每个穴位的定位和主治，他师父说了——背完了前五十个穴位，下个月开始学针灸。他之前已经背了二十个了，还有三十个在等着。
足三里、上巨虚、下巨虚、丰隆、解溪——他正默念着穴位名称，老张的报纸突然又翻了一页，哗啦一声把他从穴位里拽出来了。
老张叔，你能不能翻报纸小声点？
报纸就是翻的，小声不了。
那你能不能别翻那么勤？一版看十分钟再翻。
我一版顶多看三分钟。三分钟翻一页是正常速度。
那我背穴位的时候你翻慢点行不行？
你背穴位的时候我就不能看报纸了？
姜建军想了一下：那算了，你翻吧。我换个地方背。
他站起来拿着穴位图去后厨。后厨中午收拾完了之后很安静，陈秀兰在灶台边揉面，准备晚上做葱油饼。姜建军找了个角落坐下继续背：足三里——胃经——犊鼻下三寸——胫骨前肌——主治胃痛、腹胀——上巨虚——足三里下三寸——主治肠鸣、腹泻——
你背穴位之前能不能先帮我剥两头蒜？陈秀兰在灶台那头说。
我在背穴位。
剥蒜又不影响你背。你一只手剥蒜一只手翻书，嘴还能出声。
姜建军想了想，放下穴位图走过去拿起一头蒜开始剥。蒜皮薄，剥起来费指甲，他一边剥一边继续背：下巨虚——上巨虚下三寸——主治——小腹痛——
下巨虚跟小腹痛有什么关系？陈秀兰头也不回地问。
书上这么写的。
那你背完了试一下，看你肚子疼的时候按下去管不管用。
我上回拉肚子的时候按过足三里，没好使。
那你按错了。
不可能，我按的就是犊鼻下三寸，骨头旁边。
那可能是你拉的比较厉害。
姜建军把剥好的蒜放在碗里，又拿起第二头继续剥。蒜味沾在手指头上，搓不掉。他想起何伯庸拿瓷片的时候戴着手套——官窑的釉面容易被手上的汗腐蚀，何伯庸说。那沈先生戴不戴手套？他回忆了一下——沈先生的手表露在外面，手腕干净，没戴手套。手表表盘深蓝色，反光。
妈，你说沈先生来的时候为什么不戴手套？
他为什么要戴手套？
他如果是在帮别人察看门框的话，应该戴手套防止留指纹。
也许是忘了带。也许是他觉得门框上本来就一堆指纹，不差他一个。
那如果他就是故意留下指纹呢？
陈秀兰揉面的动作停了一下：那你下次拿个胶带把他指纹拓下来，看看是谁的。
姜建军被拿胶带拓指纹这个操作震惊了三秒钟——他从来没想过还能这么干。他八岁开始蹲点，学的是观察和记录，用笔记本和铅笔。用胶带拓指纹是刑侦手段——他不知道自己妈是怎么想到这招的。
妈，你从哪儿学的拓指纹？
电视上看的。警察办案不都拿个小刷子刷刷粉然后拿胶带贴一下嘛。你是不是傻？
我不是傻。我没想到。
所以你想事儿还有盲区。陈秀兰把揉好的面擀开，下次带卷胶带。
姜建军把这句下次带卷胶带记在了心里，琢磨了一下可行性。沈先生下次来的时候如果他伸手摸门框，自己是来不及冲出去拿胶带贴的。但如果沈先生走了之后自己去他站过的位置上找指纹——他站的是第七块砖，那块砖面上可能沾了他的鞋印。鞋印拓下来比指纹有用。鞋印能推断鞋码、体重、步态。指纹只能推断是谁的——但沈先生大概率是个假名字，指纹库查不到。
妈，鞋印怎么拓？
你拿张白纸按在地上用铅笔涂。
那不就把鞋印涂糊了吗？
那你拿手机拍照。
我没有手机。
陈秀兰沉默了两秒钟：那等你师父回来了让他给你买一个。
师父说了年底给我买。
那你等到年底。
姜建军想了想——等到年底的话沈先生已经来了几十趟了，鞋印踩了几十遍，到时候地上全是旧的，分不清哪趟是哪趟。等不到年底。我下次先拿粉笔画个圈把鞋印圈起来。
那你拿粉笔去。
姜建军放下蒜站起来去翻抽屉，找到半截粉笔，是上回陈秀兰在门口画停车位用的。他把粉笔揣进口袋里，觉得准备工作做得差不多了——笔记本、铅笔、漫画书、粉笔。下次沈先生来的时候他先把那个位置的第七块砖圈起来，等沈先生走了之后蹲那儿研究一下鞋印的纹路。
妈，第七块砖是哪个颜色的？
什么第七块砖？
门口从门框往外数第七块。
灰色的。有点裂纹。
姜建军探头往门口看了一眼，果然门口地上第七块砖是灰色的，表面有一条细纹从中间贯穿到右边。记住了。
他把第二头蒜剥好放进碗里，洗干净手，重新拿起穴位图继续背剩下的三十个。后厨里葱油饼的香味已经开始飘了——陈秀兰把擀好的面饼放进平底锅里，油滋啦啦响起来，葱香混着面粉被煎到焦黄的甜味弥漫了整个后厨。姜建军吸了吸鼻子，觉得背穴位的时候有葱油饼味陪着特别好，比前厅报纸哗啦声陪着强多了。
晚饭的时候炖排骨上了桌。砂锅端上来的时候还在冒着泡，排骨炖得酥烂，酱色汤汁里浮着几粒红枣和桂圆。铁子盛了饭，老张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嘴里嚼了嚼，点了点头。王小虎坐在桌子另一头，碗里已经堆了四块排骨，正在啃第五块。
姜建军夹了一块排骨放在自己碗里，你炖排骨放红枣是跟谁学的？
你外婆以前就这么炖。说补气血。
外婆还在吗？
陈秀兰夹菜的手顿了一下：走了。你出生之前就走了。
她长什么样？
陈秀兰放下筷子，从围裙口袋里摸出一张小小的黑白照片放在桌上推过去。照片上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下面，笑得露出两排白牙。那个女人眉眼跟陈秀兰有几分像。
你外婆。抱着的是你妈。
姜建军把照片拿起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还给陈秀兰：你跟你妈长得像。
嗯。有人说像。有人说不像。
外婆叫什么？
姓周。叫周秀芳。
姜建军把周秀芳三个字在心里记了一下。然后他继续夹排骨吃。砂锅里的汤汁还在冒热气，红枣炖烂了沉在锅底，桂圆的甜味混在酱香里，在冬天的傍晚显得格外暖和。王小虎啃完了第五块开始夹第六块，铁子在旁边提醒他吃慢点，王小虎嘴里含着骨头含含糊糊地说知道了但筷子没停。
窗外的天已经黑了。沈先生今天站了七步远看了十秒门框。灰猫中午在邮筒上蹲着。南宋官窑的瓷片光会散开。外婆叫周秀芳。这些信息堆在一起，像一锅炖着的排骨，各有各的位置，混在一起成了一锅完整的汤。姜建军觉得生活就是这样——沈先生来了又走，外婆的照片在围裙口袋里，陈秀兰今天炖了排骨，明天可能炖鸡汤，每天不一样但又每天一样。
他把碗底最后一粒米扒干净，去后厨帮铁子收碗。他路过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门框，铜芯锁反着光，螺丝拧得平整，福字的红纸边角还在。明天沈先生不会来。因为他隔四天来一次。今天来了，下次是四天之后。
四天之后，他会站在同样的位置，看同样的门框，记录同样的锁和螺丝。
到那时候姜建军应该已经把那只灰猫的时间表和南宋官窑的瓷片记熟了，知道规律在的时候东西就在原来的位置。所以规律还在，沈先生还会来，门框上没什么变化，但锁和螺丝还在原位，福字红纸边角还在飘着。
铁叔叔，他站在后厨门口看着正在刷砂锅的铁子，沈先生来的间隔是四天。下次来是四天后。
铁子刷砂锅的动作没停：那你四天里干什么？
上课、蹲点、看模拟盘、背穴位、记法拉盛的图——他想了想——还有练左手写字。
那你四天挺满。
满了才好。满了就不用想太多。
铁子把砂锅刷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满了不用想太多——这句话是你妈说的还是你师父说的？
我自己说的。
铁子看了他一眼，把抹布搭好：那你十岁说出来的话，比你师父十岁的时候说的多。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笑了。他不知道自己师父十岁的时候说过什么话，但铁子说比你师父十岁的时候说的多，那应该算一句夸奖。他回头看了一眼后厨，陈秀兰正在把剩下的排骨汤倒进保鲜盒里留着明天下面条用，油光光的汤面飘着几粒红枣核。王小虎蹲在灶台另一边剥橙子，橙皮扔进垃圾桶里溅出几滴汁水。
他回到前厅把明天要背的穴位图翻开，坐在柜台后面看了二十分钟，然后上楼睡觉。穴位图上密密麻麻的名字和定位在脑子里排成一排，他从足三里开始顺着胃经往下捋——上巨虚、下巨虚、丰隆、解溪——每一个穴位像一颗珠子，串在一条线上。珠子多了线会沉，所以得时不时把线拉直一下，让珠子重新排整齐。
窗外月光照在门框的铜锁上，反了一小点光。沈先生四天之后会来看它。姜建军闭上眼睛，觉得四天很久。但十岁的人觉得四天就是四个明天。四个明天之后，他会蹲在同样一个位置，看同样一个方向，等同样一个人。
规律在的时候东西就在原来的位置。今天这句话是何伯庸说的。明天他会记在笔记本上。
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冬天的晚上窗户缝里漏进来一丝风，吹在脸上凉飕飕的。他想起灰猫蹲在邮筒上的姿势——缩成一团，尾巴绕到前爪上，脑袋缩在肩膀里。灰猫蹲在那儿等它自己的规律，姜建军蹲在门框后头等他的规律。两个规律在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街角发生，但互不干扰。猫等他不知道的东西，人等一个穿深灰西装的男人。
他闭上眼睛之前又想了想外婆叫周秀芳。姓周。周秀芳。三个字在脑子里转了几圈，跟穴位名一样好记。他不知道自己外婆长什么样——照片上那个年轻女人抱着她妈站在树下的样子，树影落在她脸上，笑得露出白牙。她炖排骨放红枣。她教了陈秀兰炖排骨放红枣。陈秀兰又教了姜建军用筷子夹排骨的时候要注意汤汁别溅到衣服上。一代一代传下来的东西就这么多，一把红枣几颗桂圆，一碗炖得酥烂的酱色排骨。哪天这些被忘记了，也就真的没有了。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月光照在他后脑勺的头发上，黑头发反射着一点微光。四天之后沈先生还会来，门框上的锁还会反光，螺丝还在原位，福字红纸边角还在飘。规律在的时候东西就在原来的位置。何伯庸说得对。
四天之后，姜建军会蹲在门框后面，腿上放着漫画书，口袋里揣着半截粉笔，脑子里装着三十个穴位、南宋官窑的光散特征、灰猫的时间表、外婆的名字，以及沈先生左轻右重的步态。
日子在往前走，沈先生只是其中一条线，不是全部。十岁的姜建军在慢慢学会把线放长，不急着一口气拽完。
他睡着了。
（第三十八章完）
沈先生的间隔拉长到了四天。四天里该上课上课、该蹲点蹲点、该背穴位背穴位。日子在往前走，沈先生只是其中一条线，不是全部。十岁的姜建军在慢慢学会把线放长，不急着一口气拽完。但说实话，他急。你让一个十岁的小孩等四天跟等四年差不了多少，四天里他能把门框看上两百遍、把沈先生穿的鞋款式脑补出十种、把灰猫蹲邮筒的动作分解成八个步骤记在笔记本上，四天之后沈先生来了，他会发现门框上的指纹多了几枚，其中有一枚是他自己前天摸门框的时候按上去的，那就尴尬了。但他还没想到这层。十岁的姜建军睡着了，梦见自己在吃排骨，排骨炖得酥烂，酱色汤汁里飘着几粒红枣，外婆周秀芳坐在对面笑，说好吃吧，他想说，但嘴里的排骨太烫了，张不开嘴。然后他就醒了，天亮了，四天还剩三天零二十三个小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