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天后的中午，阳光比上周更烈了一些，大约是上天觉得上周烤得不够均匀，这回把火候调高了两档。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拿的漫画换了一本新的。封面是彩色格斗漫画，主人公穿着红色战衣正在跟一个浑身冒火的怪物对峙，那怪物嘴巴张得像要吞掉整个印刷厂。姜建军翻到第三页就开始走神了，因为第三页的主人公喊了一句“我今天就要把你打回岩浆里去”，他觉得这台词比他上周写的小作文还离谱。目光越过书脊上沿盯着菜市场铁门的方向，活像一只守着老鼠洞的小猫，只不过这只小猫手里攥着的是漫画而不是爪子。
十二点五十八分，沈先生出现了。这个时间准得像姜建军他姥爷上发条的老座钟，一秒不多一秒不少。他从菜市场铁门走出来，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西装，姜建军脑子里第一反应是：大中午穿西装，这人不热吗？第二反应是：哦，他可能里面装了空调。左手的金表在外面，棕色鳄鱼皮表带在日光里泛着温润的光，那光让姜建军想起他妈妈炒菜时锅底的反光，只不过这块表的光更贵一些。他没有停在七步外的树下，他走到了美华楼门口。
距离姜建军大约三步远。这个距离近到姜建军能看清他金表六点钟位置那行小字——“pAtEK phILIppE”，一行极细的字母，比他上回远远看着要清晰得多。清晰到姜建军怀疑这表是不是专门配了个放大镜功能。他脑子里迅速闪过昨天铁子说的那句话：“表是男人第二张脸。”那沈先生这张脸大概值一辆车。
沈先生停下来，看着门框。那眼神不像是在看一个门框，倒像在看一幅画，或者说，在看一个犯罪现场。两秒之后，他低头。他的视线落在了姜建军身上。
“你在看漫画。”他的声音不高不低，语速平缓，像是念课文但又不完全是。普通话带一点南方口音，像是台湾那边的调子，“这本书好看吗？”
姜建军把漫画合上，没有站起来。蹲姿保持不动，这姿势他这几天练得已经出神入化，大腿肌肉都能当凳子用了。手里的漫画封面朝上亮给对方看。“还行。打斗画得挺热闹的。”
“你叫什么名字？”
姜建军顿了一拍。这个人是沈先生，幽灵的安全调度，刘富那边的人，外公说他在查。他刚刚问了名字。要不要答？他在心里飞快地算了一下，像一个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上下翻飞。如果不答，沈先生会有更多疑心，说不定下回带个测谎仪来。如果答一个假名，他早晚会查出来，到时候更尴尬，就跟穿了件反着的衣服被人当众指出来一样。如果答真名——他已经把“建军”两个字的标签贴在招牌上了，沈先生看过。答真名只是让他把名字和人连起来，就跟把鞋带系上一样，早晚的事。
“姜建军。”他说。说完觉得嗓子有点干，像刚吞了一团棉花。
沈先生点了一下头：“姓姜。是陈耀祖的外孙吧？”他直接说了出来。没有铺垫，没有拐弯，跟扔飞镖似的，嗖一下就扎过来了。姜建军蹲在原地，这句话落在他面前，像一颗石子砸进池塘里——波纹往四周散了开去，他脑子里那些“如果他问A我就答b”的预案全碎成了渣。
“你认识我外公？”
“不认识。但我查过。”沈先生把左手垂下来，表带露在外面，他看了一眼表盘，那个动作流畅得像练过一百遍，“你外公在香港查了刘富十年。你是他外孙，在纽约。这个店是你妈开的。”他说得云淡风轻，跟报天气预报似的：今天晴，局部有外孙。
姜建军蹲着没动，手里的漫画封面还朝上。他觉得这个封面角色现在看起来特别滑稽，红色战衣跟个西红柿似的。他想了想，决定说一句实话之外的东西：“你查得还挺清楚的。”这话说出口他自己都觉得像在夸对方，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我做这个的。”沈先生把视线从表盘上移开，看着姜建军的眼睛。那眼神不算凶，但让人想起体检时医生拿听诊器按在胸口的感觉——你知道他在听，但你不知道他听到了什么。“你贴那张标签的时候，想过我可能会来查你吗？”
“想过。”
“那你还贴？”
姜建军看着他的眼睛，没有移开。这一刻他觉得自己的腿麻了，但表情不能崩。“贴了你就知道这里有人了。有人比没人难对付。”这话他排练过，但说出来的时候还是觉得自己像在背课文，只不过背的是一篇叫“如何跟神秘人对线”的课文。
沈先生看了他大约四秒钟。那四秒钟漫长得像四个小时，姜建军甚至能数清对方睫毛的根数，十八根，不对，十九根。然后他说了一句让姜建军没想到的话：“你说得对。有人确实比没人难对付。”他说完嘴角动了动，不明显，但姜建军觉得那应该是一个笑，只不过这个笑省电模式开得太强了。
他转身走了。这次走的方向是左转，速度跟之前一样，左脚落地依然轻。轻到姜建军怀疑他的鞋底是不是装了弹簧。没有多看，没有停留。他走到巷口的时候侧了一下身，从口袋里掏出一副墨镜戴上，然后消失在人流里。那个戴墨镜的动作特别丝滑，让姜建军想起电视里那些特工，不过特工一般是摘墨镜，他是戴墨镜，可能是太阳太大了，也可能是他不想让人看见他眼睛里的想法。
姜建军蹲在原地，等他完全不见了才站起来。膝盖有点酸，蹲了太久，他甚至听到自己的膝盖咔吧响了一声，像泡面捏碎了的声音。他把漫画合上夹在胳膊底下，走进店里。
铁子正站在柜台旁边擦一只碗，擦完一只又拿一只，动作比平时慢。慢到姜建军怀疑那只碗是不是已经被擦了一百遍了。
“你听见了？”姜建军问。
铁子把碗翻过来擦底，没抬头：“门口说话，后厨听得到。”他擦碗的手停了一下，“你刚才蹲得不错，腿没抖。”
“抖了，但你看不见。”
“那就是没抖。抖了但看不见，等于没抖。”铁子把碗放到架子上，逻辑跟面条一样弯弯绕绕但又能吃。
“他知道我是谁了。他直接说了外公的名字。”
“他查了。既然查到了你外公，就说明香港那边有他的联络点。你外公那边的信息可能漏了一些出去。”铁子说着又拿起一只碗，那只碗干净的可以当镜子照，但他还是认认真真擦了一圈。
“那我今天直接承认了，对不对？”
铁子把擦好的碗放到架子上，转过身来，手里还攥着抹布：“你承认了，他就知道你是一个‘不躲’的人。不躲的人比躲的人难对付。你刚才说的话对——贴了标签就是让他知道有人了。现在他知道了，这个点对他来说‘不安全’。他下次来的频率会变。”
“变多还是变少？”
“可能会先变少，再变多。他需要评估风险。先隔一段时间不来看看变化。过一段时间他会再回来，确认这个点有没有变。”铁子说着把抹布一拧，那动作跟拧仇人脖子一样使劲，“就跟煮面似的，水开了你掀一下盖子，再盖回去，再掀一下。他在试水温。”
“那下一次来可能不是四天之后了。”
“可能是一周，可能是两周。你继续蹲。但不蹲的时候，注意街对面有没有新面孔。”铁子说完拿起另一只碗，姜建军怀疑他要把整个后厨的碗都擦出包浆来。
姜建军走进后厨，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脸。凉水扑在脸上，让他清醒了一些。水珠顺着下巴滴下来，他看着镜子里那张十岁的脸，湿漉漉的，头发翘起来一撮，像个刚洗过澡的小鸡。沈先生今天说了“你姓姜”、“陈耀祖的外孙”、“有人比没人难对付”。他今天算是正式跟幽灵的人对上了。不是隔着仓库的墙、不是隔着望远镜的镜头——是面对面，他蹲着，对方站着，说了五句话。五句话啊，他上回跟他爸打电话都没说这么多。
他擦干脸走出来。王小虎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他，手里拿着一根葱，不知道是准备吃还是准备当武器：“师父，他知道你了。”
“知道了。”
“那你怕不怕？”王小虎把葱咬了一口，嚼了嚼，表情像在吃甘蔗。
姜建军想了想：“怕有一点点。但我把他说的话都记下来了。他说了五句。五句里面有三句是信息——他查到了外公、他知道这是我妈的店、他做过评估。他在告诉我他知道多少，让我知道他手里有信息。他也想看我手里有多少信息。”他说完觉得自己像个侦探，就差嘴里叼根牙签了。
“那你手里有多少信息？”王小虎又把葱咬了一口，这次咬得比较靠上，像在思考。
“我有他的表、他的路线、他的间隔时间、他今天说过的五句话。”
“够吗？”
“现在还不太够。但下一次他来的时候会更多。”姜建军说着觉得信心像气球一样慢慢鼓起来，虽然底下还漏着一点气。
姜建军坐下来翻开笔记本，把今天沈先生说的五句话逐字记下来，一字不漏。他记完之后在页面底部画了一条线，线的另一头写着“第十三章·第一次对话”。这是他给沈先生的记录起的标题。写完之后他端详了一下，觉得“第一次对话”太严肃了，改成“第一次唠嗑”，又觉得太随便，最后改成了“第一次交锋（含唠嗑成分）”。
晚饭的时候陈秀兰炒了一盘苦瓜炒蛋。苦瓜切得薄薄的，蛋炒得嫩嫩的，但姜建军看见苦瓜两个字的时候还是本能地缩了缩脖子。他夹了一块苦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了，又夹了一筷子。陈秀兰看了他一眼：“不好吃就别吃了。苦瓜小孩不常吃。”她说着又往自己碗里夹了一块，表情淡然得像吃苦瓜是她的职业。
“挺好吃的。不苦。你炒之前是不是用盐腌过了？”姜建军嚼着苦瓜，觉得今天的苦瓜确实没那么苦，像被教育了一顿之后变得懂事了。
“腌了十分钟。你嘴巴越来越刁了。”陈秀兰说着又给他夹了一筷子，像是奖励他对苦瓜的认可。
“何师父说吃得了苦瓜的才吃得了宋瓷。宋瓷的苦味比苦瓜藏得深。”姜建军用筷子指着苦瓜盘，那姿势像个老师在讲课。
陈秀兰没接话，往他碗里又夹了两块苦瓜，用实际行动表示“你慢慢吃，别说话”。老张在旁边慢悠悠喝着汤，喝完了放下碗，那碗汤他喝了十分钟，像在品什么陈年佳酿。他看了姜建军一眼：“你今天跟沈先生说了话？”
“说了。”
“他说了什么？”
姜建军把五句话复述了一遍，加上了自己的语气模仿，沈先生那种平缓的台湾腔他学了个七八分像，老张听了嘴角抽了一下，不知是想笑还是想打他。老张听完了把汤碗推到一边：“他说‘有人比没人难对付’——这句话他说对了。你也说对了。你们俩今天算是交换了一个信息——你知道他在查你，他也知道你在查他。”
“那接下来谁先动？”
“都在动。你蹲你的，他走他的。看谁先走完。”老张说这话的时候手里开始剥花生，花生壳裂开的脆响像倒计时。
姜建军把碗里最后一粒米扒干净，去后厨帮铁子收碗的时候经过了老张的座位，老张在剥花生，今晚的花生剥得比平时慢一些，像在想什么事。姜建军注意到他剥了一颗又放下，拿起另一颗剥了又放下，桌上堆了五六颗剥好的花生仁，但都没吃。
“师父，”姜建军在后厨门口停了一下，“沈先生知道我叫姜建军了。他今天叫了我名字。”
“名字本来就是让人叫的。”老张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终于吃了，“他叫了你的名字，你也叫了他的代号。扯平了。”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淡淡的，但姜建军觉得他的嘴角比平时高了零点五毫米，那大概是老张的微笑极限了。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看着铁子刷碗的水花溅起来又落下去，水流声把外面的安静衬得更安静了。铁子刷碗的动作很机械，但节奏感很强，像在打什么秘密节拍。
“师父，”他蹲了一会儿说，“那下次他来的时候，我是不是该站起来说话？”他说完觉得腿又开始酸了，今天蹲得确实有点超标。
老张在柜台那边剥花生，声音传过来，隔了几张桌子有点远但很清楚：“蹲着。他站着，你蹲着。看起来你是低的。但低的蹲久了，站的人会先走。”他说完又剥了一颗花生，这次吃了，嚼得嘎嘣响。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这个说法跟铁子说的“有人比没人难对付”是一个道理。他站起来的时候是九岁小孩的身高，四舍五入也就一米三。蹲着的时候视线低了一截，但重心更稳，像个小石墩子，谁来都推不动。而且蹲着还有一个好处——对方低头看你的时候，他的脖子是弯着的，聊久了会累。
“那下次他来了我还是蹲着。”
“蹲着。”老张的声音从柜台那边飘过来，带着花生皮的清香。
水槽里的水流声还在。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看着那排洗好的碗在沥水架上慢慢滴水，一滴一滴落到水槽里，汇成一条细细的水线淌下去。他觉得那些碗排得整整齐齐的，像是也站好队听谁的秘密似的。
沈先生今天走到门口来了。站了三步远，说了五句话。比他第一次站在七步之外看门框的时候近了一半。下一次，可能更近。姜建军在心里算着，近了以后他就能看清表盘上更多的细节，也能看清对方的眼睛到底是在看人还是在看门框。
“下一次他要是再往前走一步，”姜建军自言自语，声音小得只有水龙头听得见，“我就该问他表在哪买的了。”
铁子在后面刷锅，声音隔着一排水汽传过来：“你问他表，他会觉得你胆子大。胆子大的人不好猜。”水汽里铁子的声音闷闷的，像从另一个世界传过来的。
“那我下次就问他表。”姜建军说着站起身，大腿肌肉抗议了一下，他揉了揉，决定明天多蹲十分钟练练。
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走出后厨回前厅了。今天该背的穴位还没背完，足阳明胃经的二十个穴位还差七个。他坐在柜台前面翻开铜人模型，那个小小的铜人浑身布满了密密麻麻的小点，像长了麻子。他手指沿着大腿外侧的走向慢慢摸过去，从髀关到伏兔，伏兔到阴市，一路摸下去，嘴里念念有词。摸完了七个，在笔记本上画了七个小点，分别标了名称。画完他端详了一下，觉得自己画的点跟铜人上的点比起来，像是被蚊子咬的包和正经痣的区别。
窗外唐人街的夜色浓了。路灯的光把美华楼门口的台阶照成一格一格的明暗交错，像个巨大的棋盘。沈先生今天站在那格暗处，姜建军蹲在门框里面的那格暗处。两个暗处的人隔着门框说了一共五句话。谁都没有走光里去。姜建军想，下回他如果走到光里来，自己要不要也跨出去一步？还是继续蹲在暗处？他想了一会儿觉得这个问题可以以后再想，今天想太多脑子会抽筋。
但名字留下来了。“建军”两个字，他叫了，他应了。牌已经亮出来了。就像打扑克先出了张二，虽然不大，但至少让人知道你有牌。
他画完第七个穴位点合上本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胳膊往上举的时候听到脊梁骨噼里啪啦响了一串，像个没上油的门轴。明天还要上课、要蹲点、要写作业、要帮铁子收碗。上课是学知识，蹲点是学侦查，写作业是应付老师，收碗是帮铁子节约时间——他把这些在脑子里排了个序，觉得自己像个日程管理大师。
十岁还在往前走。沈先生知道他的名字了。那挺好。知道名字的人比不知道名字的人好找。姜建军想着上了楼，楼板踩得咯吱响，像在跟他说“晚安”。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缝，弯弯曲曲的，他今天觉得那个形状特别像沈先生手表的表带纹理。
窗外的月光照在美华楼门口，门框上铜锁反着一小点光，跟沈先生表盘上那行“pAtEK phILIppE”的字母一样细。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想起明天还得早起去市场蹲着，他得想好如果沈先生又来了，他要用什么语气问那块表——是随口一问那种，还是郑重其事那种，还是假装好奇小孩那种。他在脑子里排练了三遍，最后决定用“你表挺好看的哪儿买的”这种最平淡的语气，买白菜的口气。
他闭上眼睛。窗外有猫叫了一声，可能是饿了，也可能是也在蹲点什么。
第二天一早姜建军就蹲在了老位置。今天他带了本新的漫画，是讲一个会变身的少年打怪兽的。他翻了几页发现这个剧情跟昨天那本差不多，都是主角先挨打再反杀，他觉得这种剧情跟人生一样，先吃苦后吃糖。阳光比昨天柔和了一些，或者说他今天找到了一个刚好有阴影的角落，蹲在那里跟长在那里似的。
七点十五分，菜市场铁门开了。姜建军盯着那个方向，手里的漫画翻到了第五页，但他一个字都没看进去。门口经过了一个胖子、一个老太太、一个骑自行车的外卖员，外卖员的车篮里蹲着一只猫，那猫看了姜建军一眼，姜建军觉得它在说“蹲着的不止你一个”。
九点的时候换了班，铁子来开了店门，看见姜建军还蹲在门槛边，手里漫画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但眼睛一直盯着巷口。“你吃了没？”铁子问。
“吃了半根油条。”姜建军头也不回。
“半根？”
“另外半根喂猫了。巷口那只黑的，它蹲得比我还稳。”
铁子摇摇头走进店里，过了一会儿端了碗豆浆出来，放在姜建军旁边的台阶上：“喝了。蹲着也得长个子。”
姜建军端起碗喝了一口，烫得吸了口气，但心里热乎乎的。他继续盯着巷口，觉得自己像个门神，只不过这个门神还穿着校服。
十点十七分，一个穿灰色夹克的男人经过巷口，脚步不快不慢，没有往美华楼方向看。姜建军记住他的脸了，方下巴、眉毛很浓、走路时右手插兜、左手自然摆动。他决定把这个特征记在笔记本上，命名为“灰夹克一号”。
十点三十六分，一个老太太在门口停下来看了看招牌上的字，嘴里念着“美华楼……什么店”，然后走开了。姜建军觉得她可能就是普通的过路人，但还是在心里给她打了个标签——“念招牌老太太”，风险等级低。
十一点的时候王小虎来了，手里攥着一根棒棒糖。“师父你蹲了一上午了？”他问。
“蹲了。”
“腿不麻？”
“麻，但习惯了。”姜建军说着换了个姿势，把重心从左脚挪到右脚，像在练什么独门武功。
王小虎在他旁边蹲下来，把棒棒糖咬得咯嘣响：“我帮你蹲一会儿？”
“不用。你蹲不住。你五分钟就跑了。”
“我不跑。”王小虎认真地说。然后他蹲了六分钟，站起来走了，去了巷口买了个煎饼，走回来的时候姜建军看了他一眼，王小虎嘿嘿笑了两声：“确实蹲不住。”
中午十二点，沈先生没有出现。姜建军盯着表看了三遍，那个指针走得不急不慢，完全不顾他的心情。十二点半，他站起来回了店里，午饭是铁子炒的面条，面炒得有点糊但姜建军还是吃了两大碗，蹲了一上午消耗大。
下午他趴在柜台后面背穴位，背到足三里的时候手指在腿上比划着位置，觉得这个穴位名字特别有意思——足三里，难道是脚上走三里路就到的意思？他想问老张，但老张在角落里打盹，嘴角还挂着一点花生碎，他决定不打扰师父的美梦。
下午四点多的时候姜建军又去门口蹲了一会儿，这次蹲了四十分钟。街对面的水果摊老板娘看了他好几次，大概是在纳闷这个小孩怎么跟个石狮子似的天天蹲那儿。姜建军冲她笑了笑，老板娘一愣，也笑了，然后继续低头摆她的橘子。
五点的时候下了一点小雨，姜建军挪到门框里面蹲着，雨丝打在台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他想起沈先生上次走的时候侧身戴墨镜的动作，那个动作流畅得像雨滴滑过叶子。他又想，下回他来的时候如果下雨，他会打伞吗？会打什么样的伞？黑的？格子的？还是那种透明伞？这个问题他在脑子里盘算了三分钟，发现自己对沈先生的伞产生了不必要的好奇。
晚上收店的时候姜建军把今天的观察记录写在笔记本上，在“灰夹克一号”后面打了个问号，“念招牌老太太”后面打了个勾表示安全，“沈先生未出现”后面画了个圈，旁边写着“按铁子说法，他在评估”。写完之后他看了看这一页的记录，觉得自己像在写侦探小说，只不过进度比较慢，一天只写了三行。
他合上本子的时候想，沈先生今天没来，那可能明天也不会来，后天也不会，下周一说不定会来。他在心里给沈先生排了个时间表，跟给自己排课表似的。然后他又想，如果沈先生一直不来怎么办？那他岂不是要一直蹲下去？蹲到过年？蹲到明年？蹲到长胡子？
这个念头让他打了个寒颤。不行，他得有备选方案。如果沈先生一周不来，他就去主动找他——但这个想法刚冒出来就被自己按回去了，主动找太蠢了，蹲着等人来才是高手的做法，电视里都是这么演的。
他上楼的时候老张在后面说了一句：“今天蹲得不错。”姜建军回头：“您看见了？”“没看见，”老张说，“但你没来问我他来了没有，就说明他没来。不着急问的人蹲得住。”这话听起来像绕口令，但姜建军觉得好像有道理。
他躺在床上，脑子里今天没有排练问表的话，倒是演练了一下如果沈先生一星期都不来他要怎么调整蹲姿才能不伤膝盖。他在心里画了张图，把蹲姿分成三种：常规蹲、微蹲、半蹲，每种各练十五分钟，轮换着来，这样能坚持更久。
夜里的唐人街安静下来，偶尔有车经过的声音，轮胎碾过湿漉漉的路面。姜建军在梦里还在数穴位，数到第七个的时候看见沈先生站在他对面，手里举着那块金表说：“你猜这表多少钱？”他刚想回答，闹钟响了。
新的一天，阳光照常升起。姜建军穿上校服，吃了两个包子，蹲在老位置，翻开新的漫画。今天封面上是个穿斗篷的魔法师，他盯着巷口，等着。
这就是十岁的江湖日子——有漫画、有豆浆、有蹲到腿麻的坚持，还有一块不知道多少钱的手表等他去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