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的交易谈妥之后，美华楼门口的蹲点频率降了下来。
这话说出来好像很专业，其实就是姜建军不用再每天中午雷打不动地蹲在门口假装系鞋带了。以前他蹲一次十五分钟，鞋带能解开又系上、系上又解开足足十来回，搞得门口卖茶叶蛋的老太太都开始怀疑这孩子是不是有强迫症，还特意送了他一副不用系的松紧鞋带。姜建军不好意思说自己其实是在蹲点，就收下了，现在裤兜里永远揣着两双备用鞋带，见了人就说“这是我收藏”，对方看他的眼神就跟看神经病没两样。
姜建军把中午固定蹲的时间从十五分钟缩短成了十分钟。多出来的五分钟用来在门口台阶上坐着吃水果。他拿一个苹果、一根黄瓜或者一碗绿豆汤，坐在门槛上，脚垂下去晃着，看起来像任何放学回来休息的小孩。唯一的问题是苹果皮他不会削，每次都啃得跟狗啃的似的，铁子路过的时候盯着他手里的苹果看了三秒钟，表情非常复杂，最后说了一句：“你下次拿厨房来，我帮你削。”
姜建军一口拒绝：“削了皮的苹果太滑，不好拿，万一掉地上了我蹲地上捡，动作太大，容易引起注意。”
铁子沉默了很久，说：“你蹲点蹲得有点走火入魔了。”
姜建军不觉得。他觉得自己特别专业。他坐在门槛上啃苹果的时候，余光还是扫着三个方向的进出情况，只不过不那么紧绷了，就像铁子说的那样——“放松点看东西，比紧绷着看有用。”
“为什么？”姜建军当时问。
“紧绷着看的人，眼睛只盯着一个方向。放松看的人，余光能覆盖两个方向。”
姜建军听完觉得很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太对，想了半天终于想明白了：“铁叔叔，你扫地的。”
“对。”
“一个扫地的人，为什么会有这种观察学理论？”
铁子用扫帚指了一下门口那棵梧桐树：“我扫了六年地，六年里这棵树从这么细长到这么粗。每年叶子掉的位置不一样，风往哪儿吹我就往哪儿扫。你要是连风的方向都看不准，叶子扫完又飞回来，你还得再扫一遍。”
姜建军觉得这逻辑很硬。
他试了三天。确实有变化——他放松之后，余光的范围比之前宽了大概三十度。菜市场铁门两侧的巷口、杂货铺门口的老太太、邮筒旁边的灰猫，他不用转头就能同时感知到它们的位置。以前他只能感知两个，现在能感知三个半——那半个是灰猫的尾巴，因为猫的尾巴总是先于猫的身体出现在视线边缘，像一个独立的生物。
“铁叔叔，”第四天他蹲着吃黄瓜的时候说，“你之前扫地的位置，是故意站在那棵树的影子里的吧？”
铁子正在擦招牌下面那截金属框，手里的抹布停了一下。“你看出来了？”
“你每天扫地的时间是固定的，但站的位置会根据季节换。夏天站在树的东边，冬天站在树的西边。你在用树的影子遮自己的身形。”
铁子把抹布叠好，没有否认。“你蹲的时间还短。蹲够一年，你也知道什么时候该站哪。”
姜建军啃了一口黄瓜，嘎嘣脆，声音在安静的街道上特别响亮。他赶紧把嘴捂住，等旁边邮递员骑远了才松开。黄瓜汁顺着手腕流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心想这黄瓜太水了，下次让后厨买旱黄瓜，水少，好控制。
“铁叔叔，”他又问，“你为什么要遮自己的身形？你只是一个扫地的人。”
铁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只是一个蹲点的人，为什么要带三副鞋带？”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这个问题无解，只好继续啃黄瓜。
他把黄瓜咬完，把尾巴丢进垃圾桶里。门口台阶上他坐过的位置被阳光晒得微微发暖，他换了个角度坐着，把双腿伸直，脚后跟点在第三块砖的裂缝上。这个姿势他发明了一个星期，因为脚尖点在砖缝上容易往前滑，脚跟点着比较稳。他还给这个姿势起了个名字叫“锚式坐法”，但没告诉任何人，因为铁子肯定会说他“走火入魔”。
这天下午，外公的信来了。
铁子递进来的时候信封比往常薄，里面只有一张纸，折了两折。姜建军展开的时候第一眼注意到的是纸上的内容，第二眼注意到的是右下角的注脚——外公这次居然没在信纸边缘画那些小圈圈了。以前外公写信，总喜欢在边角画一些奇怪的符号，看起来像随手涂鸦，姜建军后来才知道那是外公自己发明的暗号，代表“此信安全”或者“此信阅后即烧”。这回没有。说明这封信外公觉得没必要加密。
信上写着：
建军：
香港这边已经动了。刘富最近三次出货全部被截——不是警察截的，是买家退单。他连续三批货被拒收，损失不小，开始觉得有人在做局。昨天他私下问了一个中间人，问“陈耀祖最近在忙什么”。
鱼在咬饵了。
你传话的人那边，告诉他刘富走后香港的线会空着。他说的“不派人接”这件事我会配合。空出来的位置不补，廖平会重新评估香港的安全等级。这个判断力他们自己去做。
你做的很好。但别急。
另：上次那封信你写的字比上回端正了。有空多练。
外公
姜建军把信折好，目光在“鱼在咬饵了”那行停了一会儿。外公用的词是“鱼在咬饵”——不是“鱼上钩了”。咬饵和上钩之间还有一段距离，鱼可以咬一下就走，也可以把饵吞进去。
他当时蹲在后厨门口想这个事想得太过专注，以至于王小虎从后面拍他肩膀的时候他整个人弹起来，头撞在了门框上，发出“咚”的一声巨响。铁子在后厨听见了，头也没回：“又撞了？”
“没撞，就是碰了一下。”姜建军捂着脑门蹲下来，眼角有泪花，但强忍着没让它掉下来，因为十岁的男人不能因为撞门框哭。
王小虎蹲在他旁边，一脸内疚：“师父我不是故意的，我是想告诉你后厨今天做了酸梅汤，铁叔让你去喝。”
姜建军揉着脑门站起来，边走边把信的内容在心里过了一遍。他拿着信走到后厨，铁子正在把煮好的面条捞出来过凉水，蒸汽腾腾的，整个后厨像桑拿房。铁子这个人特别能扛热，大夏天的站在蒸汽里眉头都不皱一下，姜建军进去十秒钟就满头大汗。
“外公说刘富开始问‘陈耀祖在忙什么’了。鱼在咬饵。”
铁子把面条沥干水放进碗里，动作很稳，面条一根没掉。“那他咬了几口？”
“三批货被退单。咬了三口。”
“三口够多了。再有两次他就会决定走。”
“那香港那边——”姜建军顿了一下，“我外公那边会不会被他盯上？”
铁子开始拌凉面，香油瓶在他手里转了一圈，精准地倒出刚好一圈的量。姜建军一直觉得铁子倒香油这个动作特别帅，像西部片里牛仔转左轮手枪。
“你外公查了他十年。刘富盯了他十年。他们在香港打过照面不止一次。你外公不怕他盯——怕的是他不盯。他盯着你外公，你外公才能知道他在哪。”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这回他学乖了，找了个门框离头顶还有二十公分的地方蹲——看着铁子把凉面拌上酱。香油、酱油、醋、蒜末，在碗里拌开的时候香味散了一厨房。铁子拌面的手法很讲究，不是乱搅，是从碗底往上翻，每一根面条都均匀裹上酱汁，没有一个角落是白的。姜建军盯着看了好一会儿，觉得这手法跟他记穴位的手法很像，都是一层一层来的。
他端着一碗拌好的面坐到前厅吃饭。前厅今天没人，午市刚过，桌子都擦干净了，椅子倒扣在桌上。他找了最靠窗的位置坐下，面碗放在膝盖上，一边吃一边看窗外。邮筒旁边的灰猫又来了，蹲在邮筒顶上舔爪子。那只猫最近跟他混熟了，每次他来蹲点它就蹲在旁边，不远不近，大概三尺的距离。姜建军不知道猫是不是也有蹲点的概念，但他发现那只猫每天下午三点钟准时出现在邮筒顶上，风雨无阻。这猫要么是有生物钟，要么也是在蹲点。
吃到一半的时候他突然停下来，把筷子横在碗上，想到了一件事。
他站起来走到柜台后面，从抽屉里翻出一本空白的作业本——学校发的，封面印着“纽约市公立学校”的校徽，他已经用掉了前半本，后半本是空的。前半本上写满了数学题和拼写练习，中间还有一页是他画的漫画，画的是一个人蹲在门口吃苹果，旁边有棵树，树影子里站着另一个人拿扫帚。画得不太好，人的比例有问题，头太大，身体太小，但铁子看到的时候说了一句“能看出来是谁”，姜建军就觉得这画过关了。
他把后半本空页撕下来叠好，夹进一个信封里，封口用胶水粘好，没写字。
铁子从后厨出来看见那个信封：“寄给谁的？”
“寄给外公。我不写内容，就寄一本空的本子过去。”
“寄空本子干什么？”
“外公说我字有进步。那我把空本子寄过去，他再回信的时候就可以写在空本子上面。寄回来的本子里的内容比信纸藏得深——信封拆了看不出来，得翻开本子才知道里面夹了东西。”
铁子看了看他，表情很微妙，嘴角有点往上翘又压回去了。姜建军知道这个表情，铁子想笑但不想让他觉得被取笑。
“你从哪学的？”
“林叔叔上次寄东西的时候，把数据夹在旧书里寄的。我想着本子也一样。”
“那你就寄。地址写对了就行。”
姜建军在信封背面写了外公的香港地址，他写得很慢，每个字母都描了两遍，因为外公上次说他字进步了，他这回要进步得更多。写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o”写得特别圆，“N”的拐角很利落，满意地点了点头，下楼交给邮筒旁边的邮递员。
邮递员是个中年胖子，每天下午三点经过美华楼门口收信。他骑一辆绿色的自行车，后座两边各挂一个橙色的邮袋，左边的装寄出的，右边的装送来的。姜建军观察了他两个星期，发现他左边邮袋的搭扣总是比右边松一点，所以寄出去的信在袋口会露出一角。这个信息他记在了心里，虽然暂时不知道有什么用，但记着总没错。
“寄香港？得走航空邮件，快一点大概五天到。”邮递员接过信封看了看，翻到背面，盯着地址看了两秒，“你字写得不错，多大？”
“十岁。”
“十岁写这样，可以了。我儿子十二岁写的字跟鸡爬的一样。”邮递员从包里撕了一张寄国际的邮票贴上，“两毛五分。”
姜建军从口袋里数了三个硬币递过去——一个两毛五的、一个一毛的、一个五分的，正好。他看着信封被丢进邮袋里。橙色的邮袋在自行车后座上晃了两下，信封在袋口露出一角，阳光照在上面，他看见自己写的“陈耀祖 收”三个字在发光。然后邮递员蹬上车走了。车轮碾过一块松动的砖，颠了一下，信封在袋口又缩回去了，像一只缩回壳里的蜗牛。
五天。从纽约到香港，五天。
“师父，”王小虎从旁边探过身来，他刚才一直躲在门后面看，这会儿才出来，“你寄了本空本子过去，外公收到了会不会觉得你不正常？”
“我本来就不太正常。”姜建军蹲回台阶上，“他习惯就好了。”
王小虎在他旁边蹲下，两个小孩并排蹲在美华楼门口，看起来像两尊小石狮子。王小虎蹲了不到两分钟就开始晃，腿麻了，换了个姿势继续晃。姜建军看了他一眼：“你蹲不稳。”
“我腿短。”
“跟腿短没关系，重心要放在脚掌中间，不要放脚尖上。还有膝盖不要超过脚尖，超过了重心就往前跑。”
王小虎按他说的调整了一下，果然稳了。“师父你好厉害，蹲点都有技巧。”
“蹲一年你也会。”
“我蹲不了那么久，我妈说让我暑假别老往美华楼跑，让我去上补习班。”
“那你去上补习班吧。”
“我不想上，我妈说不上不行，我数学考了五十九分。”
姜建军想了想：“五十九分和六十分有什么区别？”
“六十分我妈不骂我。”
“那你就考六十分。”
“我不会。”
姜建军转头看着他，突然意识到自己虽然蹲点很专业，但在数学辅导这件事上毫无办法。他蹲点能蹲出花来，但五十九分就是五十九分，他教不了。
“那你明天带作业本来，”最后他说，“我帮你看看，我数学还行。”
“真的？”
“嗯，我上次考了九十二。”
王小虎的眼睛亮了：“师父你太厉害了！”
“我厉害的点不是九十二，”姜建军说，“我厉害的是考九十二的时候还在蹲点，每天蹲完回去写作业，写完作业再背三个穴位。”
“你每天背三个穴位？”
“嗯，铁叔让我背的，说是基础。”
“背了多少了？”
姜建军默默数了一下：“五十二个。”
“还有多少？”
“人体一共有三百六十一个正经穴位。”
王小虎沉默了。他沉默的同时腿又开始晃，重心往前跑，他整个人往前栽了一下，差点从台阶上滚下去，姜建军一把拽住了他后领子。
“重心！”姜建军松开手，“跟你说了膝盖不要超过脚尖！”
接下来的五天里，姜建军每天早上会去翻门口的邮筒，确认有没有新来的信。翻到第三天的时候邮筒里是空的。他在空邮筒前蹲了一会儿，觉得自己有点傻，因为邮递员说航空邮件大概五天到，第三天就跑去翻纯属多余。但蹲都蹲了，他顺便观察了一下邮筒的结构——绿色铁皮，顶上有个圆盖，开口处有一圈橡胶密封条，防止雨水渗进去。他记住了这个细节，万一以后需要往邮筒里藏东西，密封性是个重要考量。
第四天有了一张超市传单，他拿起来看了看又放回去了。传单正面印着“大减价！鸡蛋每打九毛九”，他把传单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把传单重新塞进邮筒，然后蹲在台阶上想了一会儿空白传单背面能不能用来写东西。能，但容易被当成垃圾扔掉。不行。
第五天上午，一个从香港来的棕色信封躺在邮筒底部，被几封广告压在下面。他伸手掏出来的时候信封边角是热的——刚到的。他站在邮筒旁边直接拆了，因为等不及拿回店里。王小虎在旁边瞪着眼睛看，大气不敢出。
里面就是他那本空作业本，用了前半本，后半本依然空白。但空页之间夹了两张纸，用回形针别着。外公的笔迹写在那两张纸上。
建军：
刘富已经两次打听我的行踪了。昨天他托人问了一句“陈耀祖最近是不是跟纽约走得很近”。他开始把纽约和香港连起来了。
你那本空本子想法不错。以后重要的事可以用这种办法传——寄普通的作业本，内容夹在中间页。收到的人翻开才发现。
沈先生那边你继续接触。他在组织里待了八年，手里还有更多信息没用出来。他说跟廖平不熟，但他能在廖平手下安全待三年，说明他手里有廖平动不了的东西。
最后，你上封信的字确实进步了。空本子我没用，给你原样寄回来。留着下次用。
外公
姜建军把两张纸从本子里抽出来，把本子合上放进抽屉里。纸折好收进暗袋——其实就是他校服里衬上缝的一个小口袋，他自己缝的，针脚歪歪扭扭，铁子看了说“这缝得跟蜈蚣爬的一样”，但好歹能用。他每次收到信都把纸折成小方块塞进去，现在已经攒了五张，摞在一起鼓鼓囊囊的，从外面看校服左胸口那块凸起一块，像长了胸肌。
他蹲回门口台阶上的时候，阳光正好把菜市场铁门的方向照得亮堂堂的。那扇铁门上有一块漆面剥落了两周了，上回他注意到的时候是半个巴掌大，现在已经剥落到了一个巴掌大。他在心里想了一会儿那块漆跟刘富的关系——刘富在香港开始问纽约的事，铁门上的漆在自然脱落。两件事各走各的线，但都在往终点走。
这个比喻他想跟自己解释得清楚一点：铁门的漆剥落是因为风吹日晒雨淋，跟刘富没有半毛钱关系。但他就是觉得有关系，因为漆剥落的速度太有节奏感了，每周扩大一圈，跟刘富每周在香港搞一次事同步。上周刘富退了一批货，漆面从半个巴掌扩到三分之二个巴掌。这周刘富开始打听外公的行踪，漆面扩到了一个巴掌。照这个趋势，刘富离开香港的时候漆面应该会扩到两个巴掌，整扇门就该重新刷漆了。
他坐在台阶上把这个逻辑理了一遍，觉得虽然没有任何科学依据，但作为一个十岁孩子的心里账本，它成立。
“铁叔叔，”他蹲着没回头，“刘富知道纽约了。”
铁子在后厨应了一声：“你外公告诉你的？”
“他说刘富问了一句陈耀祖是不是跟纽约走得很近。”
“那刘富会在两周之内离开香港。”
“为什么？”
“因为他已经把纽约和香港连起来了。连起来之后他会觉得这条线不安全。不安全就换地方。”
姜建军想了想：“那他为什么不先查清楚纽约这边到底有没有问题再走？”
铁子从后厨走出来，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递给他。汤是凉的，碗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查了十年，越查越觉得不对。他查出来的东西拼到一起，每一块都指向一个方向——有人在盯着他。但具体是谁，他拼不出来。拼不出来最让人害怕。人在看不清对手的时候会跑。”
姜建军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冰凉，甜味刚好。铁子煮绿豆汤总是放很少的糖，刚入口有点淡，但回甘很长。姜建军一开始觉得不够甜，喝久了反而习惯了，现在喝别人家甜得发腻的绿豆汤反而觉得不对味。
“那他跑的方向是纽约？”
“现在还不知道。但他开始问纽约的事，纽约就是个选项。”
姜建军蹲在门口，看着菜市场铁门的方向，那块剥落的漆面在阳光里又翘起来一点。风吹过来，它又落回去。他低头喝绿豆汤的时候发现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蹲到了他脚边，正仰着头看他手里的碗。猫的表情很专注，像在评估绿豆汤的价值。
“你不能喝，”姜建军说，“绿豆对猫不好，好像是。”
猫没动，继续看他。姜建军被看得有点心虚，只好把碗往旁边挪了挪，猫的目光跟着碗走，精准地平移了十五度。
“你是有多闲，”姜建军对猫说，“每天下午都来蹲我。”
猫没理他，舔了舔前爪。
两周。刘富离开香港的时间线跟姜建军十岁这一年重叠在了一起。他会在十岁的夏天的某个日子，从香港消失了。下一次见到他的时候——如果还有下一次——他会在别的地方。
那个地方可能是纽约。
姜建军蹲在门槛上，把最后一颗水果硬糖从口袋里掏出来——铁子给的那颗橘子味的，糖纸皱皱的，他还留着。他其实不爱吃橘子味的东西，但这颗糖是铁子给他的，当时铁子说“蹲点的时候含一颗，嘴里有甜味就不容易紧张”。他试了一次，确实有道理，含糖的时候腮帮子微微鼓起来，表情比不含糖的时候自然，看起来更像一个普通小孩在发呆。
他没吃，又放回去了。攒着。万一哪天蹲点需要特别自然的时候再用。
十岁。外公在钓鱼，鱼在咬饵。沈先生站在两步半的位置，袖口里藏着表。刘富可能在收拾行李了。
关于沈先生，姜建军其实一直有个困惑。那天交易谈妥的时候他注意到沈先生袖口里藏着一块表，金的，表链垂下来一截。后来每次沈先生来美华楼，他都会下意识地扫一眼对方左袖口。那块表一直在那儿，从来没摘过。有次他忍不住问了铁子：“沈先生为什么要一直藏着那块表？金表不是应该戴在外面给人看吗？”
铁子当时正擦桌子，擦到第二遍的时候才回了一句：“因为他不想让人知道他看时间。”
“看时间有什么不能让人知道的？”
“看时间的人在等。等人知道自己在等，就容易被动。不想让人知道自己等不等，表就藏起来。”
姜建军觉得这个逻辑很高级，记在了心里。但他后来又想了想，觉得还有一个可能——那块表可能是赃物，沈先生不敢露出来。他把这个推测也记在了心里，备选。
他坐在台阶上把腿伸直，脚后跟点着砖缝。那只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走过他脚边，尾巴扫了一下他的脚踝。他低头看了一眼猫，猫没看他，继续走了。猫走路的姿势左前脚和右后脚同时落地，稳当。他在心里把猫的步态记了一下，想着自己蹲的时候也应该像猫那样四平八稳的。虽然他只有两条腿，但重心原理是一样的。
这个发现让他很兴奋，他站起来试了一下，模仿猫走路的方式，左腿和右臂同时向前迈——跟正常走路的姿态正好相反。他走了三步，感觉自己像一只生病的螃蟹，赶紧恢复正常的走法。旁边的王小虎全程目睹，表情从困惑到震惊到担忧：“师父你没事吧？你刚才走路怎么那么奇怪？”
“我在研究猫的步态。”
“你研究猫的步态干什么？”
“研究好了，我蹲点的时候就不容易累。”
王小虎的表情变成了“我师父疯了”的标准版。他蹲回自己位置上，沉默了很久，小声说了一句：“师父，你有没有想过，你可能不适合干这一行？”
“哪一行？”
“就是……你蹲点，你外公钓鱼，铁叔扫地，你们这一行。”
姜建军认真想了想：“我也想过。”
“然后呢？”
“然后我觉得我没别的事能干。我数学九十二分，但我不喜欢。我喜欢蹲点。”
王小虎看着他的眼神充满了十岁孩子能表现出的最大程度的复杂情感——大约相当于成年人看一个宣布自己要当职业斗鸡选手的朋友。
“那你继续蹲吧，”王小虎最后说，“我支持你。”
“谢谢。”
“主要是你蹲点蹲得真的挺好的，我上次看见你蹲在邮筒旁边，那个姿势，我路过的时候以为你是邮筒的一部分。”
姜建军觉得这是很高的评价。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转身回店里了。今天该背的穴位还有三个没记完——足三里、三阴交、阳陵泉。铜人模型正在前厅桌上等着他，铜人的左腿上周被他不小心碰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的黄铜色，看起来像腿上长了个疤。铁子说不用补，说铜人带点伤显得有年头。
姜建军走到铜人面前，先复习了昨天背的五个穴位——中脘、天枢、气海、关元、神阙——都在腹部，他用手在铜人肚子上挨个点了一遍，嘴里念念有词。王小虎在旁边看着，小声说：“师父你好像在给铜人算命。”
“我在复习。”
“你复习的样子好像算命。”
姜建军不理他，继续往下背。足三里在小腿外侧，膝眼下三寸。他用手指在铜人左腿上比了一下，三寸大约是自己四根手指并拢的宽度，但铜人的尺寸跟他不一样，按比例算的话应该稍微调小一点。他纠结了两秒钟，决定先按标准来，比例的事以后再算。
三阴交在内踝尖上三寸，胫骨内侧后缘。这个位置他找了半天，因为铜人小腿上的标识线有点模糊了，得侧着光才能看清。他歪着脑袋凑近了看，额头差点贴上铜人的膝盖，姿势十分不雅。铁子路过的时候看了一眼，什么也没说，但姜建军注意到铁子嘴角又抽了一下——忍笑的那种抽。
阳陵泉在小腿外侧，腓骨小头前下方凹陷处。这个最好找，因为腓骨小头在铜人腿上是个明显的凸起，用手指顺着往下摸，前面有个坑，就是阳陵泉。他按了一下铜人的阳陵泉，穴位处有个小凹坑，不知道是铸造的时候自带的还是被无数人按出来的。
“三个背完了。”他直起腰，在铜人面前站了一会儿，又把足三里、三阴交、阳陵泉的顺序背了一遍，“足三里、三阴交、阳陵泉，足三阳经的合穴、脾经的合穴、胆经的合穴。”
“师父你背这玩意儿有什么用？”王小虎问。
“铁叔说有用。”
“他有没有说具体有什么用？”
姜建军想了想：“他说以后蹲点蹲得腿麻了，按足三里可以缓解。”
“那你试过吗？”
“试过。没用。”
王小虎：“那你还背？”
“铁叔说按一次没用，要按很多次，而且要坚持。穴位这种东西要积累，就像蹲点，蹲一天看不出什么，蹲一年就知道风往哪吹。”
王小虎沉默了。他蹲在铜人旁边，用手戳了一下铜人的肚子：“这玩意儿铜的？”
“嗯。”
“凉不凉？”
“夏天凉，冬天更凉。”
王小虎把手缩回去了：“那我还是不碰了。”
姜建军把铜人用布盖上，收进柜子里。铜人盖布的时候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咣当一下，因为盖布的时候没拿稳，铜人歪了一下倒在柜子内壁上。他赶紧扶正，仔细检查了一下有没有新的漆面脱落——没有，还是原来那块疤。
他关上柜门，走到前厅擦了四张桌子。这是他每天下午的例行任务，铁子规定的，说是“蹲点之外要有点正常小孩的样子，万一有人问起来你在干什么，你说擦桌子比说蹲点好”。姜建军觉得有道理，所以他每天雷打不动擦四张桌子，每张擦两遍，第一遍湿布，第二遍干布。擦完桌子他还会把椅子放下来，摆正，再数一遍椅子数量——十二把，上周日被一个客人坐断了一把，铁子还没来得及修，所以现在是十一把。
他搬了一把椅子到门口坐着。坐比蹲舒服，但视野没蹲好，因为坐着的视线比蹲着高了大概二十公分，看邮筒那个方向会被行道树的枝条挡住一部分。他坐了一会儿又站起来，重新蹲回了台阶上。
“你在椅子上坐不住？”王小虎问。
“坐姿视野有遮挡。”
“你要求真高。”
“干一行爱一行。”
王小虎坐到他旁边，也蹲着——但蹲了三分钟腿就麻了，又换回坐姿。“师父，你说刘富要是真来了纽约，你怎么办？”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这个问题他其实想过很多次，但每次想都没有最终答案。“我外公会有办法。”
“你外公在香港，他在纽约怎么有办法？”
“他会有办法的。他都查了十年了。”
“十年都查不完，这人也太难查了。”
“难查才要查。”姜建军看着菜市场铁门的方向，“好查的话早被别人查了，轮不到我外公。”
王小虎想了想：“有道理。”
“你上次数学五十九分，你爸妈查出来是谁教的你吗？”
“他们知道是我自己学的。”
“那就对了。你要考了九十二，他们反而会查是谁帮你作弊。”
王小虎愣了三秒，然后哈哈大笑：“师父你这个歪理讲得也太歪了！”
姜建军自己也笑了。他蹲在台阶上，夕阳从树影里漏下来，斑斑驳驳地落在门口的水泥地上。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回来了，蹲在邮筒旁边，尾巴盘在脚面上。邮递员已经下班了，邮筒的开口处封着一层薄薄的反光——金属盖上凝的晚露。
明天还会有信来吗？不一定。外公说了“鱼在咬饵”，没说“鱼咬完饵了”。咬饵是一个过程，就像漆面剥落是一寸一寸的。今天剥到巴掌大，明天可能就剥到一掌半。刘富今天开始收拾行李，明天可能就收拾完了。但他走之前，一定还会再往外公的方向看一眼，确认一下。
姜建军把这个想法存进了心里那个“待验证”的文件夹，和“沈先生的表可能是赃物”放在一起。这个文件夹里现在有十一条内容，从“邮筒密封条适合藏东西”到“灰猫可能也在蹲点”都有。他打算攒到二十条的时候整理一下，画一张关系图，贴在床板底下。
“师父，”王小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我该回家了，我妈说六点之前不到家就扣我零花钱。”
“你零花钱多少？”
“一周五毛。”
“扣多少？”
“全扣。”
“那你赶紧走。”
王小虎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师父明天我来找你复习数学！”
“行，带作业本来。”
王小虎跑了，消失在巷口拐角。姜建军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又转回目光盯着菜市场铁门。铁门边上那棵梧桐树的影子正在拉长，夏天的傍晚，影子总是从东往西一路铺过去，最后铺满整条街。铁子这会儿应该在后厨准备晚市的食材了，他能听到里面传来菜刀切菜的声音——笃、笃、笃，节奏稳定，每一下间距相等。铁子切菜跟扫地一样，有节拍。
姜建军蹲在门口又待了十分钟，等阳光彻底从台阶上退走，才站起来回屋里。他把门掩好，插销拉上，然后走到柜台后面，把今天收到的信重新拿出来看了一遍。
外公说刘富开始把纽约和香港连起来了。连起来之后，他会不会查到美华楼？有可能。但外公在信里没说让姜建军换地方蹲，说明外公评估过风险，觉得暂时安全。外公的评估一向准，除了有一次说“这场雨下不大”结果下了三天暴雨之外，基本没出过错。
他把信折好放回暗袋里，然后从抽屉里翻出那本空作业本。外公原样寄回来了，后半本依然空白，只在前半本的最后一页用铅笔写了一个字：“好。”
姜建军盯着那个“好”字看了一会儿，这个字写在数学题的下面，看起来像老师批改作业的评语，但姜建军知道这是外公在回答他寄空本子这件事——“这个办法好”。外公从来不直接夸他，夸也是夸一半藏一半。上次说他字进步了，这次的“好”字就算把上一回没夸完的补上了。
他把作业本合上，放回抽屉，跟那包备用鞋带放在一起。
晚上吃饭的时候铁子端了两碗面出来，一碗是姜建军的，一碗是自己的。面是手擀面，宽窄不一，但嚼劲正好。姜建军埋头吃了半碗才抬头：“铁叔叔，你说刘富会在两周之内离开香港，那两周之后呢？”
铁子正在剥蒜，头也没抬：“两周之后他就在路上了。从香港到纽约坐飞机大概十六个小时，坐船要更久，但他不会坐船，刘富晕船。”
“你怎么知道他晕船？”
“三年前他从澳门走水路去了一次台湾，在船上吐了六个小时。下船的时候脸色是绿的。那之后他再没坐过船。”
姜建军把筷子放下：“你怎么连这个都知道？”
“我扫了六年地。”
“扫地跟刘富晕船有什么关系？”
铁子把剥好的蒜瓣丢进碗里：“扫地的人听得多。美华楼开了二十三年，每天进进出出的人说的话，有一半落在地面上，扫地的时候一起扫走了。”
姜建军盯着铁子看了三秒钟，然后默默拿起筷子继续吃面。他觉得自己可能永远也达不到铁子这种“扫地扫出情报网”的境界，但他还有时间，他才十岁。
吃完面他帮着收了碗，然后蹲在后厨门口看铁子洗碗。铁子洗碗不用洗碗机，用一个大铁盆，热水加碱面，泡一会儿再刷。刷完过两遍清水，最后用干布擦干放进柜子里。整套流程四十分钟，比洗碗机慢，但铁子说机器洗的不干净。
“铁叔叔，你说我长大以后还会蹲点吗？”
铁子把最后一个碗擦干放进柜子，关好柜门：“你长大以后想蹲就蹲，不想蹲就不蹲。”
“那我要是一直想蹲呢？”
“那就蹲。”铁子擦了擦手，“蹲点又不犯法。”
姜建军想了想：“那我以后要是蹲成了职业蹲点的人，是不是得有个执照之类的？”
铁子看着他，表情平静：“你去问市政府，看有没有蹲点执照可以考。”
“你觉得他们有吗？”
“没有。但你要是觉得有，你可以自己画一张，贴墙上。”
姜建军觉得这个主意非常好。他回房间之后真的找了一张白纸，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美华楼蹲点办事处”的招牌，下面画了一个小人蹲在台阶上，旁边写了三个字：“持证蹲”。画完他端详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画小人的比例比上次进步了，头没上次那么大了，大概从1:1缩小到了1:1.5。进步空间还很大。
他把画贴在了床板底下，跟那个关系图文件夹贴在一起。然后他关了灯，躺下来，闭上眼睛。窗外有蝉鸣，声音很大，像有一百只蝉在同时吵架。他数着蝉鸣入睡，数到第七十三声的时候睡着了。
他做了个梦。梦里他蹲在美华楼门口吃黄瓜，菜市场铁门上的漆面剥落得只剩门框了，整扇门光秃秃的铁皮在太阳底下反光。然后刘富从铁门后面走出来，穿着风衣，拖着行李箱，看了他一眼，说“小孩，你知道陈耀祖住哪吗？”他说“知道，但我不告诉你。”刘富就笑了，说“你蹲点蹲得不错，跟我干吧。”他说“不行，我蹲点是为了帮外公查你。”刘富愣了一下，然后说“那你继续蹲吧，我走了。”然后拖着行李箱走了，行李箱的轮子碾过砖缝，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跟邮递员自行车轮胎碾过松动砖块的声音一模一样。
他醒了。
窗外天还没亮，灰蒙蒙的，蝉还在叫。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回忆了一下梦里的细节。刘富穿的风衣是灰色的，领子立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看不清长相。但行李箱他看清楚了——棕色的，皮革面，拉杆上缠着一根红绳。他把这个细节记住了，万一以后见到了可以认出来。
他又睡过去了，这次没有梦。
第二天早上他去翻邮筒，里面有一张新的超市传单，鸡蛋降价到了九毛七。他把传单叠好放进口袋，打算留着当草稿纸。然后他蹲回台阶上，等着王小虎来复习数学。灰猫比他先到，已经蹲在邮筒顶上了。一人一猫对望了三秒，猫先移开了视线，舔了舔胸口。
姜建军从口袋里掏出那颗橘子味硬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味冲进鼻腔，有点酸，然后慢慢变甜。他含着糖，蹲在台阶上，脚后跟点在第三块砖的裂缝上，目光覆盖着三个方向。
刘富两周后可能就离开香港了。但从香港到纽约要飞十六个小时。十六个小时不够他飞过太平洋的——他得转机，还得过海关。等他真的到了纽约，说不定漆面已经剥落到两个巴掌了。
姜建军含着糖笑了，橘子味的，甜。
他蹲着。
就像他一直以来蹲的那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