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是第二天早上停的。
这场雨下得其实不太讲道理。头天晚上八点多钟，姜建军蹲在美华楼后门口洗抹布，天上忽然掉下来一个水点子，砸在他后脑勺上，凉得他激灵了一下。他仰头看了看天，天是灰的，云层压得低，像一块用了三十年的旧抹布糊在头顶上。他以为也就是刮一阵过路雨，结果那一个水点子之后紧跟着第二个第三个，半分钟之内整条唐人街就被浇透了。雨声哗哗地盖住了所有的动静，连街角修鞋摊老周养的鹦鹉都不叫了。
姜建军那天晚上睡得不好。倒不是被雨吵的，他这个人睡觉沉，楼下菜市场收摊的动静都吵不醒他。让他睡不踏实的是下午那件事——沈先生在美华楼门口的杂货铺旁边站了大约六分钟，买了一份报纸，然后走了。看起来平平无奇，但姜建军现在对平平无奇这四个字已经不太信任了。他外公说过，你盯着一个人看久了，连他打喷嚏的姿势都能看出花样来。姜建军盯了沈先生两个月，已经能区分他三种站姿里哪一种是想多待一会儿、哪一种是想赶紧走。昨天下午沈先生买报纸的时候站姿介于两者之间，腿微弯，重心放在左脚，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翻报纸的速度比平时慢了半拍——这说明他在等人，或者等一个信号。
但姜建军还没等他等到什么信号，天就黑了，雨就下来了。他趴在窗口往外看，路灯照出来的雨丝是斜的，从东往西刮，把邮筒旁边的灰猫淋得跳起来蹿进了隔壁洗衣店的门廊底下。灰猫抖了抖毛，回头冲着姜建军的窗口了一声，神情里充满了指责。姜建军把窗户关上了。
所以第二天早上雨停的时候，他是第一个推开美华楼大门的。
门轴有点锈了，推开的时候吱呀一声，声音在安静的街面上传出去挺远。姜建军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短袖，裤腿卷到小腿肚，趿着一双拖鞋就出来了。他本来是想看看门口的台阶有没有被雨水冲塌——美华楼这栋房子老，地基有点松，前年下暴雨的时候台阶左侧塌过一次，后来用水泥糊了糊，糊得不太走心，下雨天踩上去能感觉到水泥下面在晃。
台阶没事。但台阶下面的砖缝里汪着一层薄薄的水，水光把整条街面的轮廓都反了出来。姜建军蹲下来，本打算看一眼地面就回去继续睡回笼觉，结果这一蹲就蹲了十五分钟。
地面上的水渍像一张没干透的纸，任何踩上去的东西都会留下印子。姜建军的眼睛顺着街面从美华楼门口往左扫到菜市场的铁门，又从铁门往右扫到杂货铺的雨棚底下。他的视线停在了杂货铺方向延伸过来的一串脚印上。
那是一双男式皮鞋的印子。鞋底纹路整齐规则，防滑齿跟市面上五十块钱一双的杂牌皮鞋不太一样，齿距匀称，边缘清晰，像是正经牌子的商务款。脚印从杂货铺方向一路过来，脚步不快不慢，步幅大约在六十五到七十厘米之间，说明走路的人身高在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之间，步伐稳健，不是赶路的状态。脚印在美华楼门口正前方停了一下——停的时间不长，只有一只脚完整踩实了的痕迹，另一只脚只踩了前半掌，说明他在这块只站了片刻，没有多待。然后脚印继续往菜市场铁门方向去了，走了七步之后跟另一串脚印碰在了一起。
姜建军盯着那两串脚印重叠的地方，眼睛眯起来了。
另一串脚印更小，大约四十码左右，鞋底纹路细密，纹路之间夹着一点泥，泥的颜色发黑，跟砖缝里渗出来的灰水混在了一起，不太容易分辨。但这串脚印的方向跟沈先生的皮鞋印是反的，从菜市场铁门里面出来，脚尖冲着外面，走了大约五六步就跟沈先生碰了面。碰面的位置在铁门和杂货铺中间那一段路面的正中央，两串脚印在那一块密集地交错了两三下——沈先生的脚印在这里有一个轻微的转向，脚尖从朝正东偏了大约十五度角朝了东北，说明他侧了侧身。另一串脚印在那里原地转动了大约三十度，脚尖从朝外转成了朝斜前方，像是两个人在面对面站着说话。
姜建军蹲着看了三分钟，又用眼睛丈量了一下两串脚印之间的距离。沈先生第四步和第五步脚印之间的间隔比其他的宽了大约三厘米，这在步幅稳定的情况下是一个显着的异常值。三厘米意味着他在这里停了一拍，或者往旁边让了半步，给对面的人腾出位置。两个人面对面站着的时间不会太长，大约二十秒到半分钟，因为重叠区域的脚印只有两三层交替，没有反复踩踏的痕迹。说完话之后沈先生的脚印继续往铁门方向延伸，然后折返回来了，折返的脚印踩在了来时的脚印旁边，没有完全重合。另一个人转回身往菜市场里面走了，进去之后没有在铁门口再做停留。
姜建军抬起头来，后脑勺对着刚走到后厨门口的铁子。
铁子大名王铁柱，但在美华楼没人叫他全名，连隔壁洗衣店的陈姨都管他叫。这人五十来岁，后脑勺上的头发比前面多，常年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灰围裙，围裙口袋里装着三样东西：一块干抹布、一把削皮刀、半包皱巴巴的纸巾。他手里现在正拿着那块干抹布，靠在门框上，看着蹲在门口的姜建军。
看见什么了？铁子问。
脚印。
谁的脚印？
沈先生的。
铁子哦了一声，走过来蹲在姜建军旁边。他蹲下去的动作有点慢，膝盖咔吧响了一下，但他蹲稳之后凑近地面看了看，点了点头。这串是皮鞋印子，另一个呢？
另一个从菜市场里面出来的。跟他碰了面。两个人说了会话，然后各走各的。
铁子伸手在空气里比划了一下两串脚印的走向。你数了？
数了。沈先生从杂货铺过来，一共走了十一步到铁门。来的时候七步，走的时候七步。第四步和第五步之间间距大了三厘米，说明他在那个位置停下了。停下的时候旁边有另一双脚，脚尖冲着相反方向，是面对面。
铁子的手指在那块重叠的地面上方停了一下。另一个人从菜市场出来，又回去了？
进去了。没再出来。
进去了没出来，铁子重复了一遍这句话，摸了摸后脑勺上那几根稀薄的头发，也可能从另一个出口走了。菜市场东南角还有一个门，通后面那条巷子。
那就是走了。姜建军说，反正不在铁门口了。
铁子嗯了一声，把干抹布搭在膝盖上。你打算怎么办？
姜建军想了想。先记着。下次沈先生来的时候，我问他一句你昨天在菜市场门口碰见谁了。看他怎么答。
他要是不承认呢？
那就看他怎么个不承认法。是装糊涂，还是随便编个名字，还是直接说不关你的事。每种说法不一样的。
铁子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笑但又觉得不太合适，最后只是拍了拍姜建军的肩膀。行，那你去吃早饭吧。面已经揉好了，你陈姨在炸油条。
姜建军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原地蹦了两下，拖鞋底在砖面上啪嗒啪嗒响了两声。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从洗衣店的门廊底下溜出来了，蹲在邮筒上面舔爪子，舔了两下抬头看了看姜建军，又低下头去继续舔。阳光已经从对面楼房的屋顶上翻过来了，照在街面上，水光正在一点点收干。
早饭是白粥配酱萝卜和煎蛋。陈秀兰的酱萝卜是跟潮汕那边的亲戚学的方子，萝卜切薄片，用盐腌过之后加酱油、糖、醋和一点点辣椒，放在坛子里闷三天，闷出来的颜色是琥珀色的，咬一口脆生生地响。姜建军喝了第一碗粥的时候没顾上说话，第二碗粥的时候才放慢了速度，筷子夹了一块酱萝卜放在粥面上，看着酱色在白粥里慢慢漾开。
你今天上午没事吧？陈秀兰在灶台旁边收拾碗筷，铁子说你要去菜市场看看？
嗯，去看看。昨天进去那个人不一定从东门走了，我去问问菜市场里面的人。
问的时候嘴巴甜一点，别一上来就你昨天看见谁了，人家不欠你的。陈秀兰把煎蛋盘子往他面前推了推，再吃半个。你最近瘦了。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细瘦的手腕，倒没觉得瘦了。但他还是把剩下那半个煎蛋吃了。
吃完早饭他坐在柜台前面翻开笔记本，把今早在水渍里看到的脚印画了一幅简图。他的笔记本是外公留下来的旧本子，封皮是暗红色的硬纸板，边角已经磨得发白了。本子前面的几十页记的都是账目和进货清单，从某年某月某日进了多少斤面粉、多少斤猪肉，到某天某号桌客人点了三份叉烧饭加一个例汤，记得工工整整。但从大约两个月前开始，后面的十几页变成了另一种内容。姜建军翻到沈先生那一页，上面画着美华楼门口的简易平面图，标出了杂货铺、邮筒、菜市场铁门的位置，还有一根从杂货铺方向延伸过来的箭头，箭头末端标了个。
现在他在那个箭头的旁边又加了一段，画了两条交错的小人脚丫印，一个标着，一个标着，重叠的地方用铅笔圈了个圈，旁边写了约20秒，面对面，交谈。
画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钢笔帽拧紧，放进抽屉里。抽屉里还放着三样东西：一段用过的红绳、一块捡来的铜片、一张写着3027的超市传单。三样东西跟沈先生都有关系，至于有什么关系，目前还不太清楚。姜建军把抽屉关好，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铅笔灰，转头看见铁子正在后厨门口揉面，胳膊肘上粘着面粉。
菜市场里面怎么问？姜建军走过去靠着门框问。
你先去找卖鱼的阿光。他每天最早到，凌晨四点半就在摊位上摆货了。菜市场里进进出出的人他都能看见。你问他昨天早上有没有看见一个穿运动鞋的、个子不高的、从铁门进来的人。不用问名字，问他是不是常来的就行。
阿光认识我吗？
认识。你小时候他给你送过两次鱼，你外公做鱼丸用的就是他的鱼。他认得你。
姜建军换了双布鞋出了门。布鞋是他妈去年给他做的，黑色的鞋面白布底，鞋底纳得密实，走起路来悄无声息。他穿过街面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美华楼门口那块砖，水已经快干了，脚印的轮廓模糊成了一片深浅不一的湿痕。明天这时候就什么都看不出来了。
菜市场里面比外面凉快，棚顶的铁皮遮住了大部分阳光，空气里混着各种味道——青菜叶子上的水汽、鱼摊上的腥味、肉铺那边隐约的血腥气，还有角落里炸油饼的摊位上飘出来的油香，几种味道搅在一起，说不上好闻，但也不难闻，就是一种菜市场特有的、密实的、热闹的气息。姜建军走进去的时候正赶上早市最忙的时段，过道里挤着好几个人，有人推着平板车，有人拎着菜篮子，有个大妈正在跟菜贩子为了三毛钱讨价还价，嗓门大得隔壁摊位的大爷把秤砣都放歪了。
姜建军绕过那几个人，往鱼摊的方向走。鱼摊在菜市场靠里的位置，一整排水泥台面上铺着白色的塑料布，塑料布上面码着各种鱼——鲫鱼、草鱼、鲈鱼、带鱼，还有几盆活虾在塑料盆里扑腾。阿光正在给一条草鱼刮鳞，刮下来的鳞片亮晶晶地溅了一围裙。他看见姜建军过来，手里的刀停了一下，歪着头看了看他。
小姜？你长这么高了？
阿光叔。
你外公身体怎么样？上个月给他留了两条鲈鱼，他让铁子来拿的。他说他腰不好，少走动。
外公还行，就是天气潮的时候膝盖疼。
阿光点了点头，把刮完鳞的鱼放到旁边的清水盆里涮了涮。你今天来买菜？你陈姨没来？
陈姨让我来问问，姜建军靠在水泥台边上，声音压低了一点，但脸上还挂着笑，昨天早上有没有一个穿运动鞋的、大概这么高的男的从铁门进来？他用手比了一下自己肩膀上方大约十厘米的位置。
阿光手里的动作慢了一拍，但没停。他把鱼翻了个面，开始刮另一侧的鳞。昨天早上，穿运动鞋的……菜市场里穿运动鞋的人多了去了。你总得说点别的特征。
他没买菜。进来之后没有在哪个摊位前停过，直接穿过市场走了。大概早上七点多。
阿光想了一会儿。七点多——我昨天七点左右确实看见一个人，穿着深色运动服，个子不高，从铁门进来之后没有停，直接往东南角那个门走了。我当时还纳闷呢，这人一大早进来连个东西都不买，穿过去干嘛。
他长什么样？
没看清正脸。他走得不慢，侧脸看着挺年轻的，三四十岁？头发有点长，盖着耳朵。手里没拿东西，兜里鼓鼓囊囊的，像是揣了什么东西。
姜建军把这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两遍。阿光叔，这个人你以前见过吗？
不常见。好像上个月也见过一回，也是早上这个点儿，也是从东门进来往南边那个门走。我那时候正卸货呢，没太在意。你要找他？
不找，就是问问。
阿光哦了一声，没再追问。他把刮完鳞的鱼冲洗干净，又拿手抹了一把台面上的水。姜建军道了谢，转身要走，阿光忽然叫住他：小姜，你外公当年教你的那个看人先看脚的法子，你现在还在用？
姜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外公跟我喝酒的时候说的。他说他教你看脚印。他还说你比你妈小时候机灵，学得快。阿光笑了笑，露出一口被烟渍黄的牙，你看着确实机灵。
姜建军耳朵尖有点发热，点了点头走了。他穿过菜市场从东南角那个门出去，门外面是一条窄巷子，两侧堆着几个空木箱和一辆废弃的自行车。巷子尽头通到另一条街，街面上有几家商铺，其中一家是卖干货的，还有一家门口挂着福来旅馆的旧招牌。姜建军站在巷口往两头看了看，没看见穿深色运动服的人，也没看见什么值得注意的痕迹。他转身回去了。
沈先生那天没来。
中午没来，下午也没来。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面前摊着一本旧《故事会》，翻了三页一个字没看进去。他每隔十几分钟就抬头看一眼门口，玻璃门外的街面被太阳晒得发白，邮筒旁边的灰猫换了好几种姿势打盹。铁子在后厨包了一百二十个饺子，出来歇口气的时候看见姜建军那副魂不守舍的样子，从围裙兜里掏出一块冰糖递过去。
别看了。人家今天有事。
他上回隔了三天才来。
那这回也可能隔三天。你先把自己的事干了。
姜建军把冰糖含在嘴里，又把《故事会》翻了一页。这一页讲的是个侦探故事，标题叫《夜半脚步声》，他扫了两行发现内容扯得离谱，就把书合上了。他重新打开笔记本，翻到沈先生那页，在那双交错脚印的旁边又加了一行小字：第二天未出现。持续观察。
第三天早上姜建军再去看门口的水渍，已经干透了。
砖面恢复了灰扑扑的原样，阳光照上去只有干燥的反光，什么印子都没留下。姜建军蹲在门口盯着那块砖看了大约两分钟，灰猫从邮筒上跳下来，走到他脚边绕了一圈，又走开了。
铁子端着一碗绿豆汤出来递给他。脚印没了。
没了。
有脚印的时候看脚印。没脚印的时候看别的。铁子在他旁边蹲下来，下巴朝街对面的邮筒努了努，比如看邮筒上有没有新贴的东西。
姜建军接过绿豆汤喝了一口，站起来走到邮筒旁边。橙色铁皮筒的外壁贴着几张花花绿绿的小广告，最上面的一张是超市促销传单，白底红字写着大华超市周年庆，全场九折，边角的胶水还没干透，是昨天贴的。姜建军把绿豆汤递给铁子端着，伸手揭了那张传单。他本来只是打算看一眼日期，但揭下来翻到背面的时候，他看到了一行字。
黑色马克笔写的，笔画粗，字体有些草但不算乱——2137。
四个数字。跟上次3027一样的格式，四个阿拉伯数字，没带字，没带任何其他标记。数字的位置在传单背面正中央，像是专门写在那里的。姜建军盯着那四个数字看了五秒钟，脑子里第一反应是：跟前回那个格式一样。第二反应是：沈先生放的？还是跟他碰面那个人放的？第三反应是：贴传单的人跟写数字的人是不是同一个？
四个数。铁子凑过来看了一眼，绿豆汤还端在手里，热气在他下巴底下袅袅飘着，2137。跟上次那个3027有点像。可能都是柜号。
可能是柜号，也可能是别的。姜建军把传单叠了两折揣进暗袋里，先记着。
他走回柜台前面，把传单展开又看了一遍。纸面是普通A4打印纸，超市的广告页正面印得满满当当，背面空白处只有那四个手写的数字。墨水的颜色是纯黑，马克笔的笔触均匀，没有涂改或者犹豫的痕迹。姜建军用指尖摸了摸数字的笔迹，墨水已经干透了，没有浮墨，说明写了至少几个小时了。
他把数字抄进笔记本里，跟3027写在同一个位置，一个在上一个在下，中间隔了一条横线。两个数字之间目前看不出联系，但风格一致，应该是同一个人写的。他把传单叠好放回暗袋里，暗袋里现在有四样东西了——外公的信、沈先生上回留的纸条、那张超市传单、还有一段捏成小球的干面团（别问他为什么放，他忘了拿出来）。姜建军把干面团掏出来扔进了垃圾桶，把其他的重新整理好。
王小虎是在这天傍晚跑下来的。
王小虎是姜建军在美华楼的——其实不算正经师弟，他爸是街口修车摊的老王，他妈在附近一家中餐馆帮厨，王小虎放了学没地方去就老往美华楼跑，铁子教过他两回包包子，他就开始管铁子叫二师父，管姜建军叫。这人今年九岁，比姜建军小一岁，但个头差不多，脑子比姜建军慢半拍，力气比他大不少。他跑下楼的时候手里攥着一张揉得皱巴巴的纸条，像攥着一只随时要飞走的蛾子，跑得太急还在楼梯拐角绊了一下，膝盖磕在扶手上，吭了一声但没停，窜到柜台前面把纸条往姜建军面前一拍。
师父！今天早上有人从门缝底下塞进来的！
今天早上你怎么不给我？
我睡过头了，我刚才才看见！
姜建军接过纸条展开。纸是横格笔记本纸，撕得不太整齐，边缘毛糙。上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字迹跟沈先生上回留那张纸条上的笔迹一致，同样的偏瘦的字体，同样的字右上角有一个轻微的顿笔。内容只有一行：后天早上七点半。菜市场东门第三棵树下。你一个人来。
没有署名，没有日期，没有多余的话。
姜建军把纸条看了三遍。第一遍看内容，第二遍看笔迹确认，第三遍看纸的材质和撕痕。横格纸，常见的那种，街角文具店一块钱一本。撕痕是用手撕的不是刀裁的。笔迹书写力度均匀，没有写错涂改的地方。
沈先生约我。他把纸条拿给铁子看，后天早上七点半。菜市场东门第三棵树。一个人去。
铁子接过来看了看，又还给姜建军。第一次约在美华楼外面。你打算去？
去。他说一个人去。
穿双轻便的鞋。铁子说，好跑。
姜建军挑了挑眉。你觉得会有人跟着我？
不确定。但穿轻便鞋不碍事。万一人家就只是想让你走路走得舒服呢。
姜建军想了想那个可能性，觉得不太大。沈先生这个人做事都有目的，他让你一个人去某个地方就一定有让你一个人去的理由。但他也没再问铁子，转身去鞋柜翻鞋了。他有一双旧布鞋，他妈做的，去年夏天穿了一个暑假，鞋底已经磨薄了一层，但布面还结实，刷干净了跟新的差不多。他拎起来看了看底，又用手掰了掰鞋帮，软硬适中，跑起来应该没动静。他把鞋搁在床头底下，上床睡觉了。
睡觉之前他又把那张纸条拿出来看了一遍，然后在笔记本上记了一笔：后天0730。菜市场东门第三棵梧桐。沈约，一人。他合上本子关了灯，窗外的路灯把灰猫的影子投在天花板上，一晃一晃的。
第二天一整天他都在等着可能来的通知——比如沈先生会不会改主意换时间，或者会不会临时加个带把伞之类的附带条件。但什么都没来。沈先生没出现，邮筒上也没多贴新的东西，菜市场铁门那边安安静静。姜建军在店里打了半天算盘，帮陈秀兰算了两张进货单，下午又去后厨帮铁子剥了半盆蒜。铁子剥蒜的手法极快，拇指一掐一捻皮就下来了，姜建军剥一颗的功夫他能剥五颗。姜建军剥着剥着就开始发呆，铁子用蒜皮弹了他额头一下。
想什么呢？
想梧桐树。姜建军揉了揉额头，菜市场东门第三棵。我明天穿布鞋去，站久了脚底会不会湿？前天刚下过雨，那块地可能还没干透。
那你带张报纸垫着。别蹲，蹲着像等上厕所的。
姜建军被他说得噎了一下，但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他回去之后在柜台上翻了一张旧报纸叠好揣兜里。
第二天早上七点他醒了。比闹钟早了十五分钟，他翻了个身又躺了一会儿，听着后厨传来的动静——铁子在揉面的声音，案板咚咚咚的，节奏均匀。陈秀兰在跟谁说话，声音隔着墙模模糊糊。姜建军坐起来穿好布鞋，鞋底踩在地板上确实没声。他站在镜子前面整理了一下衣服，又翻了翻暗袋里的东西——外公的信还在，传单还在，笔记本揣在裤子后兜里。他想了一下要不要带纸笔，最后还是带了，万一沈先生又要给他写什么东西。
早饭他吃了半碗面条。陈秀兰煮的阳春面，汤清面滑，他喝了半碗汤，把碗放回灶台上。铁子从面案子后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鞋子穿好了？
穿好了。
口袋里装钥匙了？
装了。
铁子又低下头去揉面，没再说什么。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等了几秒钟，确定他没有别的话要说，转身从侧门出去了。
菜市场东门离美华楼大约五分钟路程。姜建军走到东门的时候正好七点二十三分，他站在门口往里看了一眼，早市已经开了，摊位上的灯光照得通道亮堂堂的，几个推着小车的人正在过道里穿行。他没有走进去，沿着墙根拐向左边，数着树走。第一棵是槐树，树干细，树冠小。第二棵也是槐树，稍微粗一点。第三棵是一棵老梧桐，树干粗得两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树冠撑开像一把巨大的绿伞，遮住了头顶上大半片天空。
沈先生已经在了。
他靠在树干上，面朝东门的方向，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短袖衫，没穿夹克，没打领带，连袖口都卷到了肘弯。姜建军注意到他的左手今天露在外面，手腕上那块金表在晨光里反射出一小片圆圆的光斑，晃了一下又移开了。沈先生看到姜建军走过来，从树干上直起身来，上下看了他一眼——准确地说，是看了他脚上的鞋一眼。
穿布鞋来的。沈先生的声音里听不出是满意还是意外，谁让你穿的？
我自己挑的。轻。
沈先生点了点头。挑对了。他从裤兜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信封不大，普通商务信封的大小，光面，没有任何字迹。他递过来的时候右手伸着，表带内侧靠近手腕那一块有一圈浅浅的压印，像是长期戴手表的人摘掉表之后皮肤上留的痕迹。姜建军接过信封的时候捏了一下厚度——很薄，里面可能只有一两张纸，或者更薄的东西。
这个给你外公。不用拆，直接转交。
姜建军把信封收进胸口的暗袋里，和外公的信放在一起。两个信封贴着他的胸口，一个旧一个新的，温度被他自己的体温焐了一会儿就分不出来了。
沈先生，姜建军把纸条上的事在心里转了个圈，然后问了那个他记了两天的问题，你前天在菜市场门口碰见的人是谁？
沈先生沉默了两秒。这两秒不算长，但姜建军已经学会了分辨沈先生沉默的几种类型。两秒钟的沉默属于在考虑说多少的那种。然后沈先生开口了：一个替我跑腿的。卖鱼的。他每天早上去菜市场进货，我在门口把东西递给他。他替我送信。
那你今天约我到这里，也是怕在美华楼门口被人看见？
对。以后重要的见面换地方。美华楼门口只做常规接触。
姜建军站在梧桐树底下，脚底下是湿润的软泥地。前一天那场雨的湿气还没散透，泥面踩上去微微下陷，鞋底跟地面之间没有声音。他想了一下沈先生这句话——美华楼门口只做常规接触——这意味着以后沈先生还是会隔三差五出现在美华楼门口，可能站一会儿买份报纸，或者跟他说句今天天气不错，但真正重要的东西，信封、纸条、数字、指令，都会换到别的地方来递。
那下回约在哪？
下回等我通知。会换地方。沈先生抬手看了一眼手表，表盘上的指针在晨光里看不清具体刻数，但他看完了就把手腕放下了。你回去的时候别走原路。从菜市场里面穿过去，从西边出口回美华楼。有人跟着你的话你会看见。
姜建军点了点头。他本来想再问一句那个卖鱼的叫什么名字，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沈先生今天已经说了够多，再多问一句可能就超出常规接触的范围了。他跟沈先生对视了半秒，点了下头，转身从菜市场东门走了进去。
菜市场里的味道比前天更浓。鱼摊上的腥味、青菜上的水汽、肉铺那边新切的骨头散发出来的生肉气息，还有角落里炸油饼的油锅一声响，各种味道和声音搅在一起，热热闹闹的。姜建军穿了两条通道，在第三个拐角停下来，蹲下去假装系鞋带——布鞋其实没有鞋带，但他把动作做得很自然，低头的时候余光从侧后方扫过去。通道里人不多，他身后大约十米处有一个推着平板车的大爷正在卸货，旁边一个中年女人蹲在摊位前面挑豆角，没有人往他这边多看一眼。
他站起来继续走。从西边出口出去之后绕了一条街，路上碰见修车摊的老王正在给一辆自行车补胎，老王抬头看见他，咧嘴笑了笑说小姜你今天起这么早，姜建军回了个笑说去菜市场看了看，然后继续往回走。快到美华楼的时候他拐了个弯从侧面绕到前门，铁子正在门口扫昨天积的泥印子，手里的竹扫帚在砖面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铁子看见他回来了，扫帚停了一下。
碰上了？
碰上了。他给了我一个信封，让我转交给外公。他说以后重要的见面换地方。
铁子把扫帚靠在墙上，搓了搓手上的泥。那他下次约你的时候——
会换地方。会提前通知。
姜建军走进店里把信封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牛皮纸面的纹路细密，封口处用胶水粘得严严实实，像被熨斗压过一样平整。他透过光照了照，纸张的厚度太均匀，看不出里面到底是一张纸还是两张。他没有拆——沈先生说不用拆，外公说过沈先生的话一句一句都是有分量的，他说不用拆那就是真不用拆——把信封放回了暗袋，等铁子找机会递出去。
铁子那天下午去了外公那儿一趟。回来的时候什么都没带，表情也没多什么变化，姜建军趴在柜台上看了他三秒钟，铁子把围裙挂好，说你外公说知道了。就三个字，跟往常一样。姜建军也没追问，外公如果觉得有必要让他知道的，自然会跟他说。外公如果觉得没必要，追问也没用。
他蹲回美华楼门口的时候，地面已经完全干了。砖面恢复了干燥的灰色，砖缝里连一丝湿气都看不出来。灰猫蹲在邮筒上晒太阳，尾巴垂下来在邮筒的铁皮壁上一晃一晃的。前天那两串脚印已经彻底消失了，像从没存在过一样。菜市场的铁门关着一半，里面传出来的吆喝声隔了一条街听起来模模糊糊的。梧桐树那边的泥地大概也快干透了，踩上去应该不会再陷脚了。
但笔记本上还有。他在沈先生那页的底部新加了一行，钢笔字写得不大，但整整齐齐：第一次外约。菜市场东门第三棵梧桐树下。递信封一枚。内容未知（转外公）。下次约期未定。他写完合上本子的时候又翻到前面看了一眼那双脚印的简图，铅笔画的圈还在，圈里的两双小脚印交错着，旁边写着约20秒。他看了一会儿又把本子合上了。
门口的阳光从头顶偏西了一点，把他自己的影子从脚底下拉成一道斜线，斜线末端落在邮筒旁边，灰猫的影子的尾巴尖跟他的影子尖差了一掌宽。姜建军伸了个懒腰，胳膊举过头顶的时候听见肩膀咔吧响了一声。
铁子从后厨探出半个身子。晚上吃饺子。韭菜鸡蛋馅的。你过来包。
姜建军把笔记本放回抽屉，转身去了后厨。案板上已经摊好了一排饺子皮，铁子正在剁韭菜，菜刀在案板上发出哒哒哒哒的密集声响，节奏快得像下暴雨。姜建军洗了手站到案子旁边，拿起一张皮开始包。他的饺子包得不快，但褶子捏得匀，每个都是整整齐齐的月牙形。铁子剁完了韭菜探头看了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只是把剁好的菜往盆里一推，顺手拿了一张皮也开始包。
两个人对着包了大约四十分钟，案板上码了六十多个饺子，排成几排，像列队的兵。铁子把其中一排放进冰箱冻着，另一排下了锅。锅里的水翻着滚，饺子浮起来的时候一个个白白胖胖的，在沸水里翻着跟头。
姜建军靠着后厨的门框等饺子熟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那四个数字：2137。跟3027一样的格式，同一支笔，同一只手写的吧？数字是什么意思？柜号的话是哪儿的柜？储物柜？寄存柜？还是什么别的东西的编号？沈先生约他到梧桐树下的时候没提数字的事，那个数字是沈先生让人贴的还是别人贴的？如果是别人贴的，那是谁？跟那个从菜市场穿过去的穿运动服的人有没有关系？
他脑子里转着这些东西，嘴上没说出来。铁子把饺子捞进盘子里的时候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是把醋碟往他那边推了推。
吃吧。韭菜凉了就不好吃了。
姜建军坐下来夹了一个饺子蘸了醋咬了一口。馅鲜，皮韧，醋的酸味把韭菜的香气衬得更清楚。他吃了八个，喝了半碗饺子汤，把碗筷收拾好了放进水池里。
洗完碗他上楼回了自己的房间，把笔记本掏出来又翻到沈先生那一页。他在2137的下面加了一行：疑似与3027同源。待验证。写完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下次见面问沈先生你认识一个穿深色运动服的人吗然后他把本子放到枕边，关了灯。
窗外的路灯把灰猫的影子又投在了天花板上。灰猫今天蹲在邮筒上蹲到了天黑，这会儿大概已经回洗衣店门廊底下睡觉去了，但它的影子还在姜建军的天花板上待着，一动不动，像一个永远不会自己走掉的记号。
姜建军看着那个影子想，梧桐树下的泥地踩上去软的，跟美华楼门口的砖面不一样。软地留脚印留得深，但干得快。砖地留脚印留得浅，但雨水渗进去能存好一阵子。沈先生选梧桐树下面见面，可能也考虑过地的问题——泥地踩上去没声，站久了也不容易被远处的人看到脚底在干什么。下次他会换什么地方？石板地？土路？还是干脆在屋里？
他想着想着就睡着了。天花板上的猫影子在他闭眼之后悄悄动了一下尾巴尖，然后也一动不动了，像印在天花板上的一个灰扑扑的、沉默的标记。
（第四十八章完）
第一次在美华楼外面见面。梧桐树下，沈先生递了一个信封。他说以后重要的东西会换地方递了。姜建军在笔记本上画了新的地点，在暗袋里放了新的信封。十岁的人开始有自己的外出约见了。铁子说穿双轻便的鞋——他穿了，跑起来确实没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