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波是在第七天开始改路线的。
朱波改路线这件事,在姜建军的小本本上被记成了“石破天惊第一变”。他画了三颗星,旁边还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感叹号。王小虎凑过来看了一眼,差点把嘴里的冰棍笑喷出来:“你给他改个路线你至于画仨星星,你是想表扬他吗?”
姜建军把本子一合:“你懂个屁。这说明他开始警觉了,警觉就说明他手里确实有东西。之前林志文说他有问题,我还不信,现在看来,沈先生的钱没白花。”
王小虎舔了一口冰棍,目光复杂地看着姜建军:“建军,你今年多大?”
“十岁啊。”
“你十岁,你蹲在邮筒旁边盯梢一个中年男人,你说沈先生的钱没白花——沈先生给你多少钱?”
“给我每天的冰棍钱。”
“就这?”
“还管一顿中饭。”
王小虎沉默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冰棍,那是他花自己的零用钱买的。他突然觉得自己活得特别不像一个线人。虽然严格来说他也不是什么线人,他就是个放暑假没事干的小学生,被姜建军拉来“帮忙观察”的。姜建军说这叫“团队协作”,王小虎觉得这叫“拉壮丁”。
朱波改路线第一天,姜建军是提前到的。他早上七点半就蹲在了水鸟楼对面的邮筒旁边。邮筒是绿色的,风吹日晒已经褪成了灰绿色,上面常年蹲着一只灰猫。那只猫比姜建军还准时,每天八点准时出现在邮筒顶上,舔爪子,洗脸,然后歪着头看姜建军。姜建军觉得猫在嘲讽他。他蹲在邮筒旁边,猫蹲在邮筒顶上,一人一猫形成了某种诡异的观察者联盟,只不过猫观察的是姜建军,姜建军观察的是朱波。
八点五十,朱波出现了。
姜建军一眼就看出了不对劲。朱波今天穿了一件跟昨天一模一样的灰衬衫,但走路的节奏变了。他以前走路是匀速的,每一步踩下去的时间间隔几乎一样,像节拍器。姜建军曾经在笔记本里写过:“此人步伐规律,疑似军事训练背景,或者当过体育老师。”后来王小虎去社区打听了一下,朱波以前确实在小学教过体育,但五年前就不干了,据说是嫌小孩子太吵。王小虎说:“那他现在干嘛?”姜建军说:“收信。”王小虎说:“就收信?”姜建军说:“那可能还有别的事。”王小虎说:“什么事?”姜建军说:“你等我查清楚。”
现在朱波走路的节奏变了。他在街对面停下来,站在了热狗摊前面。热狗摊老板姓李,胖乎乎的,围裙上全是番茄酱和黄芥末的渍迹,远远看过去像穿了一件迷彩服。朱波站在摊前,李老板热情洋溢地招呼:“来啦!今天吃啥?经典款还是加芝士?”朱波不说话,盯着热狗摊上方的菜单看了足足半分钟。李老板脸上的笑容渐渐凝固,他小声问:“兄弟……你是来吃饭的还是来盯梢的?”朱波这才动了动,指了指最便宜的那款:“来一根。”李老板松了口气,熟练地夹起一根肠,放进面包里,挤上酱,递给朱波。朱波接过来,没有吃,先站在原地,左右看了两圈。头往左转,停两秒;头往右转,停两秒。那动作之标准,像是在做第八套广播体操的头部运动。
姜建军蹲在邮筒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低下头,假装系鞋带,嘴里小声念叨:“确认无人跟踪,头部转动角度约一百二十度,左右各一次,时间间隔一致……朱老师你真是个人才,你吃个热狗你做出反恐演练的效果。”
灰猫在邮筒顶上打了个哈欠,舔了舔爪子,对朱波的表演毫无兴趣。
朱波终于开始吃热狗了。他吃得很慢,一口一口咬,嚼二十八下才咽下去。姜建军在心里数着:“一口,两口,三口……他是不是在嘴里数数啊?”王小虎蹲在邮筒另一侧,小声说:“他吃个热狗怎么这么慢?”姜建军说:“他在耗时间,看看周围有没有人因为等他而不耐烦,从而暴露。”王小虎说:“那咱俩是不是应该表现得不太耐烦?”姜建军说:“你已经很不耐烦了,你刚才叹气的声音隔壁街都能听见。”
王小虎确实很不耐烦。他今天是被姜建军从家里硬拽出来的,说好了只蹲半小时,结果现在已经一个小时了。他蹲得腿麻,腰酸,后背还被蚊子咬了一口。他挠着后腰说:“他吃完了没有?”姜建军说:“吃完了。他现在在擦手。”王小虎说:“擦个手要这么久?”姜建军说:“他擦了三张纸巾,每一张对折两次,叠整齐才扔。”王小虎说:“……这人是不是有病?”姜建军说:“这叫谨慎。”
朱波终于把热狗的包装纸和纸巾叠成一个小方块,投进了垃圾桶。那个动作精准得像投篮。姜建军在本子上写:“热狗摊前停留约五分钟,进食过程四分钟,擦手及整理垃圾一分钟。心理素质稳定,不赶时间,说明他今天没有其他紧急安排。”
朱波走向信箱。
他的信箱在水鸟楼一楼的墙面上,铁皮的,漆成深蓝色,上面写着“朱”字。姜建军一直觉得那个“朱”字写得特别好看,笔锋有力,收尾干净,像练过书法。王小虎说:“你连个字都研究?”姜建军说:“观察要全面。”王小虎说:“那你怎么不研究研究那只猫?”
姜建军看了一眼邮筒顶上的灰猫,猫正在舔自己的尾巴根。他默默移开了目光。
朱波走到信箱前,先是站在离信箱大约两步远的位置,停了一秒。他盯着信箱的锁孔看了好一会儿。姜建军的心提了起来。朱波以前取信从来不盯着锁孔看,直接开锁,抽信,关门,走人。今天不一样,他在看锁孔。姜建军立刻在本子上写:“检查锁孔是否有异物或标记。”王小虎凑过来:“你怎么知道他在看锁孔?”姜建军说:“他头低的角度,视线高度,还有眼球朝向。”王小虎:“……你连眼球朝向都看?”姜建军:“我连他眨了几下眼都数了,七下。”王小虎彻底服了。
朱波终于开了锁,抽出里面的信件。他动作很轻,像在拆炸弹。他把信封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对着光看了看正面,然后把信塞进口袋,锁好信箱,转身走了。整个过程中他没有回头。
姜建军等他走远了,才从邮筒后面站起来。他的腿也麻了。他站起来的时候“哎哟”了一声,邮筒顶上的灰猫被吓得跳了起来,尾巴炸成一个毛球。姜建军跟猫对视了一眼:“你也蹲累了是吧?”猫白了他一眼,跳下邮筒,走了。
“朱波今天取信了,但检查了锁孔。说明他感觉信箱可能被动过。”姜建军坐在美华楼的客厅里,面前摊着笔记本,王小虎趴在桌子对面,手里多了一瓶汽水——是姜建军用“沈先生的资金”给他买的。王小虎对“沈先生”的身份从来没搞清楚过,但沈先生的资金确实能买汽水,这让他对沈先生充满了朴素的敬意。
“那我们怎么办?”王小虎问。
“继续蹲。”
“明天还蹲?”
“蹲。”
“那林志文那边呢?”
“林志文蹲他的,我们蹲我们的。”
“那我们跟林志文是不是重复劳动?”
姜建军抬起头,认真地思考了三秒钟:“不算重复劳动。林志文蹲的是朱波从家里出发那条路线,我们蹲的是信箱那头。他负责前段,我们负责后段。这叫分段观察。”
“那他发现了什么会告诉我们吗?”
“沈先生会转达。”
“沈先生到底是谁?”
“沈先生是给我发冰棍钱的人。”
王小虎吸了一口汽水,觉得这个组织架构非常不正规,但汽水确实好喝,他决定不追究。
第二天,朱波又换了一条路。
姜建军八点二十就到了邮筒旁边。灰猫比他晚到了十分钟,跳上邮筒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像是熬夜了。姜建军觉得猫的眼神里带着“你怎么又来”的嫌弃。他蹲下,假装在系鞋带——他今天穿了一双没有鞋带的懒人拖鞋,王小虎说“你系什么鞋带”,姜建军说“我假装我穿的是系带鞋”,王小虎说“你那双拖鞋上面印着海绵宝宝”。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观察的时候重点在朱波,不在我的鞋。”
朱波八点四十五出现了。这次他没有走直街,而是从热狗摊拐进了旁边的一条巷子。那条巷子姜建军是知道的,窄,两边都是居民楼的后墙,墙根底下堆着旧花盆、破自行车、发了霉的纸箱。朱波走进去之后消失在巷口,过了大约四分钟,从巷尾绕出来,正好走到信箱前。姜建军快速在本子上画了一条路线图,箭头拐了个弯:“第二天路线变更,绕行巷子,增加观察盲区,试图打乱潜在跟踪者的预判。”
王小虎蹲在邮筒另一边,小声说:“他昨天绕了吗?”
“昨天没绕,他提前到了,在热狗摊停了五分钟,今天他直接绕了巷子。”
“这是升级了?”
“对。他昨天是测试,今天是执行。说明昨天的测试让他觉得‘可能有情况’。”
“那他是发现咱俩了?”
“不一定。他可能只是觉得那天的草不对劲。”
“什么草?”
“林志文蹲过的那片草。我跟你说了,草被压扁了。”
“林志文蹲草里?他不蹲电话亭吗?”
“他第一天蹲电话亭,第二天蹲草里,第三天又蹲回电话亭。他那个人蹲不住。”
王小虎叹了口气:“咱这个队伍是不是人太多了?朱波一个人被三个人蹲,他发现了也正常。”
姜建军想了想:“有道理。但沈先生说人多力量大。”
“沈先生到底多大?”
“……我没见过他。”
王小虎把汽水瓶放在地上,捂住了脸。
朱波今天没有买热狗,直接开了信箱。他开锁的动作比昨天快了,但取信的时候依然检查了信封的正反面。他把信拿出来之后没有立刻放进口袋,而是举起来对着光看了看。姜建军心里一紧——看水印。这是在看信纸的水印。他飞快地在本子上写:“取信后检查水印,怀疑信件被调换或伪造。警惕性持续提高。”
朱波把信收好,锁了信箱,走了。
第三天,朱波换了一顶帽子。
姜建军注意到他换了帽子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朱波之前戴的是一顶深蓝色的棒球帽,帽檐是直的,前面印着一只不知名的动物logo。姜建军觉得那只动物画得像一只愤怒的松鼠。今天朱波换了一顶灰色的针织帽,软塌塌地扣在头上,帽檐被他拉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他走路的姿势也因此有点别扭——针织帽没有棒球帽的硬帽檐,他没法用帽檐挡视线,于是他的头微微低着,目光从帽檐下面的缝隙里往外瞟。
王小虎看了一眼就憋不住了:“他那个帽子是不是他媳妇给他织的?”
“他好像没媳妇。”
“那他妈给他织的?”
“不知道,但那个帽子太小了,你看他额头那一段,帽边勒出一道印。”
姜建军拿起望远镜看了一眼——是的,帽边确实在朱波额头上勒出了一道浅浅的红印。他放下望远镜:“他为了伪装牺牲了舒适度。”
“那他干嘛不换个大点的帽子?”
“可能这是家里唯一一顶非棒球帽。”
王小虎想象了一下朱波站在衣柜前面翻找帽子的画面,忍不住笑出了声。灰猫被他笑得尾巴一抖,回头瞪了他一眼。
朱波今天的路线又变了。他先走到热狗摊前面,站了两分钟,但没买热狗。李老板端着夹子等着他,等了两分钟,脸上的笑容又逐渐凝固。朱波终于开口了:“今天不吃。”李老板说:“那你站这儿是……看风景?”朱波不答,转身走向信箱。他走了两步又停下来,退回热狗摊前面,说:“还是来一根吧。”李老板:“……”朱波吃完热狗才去开信箱,整个过程耗时八分钟。
姜建军在本子上记:“第三天,热狗摊前站两分钟,离开,退回,又买一根。反复行为说明他内心犹豫,可能是在决定今天取不取信。”
王小虎凑过来:“他想取就取,不想取就不取,有什么好犹豫的?”
“他在判断‘今天安不安全’。”
“那他怎么判断的?”
“看周围有没有重复出现的脸。”
“那咱俩算不算重复出现的脸?”
姜建军沉默了。他看了看自己,又看了看王小虎。他俩蹲在邮筒旁边,一个穿海绵宝宝拖鞋,一个喝着汽水,旁边一只灰猫正在洗脸。这个组合在任何一个正常人眼里都极其可疑,但极其可疑到了某种程度反而不像侦查人员,像两个脑子有问题的暑假儿童。
“……他应该不会觉得咱俩是盯梢的。”
“为什么?”
“哪个盯梢的穿海绵宝宝拖鞋?”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沉默了片刻:“……你说得对。”
朱波连续改了三天路线,姜建军的笔记本也跟着厚了三页。他在每天晚上复盘的时候会把当天的观察整理成条目,工工整整写在本子上。王小虎有时候会在旁边看,看着看着就睡着了,脑袋磕在桌面上,发出“咚”的一声。姜建军头也不抬:“你能不能去床上睡?”王小虎迷迷糊糊地说:“你写完没有?”姜建军说:“快了。”王小虎说:“你每天都写这么多,到底有没有用?”姜建军停下笔,认真地想了想:“有用。我将来可以出一本《跟踪与反跟踪实战案例集》。”王小虎说:“你才十岁。”姜建军说:“十岁怎么了?莫扎特六岁作曲,我十岁写侦查笔记,合理。”
王小虎无言以对,趴回去继续睡了。
第四天,朱波没有取信。
姜建军那天是八点半到的。他特意提前了,因为朱波最近几天都在提前,他得保证自己比朱波早到。灰猫今天比他早,已经蹲在邮筒顶上了,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姜建军跟它打了个招呼:“早。”猫没理他。
朱波八点四十五到了热狗摊前面。今天他没戴帽子,头发被风刮得有点乱。他站在热狗摊前面,李老板已经认得他了,热情地招呼:“老规矩?”朱波没说话,站在那里看了七分钟。姜建军低头看表,一分一秒地数。七分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然后朱波转身,走向信箱。
姜建军的心提起来了。
朱波走到信箱前面,脚步没有停。他直接走过去了。他的目光从信箱口上一掠而过,没有停顿,没有低头,没有伸手。他的脚步均匀,节奏正常,像是信箱根本不存在。他越过了水鸟楼的门口,径直向前走了。
姜建军蹲在邮筒旁边,整个人僵住了。灰猫也愣住了,它歪着头看着朱波的背影,尾巴尖微微抖了一下。姜建军心里翻涌起一股巨大的兴奋——跳过取信。这是重大变化。朱波之前所有的调整都只是“调整”,今天他“跳过”了。这意味着他感知到的威胁已经超过了他愿意承受的阈值。
姜建军站了起来。他的腿又麻了,这次麻得更厉害,他扶着邮筒站了足足十秒钟。灰猫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走了一圈,像是在检查他是不是还活着。姜建军低头看了看猫,说:“我没事。”猫又绕了一圈,然后跳回了邮筒顶上。
姜建军没走朱波那条路,他沿着另一条路绕回了美华楼。进屋之后,他打开笔记本,把今天看到的所有细节写下来:“朱波未取信。停热狗摊七分钟后离。路过信箱不停步,目光未落于信箱口。此举表明他预判信箱已被标记或触碰,决定放弃本次取信。高危信号。建议联系沈先生,调整林志文蹲守位置。”
王小虎推门进来的时候,姜建军刚写到最后一个字。王小虎手里拎着两瓶汽水,一看姜建军的表情就知道今天有事:“怎么了?他怎么了?”姜建军把笔记本推过去:“自己看。”
王小虎放下汽水,趴在桌子上读了一遍。他读完抬起头:“信箱被碰过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林志文那边的人动过信箱,放了什么东西进去,或者做了什么标记。朱波看到标记之后决定当天不取信。”
“林志文那边的人动了信箱?林志文自己不是蹲在电话亭后面吗?”
“他蹲电话亭,但他那边还有别人。”
“谁?”
“……我不知道。”
王小虎喝了一口汽水,表情复杂:“建军,我觉得你这个组织有点混乱。”
“哪里混乱?”
“你连自己这边有几个人都不知道。”
姜建军没法反驳。他确实不知道林志文那边还有谁。沈先生只跟他说“你盯信箱那一头,林志文盯路线那一头,其他的你不用管”。但“其他的”到底是几个人、什么分工、会不会互相干扰,他一概不知。他只知道每天的冰棍钱准时到账,中饭在美华楼吃,晚饭前帮铁子收桌子。
“那林志文的草稿本上可能会记下‘朱波跳过一次取信’。”姜建军把笔记本合上,放回抽屉里。
“会记吗?”
“他那个本子记了三年了,朱波哪天取信哪天没取信,他全记着。”
“你怎么知道他记了三年?”
“沈先生说的。”
“沈先生到底——”
“王小虎你再问沈先生是谁我把你汽水没收。”
王小虎立刻闭嘴了。
窗外的杂货铺方向人来人往。夏天的午后,知了叫得震天响。旧藤椅在午后的阳光里空着,没有人坐在上面。姜建军蹲回门口看了一会儿邮筒上的灰猫,猫正在舔自己的前爪,舔得很专注,仿佛刚才朱波跳过信箱这件事对它而言毫无意义。
姜建军站起来,进屋帮铁子收桌子了。铁子是美华楼饭店的老板,瘦高个,话不多,每天下午两点到五点之间会趴在柜台后面打盹。姜建军在他店里吃中饭,条件是他下午帮忙收桌子、扫地、择菜。铁子对姜建军的“侦查工作”一无所知,他只知道这孩子暑假没事干,每天来蹭饭,顺便干活,挺好。
王小虎也跟进来帮忙。他干活不太利索,收碗的时候差点把一摞盘子摔了,铁子在柜台后面掀起一只眼皮看了他一眼,又闭上了。王小虎小声问姜建军:“你说朱波明天还来不来?”姜建军把抹布搭在水池边上:“来。他跳过一天,明天肯定来。”王小虎说:“你怎么知道?”姜建军说:“他信没取到,总得取。他的信息得定期更新,否则跟他接头的人会空等。”王小虎想了想:“那他明天会不会再换路线?”姜建军说:“会。他可能会换帽子、换时间、换路,甚至可能换一双鞋。”王小虎低头看了一眼姜建军的海绵宝宝拖鞋:“……希望你明天换双鞋。”
姜建军没理他,继续洗碗。热水冲在盘子上,泡沫顺着指缝流下来,他脑子里还在转着朱波的路线图。那条巷子、那个热狗摊、那个信箱的位置,在他脑子里已经形成了一张三维地图,每一棵树、每一根路灯杆、每一个垃圾桶的位置他都记得清清楚楚。他闭上眼睛都能还原出朱波从家里走到水鸟楼的每一个拐角。
“建军。”王小虎靠在门框上,嘴里叼着一根牙签。
“嗯。”
“你说朱波到底在取什么信?”
姜建军关了水龙头,甩了甩手上的水。他把抹布拧干,铺在水池边上,然后转过身看着王小虎。夏天的光从门口斜照进来,把屋里的灰尘照成一条一条的金色光束。
“我也不知道。”他说,“但沈先生说很重要。”
“你怎么知道沈先生的话靠谱?”
姜建军沉默了一下。然后他从裤兜里掏出一张折好的纸条,展开来给王小虎看。纸条上只有一行字,字迹潦草但有力:“朱波手里的东西,能换三条人命。”
王小虎不说话了。
姜建军把纸条重新折好,放回裤兜里。他拍了拍裤兜上的灰,走到门口蹲下,又看了一眼邮筒顶上的灰猫。猫换了个姿势,把脑袋枕在尾巴上,眯着眼,已经准备睡了。
“明天继续蹲。”姜建军说。
王小虎把牙签吐了:“行。”
“帮我把菜择了。”
“……行。”
夏天的午后很长,知了叫个不停,风扇在角落里嗡鸣。该等的信息要等,该洗的碗要洗,该做的晚饭前准备也要做——这两件事在十岁的夏天里可以同时存在,互不冲突。
第二天,朱波果然又来了。
姜建军换了一双鞋。他昨天被王小虎嘲笑了一整天,今天终于放弃了他的海绵宝宝拖鞋,换了一双深蓝色的帆布鞋。王小虎看见之后点了点头:“可以,像个正经人了。”姜建军说:“我本来就是正经人。”王小虎说:“正经人不会蹲在邮筒旁边吃饼干。”姜建军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确实拿着半包苏打饼干,是出门前从铁子柜台里顺的。他把饼干塞进口袋:“……观察的时候补充能量,合理。”
朱波今天比昨天晚了十分钟。他八点五十五才出现在街口,戴了一顶浅灰色的渔夫帽,帽檐压得很低。姜建军看到那顶帽子的时候愣了一下,他从来没见朱波戴过渔夫帽。这顶帽子边缘软塌塌的,戴在头上像顶着一朵蘑菇。
王小虎也看见了。他用气声说:“他哪来这么多帽子?”姜建军说:“可能专门为这几天买的。”王小虎说:“为了取信买了一堆帽子?”姜建军说:“这叫反侦察成本。”
朱波今天的路线更复杂了。他先走到热狗摊前面,但没有停,直接穿过了马路,在水鸟楼对面的便利店门口站了一会儿。他假装在看便利店的饮料冰柜,实际上通过冰柜玻璃的反射观察身后的街道。姜建军看得清清楚楚——朱波的视线根本不在饮料上,他盯着玻璃里映出的街景,头不动,眼球左右移动。
“厉害。”姜建军小声感叹。
王小虎:“怎么了?”
“他在用冰柜玻璃当后视镜。”
王小虎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看到朱波站在便利店门口,盯着冰柜,一动不动。“……他就是想喝冰可乐吧。”
“他不是,你没注意他的视线落点吗?他看的是玻璃里自己的身后。”
“我连他看不看饮料都没注意,我哪能注意他看的是哪儿。”
姜建军叹了口气,在本子上写:“利用便利店冰柜玻璃进行视觉侦查,确认身后无持续跟踪者。”
朱波站了大约两分钟,然后离开便利店,走到信箱前面。这次他取了信。动作很快,开锁、抽信、关锁、走人,整套流程不到二十秒。但他走路的速度明显加快了,步子比前几天都大。
姜建军把这一幕记下来:“今日取信,流程提速,疑似缩短暴露窗口。渔夫帽,新装束,路线增加便利店停留点。反侦察手段持续升级。”
朱波走了之后,姜建军站起来准备回美华楼。灰猫从邮筒顶上跳下来,蹭了蹭他的脚踝。姜建军低头看了看猫:“你今天怎么这么热情?”猫不理他,蹭完就跑了。
王小虎说:“猫都比你有人情味。”
“我的工作不需要人情味。”
“你吃饼干的时候挺有人情味的。”
“……你闭嘴。”
那天傍晚,姜建军坐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择豆角。夕阳把整条街染成橙红色,杂货铺的老板娘在门口摇着扇子,对面楼里有炒菜的香味飘出来。王小虎蹲在旁边剥蒜,剥得指甲缝里全是蒜皮。两个人谁也没说话,豆角被一根一根折断,发出清脆的声响。
过了好一会儿,王小虎说:“建军。”
“嗯。”
“你觉得朱波那个人……他害怕吗?”
姜建军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他想了想,然后说:“怕。他改路线、换帽子、跳过一次取信,这些都是害怕的表现。但他还在取信,说明他手里的东西比他的害怕更重要。”
王小虎点了点头,把剥好的蒜放进碗里:“那咱俩是在保护他,还是在抓他?”
姜建军没有立刻回答。他把手里最后一根豆角折完,放进盆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夕阳落在他脸上,他眯了眯眼,看着水鸟楼的方向。那个深蓝色的信箱在暮色里几乎看不清楚,只有铁皮的反光偶尔闪一下。
“我也不知道。”他说,“沈先生说先观察,观察完了再说。”
王小虎也站起来,端着蒜碗:“那你觉得沈先生是好人还是坏人?”
姜建军沉默了很久。
“……他给我的冰棍钱是真的。”他说。
王小虎笑了起来。夕阳把他的牙照得很白,他笑得前仰后合,蒜差点撒了一地。姜建军也笑了,他自己都觉得这个回答太不像话了,但确实是实话。
“行行行,”王小虎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只要冰棍是真的,咱就继续蹲。”
“对。蹲到暑假结束。”
“暑假结束以后呢?”
姜建军想了想:“到时候再说。”
他端起豆角盆进了屋,王小虎端着蒜碗跟在后面。屋里铁子已经在切菜了,砧板上的声音清脆有力。风扇呼呼转着,把油烟味和葱香味搅在一起。
该蹲的继续蹲,该择的继续择。十岁的夏天有它自己的节奏,跟踪、洗碗、观察、收桌子、吃冰棍、喂猫,这些事在一整个漫长的夏天里同时进行,每一件都不耽误另一件。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路灯亮了。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蹲回了邮筒顶上,在灯光下缩成一个毛茸茸的剪影。它看着水鸟楼的方向,看着那个深蓝色的信箱,尾巴尖轻轻晃了一下。
然后它眯起眼睛,开始洗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