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波跳过取信以后,世界开始变得不正常
朱波跳过了一次取信,这事儿本来没什么——情报系统里的高智商选手偶尔也会犯懒,属于工伤范畴。但问题在于,姜建军这个人没法接受“跳过”这俩字。他连续在信箱对面的煎饼摊蹲了两天,蹲到摊主老梁以为他想拜师学艺,第三天早上甚至主动给他递了个鸡蛋:“小伙子,想吃就说,别老在那儿杵着,搞得我生意都不好做了。”
姜建军没解释。他接过鸡蛋,揣兜里,回了美华楼。
铁子正从菜市场回来,左手拎着一颗大白菜,右手捏着两根葱,篮子里还摞了三四个西红柿,像个正经的炊事班尖子生。他把菜往案板上一搁,顺手从白菜叶子里抽出一片折好的枯荷叶,朝姜建军扔过去:“沈先生的。你瞅瞅,这次写得像蚯蚓开会。”
姜建军接过荷叶展开。确实是沈先生的手笔,但笔迹比平时潦草三成左右,有些字甚至拖出了墨尾巴,看着像圆珠笔刚断水前一秒的绝唱。他辨认了一会儿,发现内容倒是很清楚:
朱波跳过取信是因为他收到了老周的指令——下一批货不走信箱交接,改为他亲自去取。周五晚上八点左右他会从水鸟住处走一批东西出来,直接送到陈国栋店。你和林志文都在他改路线的过程中暴露了一部分,但还没暴露身份。他会认为最近多出来的痕迹是水鸟自己留下的,不会联想到外部观察者。但这条通道最多再用一次。周五晚上,把林志文从电话亭调走。你去补他的位置。不要让朱波看见你。
姜建军读了两遍,把荷叶叠好塞进口袋,对铁子说:“周五晚上,我去电话亭蹲。林志文撤走。”
铁子正在切白菜。他切白菜有个特点,就是刀不停,话也不停,像一台运行平稳的人形切菜机:“几点?”
“八点。朱波要从水鸟住处出货。林志文蹲在电话亭会被看见,他去别的位置。”
“你一个人蹲电话亭?”
“一个人。”姜建军靠着门框想了想,“位置够窄,蹲不下两个人。我上次试过,那电话亭后面的阴影区大概只有半平方米,蹲两个人就得叠罗汉。叠罗汉蹲点这种事传出去太不体面。”
铁子把白菜帮子“咔嚓”一声剁开:“那林志文撤去哪?”
这个问题姜建军想了大概四秒钟。四秒钟在情报工作里属于较长的思考单元,一般用于判断“中午吃面还是吃饭”级别的难题。他最后说:“他去陈国栋店对面那条巷子蹲,盯朱波进了店之后是不是空手出来。电话亭的位置可以看到朱波从水鸟住处出来的那一段路,林志文去陈国栋店那边盯他进去之后的状态。”
铁子评价道:“前半段归你,后半段归他,你俩合起来就是一整条朱波行进路线纪录片。”
“差不多这个意思。”
铁子把切好的白菜拢进碗里,又看了一眼姜建军:“你下午去踩点?”
“嗯。电话亭附近转转,确认视线。”
“那你顺便去菜市场买点姜,家里姜没了。你姓姜,家里没姜像话吗?”
姜建军觉得这个逻辑很感人,但他没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周五下午两点,姜建军穿着一件洗到褪色的灰外套出了门。阳光很好,好到不适合做任何跟“隐蔽”有关的事——你往电话亭后面一蹲,影子拉得老长,像个行为艺术家在表演《我与公共设施的二三事》。
他先沿着朱波住处到水鸟楼之间的那条直街走了一遍。路面是水泥的,年久失修,有好几处补丁似的沥青块,踩上去脚感不一。街两边是那种老式居民楼,一楼开着杂货铺、理发店、电动车维修部,生活气息浓郁到呛人。电话亭在街中段偏后的位置,铁皮外壳已经锈出了地图轮廓,玻璃碎了一角,用透明胶带贴着“维修中”三个手写字,但显然没人来修过。
姜建军在电话亭旁边站定,假装在看亭子里的电话号码簿(其实那本簿子早被人撕得只剩“报警电话110”和“火警119”两页),余光扫射周围。从电话亭后面的角度,能看到朱波住处到水鸟楼之间的直街,如果他在八点左右从那条路过来,这个角度能从头看到尾。他在亭子后侧蹲下试了试——从蹲下的位置抬头能看到街对面的整排店面,身侧被电话亭的铁皮遮挡了大部分,只有从正前方经过的人能看见他。
“行。”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灰拍掉之后裤子上留下一个更明显的屁股印。他低头看了一眼,决定假装没看见。
他又往前走了一段,确认了朱波左转之后的那条路——通向陈国栋店铺的方向。路两旁种着梧桐树,叶子掉了一半,另一半黄着,风吹过来像碎金子撒了一地。他在路口站了一会儿,观察了几组过路人的节奏:一个遛狗的大爷走得极慢,狗在前面拽他;一个外卖员骑着电动车飞驰而过,后座箱子上写着“张姐水饺”;一个穿校服的中学生边走边低头看手机,差点撞上电线杆。正常。都很正常。正常到让人怀疑是不是所有人都被培训过“如何在情报人员踩点时表现得无可挑剔”。
他花了大半个小时走完整个路线,又原路返回,中途果然在菜市场买了姜。卖姜的大妈看了他一眼:“小伙子,你早上不是来过了吗?我记性可好了,你早上还拿了我一个鸡蛋。”
姜建军沉默了一秒:“那是煎饼摊的。”
“哦。那你今天买姜,算你便宜点。”
他拎着姜回去的时候,铁子正在备晚饭的料。看到姜建军手里的姜,他露出了一种“家中主厨对采买成果表示满意”的微妙表情,点了点头:“还行,买得挺嫩。”
“我挑了半天。”
“你不是去踩点吗?”
“踩点途中顺便挑的姜,一举两得。”
晚饭是白菜炖粉条,加了几片肉。铁子的手艺属于那种“看着很朴素但吃着挺香”的类型,姜建军就着米饭吃了两大碗,喝了一碗汤,然后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打嗝的声音在空荡荡的厨房里回荡了一下,像一只短促的鸽子叫。
铁子头也不抬:“紧张?”
“不紧张。就是白菜吃多了。”
“那你去歇会儿,七点半我叫你。”
姜建军没歇。他回房间把外套换了——深色的那件,帽檐够大,可以压到遮住半张脸。他对着房间角落那面裂了一道缝的穿衣镜看了看自己,觉得镜子里的人像一个准备去参加前女友婚礼的落魄男青年。但他没有前女友,所以这个类比不成立。
他把笔记本揣进内侧口袋,又检查了一遍鞋带——蹲点的时候鞋带散了是很麻烦的事,你蹲在那儿系鞋带,动静太大;不系,站起来的时候可能把自己绊倒。这两种结局都不体面。
七点四十,他出了门。美华楼的楼道灯坏了两盏,他摸黑下楼,在二楼拐角差点踩到一只猫。灰猫蹲在台阶上,用一种“你踩到我你就完了”的眼神看着他。他绕开它,推门出去。
晚风挺凉,街上的行人和白天比少了一大半,剩下来的大多是赶着回家的人,脚步匆匆,没人注意一个穿深色外套、帽子压低的男人沿着墙根往电话亭方向走。他在七点四十五分准时到达电话亭,侧身闪进亭子后面的阴影区,蹲了下来。
阴影区比他记忆中小了一圈,可能是路灯的光线角度跟白天不一样。他调整了一下姿势,把背靠紧电话亭的铁皮——铁皮有点凉,隔着外套透过来,像靠着一块巨大的薄荷糖。他手里什么都没拿,因为拿东西容易反光,容易被看见,万一蹲到一半手机响了更是灾难。他把手机调成了静音,揣在最里面的口袋里。
面前的窄街在夜色里显得比白天长。路灯隔得远,光线断断续续地投在地上,形成一段亮一段暗的斑马纹。远处的电动车维修部已经关门了,卷帘门上用红漆喷着“修车请打电话”和一串号码,但号码中间被什么东西刮掉了一个数字,成了“修车请打电话:139****783”。杂货铺还开着,老板坐在门口的塑料凳上刷短视频,声音外放,姜建军隔着半条街都能听见“家人们谁懂啊”的洗脑循环。
他蹲着,听见街上有脚步声。节奏均匀,步幅中等,鞋底是软的,不是皮鞋——不是朱波。朱波走路有一种轻微的顿挫感,像是每走几步就要确认一下口袋里的东西还在不在,虽然动作很小,但节奏上有微妙的停顿。这个脚步声没有停顿。
然后脚步声在电话亭前面停住了。
姜建军后背一紧。他没动,保持蹲姿,甚至连呼吸都放轻了半拍。
“换个位置。”林志文的声音。
他站在电话亭前面,背对着姜建军,手里端着一杯饮料,杯壁上凝着水珠,看起来像在等人。他穿着黑色的短夹克,跟白天那身判若两人,头发似乎还抹了点东西,在路灯下有一层淡淡的光泽。
姜建军蹲在亭子后面没动,压低声音:“你撤。”
“我撤。”林志文的声音也很低,含着一口饮料似的含含糊糊,“你蹲到八点二十。不管朱波出没出现,你都撤。撤的时候走菜市场里面,不要走这条直街。”
“明白。”
“还有——”林志文喝了一口饮料,“你蹲的姿势太标准了。刚才我从街对面走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一个阴影区里有个轮廓特别像教科书上‘蹲姿范例’的图。你能不能稍微歪一点?自然一点?”
姜建军沉默了两秒:“我调整一下。”
“行。我走了。”林志文说完之后没有停顿,端着饮料继续往前走,拐进旁边巷子消失了。他走路的姿态很松弛,像任何一个在周五晚上闲逛的年轻人,手里那杯饮料的吸管还叼在嘴里,看起来毫无破绽。
但姜建军知道,林志文这个人,越松弛的时候越紧绷。他刚才那几句交代,句句都是踩过点的。饮料是道具,站的位置是算过的,甚至连那句“蹲姿太标准”都说明他在来之前已经从这个角度观察过一次了。
这个人有一种“干什么都像在演话剧”的天赋。
姜建军调整了一下姿势,把原本挺直的背弯了一点,两腿从平行变成一前一后,看起来像一个蹲累了在换腿的人。这个姿势确实比刚才更“自然”,但膝盖开始抗议了。他忍着膝盖的抗议,把注意力重新放到街上。
时间过得很慢。
八点整的时候,杂货铺老板刷完了一个短视频,换到了下一个,内容从“家人们谁懂啊”变成了“家人们这个你们一定要看完”,音量不降反升。姜建军在电话亭后面听着,觉得自己好像被动成为了这个短视频的听众。他开始在脑子里给那个视频编剧情,用来打发时间。
八点零一分。街上过去一个骑电动车的中年女人,后座绑着两袋大米。八点零二分。一只狗从街对面跑过去,后面跟着一个气喘吁吁的老大爷,手里攥着狗绳但绳的另一头是空的。八点零二分半。摩托车引擎声由远及近,轰鸣着从街口冲进来,又轰鸣着从另一头冲出去,尾灯红得像一颗惊惶的草莓。
然后,八点零三分。街口出现了一个人影。
身形偏瘦,穿深灰色夹克,走路的节奏在匀速中有一丝停顿。那种停顿姜建军已经熟悉了——每走七八步,右侧肩膀会有一个几乎察觉不到的微沉,像是在确认夹克内袋里东西的位置。
朱波。
姜建军把自己往阴影里又缩了缩。其实缩无可缩,他已经贴在铁皮上了,再缩就只能把铁皮顶变形。他透过电话亭边缘和路灯投射范围的夹角,盯着那个走过来的身影。
朱波从街口走进来,速度不算快。他的脸被路灯切成明暗交替的片段——亮的时候能看到下颌线收得很紧,暗的时候整个人融进背景里,只有一个轮廓在移动。他经过水鸟楼门口的时候没有停步,甚至没有转头看一眼信箱的方向。步速均匀,夹克下摆的左侧比右侧微微鼓起,鼓起的弧度不大,但姜建军在白天踩点的时候已经记住了朱波的正常体态——这个人左右肩几乎完全对称,站立时重心居中。现在左侧多出来的那一点弧度,是货。
他走过信箱之后继续向前,姜建军在心里默默数他经过电话亭的距离。二十米。十五米。十米。朱波在距离电话亭大概七八米的时候,姜建军能看清他夹克拉链的型号了——金属的,反光,YKK,银灰色——然后朱波继续往前走,到下一个路口,左转。那个方向是通向陈国栋店铺的。
他的身影消失在路口之后,姜建军没有立刻动。他多蹲了大约半分钟,把耳朵竖起来听街上的动静——没有折返的脚步声,没有人跟在朱波后面,一切正常。他把腿慢慢伸直,膝盖发出了两声脆响,像有人在他骨头里掰了两根芹菜。
他站起来,沿着菜市场里面的通道返回。菜市场已经收摊了,铁皮棚子下面黑乎乎的,地上有积水,映着远处路灯的光,踩上去“啪嗒”一声。他快步穿过市场后门,绕了半圈回到美华楼,上楼的时候灰猫又在二楼拐角蹲着,换了个姿势,但眼神还是那个“你踩到我你就完了”。
他推门进屋,铁子正在灯下缝什么东西,看到他进来,针线停了:“怎么样?”
姜建军摘下帽子挂到门后的钩子上:“朱波八点零三分从住处方向出来,经过水鸟楼未停,左转往陈国栋店方向去了。夹克里揣了东西,应该是货。左侧鼓起,弧度大概一个巴掌大小,厚度不超过三厘米,形状不规则,可能是小件玉器或金属制品。”
铁子把针线搁下:“你判断得还挺细。”
“蹲了二十分钟没事干,只能数他的衣褶。”
“林志文那边呢?”
“他应该已经蹲好了。”姜建军去厨房倒了杯水,一口气灌下去,“他走的时候说他会盯朱波进店之后是不是空手出来。他做事我放心,就是这个人太喜欢演了,刚才还端着杯饮料站在电话亭前面跟我说台词。”
“饮料是真的?”
“真的,杯壁上全是水珠,应该是刚买的。他还喝了一口。”
铁子评价:“专业。”
他们等了将近两个小时。这两个小时里姜建军把笔记本摊开在桌上,把已有的信息又梳理了一遍:朱波从信箱交接改成面交,说明老周对信箱线路的安全性产生了怀疑(或者朱波自己产生了怀疑)。陈国栋那边收到的货如果是高文远流失的藏品,那货的来源是水鸟,水鸟的背后是老周,老周的上线目前不明。林志文蹲在陈国栋店对面那条巷子里,如果朱波空手出来,那货就留在店里了;如果朱波手里多了别的东西,说明可能是以货易货,或者带回新的指令。
他把这些写满了一页,又在底下画了个箭头,指向“下一步”三个字,然后在“下一步”后面写了“确认陈国栋店内存货数量是否在增加”。
十点左右,楼下传来一阵自行车铃声。姜建军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一个骑自行车的中年人在美华楼门口停下来,支好车,进了旁边的杂货铺。大概过了一分钟,他出来,手里多了一包烟,跨上车准备走,但低头系鞋带的工夫,又抬头看了美华楼的门口一眼。铁子已经下楼了,正在门口站着抽烟。
中年男人把烟拆开,抽出一根,朝铁子晃了晃:“借个火?”
铁子掏出打火机递过去,两个人凑在一起点烟。火光一闪的工夫,中年男人把什么东西压在硬币下面,连同打火机一起推回来:“谢了。”
铁子接过来,转身回了楼上。
他把硬币和纸条一起搁在桌上。纸条折得很小,跟一块口香糖差不多大,展开之后是林志文的笔迹,写得比沈先生还潦草,有几个字几乎认不出来。姜建军辨认了半天,读出内容:“朱波进店时夹克左腹鼓起。约十八分钟后出来,左腹已平。不带包。货已交陈国栋店内。”
十八分钟。姜建军把这个时间记下来,在旁边画了个圈。从进店到出来十八分钟,如果只是简单的交接,递个东西就走,用不了这么久。十八分钟意味着他们在店里有交谈,有核对,甚至有可能打开了货品当场验看。朱波出来的时候夹克平整了,货留在店里,没有带包,说明没有换回来别的东西。
“货进了陈国栋店。”姜建军在笔记本上添了一行新记录,“朱波第一次亲自交件。陈国栋收到货。交接方式从信箱改为面交。周五晚八时。”
他把本子合上,看了一眼窗外。菜市场方向的那条街已经完全黑下来了,路灯亮着稀稀落落的几盏,其中一盏就在电话亭旁边,光晕里偶尔飘过几只飞蛾。电话亭后面的阴影位置他已经记住了,下次如果朱波再换路线,他可能要换到别的地方蹲。
铁子在旁边切了盘水果端过来——苹果切块,摆在白瓷盘里,连皮都削得干干净净。姜建军看了他一眼:“你什么时候切的?”
“刚才在楼下等消息的时候。顺手。”
“你下楼等消息还带了水果刀和苹果?”
铁子想了想:“我这个人手不能闲。闲了容易紧张。”
姜建军吃了一块苹果,甜得有点过分。他把盘子推给铁子,铁子也吃了一块,然后两个人对着盘子沉默了片刻。
“货进了陈国栋店,”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嘴里还嚼着苹果,“下一步是看货往哪走。是从陈国栋店直接出货,还是再转一次手。”
铁子把果盘端回厨房,碗碟叮当响了一阵,他从水槽边探出半个身子:“转手的话,应该也是走老周那条线。如果陈国栋店是终点站,货就不动了。高文远的货如果停在陈国栋店里不动,那他收这些东西就不是为了转卖——”
“可能是为了借这些货做抵押或者套现。”姜建军接上了他的话。
“对。”铁子端着最后一只碗从水槽里捞出来,放在沥水架上,“货停在店里,钱从Golden bridge trading走。如果老周那边需要资金周转,这批货就是活的抵押物。”
姜建军蹲在后厨门口把这句话想了一会儿。“抵押”这个方向值得记下来。货进了店不出,不做二次流通,不转卖,那它的功能就从“商品”变成了“资产”。资产可以抵押,可以套现,可以拿去做财务杠杆。陈国栋如果在用高文远的流失藏品做财务运作的抵押物,那跟资金链那条线就对上了——货停在店里,钱从Golden bridge trading走。他在笔记本新的一页顶部写了六个字:“抵押-套现假设。”
然后在这一页的底部写了一行小字:“下一步:确认陈国栋店内存货数量是否在增加。”
合上本子,他又蹲回后厨门口。夜风从电话亭的方向吹过来,把一片落叶卷到邮筒旁边,打着旋儿贴在了铁皮上。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从二楼下来了,蹲在楼道口的台阶上舔爪子,尾巴尖一抖一抖的。
姜建军看着那只猫,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铁子,你说那只猫有没有可能是老周养的?”
铁子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啦:“不可能。”
“为什么?”
“因为老周不会养一只每天都在楼道口拦路的猫。这只猫拦路太明显了,一看就没有受过专业训练。”
“有道理。”
他蹲在门口,听见风声、水声、远处偶尔的狗叫声,还有楼上某户人家电视机里传出来的综艺节目的罐头笑声。平常的周五晚上,一切都很平常。只是这条街的阴影里多了一个蹲着的人,一本记满名字和时间的笔记本,和一个正在消化“抵押物”这个概念的脑袋。
天黑了。明天他该抽空去图书馆查查仓储抵押相关的案例,看看这种手法在文物圈的可行性。而且他还得想想,如果陈国栋店里真的堆了一屋子高文远的藏品,那下一步该找什么人来确认——总不能自己冲进去说“你好我来盘点一下你们的存货”。
他在笔记本的“下一步”后面又加了一行:“需发展陈国栋店周边线人。门槛低一点的那种,比如经常给他送外卖的、收快递的、修水电的。”
铁子洗完碗走出来,看了一眼他写的内容:“送外卖的可以。外卖员看到的东西多。”
“你知道谁送陈国栋那一片?”
“不太清楚。但林志文可能知道——他不是蹲在那条巷子里吗,蹲了两小时应该有别的收获。”
“明天问问他。”
姜建军站起来,腿蹲麻了,走路一瘸一拐地挪回房间。灰猫在楼道口目送他,眼神里有一种“我就知道你会麻”的怜悯。
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一把椅子,墙角堆着几摞书,大部分是借来的,有几本是铁子从旧书摊淘回来的,封面都磨白了。他坐到桌前把笔记本翻到第一页,上面写着“高文远-流失藏品追踪记录”,底下的日期是三个多月前。三个月,记录写了小半本,人盯了好几个,路线确认了七八条,但核心问题——“东西从哪来、到哪去、换成了什么”——还只揭开了一半。
他把今天的记录又看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然后合上本子塞进枕头底下。躺下的时候,天花板上的裂缝在路灯的反射里像一条安静的河。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是朱波左腹那一点鼓起的弧度,和他在路口左转时夹克下摆晃动的方式。那个画面很清晰,清晰到他甚至记得朱波左侧袖子上的那道褶——可能是夹克穿久了,肘部磨出了一道浅浅的亮痕。
他翻了个身,床板嘎吱响了一声。隔壁铁子的房间传来均匀的呼吸声,这个人已经睡着了,作息规律得像闹钟。
姜建军盯着黑暗里模糊的天花板轮廓,想了大概十分钟关于那件夹克的事——YKK拉链,深灰色,左腹鼓起,肘部亮痕。然后他想,朱波这个人穿了同一件夹克多久了?如果是常穿的,说明他对自己“面交”这件事的重视程度不够,没有特意换一件更隐蔽的。也可能他只有这一件深色夹克。
不管哪种可能,都可以记下来。
他翻身起来,摸黑从枕头底下掏出笔记本,摸到笔,在今天的记录底下添了一行小字:“朱波的夹克常穿。左肘亮痕明显。如再次观察到同一件,说明其对外出装束无刻意更换习惯。可利用。”
写完之后他重新躺下,床板又嘎吱了一声。这次声音小了一些,像是床板也累了。
窗外的风从电话亭那个方向继续吹过来,把街上的落叶又往邮筒旁边推了几寸。邮筒的漆面在路灯下泛着暗绿色的光,信箱口黑洞洞的,像一只闭上的眼睛。
朱波跳过一次取信之后,这条通道变成了另一条通道。但通道总是有的——人走路就有路,有路就能蹲在路边看。姜建军想着这件事,终于慢慢睡着了。梦里他蹲在一个巨大的电话亭后面,亭子大得像一栋楼,朱波从远处走过来,走着走着变成了一只灰猫,灰猫看了他一眼,用猫嘴说:“你踩到我你就完了。”
他醒了一下,翻了个身,又睡过去了。
第二天早上,铁子煮了粥。姜建军喝粥的时候把昨天夜里加的那行字指给铁子看,铁子低头瞧了瞧:“你半夜不睡觉就干这个?”
“睡不着,脑子里都是那件夹克。”
“你对夹克的感情比我深。”
“不是感情,”姜建军咽下一口粥,“是记忆。我记得他左肘那道亮痕的具体位置和长度,下次他换没换衣服我一眼就能看出来。”
铁子往他碗里夹了一筷子咸菜:“那你记不记得咱们家酱油用完了。”
姜建军顿了一下:“这个真没注意。”
“下次出门记得买。菜市场东头那个铺子的,别的牌子咸。”
吃完早饭,姜建军出门去找林志文。林志文住的地方离美华楼隔了两条街,是一栋灰色旧楼的五层,楼道里堆满了邻居家的鞋柜和冬储大白菜,走路得侧身。他敲了三下门,门开了一条缝,林志文顶着睡得蓬乱的头发探出半个脑袋:“这么早?”
“十点了。”
“哦,那还行。”他把门拉开,姜建军进去。屋子不大但收拾得挺整齐,桌上摆着昨晚那杯饮料的空杯子,吸管还插在里面,已经泡皱了。
“你昨晚那条巷子怎么样?”姜建军坐下。
林志文倒了杯水给他,自己靠着桌子站着:“视野还行。巷口有个垃圾桶,我蹲在垃圾桶后面,正对着陈国栋店的侧门。朱波是从正门进去的,我一开始看不见正门,但他进店之后大概五分钟,从侧面的窗户能看见他在店里的影子——两个人,一个是朱波,一个应该是陈国栋,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后来走到里面去了。”
“十八分钟?”
“差不多。十八分钟之后他从正门出来,左腹平了,脚步比进去的时候轻了一点,走路那种停顿感也没了。货留在里面。”
姜建军点头:“跟我看到的对上了。”
“还有一件事。”林志文去厨房拿了根油条啃了一口,“朱波出来之后在店门口站了几秒钟,掏手机看了一眼。不是接电话,就是单纯地看了一眼屏幕,然后揣回去,走了。他在看时间,或者看消息。”
“看消息的话,可能是向老周汇报交件完成。”
“对。”林志文把油条嚼完,“所以我蹲到十点才走,想看看有没有人再进店——没有。陈国栋店九点半就关灯了,卷帘门拉了一半,里面黑着。”
姜建军把这条记上。九点半关灯。如果店里有大量存货需要夜间看守,不可能这么早关灯。要么存货不多,要么存货不在店里。
他把笔记本递给林志文看了一眼“抵押-套现假设”那页,林志文读完沉默了几秒钟:“如果货不在店里,那朱波昨晚送进去的东西可能当晚就被转走了。”
“从陈国栋店里转走,那就还需要一个中转方。或者陈国栋自己就有能力转移。”
“他有个面包车。”林志文说,“我蹲的时候看见那辆车了,停在店后面的巷子里,白色金杯,后窗贴着深色膜。车牌号我记了。”
他从桌上抄起一张纸条递过来。姜建军看了一眼,把号码抄进笔记本,在旁边打了个星号。
“查一下这辆车最近几天的夜间出行记录。”
“不好查。我不是交警。”
“不用交警。找送外卖的——昨晚铁子说发展陈国栋店周边线人可以考虑外卖员。你蹲的时候有没有看到外卖员进出?”
林志文想了想:“有一个,九点前后送了一单到店旁边那家理发店,但是路过陈国栋店门口的时候放慢了车速,往卷帘门那边看了一眼。年轻人,戴头盔,电动车后面是黄色箱子。”
“黄色箱子……美团?”
“应该是。”
“哪个平台不重要,重要的是他路过的时候看了卷帘门——普通人路过一家关门的店不会特意看。要么他是好奇,要么他之前注意到过什么。”
林志文咬了一口第二根油条:“你要去找这个外卖员?”
“先找到再说。”姜建军合上本子,“你今天有空吗?帮我盯一下陈国栋店白天的情况,看有没有人从店里往外搬东西。我去菜市场东头买个酱油,顺便在附近转转,看能不能碰到那个外卖员。”
“酱油?”
“家里用完了。铁子说东头铺子的好。”
林志文看着他,表情介于“我服了”和“好吧这也算理由”之间:“行吧。晚上碰头?”
“晚上碰头。美华楼。”
姜建军从林志文家出来,太阳已经挺高了。秋天的上午,天蓝得不真实,空气里有一股烤红薯的香味从街角飘过来。他顺着香味走了半条街,发现自己确实有点饿——早晨那碗粥消化得差不多了。他在烤红薯摊前站了一会儿,挑了一个中等大小的,捧在手里一边走一边剥皮,烫得左手换右手。
烤红薯摊对面就是陈国栋店那条街的延伸段。他咬着红薯从街口慢慢走过去,目光自然地扫过那家店的方向——卷帘门拉开了,门面不大,招牌写着“国栋工艺品”,白底红字,字体很规整。店里光线暗,看不清楚里面的陈设,但能隐约看见柜台后面坐着一个人影,低头,可能是看手机或者看书。
姜建军没有停步,继续往前走,像一个普通的路人。他路过旁边理发店的时候,往里面瞥了一眼,几个中年女人在烫头,头上扣着半球形的烫发罩,像一排等待启动的月球车。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蹲着一只三花猫,正舔自己的前爪。不是灰猫。
他走完整条街,拐进菜市场,在东头铺子买了酱油。铺子老板是个胖大叔,收钱的时候多看了他一眼:“你住美华楼那边吧?老见你。”
“嗯。”
“铁子还好吗?”
“挺好。切菜速度又快了一点。”
老板哈哈笑了两声,找了零钱给他。
姜建军拎着酱油出来,没急着回去,在菜市场门口站了一会儿。门口人流不断,有推着婴儿车的年轻妈妈,有拎着菜篮子的老太太,有骑着三轮车送货的中年男人,有穿着黄色外卖服、手里拎着三份餐盒的小哥匆匆跑过。他在人群里扫了一眼,没有看到昨天林志文描述的那个“路过陈国栋店放慢车速”的外卖员。
但他不着急。一个每天都要在这片区域送餐的外卖员,总会再出现的。他只需要多来几趟菜市场门口,买点姜、买点蒜、买点酱油,再买点别的什么,等到看见那个黄色箱子和放慢的车速为止。
他拎着酱油往美华楼走。走到楼下的时候,灰猫又蹲在门口。这次它换了个地点——从二楼拐角挪到了一楼台阶正中间,像一尊小型的、有毛的、表情很凶的路障。
姜建军从旁边绕过它,上了楼。
铁子接过酱油,放在灶台角上,扭头问他:“买到了?”
“买到了。”
“路上有什么?”
“烤红薯。理发店门口的猫。菜市场老板问你还好。”
铁子点点头,把酱油瓶拧开闻了一下:“嗯,是这个味。”
中午吃面条。姜建军一边吃一边把上午跟林志文的对话给铁子复述了一遍。铁子一边吃一边听,两个人像两台并行的磁带机,一个输出一个录入,面条的热气在桌上绕成细细的白烟。
“所以你现在要找一个外卖员。”铁子总结。
“对。”
“长什么样?”
“林志文说戴头盔,黄色箱子,路过陈国栋店的时候放慢了车速。别的没看清。”
“那挺难找的。这片送外卖的少说有二十个。”
“所以我得多去菜市场门口转转。他取餐大概率在那边。”
铁子想了想:“那下午我陪你一起。我正好要买点花椒。你去蹲外卖员,我买花椒,咱俩分工。”
于是那天下午,姜建军和铁子两个人靠在菜市场门口的栏杆上,一个假装等人,一个假装抽烟,眼睛盯着来来往往的电动车。阳光从西边斜过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影子尖端几乎碰到对面卖橘子的摊车的轮子。
卖橘子的大爷看了他们好几次,终于忍不住开口:“你们俩到底是等人还是等车?”
姜建军说:“等人。”
铁子说:“等车。”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姜建军改口:“等送外卖的。”
大爷露出一种“这年头年轻人等外卖都等到菜市场门口来了”的表情,继续剥他的橘子。
他们站了大概四十分钟,铁子抽了三根烟,姜建军数了十七辆电动车经过——其中六辆是外卖骑手,三辆黄色箱子,两辆蓝色,一辆绿色。黄色箱子里有两个从菜市场里面取了餐出来往东走了,一个从外面进来停在了菜市场门口,进了一趟水果摊,出来的时候拎着一袋橘子。
那个拎橘子的骑手摘下头盔,露出一张年轻的脸,二十出头,颧骨上有几颗雀斑。他跨上电动车的时候,往菜市场对面的方向扫了一眼——那个方向,是陈国栋店所在的街。
姜建军注意到的就是他扫那一眼的方式。不是漫无目的地看街景,而是有一个明确的落点,视线停了一下,然后收了回来,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跟铁子交换了一个眼神。铁子把烟掐了,往旁边挪了两步,给姜建军让出视线。
姜建军没有立刻跟上去。他看着那个骑手发动电动车,从菜市场门口左转,沿着街骑出去,速度不快,在经过“国栋工艺品”店门口的时候,车速果然慢了一点点,骑手的头朝店门方向偏了一下,然后又转回去,加速走了。
姜建军记下了他电动车尾部的编号——尾号是317,黄色箱子侧面有一块黑色的污渍,形状像一个歪着的心形。
“看到了?”铁子走过来。
“看到了。尾号317,黄箱,有个心形污渍。”
“心形?”
“歪的。”
“那更好认了。”铁子说,“走,回去记下来。明天你再过来看,如果他在固定时间出现,就好办了。”
回到美华楼,姜建军在笔记本上翻到最新一页,写下:“外卖员。黄箱。尾号317。箱体侧面有歪心形黑色污渍。每日经过陈国栋店时减速瞥视。可能目击过异常进出。需接触。”
他在“接触”两个字下面画了两道线,然后抬头看铁子:“你说我直接点他外卖行不行?”
铁子正在把花椒装进玻璃罐里,动作停顿了一下:“你点外卖,让他送到美华楼来,然后你当场跟他聊天?”
“也不是不行。聊的过程中可以提一下陈国栋店,看他反应。”
“那你得点一份值得他送的外卖。一份炒面太寒碜了,你点个三五人份的,他才会觉得你是真用户。”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这个建议很有实操性:“那我明天中午点一份水煮鱼、一份宫保鸡丁、一份酸辣土豆丝、三碗米饭。让他送到美华楼来。”
铁子点头:“我帮你吃。”
“你本来也得吃。”
“对,所以我是在参与行动,不是蹭饭。”
第二天中午,姜建军在手机上下单,选了那家离菜市场最近、评价最好的川菜馆,点的果然是水煮鱼、宫保鸡丁、酸辣土豆丝和三个米饭。备注栏里他写了一句:“送到美华楼三楼,楼梯口有只灰猫,绕开它就行。”
大概过了四十分钟,楼下传来电动车停靠的声音。姜建军从窗户往外看了一眼,黄色箱子,侧面一个歪心形的污渍。尾号317。
他下楼去接。外卖员正在台阶前支车,看见姜建军,喊了一句:“美华楼的?三楼的?”
“对,我的。”
外卖员从箱子里取出餐袋递过来,姜建军接的时候“嗯”了一声,然后补了一句:“你们送餐路线挺固定的吧?我昨天好像也在菜市场那边看见你了。”
外卖员一愣,然后笑了笑:“是挺固定的。我送这一片快两个月了,哪条路近我都摸清了。”
“那陈国栋那边那条街好走吗?路边摊多不多?”
外卖员的表情有了一瞬间的变化——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姜建军在看人表情这件事上受过很多天的街头训练,他能捕捉到那一瞬间的睫毛抖动和嘴角的轻微收紧。
“还行吧,”外卖员说,“那边店不多,路也宽。就是有时候卷帘门关得早,九点多就黑了,路过的时候怪冷清的。”
“你晚上也送那边?”
“有时候。晚高峰过了之后有些订单是往那边的,居民区嘛,晚上点夜宵的多。”他顿了一下,像是在犹豫什么,“不过那家工艺品店,最近一段时间关门比往常晚了。之前八九点就拉帘子,最近几天我有时候十点多路过还亮着灯。”
姜建军把这句话在脑子里折了一下,叠好,收进去。面上没动:“可能是店主在加班吧。”
“可能吧。”外卖员跨上车,头盔戴好,“对了,那家店门口最近老是停一辆白面包车,我以为是店主的,后来有两次看见有人从店里往外搬东西上车,也不是店主本人——一个瘦高个,穿夹克的。”
穿夹克的瘦高个。
姜建军的心跳快了大约四分之一拍,但他脸上还是很平静:“面包车什么牌子?”
“金杯吧,白色,后窗贴了深色膜,看不清里面。”外卖员拧了一下车把,“我说这些是不是挺八卦的?”
“没有,”姜建军说,“我就住这一片,平时也爱观察街坊邻居,算是业余爱好。”
外卖员哈哈笑了两声:“那你跟我一样,我女朋友老说我送餐送出了社区情报员的毛病。”
“这个毛病挺好的。”姜建军真心实意地说,“谢谢啊,餐钱我平台上付过了。”
“行,那您慢吃。”
电动车发出轻微的电机声,沿着街骑走了。姜建军拎着三份菜和三碗米饭站在美华楼门口,风吹过来,水煮鱼的香味从餐袋缝里钻出来,直往鼻子里钻。他站了大概十秒钟,把那句“瘦高个穿夹克”和“金杯面包车”跟林志文昨晚记下的车牌号在脑子里串了一下,然后转身上了楼。
铁子已经把桌子收拾出来了。看到姜建军进来,他拿筷子在桌上顿齐:“怎么样?”
姜建军把餐袋放到桌上,一边拆一边说:“外卖员确认了,他最近晚上十点多路过陈国栋店时看到灯还亮着。门口停了一辆白色金杯面包车,有人从店里往外搬东西,搬东西的人瘦高个,穿夹克。”
铁子拆水煮鱼的动作停了一下:“瘦高个?”
“朱波。”
两个人对视了两秒。铁子把水煮鱼的盖子掀开,红油亮汪汪的,辣椒和花椒密密麻麻地浮在表面,热气扑了一脸。
“所以朱波不只是送进去,他还负责往外搬。”铁子说。
“那天晚上他进店十八分钟,可能有十分钟是在搬货。货从夹克里掏出来放到店里,再从店里搬到车上。车可能当天晚上就开走了。”
“金杯面包车。”铁子夹了一块鱼肉,“林志文昨天记了车牌号,查一下那辆车开去了哪。”
姜建军也夹了一块鱼肉。水煮鱼很嫩,麻味和辣味配合得恰到好处,在舌头上炸开一小片热烈的地图。他嚼着鱼肉,脑子同时在转:金杯车如果当晚就离开了陈国栋店,那车上的货就是最终目的地的方向。陈国栋店只是一个中转站,一个集散点——货从各处收进来,在店里短暂停留,然后装车运走。
运到哪里去?Golden bridge trading的仓库?还是某个更隐蔽的存放点?
他吃完鱼肉,在笔记本上画了一条新的线:朱波—水鸟(货源地)—陈国栋(集散)—金杯车(运输)—?(终点)。
终点是个问号。
“下一步,”他合上笔记本,“查那辆金杯车的夜间去向。”
铁子嚼着宫保鸡丁里的花生米:“怎么查?”
姜建军想了想:“送外卖的晚上十点多还在跑,他可能见过那辆车往哪个方向开。”
“你还打算点他外卖?”
“不点了。天天点水煮鱼太费钱。”姜建军用筷子戳了戳碗里的米饭,“我明天晚上在陈国栋店附近蹲,等他路过的时候直接问。”
“直接问?”
“装作闲聊。他上次不是说了嘛,他也有观察街坊的习惯。这种人你跟他聊这种话题他不会反感,反而会觉得遇到了同类。”
铁子把最后一颗花生米扔进嘴里:“行。那你明晚蹲的时候带个外套,天气预报说要降温。”
周五之后的下一个周二,姜建军又蹲在了陈国栋店附近的那条街上。这次他没蹲电话亭,他在对面理发店旁边的台阶上坐着,手里拿着一杯奶茶,看起来像一个在等人接送的普通青年。奶茶是道具,铁子建议买的——“手里没东西太刻意了,你蹲在那儿别人都以为你是便衣。”
他吸着奶茶,看着街对面陈国栋店的卷帘门在夜里九点过后依然亮着灯。里面的人影在柜台后面走动,不止一个,至少两个。十点十分左右,那辆白色金杯从店后面的巷子里倒出来,停在门口。一个瘦高个从店里走出来——夹克,深灰色,左肘那道亮痕在路灯下隐约可见——拉开金杯的后门,弯腰钻进车里,过了一会儿又出来,再进店。来回搬了三四趟,每次出来手里都抱着东西,被布或者纸箱裹着,看不清形状。
姜建军坐在理发店门口的台阶上,奶茶杯已经快见底了,吸管发出“咕噜咕噜”的空气声。他看见金杯车装完货之后没有立刻开走,在原地停了大概五分钟。然后——一个外卖电动车从街口拐进来。黄色箱子,歪心形污渍,尾号317。
外卖员在路过陈国栋店的时候又放慢了车速,这次他看见了金杯车,也看见了从店里出来的瘦高个。他车速慢下来的时候,转头看了姜建军这边一眼——姜建军坐在台阶上举着奶茶杯,不闪不避,回了他一个目光。
外卖员犹豫了一下,把电动车靠边停了,摘了头盔,朝姜建军走过来。
“你是不是那天美华楼点水煮鱼那个?”
“是。”
外卖员在他旁边蹲下来,压低了声音:“你在这儿蹲什么呢?”
姜建军喝完最后一口奶茶,把杯子捏扁:“你猜。”
“你不会是警察吧?”
“不是。我就是个住附近的。”姜建军把捏扁的奶茶杯在手心里转了转,“你那天跟我说白面包车的事之后我多想了点儿,就过来看看。”
外卖员看了一眼街对面:“今晚又装车了。”
“看见了。”
“那瘦高个每次都搬三四趟,每趟搬的东西不大,但看着挺沉。”外卖员说,“我有一次路过的时候他后车门没关严,我瞥了一眼里面——全是纸箱,摞到车顶,箱子外面贴着标签,白色的,上面好像有字。”
“什么字?”
“没看清。车速太快,就扫了一下,有点像编号。数字加字母。”
姜建军把“数字加字母的标签”记进脑子里,脸上点了下头:“你送餐经过这附近的时候,那辆车一般往哪个方向开?”
外卖员伸手往西指了指:“那边。过了两个红绿灯之后左转,然后我就不清楚了,我送餐的范围不往那边去。但有一次我夜里十二点多送完最后一单往回走,在靠河的那条路上又看见那辆车了,停在路边一个仓库门口。”
“仓库?”
“对,铁皮顶的那种老仓库,门口没招牌。灯亮着。”
姜建军的手指在奶茶杯上不自觉地敲了两下。河边的老仓库,铁皮顶,没招牌。这比“终点”两个字具体多了。
他站起来,把捏扁的奶茶杯扔进旁边的垃圾桶:“谢谢你啊。你叫什么名字?”
外卖员笑了一下:“叫我小孙就行。你呢?”
“姜建军。”
“姜哥,”小孙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你下次要是还蹲点,记得买杯热饮。奶茶凉了不好喝。”
“好。下次买热的。”
小孙戴上头盔,跨上电动车走了。他骑出去不远,又回头喊了一句:“姜哥——那仓库门口有只狗,黑色的,拴着链子但链子挺长,你小心别被咬。”
姜建军朝他挥了挥手。
他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已经快十一点了。铁子还没睡,开着厨房的小灯在剥蒜。看到他进来,铁子把蒜瓣往碗里一扔:“怎么样?”
“确认了。金杯车装货之后往西走,过了两个红绿灯左转,河边有个铁皮顶老仓库,门口有一只黑狗。”
铁子剥蒜的手停了一下:“狗?”
“拴着链子,链子挺长。”
“那说明仓库有人看守。没有看守才不需要狗。”
姜建军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水:“下一步:去看看那个仓库。”
铁子把剥好的蒜瓣收进碗里:“什么时候?”
“白天先去看一圈,确认位置和周围环境。晚上再决定要不要靠近。”
“那明天上午我跟你一起去。”
“你剥蒜呢?”
“蒜可以回来再剥。狗比较急。”
第二天上午,姜建军和铁子骑着铁子那辆二八大杠自行车沿着河边的路骑过去。秋天的河面平静得像一面旧镜子,映着灰白色的天和岸边的秃树枝。他们骑过两个红绿灯,左转,进入一条窄一些的路,路两边是废弃厂房和仓库,大部分都锁着门,门口长着枯草。
骑到大约三分之一段的时候,姜建军看见了那辆白色金杯。它停在路边一个铁皮顶的仓库门口,后门紧闭,车窗贴着深色膜,和描述一致。
他们在距离仓库大概一百米的地方下了车。铁子把自行车支在路边一棵树旁,假装在系鞋带。姜建军靠着树站着,目光越过稀疏的树丛看向那座仓库。
铁皮顶确实锈迹斑斑,墙是灰水泥的,有一扇大铁门和旁边一扇小侧门。门口有一条黑色的狗,伏在地上,下巴搁在前爪上,看起来很懒,但耳朵是竖着的。大铁门上有一把崭新的挂锁,跟周围斑驳的墙面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侧门上方的墙壁有一个排气扇口,正在缓慢转动。
铁子系完鞋带站起来:“看到了?”
“看到了。挂锁是新的。”
“新锁说明里面确实有东西。”
他们没在附近待太久,沿原路骑了回去。回去的路上铁子骑在前面,姜建军坐在后座上想事情。秋天的风灌进外套里,凉飕飕的,他缩了缩脖子,脑子里排着下一步的计划:仓库要盯,狗的作息要摸清,金杯车的进出时间要记,最好能拍到一次卸货的画面。而且还要确认仓库里存放的东西是不是高文远的藏品——这个难度最大,除非能混进去。
混进去的办法……修水电的?送快递的?还是别的什么?
他正想着,自行车在一个坑洼处颠了一下,他差点从后座上滑下来,赶紧抓住了铁子的衣摆。
“坐稳。”铁子头也不回。
“坐稳了。”
“你想到办法了?”
“在想了。可能得从排气扇那边找找。”
“排气扇?你钻进去?”
“看尺寸。如果扇口够大,把扇叶拆了就能进。”姜建军顿了顿,“但我不能一个人钻,你得在外面接应我。”
铁子沉默地骑了一段路,然后说:“行。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
“进去之前先吃饱。饿着肚子钻排气扇,容易卡住。”
姜建军在后座上笑了一声,笑声被风吹散了。自行车沿着河边路继续往前骑,轮子碾过落叶发出细碎的脆响,像踩着一地薄薄的薯片。
他们骑过两个红绿灯,右转,回到了那条有人间烟火的街上。菜市场门口人声鼎沸,卖糖炒栗子的锅在路口冒着热气,香味一直飘到美华楼楼下。
姜建军跳下自行车后座,站在楼门口抬头看了一眼三楼窗户。灰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尖一翘一翘的,像一个小小的、毛茸茸的路标。
“明天晚上,”他说,“买热奶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