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想看看刘大勇从哪弄的货
姜建军决定不追那辆四个轮子的货车，
他的两条腿跑不过四个轱辘，
所以他得用更聪明的方式——
算准刘大勇出发的时间和路线方向，
提前溜达到装货点去等。
决定这事儿的时候，姜建军正蹲在美华楼后门啃一个凉透了的肉包子。那包子是早上剩的，皮硬得像鞋垫，馅儿缩成一颗小钢珠，他咬了三口才咬到肉。他把包子咽下去，胃里沉甸甸的，像吞了一块砖。他用这根咬包子的牙琢磨了两天，发现刘大勇这人有规律得像个德国钟表——不是早晨就是下午来陈国栋的铺子送货，隔五到七天一趟，误差不超过半天。这个发现让姜建军很欣慰，因为这表明刘大勇不是那种随心所欲的人，他活在一个框框里，而这个框框，姜建军觉得他能撬开一条缝。
他先做了一件傻事。他买了一双跑鞋，打算某天早上刘大勇的货车一发动他就跟着跑。但这个计划在实施前的晚上就被他自己否决了，因为他在脑子里模拟了一下那个画面：一个中年男人沿着皇后区的大马路狂奔，追着一辆白色厢式货车，跑过三个路口之后开始扶膝盖喘气，然后眼睁睁看着货车消失在布鲁克林方向的桥洞底下，而他自己被路边遛狗的大妈当成神经病报了警。不行，这不行。姜建军把跑鞋塞回鞋盒里，决定动脑子。
他把想法跟林正源说了。林正源是那种能在两分钟内从手机里翻出任何数据的人，姜建军一直怀疑他脑子里装了个搜索引擎。林正源听完姜建军的计划，推了一下眼镜，安静地想了大约能抽半根烟的时间，然后把纽约市皇后区那一带的交通数据调了出来。他打印了一张地图，递给姜建军的时候说了一句：你要是真想蹲点，就别蹲错了方向。那张地图上标着几条主干道，每条道旁边都手写了一串数字——通行时间。林正源的笔迹像蚂蚁爬，但数字清楚得吓人。
如果他走这条路，林正源用指甲盖敲了一下地图上的一条红线，从皇后区仓库到陈国栋店大约二十五分钟。加上装货卸货的时间，他会在九点半前后出现，误差十分钟左右。他停了一下，又敲了另一条蓝线，如果他绕这条路，会多跑大概四个路口，但能避开早高峰那摊烂泥，所以他应该会在十点左右到。林正源抬起头看姜建军，我建议你蹲第二条。第一条路上有个小学，早上家长送孩子能把整条街堵成停车场，你蹲那儿除了看人吵架什么也看不见。
姜建军选了第二条。
第二天早上，他九点不到就蹲在了路线中途的一个加油站旁边。那个加油站位于一个十字路口的拐角，位置好得像是上帝专门给跟踪狂准备的——站在这儿能看到两个方向的来车，而且绝对不会引人注意，因为加油站门口常年有人停车打电话、抽烟、对着导航发火，多他一个拿矿泉水瓶子的根本不显眼。他穿了一件灰扑扑的连帽衫，帽子没拉起来，因为他觉得拉起来反而可疑——一个男人在大晴天把帽兜扣在脑袋上，手里攥着一瓶没拧开盖的水，站在加油机旁边眼神涣散，这画面怎么看怎么像要抢便利店。他决定正常一点，就靠在阴凉处，把水拧开喝了一口，假装在等人。
等的过程无聊得像看人刷墙。他数了十七辆白色货车从眼前经过，都不是刘大勇那辆。有一辆侧面印着皇后区鲜花速递的，车厢上画了一朵巨大的粉色玫瑰，那玫瑰画得极丑，像被压扁的章鱼。姜建军盯着那朵玫瑰看了半分钟，差点忘了自己在干嘛。他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聚焦到南边来的车流上。
大约九点二十，一辆白色厢式货车从南边缓缓开过来。姜建军一瞬间就来精神了——那种感觉很像钓鱼的时候鱼漂猛地往下一沉，全身的细胞都一嗓子醒了。他眯起眼看那辆车的轮廓：车厢右侧有一道斜着的旧刮痕，从中间一直拉到后车门边缘，形状像一道闪电；前保险杠左角有一块缺漆，露出底下灰黑色的金属。这两处特征跟刘大勇那辆货车严丝合缝地吻合，就像两块拼图凑到一起。车身在路口减速等红灯，姜建军隔着大约四十米，看见驾驶座上的人影穿着一件深色夹克，头上扣着一顶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偏低，跟上次他在陈国栋后巷瞥到的那顶一模一样。
红灯亮了三十秒。那三十秒里姜建军连呼吸都放轻了，他感觉自己像一只藏在草丛里的猫，而那只猫现在浑身的毛都竖着，爪子抠着地面。货车在绿灯亮起的时候左转了，车屁股在他视线里晃了一下，然后拐进通往陈国栋店铺的那条街。姜建军没有跟。他双脚钉在加油站的水泥地上，看着那辆车的尾巴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一栋楼房的影子吞掉了。
他继续蹲着。蹲了大约一根烟的工夫，他开始往南走。
走出一站路之后他放慢了脚步。路两边开始出现一些带卸货平台的建筑，有的门口停着搬家公司的小卡车，有的卷帘门半开着能看到里面堆着快递箱。姜建军的目光从一扇门扫到另一扇门，像一台缓慢运转的扫描仪。他在一条不起眼的支路口停住了——那条路窄得只够一辆车通过，两边墙上爬着干枯的藤蔓，看着像一条被城市遗忘的缝隙。他犹豫了一下，拐了进去。
走到大概两百米的地方，他看见一栋灰色建筑。那栋楼不高，大约两层，外墙是那种洗不干净的灰，窗户少，后门开了一条缝，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门口没有招牌，没有门牌号，没有任何能表明身份的东西——它就是那种你路过一百次也不会多看一眼的房子。但姜建军注意到墙根底下堆着几个空纸箱。他蹲下去假装系鞋带，眼睛扫了一下纸箱。封口胶带的颜色和纹理跟他之前在陈国栋店铺后巷看到的那些纸箱上的胶带一模一样——都是那种哑光的土黄色，宽度大约五厘米，边缘裁切得不太整齐，像是用手撕的。这个细节让他太阳穴跳了一下。
他没靠近那扇后门，也没探头往里看。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沿原路返回了美华楼。一路上他的步子比来时快，因为脑子里那个拼图正在一块一块地自己往一起凑。
回到住处之后他把新位置标进地图里。他用铅笔在那栋灰色建筑的位置画了一个小圆圈，然后在页面边缘留了一行备注，字写得比平时小，好像怕字大了会被人看见似的：刘大勇取货点。未确认内部。南向支路，灰色建筑，无招牌，后门常开。距离路口约二百米。他盯着这行字看了一会儿，觉得未确认三个字刺眼得不行。
铁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地图，吸了吸鼻子说：你还没确认货是从那儿出来的吧？可能是另一个仓库，也可能他只是在那个路口转弯去别的地方。你蹲的那个加油站能看见他转弯，但看不见他转弯之后到底拐进了哪扇门。
姜建军把铅笔在指间转了一圈。明天早上再去一趟，他说，如果他停在那儿装货，那就板上钉钉了。
如果他不呢？
那我也没损失什么，最多就是再喝一顿加油站旁边的西北风。
第二天姜建军起得比送报纸的还早。他到那栋灰色建筑对面的时候才八点十分，天刚亮透，街面上铺着一层薄薄的晨光，让那栋灰楼看起来稍微没那么丧。他找到对面一个早餐摊，要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摊边那张摇摇晃晃的小塑料凳上，低着头慢慢喝。早餐摊的老板娘看了他一眼，大概觉得这个点跑来喝豆浆的陌生面孔有点奇怪，但也没多问——毕竟皇后区每天早上都有奇奇怪怪的人出现在奇奇怪怪的地方，她早就见怪不怪了。
豆浆很烫，姜建军喝得很慢。他把碗端到嘴边的时候眼睛从碗沿上方露出来，盯着那栋灰色建筑的后门。那扇门跟昨天一样开了一条缝，但没看到有人进出。周围静得不像话，只有早餐摊上的油锅刺啦刺啦响。
八点三十七分，那扇后门突然被推开了。从里面走出来一个人，穿了一件沾着油渍的深蓝色工作服，头发乱得像刚睡醒的鸟窝。那人走出来之后顺手把门拉大了一些，然后转身朝里面喊了一句什么，隔着一条街姜建军听不清，但语气挺随意，像在喊同事中午吃什么。他喊完就晃到门口抽烟去了，背对着街道，一只手插兜，一只手夹烟。
八点四十分，发动机的响声从支路尽头传过来。姜建军把那口豆浆咽下去，动作慢得像在吞咽一块石头。那辆白色货车从路口拐了进来，车身贴着支路一侧往里开，因为路窄，开得很小心，速度比步行快不了多少。货车在那栋灰色建筑的门口停住，驾驶座的门弹开，刘大勇从车上跳下来。今天他没穿夹克，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袄，帽子还是那顶灰色的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几乎遮住了半张脸。
他跟门口抽烟的那个人打了个招呼，那人把烟头往地上一丢，用鞋底碾了一下，然后转身进屋了。刘大勇绕到车厢后面打开后门，又走到建筑的侧门，弯腰钻了进去。过了大概七八分钟，他开始往外搬东西。箱子不大，但看起来不轻，他搬的时候身体会微微往后仰，步子迈得稳而短。那些纸箱跟之前姜建军在陈国栋后巷看到的一样——土黄色胶带封口，叠了三层，用塑料打包带捆了一圈。他把箱子一摞一摞地码进车厢里，码了四摞，然后关上车门，拍了拍手上的灰，重新坐进驾驶座。货车从灰色建筑门口倒出来，调整了一下方向，顺着支路往外开，经过早餐摊的时候姜建军把头埋进豆浆碗里，用碗沿挡住自己的脸。货车从他背后开过去了，发动机的声音由近到远，像一阵风从耳边刮走。
姜建军把最后一口豆浆喝完，把空碗搁在桌上，站起来的时候腿有点麻——他在那张小塑料凳上坐得太久了，两条腿轮流换重心换了不知道多少遍。他把油条的钱放在桌上，用碗压住，然后转身朝反方向走了。他嘴角的弧度不太明显，但如果有人仔细观察，会看到他一边走一边轻轻点了一下头，像是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勾。
现在他确定了。那栋灰色建筑就是刘大勇的取货点。他往回走的路上脑子里已经搭好了一串逻辑：那栋楼很可能是王德辉那间红木家具公司的后库房，刘大勇从那儿装了货，然后沿着主干道直接开到陈国栋的铺子。中间有一段路他会经过一个修车铺和一个卖二手轮胎的店，那地方算是个短暂停留点，但不偏离主路线。这条路线清晰得像数学课本里的辅助线，姜建军觉得自己终于抓住了一根实实在在的线头。
回到美华楼后他第一件事就是翻出笔记本，把那栋灰色建筑的地址和外观特征又写了一遍，确认没漏掉任何细节，然后在下面添了一行字：地点推测为老王实际存放货品的主要仓库。陈国栋店内的货可能不是最终存放点，而是转手站。大件或价值较高的货会被先运到仓库再分配出去，而陈国栋负责分拣或短期中转。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刘大勇的角色更像跑腿的，负责从A点搬到b点，不太像知道箱子里装的是什么的人。
他把笔记本合上之前，用虚线在地图上把这个推测跟之前的标记连了起来，虚线画的歪歪扭扭，但他懒得重画，因为他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下一步：刘大勇今天已经送过一趟货了，按照他的频率，下一趟应该是四到五天之后。但他现在已经摸清了那辆车的出发时间和出发地点。下次他可以提前蹲在那栋灰色建筑附近，直接在装货之前就蹲进去——他不需要再远远看着刘大勇把箱子搬上车了，他可以在那之前就看见箱子是从建筑的哪个位置搬出来的，甚至可以看清是谁在外面递的货。
他合上本子，把它塞进枕头底下，蹲回到门口的位置。他靠着门框，看着美华楼外面那条灰扑扑的街，脑子里开始盘算四天之后的那场蹲守。他打算带一个保温杯装热茶，再带一包饼干，因为他上次在加油站蹲完那一上午差点饿出低血糖来。他还在考虑要不要换一件更不起眼的衣服——灰色连帽衫还是太像便衣警察了，他得找件颜色更土的，比如那种洗到发白的卡其色外套，最好袖口还磨出毛边了，那种衣服往那一站别人连看都懒得看。
阳光从楼缝里切进来一条窄窄的光带，正好落在他脚尖前面一寸的地方。他盯着那条光带看了一会儿，感觉自己像一只守在地洞口的耗子——不对，耗子不太体面。像一只守在地洞口的狐狸。狐狸比耗子聪明，而且狐狸的腿虽然跑不过四个轱辘，但狐狸的脑子够用，狐狸会算时间，会选位置，会捧着豆浆碗假装是个早起吃早饭的老实人。狐狸蹲完了这一轮，已经开始想下一轮了。
他把棉袄的拉链拉到顶，缩了缩脖子。四天之后他还会蹲在那个早餐摊旁边，喝同一家摊的豆浆，吃同一锅炸出来的油条，看着那辆白色货车从灰色建筑里倒出来。只不过下一次他可能会把位置挪得更近一点——近到能数清楚箱子上印的是哪家物流的LoGo。他闭上眼睛，用后脑勺抵着门框，开始在心里预演四天后的每一个步骤，从怎么走过去到坐在哪个位置到怎么用杯子挡住脸，每一个细节他都想了一遍。想完了之后他又从头想了一遍，因为他不确定自己会不会忘了带那个保温杯。
保温杯很重要。上次他就忘带了，结果在加油站旁边干站了仨小时，渴得像沙漠里的蜥蜴，最后花两块钱买了加油站便利店里那种淡出鸟来的瓶装水，喝完更渴了。这次他一定得把保温杯揣上，最好再放两包立顿红茶包进去，刘大勇装一趟货大概要折腾十几分钟，这段时间足够他慢慢喝掉半杯热茶，还能顺便看一场免费的物流作业现场直播。
他睁开眼，看了看头顶那片被楼宇切割成不规则形状的天空，又低下头，盯着地板上那道迟迟不肯挪动的光带。四天其实不长，姜建军告诉自己，四天够他把整个计划再推敲三遍，够他算出刘大勇装货的平均时间精确到分钟，够他琢磨出那栋灰色建筑后门旁边那扇小窗户是朝哪个方向开的。四天之后他就能站在一个更好的位置上，离真相再近一步。他不着急。急的人跑不过四个轱辘，他不急，他蹲得住。
他往门口挪了挪屁股，找了个更舒服的姿势靠着，闭上眼睛开始数四天里他需要做的事：第一天，确认那家早餐摊每天早上几点出摊。第二天，确认那栋灰色建筑有没有后门以外的出入口。第三天，确认附近有没有能让他待得更久又不惹眼的位置——比如一个报摊，或者一个可以假装等公交的站台。第四天，带上保温杯、饼干、地图、铅笔，出发。
数完了之后他觉得心里踏实了不少，就像把一堆乱线一根一根理顺了盘好。他在门框旁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眼睛虽然闭上了，但脑子里那台机器还在转，转得很慢，很稳，像货车发动机怠速时的声音，低低沉沉的，不用踩油门就能一直响下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