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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第79章 林婉儿蹲了七天-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79章 林婉儿蹲了七天
    美华楼蹲门口学派

    林婉儿住进来的第二周,姜建军发现自己蹲门口的方式变了。

    这事说起来很丢人。他蹲了三年,风雨无阻,比美华楼门口那棵半死不活的梧桐树还准时,结果被一个从台北来的姑娘三天之内改得面目全非。老张后来总结说这叫“降维打击”,姜建军没听懂,但觉得应该不是什么好话。

    首先是蹲的位置。

    她第一天指出的那个门框右侧盲区,第二天就被他用一块旧木板挡住了。木板不高,大约膝盖那么高,钉在门框右侧的地面缝隙里,把那一小截视线死角填了大半。木板上没写字,就涂了一层深灰色的漆,远看像门口原来就有的一道挡水条。

    说实话,钉木板的时候姜建军心里是有点不服气的。他蹲了三年,每天两趟,每趟十五分钟,风雨无阻,结果一个刚来两周的姑娘站在门口看了三秒钟,就说“你右边有一块看不到”。他当时没吭声,但当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盲区。第二天一早,他趁着天还没亮,从后巷的废料堆里翻出一块旧木板,锯了锯,钉了上去。

    钉完他退后两步看了看,觉得那块木板确实把盲区填了大半。但他又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于是又给木板涂了一层深灰色的漆,让它看起来像门口原来就有的一道挡水条。

    铁子经过的时候看了一眼,没说什么,继续扫地。

    姜建军有点憋屈。他本来想好了,如果铁子问起来,他就说“门口地面不平,挡水用的”。结果铁子连问都没问,扫地的节奏都没变,刷刷刷地扫过去了。姜建军蹲在门槛上,看着铁子的背影,觉得自己精心准备的台词全白费了。

    其次是蹲的时间。

    以前姜建军固定在中午和下午各蹲一次,每次大约十五分钟。他蹲的时候很专注,眼睛一直盯着看,从左到右,从前到后,像一台人形监控摄像头。林婉儿蹲了三天之后提了一句:“你蹲的时候一直在看,从来没停过。人一直看东西,眼睛会漏掉边角。你应该隔几分钟停一次,眨几下眼,再看。”

    姜建军当时的第一反应是:眨眼睛?蹲门口还要眨眼睛?这是什么道理?

    但他没说出来。他只是点了点头,说“我试试”。他这个人有个好处,就是不管心里怎么想,别人提的建议他都会先试两天再说。老张说这叫“虚心”,何伯庸说这叫“笨人有笨福”,姜建军自己觉得这叫“反正试试又不会死”。

    他试了两天,发现确实有变化。

    停顿之后重新扫视的时候,视野边缘的细节比连续看的时候清楚。以前他盯着看十五分钟,眼睛累得发酸,回家还要滴眼药水。现在他看三分钟,停十几秒,眨几下眼,再看三分钟,眼睛不酸了,看到的东西反而多了。他甚至发现对面二楼窗户的窗帘换了一个颜色——以前是米黄的,现在变成了浅蓝。这事他蹲了三年都没注意到。

    第三天他蹲完回屋,林婉儿正在桌前记笔记。她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你今天看到对面二楼了。”

    姜建军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你回来的时候眼睛往那个方向扫了一下,嘴角动了一下。”林婉儿低下头继续写字,“你每次看到新东西,嘴角都会动一下。自己不知道吧?”

    姜建军站在门口,觉得自己像被人扒了底裤。他嘴角动了一下——然后又赶紧抿住。

    第三是记录方式。

    他以前习惯把看到的每一条信息都记在本子上,一行一行写。他的笔记本是那种厚实的硬壳本,封面已经被磨得看不出原来的颜色,里面的纸页密密麻麻,字挨着字,行贴着行,有时候写得太挤了,后面还要用箭头补进去。他自己翻的时候都要找半天,但他觉得这样才叫“详细”。

    林婉儿看了他的笔记本之后说了一句:“你记得太密了。字挨着字,后面翻的时候找不到重点。”

    她建议他在每页的左侧留一列空白,专门用来标注关键词,正文写在右侧。

    姜建军第一次试的时候很不习惯。他的字本来就大,正文往右挪了之后,一行只能写十几个字,翻两页就写完了。他觉得浪费纸,但又不好说什么,只能硬着头皮写。试了两天之后,他发现翻旧页的时候确实快了不少,关键词一栏扫一眼就能找回当时的观察重点。

    “以前你翻本子要找三分钟,”林婉儿说,“现在三十秒够了。”

    姜建军没说话,但他当天晚上去文具店买了三本新本子。老板问他买这么多干什么,他说“练字”。老板看了他一眼,没信。

    这三个习惯改完之后,他蹲在门口的姿势跟以前明显不同了。

    以前像一块石头定在那里,现在更像一个人在正常地东张西望。他的肩膀放松了,脑袋会转,眼睛会眨,偶尔还会把手插进兜里,看起来就像在等人。林婉儿蹲他旁边,两个人各看各的方向,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路人的观察,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那个拎红袋子的老太太,今天第三次了。”林婉儿说。

    “她住隔壁街,每天下午去超市买特价菜。”姜建军说。

    “她左脚有点跛。”

    “上个月摔的,还没好利索。”

    “你观察得挺细。”

    “你也不差。”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继续看。

    何伯庸注意到了这个变化。

    有一天下午他坐在店里喝茶,看着门口两个蹲着的背影,对老张说了一句:“婉儿改了他三个习惯。”

    老张正在剥花生,头也没抬:“她眼睛比他毒。他学得快。”

    “她那三个习惯是她自己摸索出来的,我从来没教过。”

    “所以她是她自己,不是你教出来的。”老张把花生仁放进嘴里,嚼了两下,“你该高兴。”

    何伯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没接话。

    他想起林婉儿小时候,大概七八岁,坐在他工作室的角落里看他修瓷器。他修一件青花碗,她就在旁边看,不吵不闹,一看就是一下午。他以为她在发呆,后来发现她在数他用了多少种工具。她数了三天,然后问他:“爷爷,你修釉面和修底足用的刀为什么不一样?”

    他当时没回答,因为他自己也说不清楚。那是手感,是经验,是几十年养成的习惯。但一个七八岁的小孩看出来了。

    “你那个孙女,”老张又说,“像你。”

    “像我不好。”何伯庸放下茶杯,“我这辈子,看东西看得太明白了,活得累。”

    “那你还教她?”

    “她自己要学的,我没教。”何伯庸顿了顿,“我只是没拦着。”

    老张笑了一声,把一颗花生扔进嘴里。

    那天下午何伯庸给林婉儿多讲了一课——明代嘉靖青花的回青料发色特征,比平时多讲了二十分钟。

    他平时讲课很精简,能一句话说清楚的绝不说两句。但那天下午他讲得特别细,从回青料的产地讲到当时的政治环境,又从政治环境讲到窑工的心态,最后才讲发色。林婉儿听得很认真,笔记上写满了关键词,但奇怪的是,她的笔记本上留了大片空白。

    姜建军在旁边旁听的时候发现,林婉儿记笔记的方法跟他不一样——她不画图,只写关键词和色彩描述,笔记本上留了大片空白。

    “你为什么不画图?”他后来问她。

    “画图太慢了。”林婉儿说,“而且画出来的图不准。颜色这种东西,画在纸上跟实物差太多。写文字描述,以后翻的时候能想起来。”

    “你怎么想起来?”

    “靠脑子记。记不住的就说明不重要。”

    姜建军觉得这话有道理,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的笔记本上画满了各种图——门口行人路线图、对面二楼窗帘颜色变化图、隔壁街老太太的行走轨迹图。他画得很认真,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像作战地图。

    “你画那么多,翻的时候看得过来吗?”林婉儿问。

    “看得过来。”姜建军说,“就是慢了点。”

    “慢多少?”

    “大概……三倍?”

    林婉儿没说话,但她的表情说明了一切。

    何伯庸讲完之后她问了一个问题:“嘉靖回青的紫蓝色跟万历的蓝中泛灰,在釉面上开片方式一样吗?”

    何伯庸看了她两秒,然后从柜子里翻出一片嘉靖瓷片和一片万历瓷片放在桌上让她对比。

    姜建军蹲在旁边看那两片瓷片,釉面在灯光下的反光角度确实不一样——嘉靖那片的反光更硬,万历那片柔一些。他以前没注意过这个差别。他蹲在门口看人看了三年,却从来没认真看过瓷器。

    林婉儿看完之后在两片瓷片旁边各放了一枚硬币,用硬币的边缘卡在瓷片底足的位置,试了一下厚度。她放完硬币之后说了一句:“嘉靖底足薄半毫米。”

    何伯庸点了一下头,没有评价,但把两片瓷片都留在了桌上。

    林婉儿把瓷片收进自己房间的抽屉里,跟她的粉红保温杯放在同一层。

    姜建军那天晚上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他脑子里一直在想那两片瓷片——嘉靖的反光硬,万历的反光柔。他看了三年门口的行人,却从来没注意过瓷器也有“表情”。第二天早上他五点半起来蹲门口的时候,特意绕到工作室门口看了一眼那两片瓷片还在不在。它们还在,摆在桌上,像两个沉默的小人。

    晚上吃饭的时候姜建军坐在她对面,扒了两口饭之后问了一句:“你以前跟谁学过鉴宝?”

    “我爷爷教了一些。另外跟过一个师傅,在台北故宫做过研究员,姓周。他教我看底足和款识的对应关系。”

    “那个周老师现在还在台北?”

    “不在。他退休了,搬到台东去了。他说不想再看文物了,看了一辈子,眼睛累了。”

    姜建军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那你来纽约之前,在台北也帮人看东西?”

    “帮过。看一些零散的物件。量不大,够自己花。”林婉儿把碗里最后一口饭扒干净,“来纽约是因为爷爷说他这边缺人手。他没说缺什么人,但来了之后才知道缺的是蹲门口的人。”

    姜建军差点被饭呛了一下。

    他咽下去之后喝了一口汤:“你爷爷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美华楼门口有个蹲着的人,你去了就知道了。’”林婉儿把碗推到桌中间,站起来准备去后厨洗碗,“他没多讲。我来了之后看见你蹲在那里,就明白了。”

    她端着碗走进后厨,水声响起来。

    姜建军坐在桌前把碗里剩下的饭慢慢吃完,觉得何伯庸选孙女的眼光跟老张选徒弟的眼光一样——都不是明说的,全在暗处。

    他想起老张收他当徒弟的时候,也是什么都没说。老张只是让他扫了三个月的地,然后让他蹲门口。他蹲了三年,老张从来没夸过他,但也没让他走。

    “你蹲得还行。”老张唯一一次评价他,就说了这四个字。

    姜建军当时觉得这是敷衍,后来才明白,老张说“还行”就是最高的评价。

    窗外天黑下来了。美华楼门口的木板挡水条在路灯下投了一道短影子,刚好盖住原来那个盲区的位置。

    姜建军看了一眼窗外,又看了一眼后厨方向,林婉儿正在洗碗,动作不快但一次也没磕碰。

    他蹲回门槛内侧,翻开笔记本,在左侧的空白栏里写了一行关键词:“婉儿。三个习惯。木板。停顿。关键词栏。”

    写完之后他把本子合上,放回抽屉里。

    明天早上五点半还要蹲门口,她已经说了她会继续来。

    他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突然想起一件事——他忘了问林婉儿,那个周老师为什么不想再看文物了。

    “看了一辈子,眼睛累了。”

    这句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慢慢沉下去。

    他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五点半,他准时出现在门口。

    林婉儿已经蹲在那里了,手里捧着那个粉红保温杯,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像一小团雾。她看见他来了,往旁边挪了挪,给他腾出位置。

    姜建军蹲下去,眼睛开始扫视。

    停顿。眨眼。再看。

    对面二楼的浅蓝色窗帘今天换成了米白色。隔壁街的老太太今天没拎红袋子,换了个绿袋子。门口梧桐树的叶子掉了三片,落在木板挡水条旁边。

    他翻开笔记本,在左侧空白栏写了几个关键词。

    林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

    姜建军看见了。

    他也嘴角动了一下。

    然后两个人继续蹲着,各看各的方向,偶尔低声交换一两句关于路人的观察,大部分时间不说话。

    美华楼门口的两个蹲着的身影,在晨光里慢慢清晰起来。

    老张后来问何伯庸:“你说他们两个,谁学谁?”

    何伯庸想了想,说:“谁也没学谁。他们就是蹲在一起了。”

    老张剥了一颗花生,把壳扔进垃圾桶里。

    “那也挺好。”

    “嗯。”何伯庸端起茶杯,“挺好。”

    窗外,姜建军和林婉儿蹲在门口,像两块石头,又像两个在等人的人。

    路过的人不知道他们在干什么。

    但他们自己知道。

    明天早上五点半,他们还会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