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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第80章 何伯庸说有人要卖假画我说那正好练手-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80章 何伯庸说有人要卖假画我说那正好练手
    林婉儿来的第三周,何伯庸给姜建军派了一件正事。

    事情来得毫无预兆。那天下午,姜建军正蹲在后门口跟铁子一起剥毛豆。铁子剥毛豆的方式很豪放,用大拇指一挤,豆子连蹦带跳滚进搪瓷盆里,豆壳随手往地上一扔。姜建军剥得比较文明,先把豆荚两头掐掉,再顺着缝一掰,三粒豆子整整齐齐落在盆里。铁子说他这是“娘们儿手”,姜建军说铁子这是“猪拱食”。两人就这个问题已经争论了二十分钟,谁也没说服谁。

    何伯庸就是在这个时候从外面回来的。他手里拿着一张打印的照片,往柜台上一放,说:“别剥了,过来。”

    铁子抬头看了一眼,继续剥。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走到柜台前。

    照片上是一幅山水画,立轴,绢本,画的是秋山行旅。山石皴法细密,溪水从崖间流下,树梢上染了一层淡淡的赭色。左下角有一方朱红印章,模模糊糊的,照片拍得不清楚,但能看出是方形篆书。

    “有人要卖这幅画。卖方说是北宋范宽的。开价不高,折合美元大概三万。”何伯庸把照片推过来,“你帮我看看。”

    姜建军把照片拿起来对着窗外的光看了一遍。构图完整,皴法属于北方山水派系,山头有雨点皴的痕迹,树法用了蟹爪枝。这些特征跟范宽的传世作品确实有相似的地方。

    但他看了三秒就放下了。

    “假。”他说。

    “哪里假?”

    “印章。照片上左下角那方印是朱文篆书,但范宽的传世作品里没有朱文印。他的印都是白文。而且这方印的篆书线条太圆太匀,不像北宋的印风,像清代仿刻的。”

    何伯庸点了一下头,把照片翻到背面。背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原装老裱,日本回流。”

    “卖方说这是日本回流的。老裱,装裱材料是宋代的。所以我找你来确认画心。”

    姜建军又看了一眼照片上的画心。皴法的确模仿了范宽的雨点皴,但雨点的大小太均匀了,排列过于整齐。真正的范宽雨点皴是自然错落的,有大有小,有些重叠有些分散。这幅画上的雨点像用模板敲上去的。

    “画心也是仿的。仿得不错,但不是宋。大概明末清初的东西,后人加了款印冒充范宽。真迹不可能这个价,三万买不到范宽的一片绢。”

    何伯庸把照片收回去放进信封。“卖方明天下午来。你跟我一起见。”

    “我?”

    “你。婉儿也来。你们两个坐旁边看,不用说话。我来谈。”

    姜建军愣了一下。他来美华楼快两年了,何伯庸很少让他参与正经的鉴定。大部分时间他都在后院洗瓶子、擦柜子、给铁子打下手。偶尔有客人来买东西,何伯庸会让他去招呼,但真正的鉴定生意,他从来都是在旁边端茶倒水的那个。

    “行。”他说。

    “别光说行,”何伯庸从抽屉里摸出老花镜戴上,“明天穿干净点。你那件灰毛衣,袖口都起球了。”

    “那是羊绒的。”

    “羊绒起球也是起球。”

    铁子在后门口喊了一声:“姜建军你毛豆还剥不剥了?”

    “你剥吧,我明天要见客。”

    “见客?见什么客?你连对象都没有。”

    姜建军没理他,转身上了楼。他住在美华楼二楼靠里的一个小房间,原来是堆杂物的,何伯庸让人收拾出来给他住。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衣柜,窗户对着后院的天井。夏天的时候有点闷,但冬天很暖和,因为暖气管道从旁边过,整面墙都是温的。

    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灰毛衣,看了看袖口。确实起球了。他又翻了翻,找出另一件深蓝色的,试了试,领口有点松。最后他决定明天穿那件藏青色的夹克,里面配白衬衫。他把衬衫找出来,发现领子上有一小块酱油渍。他拿到洗手间搓了半天,搓不掉,最后用剪刀把那块剪了,反正领子翻进去看不见。

    第二天下午,卖方准时到了。

    是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深灰色风衣,手里提着一个长条形的锦盒。他进门之后先跟何伯庸握了手,自报姓方,从东京来。

    “何先生,久仰久仰。”方先生说话带着一点福建口音,语速很快,“这幅画是我一个朋友的朋友托我带来的,他在日本收了二十年画,这个是压箱底的东西。”

    何伯庸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微妙,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眼睛没动。“方先生坐。喝茶。”

    铁子端了三杯茶上来。一杯给方先生,一杯给何伯庸,一杯给自己。姜建军看了他一眼,铁子耸了耸肩,又回去倒了一杯。

    锦盒放在桌上打开,取出那幅立轴,在桌面上缓缓展开。

    姜建军坐在侧面的椅子上。按照何伯庸的吩咐,他不说话,只是看。

    画展开的瞬间,他的视线先落在装裱上。老裱是真老裱,包浆自然,绫边有磨损和褪色,这种程度的氧化不是短时间能做出来的。但画心的绢面跟装裱的接口处有不明显的接缝——新绢跟旧裱之间的颜色过渡太均匀了,正常的旧画揭裱会有轻微的错位和补绢痕迹,这幅画没有。画心是后配的。

    他又看了几处细节。画心上有一个极小的虫蛀洞,洞的边缘很干净,没有那种经过岁月积累的灰痕。这个洞是后做的。做得很细,但假的就是假的。

    林婉儿坐在他对面。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色的高领毛衣,头发扎成低马尾,看起来很素净。她的目光落在画的右下角一方小印上。那方印很小,印文模糊,姜建军之前没注意到。何伯庸正跟卖方聊着画的历史,从范宽的生平聊到北宋的山水画派,又聊到日本藏家的传承脉络。方先生讲得头头是道,何伯庸听得津津有味,两个人你来我往,像在说相声。

    林婉儿忽然轻声说了一句:“这方印跟台北故宫藏的那幅《溪山行旅图》右下角的印是一样的。”

    姜建军看了她一眼。

    她继续说:“但《溪山行旅图》上的印是半印,下半截被裁掉了。这幅画的印是完整的。完整的半印,说明印是后人补的。”

    姜建军又看了一眼那方印。他之前没往这个方向想,但林婉儿说得对。《溪山行旅图》他见过图片,右下角确实有一方半印,是明代收藏家的印,下半截被裁掉了。这幅画上的印完整无缺,印文也清晰可辨,显然是照着半印补全的。

    方先生正在跟何伯庸谈价格,没注意到他们这边的低声对话。何伯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目光从林婉儿脸上掠过,没有停留。他的表情很平静,但姜建军注意到他放茶杯的时候,杯底在桌面上磕了一下,声音比平时重了那么一点点。

    那是何伯庸表示“知道了”的方式。

    接下来四十分钟,何伯庸跟方先生进行了一场堪称教科书级别的谈判。他没有直接说画是假的,而是先聊了二十分钟的日本茶道,又聊了十分钟的纽约天气,再聊了五分钟的福建土楼。方先生被绕得云里雾里,最后何伯庸说了一句:“画不错,但我最近不收绢本。你回东京之前可以问问别的买家。”

    方先生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画重新卷好放回锦盒。他走的时候还跟何伯庸握了手,说下次来纽约再拜访。

    门关上之后,何伯庸转过身来看着姜建军和林婉儿。

    “你们各看出了什么?”

    姜建军说了接缝和绢面颜色的推断。林婉儿说了印的完整性问题。何伯庸听完点了一下头,从柜子里拿出两张纸分别递给他们。

    “你们说的都对。但这幅画还有一个问题——”

    他顿了一下。何伯庸说话有个习惯,讲到关键的地方会停一停,像是在等对方自己把答案说出来。姜建军刚来的时候不适应,总觉得他是在卖关子。后来他发现何伯庸是真在等,他想看看你能不能接住。接不住,他就自己说;接住了,他就点点头,脸上那种表情像是赚了五块钱。

    姜建军没接住。林婉儿也没接住。

    何伯庸等了三秒,说:“画心的雨点皴是用一个模板压出来的,不是手工画的。模板压在绢面上会留下很细的直线压痕。你们没看出来,是因为照片拍不出来。下次看实物的时候,找一个角度,对着光,用指腹摸皴法的边缘。如果是模板压的,会有轻微的凸起手感。”

    姜建军把那张纸接过来。上面是何伯庸手绘的雨点皴局部图,旁边标注了模板压痕的位置和方向。图画得很细,每一笔都标注了角度和力度。姜建军看了半天,觉得何伯庸年轻的时候要是去当美术老师,现在应该已经评上特级教师了。

    他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在旁边写了一行关键词:“模板压痕。对光摸。凸手感。”

    林婉儿也把纸收好了。她收好之后问了一句:“那个方先生知道是假的吗?”

    何伯庸想了想。“他可能不知道。也可能知道但不打算说。他带来的这幅画是日本回流的,说明上一手在日本已经做过一次鉴定,可能被定为真品。他不一定懂画,可能只是个中间人。”

    姜建军坐在椅子上把今天的事过了一遍。一幅假画、一个中间人、一个模棱两可的价格。三万美金对他来说不算多,但对一个普通的中间人来说可能是他两年的收入。这幅画从日本流到纽约,中间经过了几道手,每一道都可能加了一层“真”的标签。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蹲了一会儿。

    这是他来美华楼之后养成的习惯。在后门口蹲着,看看街对面的邮筒,看看天井里的那棵歪脖子树,看看路过的猫和狗。何伯庸从来不问他为什么蹲着,铁子倒是问过一次,他说“你蹲那儿跟个石狮子似的”。姜建军说石狮子还看门呢,你懂什么。

    林婉儿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蹲在他旁边。

    两个人看着街对面邮筒上的灰猫,谁也没说话。那只灰猫是这一带的常客,每天下午准时出现在邮筒上,趴着睡觉,偶尔抬头看看路过的人,然后又趴回去。姜建军觉得这只猫跟何伯庸有点像,都是那种“我在呢,你别惹我”的气场。

    过了好一会儿,林婉儿说了一句:“我爷爷说你学东西很快。今天看下来,确实快。”

    “你也不慢。”姜建军看着猫说。

    “我十岁开始跟周老师看瓷片。看了八年,才敢说一个‘假’字。”

    “那你比我强。我八岁的时候只敢说‘这个碗值一碗阳春面’。”

    林婉儿笑了一下,没有出声,但她的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姜建军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抿着嘴把笑意压下去。

    他觉得何伯庸选孙女的标准跟老张选徒弟一样——都不看嘴上说什么,看手上怎么做。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美华楼的灯亮起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门口那块深灰色的挡水木板上。

    铁子从后厨端了一碗菜出来放在柜台上,喊了一声:“吃饭了。”

    两个人站起来,一前一后进了屋。

    那天晚饭吃的是红烧肉、炒青菜、番茄蛋汤。铁子烧的红烧肉是一绝,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何伯庸说他要是去开餐馆,美华楼可以直接关门。铁子说那不行,开了餐馆谁给你做饭。何伯庸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提。

    饭桌上何伯庸问林婉儿:“你那个印的判断,是从哪儿学的?”

    林婉儿夹了一块肉,说:“台北故宫那幅《溪山行旅图》我看过图片。那方半印是明代耿昭忠的收藏印,原印是方的,但画在流传过程中被裁过,印就剩了一半。后来有人仿这幅画,会把半印补全,但不知道原印是什么样子,就照着半印的样子补。补出来的印,篆书笔画的收尾是断的,因为没有参考。”

    何伯庸点了点头,对姜建军说:“听见没有?这就是细。”

    姜建军扒了一口饭,说:“我细了,但我细的是接缝。”

    “接缝是基本功,印是进阶。”何伯庸端起汤碗喝了一口,“你们两个互补。以后一起看东西。”

    铁子插了一句:“那我呢?”

    何伯庸看了他一眼:“你负责做饭。”

    “我也能看东西。”

    “你看什么?上次让你看那批盘子,你说那个青花是康熙的,结果是光绪的。”

    “那不都是清朝的吗?”

    “光绪跟康熙差两百多年呢。”

    “两百多年怎么了?不都是清朝的?”

    何伯庸没再理他,继续喝汤。

    姜建军低头吃饭,心里在盘算一件事。今天看画的时候,他注意到方先生有一个小动作——每次何伯庸提到价格,方先生都会低头看一眼自己的左手腕。手腕上什么也没有,没有表,没有手串。但他就是会看一眼。

    这个动作姜建军见过。以前在琉璃厂的时候,老张教过他,人在紧张或者犹豫的时候会下意识地找一个锚点。有的人摸耳朵,有的人看手表,有的人抠指甲。方先生看的是一只不存在的手表。

    说明他以前是有手表的。而且那块表很重要。

    他抬头看了一眼何伯庸。何伯庸正跟林婉儿聊台北故宫的藏品,没注意到他。姜建军想了想,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

    吃完饭,姜建军去后院洗碗。铁子在旁边擦灶台,一边擦一边哼歌。他哼的是《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调子跑到八里地以外了,但铁子浑然不觉,唱得很投入。

    姜建军把碗放进消毒柜,靠在灶台边上,看着天井里的歪脖子树。树上有一只鸟在跳来跳去,不知道在找什么。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方先生说他从东京来。但他进门的时候,风衣袖口上有一小截线头,是深蓝色的。那种蓝跟美华楼门口那批货的打包绳颜色一模一样。如果他是从东京来,手上不应该有这种线头。

    姜建军把这件事也记在了心里。

    他决定明天跟何伯庸说。

    不过在那之前,他得先跟铁子解决一个更紧迫的问题。

    “铁子,”他说,“你今天炒青菜放了多少盐?”

    “没放多少啊。”

    “我喝了三杯水。”

    “那你渴了呗。”

    “我渴是因为你放盐放多了。”

    “不可能。我炒菜从来不放盐。”

    “那你放的是什么?”

    “酱油。”

    “酱油里也有盐。”

    铁子愣住了。他想了半天,说:“那我明天少放点酱油。”

    姜建军叹了口气,转身回了房间。窗外天已经完全黑了,美华楼的灯还亮着,照着门口那块深灰色的挡水木板。他坐在床上,翻开笔记本,把今天的事记了一遍。

    写到最后,他加了一行:“方先生的线头。蓝色。跟打包绳一个色。”

    然后他合上本子,关了灯,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楼上不知道谁在走路,咚咚咚的,像在敲鼓。他听了一会儿,觉得那个节奏有点像心跳。

    慢慢地,他睡着了。

    (以下为扩写部分)

    第二天早上姜建军是被铁子的剁肉声吵醒的。铁子剁肉有个特点,他不是匀速剁,而是剁三下停一下,剁三下停一下,像在打摩尔斯电码。姜建军躺在床上听了一会儿,觉得他要是去当间谍,发报员能被他急死。

    他穿好衣服下楼,何伯庸已经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了。他看的是《世界日报》,繁体字,竖排版,何伯庸看的时候头会跟着字走,从左到右,再从右到左,像一台缓慢运转的摇头电扇。

    “来了。”何伯庸头也没抬。

    “嗯。”

    “方先生那幅画,你觉得还有别的问题吗?”

    姜建军犹豫了一下。他昨天晚上想了一夜,把方先生从头到脚过了一遍。风衣是旧的,但料子很好,burberry的,袖口磨了边。鞋是黑色的皮鞋,擦得很亮,但鞋跟有磨损,内侧磨得比外侧厉害,说明他走路内八字。手表——不对,没有手表,但手腕上有一道浅浅的白印,那是长期戴表留下的痕迹。表带很宽,大概是块运动表或者潜水表。

    “他的表没了。”姜建军说。

    何伯庸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他左手腕上有一道白印,是长期戴表留下的。表带宽度大概三厘米,可能是运动表。但他昨天没戴表。看价格的时候他下意识看了手腕一眼,说明他平时是戴表的,只是昨天没戴。”

    何伯庸把报纸折起来,放在柜台上。“还有呢?”

    “他风衣袖口有一小截蓝色线头。跟门口打包绳一个颜色。如果他直接从东京来,袖口上不会有这种东西。他来之前可能去过哪个仓库,或者哪个打包的地方。”

    何伯庸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站起来,从柜台下面拿出一个牛皮纸袋,递给他。

    “打开看看。”

    姜建军打开纸袋,里面是几张照片。照片上是一批瓷器,青花,盘子,大小不一。他一张一张翻过去,看到第三张的时候停住了。照片角落有一截蓝色的绳子,跟方先生袖口上的线头一模一样。

    “这批瓷器是上个月到的,”何伯庸说,“从日本来的,走的也是方先生那条线。我让人查了,这批瓷器有一半是仿的,仿得不错,但有一半是真的。真的一半被他挑走了,假的一半留给我们。”

    姜建军把照片放下。“所以他不是中间人。他是知道自己在卖什么的。”

    “对。”

    “那他昨天来,是想看看我们识不识货。”

    “对。”

    “他看出来我们识货了。”

    “他看出来了。”何伯庸重新拿起报纸,“所以他不会再来了。但他会找别人来。方先生这个人,在东京有一个小圈子,专门做回流货。真真假假混在一起卖,看你眼力好不好。眼力好,他就跟你做真货的生意;眼力不好,他就把假货都塞给你。”

    姜建军想了想。“那我们要不要——”

    “不用。”何伯庸翻了一页报纸,“他知道我识货了。下次他会带真东西来。生意就是这样,你先证明自己不是傻子,别人才会跟你做正经买卖。”

    姜建军站了一会儿,把照片收好,转身去后院。铁子还在剁肉,剁三下停一下,剁三下停一下。

    “铁子,”他说,“你今天剁的是什么?”

    “猪肉。”

    “剁猪肉干什么?”

    “做狮子头。”

    “你不是说今天做红烧肉吗?”

    铁子停下来,想了想。“昨天做过了,今天换一个。”

    “那你怎么不跟我说?”

    “我跟你说了你又不吃。”

    “我什么时候不吃了?”

    “上次你做狮子头,你说太咸了。”

    “那是你盐放多了。”

    “我没放盐,我放的是酱油。”

    姜建军深吸一口气,决定不跟他争论了。他走到后门口,蹲下来,看那只灰猫。猫今天没在邮筒上,不知道去哪儿了。他蹲了一会儿,忽然想到一件事。

    林婉儿今天没来。

    他站起来,回到屋里问何伯庸:“婉儿今天不来?”

    “她今天去大都会看展。下午回来。”

    “哦。”

    他转身要走,何伯庸叫住他:“你等一下。”何伯庸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这个你拿着。下周一跟我去一趟波士顿。”

    “波士顿?”

    “有个藏家要出手一批东西。你去看看。”

    姜建军接过信封,打开看了一眼。里面是一张清单,手写的,字迹工整,列了二十几件东西,有瓷器、有玉器、有书画。清单最后一行写着一行小字:“看东西的时候,注意那个青花碗。碗底有一道暗裂,补过。别碰。”

    他把信封收好,心里有点激动,但脸上没表现出来。他来美华楼快两年了,这是何伯庸第一次单独带他出去看货。

    “那婉儿呢?”

    “她也去。”

    “哦。”

    何伯庸看了他一眼:“你‘哦’什么?”

    “没‘哦’什么。”

    “那你脸红了。”

    “我没有。”

    “你耳朵红了。”

    姜建军转身就走。他回到后院,铁子还在剁肉。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说:“铁子,你剁肉的时候能不能换个节奏?剁三下停一下,听着跟心跳似的。”

    铁子抬头看了他一眼。“你心跳是这样的?”

    “不是。”

    “那你管我。”

    姜建军没说话。他走到天井里,抬头看天。今天的天气很好,天很蓝,云很白,歪脖子树上的鸟还在跳。他深吸一口气,觉得波士顿那批货里,那个青花碗可能有点意思。

    他又想到方先生。那个人从东京来,带了一幅假画,被何伯庸三言两语打发走了。但他走的时候没有生气,也没有尴尬,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坦然,像是早就知道结果。

    这个人不简单。

    姜建军把这件事记在心里,打算去波士顿的时候留意一下。东京那条线,早晚还会碰上的。

    下午的时候,林婉儿回来了。

    她进门的时候手里提着一个纸袋,里面是一本书。她把书放在柜台上,对何伯庸说:“大都会那个展,有一件磁州窑的梅瓶,标签写的是北宋,但我看了底,胎质不对。可能到不了宋。”

    何伯庸翻了一下书。“你跟谁一起看的?”

    “自己。”

    “没找人问问?”

    “问了。一个研究员,他说标签是三十年前定的,一直没改过。”

    何伯庸点了点头,没再说什么。林婉儿转身看见姜建军站在后门口,朝他点了一下头。

    “你昨天那个线头的判断,我后来想了想,”她说,“方先生可能是从横滨来的。那批货从横滨港走,打包绳用的就是那种蓝色。东京那边一般用白色。”

    姜建军愣了一下。“你去查了?”

    “没有。我昨天听他说话,他提到横滨的时候,发音是‘Yokohama’,但带了一点尾音,像是关西那边的口音。关西人一般从神户或者大阪走货,但横滨也有他们的点。”

    姜建军看了她一会儿。“你耳朵真好。”

    “我十岁开始听瓷片的声音。听八年了。”

    “那你比我强。我八岁的时候只会听隔壁打麻将。”

    林婉儿笑了一下。这次她没有压住,笑出了声。声音不大,但很好听。

    铁子在后厨喊:“吃饭了!”

    三个人往屋里走。姜建军走在最后,回头看了一眼。天井里的歪脖子树在风里晃了晃,那只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趴在树杈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忽然觉得,波士顿之行可能会很有趣。

    (继续扩写)

    波士顿是下周一去的。

    姜建军早上六点就起来了,穿了一件新衬衫——上周刚买的,优衣库,免烫,他觉得很高级。铁子看见他说:“你今天怎么穿得跟去相亲似的?”姜建军说:“你能不能盼我点好?”铁子说:“我盼你好啊,但你穿成这样,人家以为你是卖保险的。”

    何伯庸从楼上下来的时候穿了一件深灰色的羊绒大衣,戴了一顶呢帽,看起来像民国时期从上海滩来的。姜建军看了看自己身上的优衣库衬衫,忽然觉得有点寒碜。

    林婉儿在门口等他们。她穿了一件黑色的短外套,围了一条灰色的围巾,头发扎成马尾,干净利落。她看见姜建军的时候愣了一下,然后说:“你今天穿得挺正式。”

    “我平时不正式吗?”

    “你平时穿那件灰毛衣,袖口全是球。”

    “那是羊绒的。”

    “羊绒起球也是起球。”

    姜建军觉得这句话很耳熟。

    三个人上了车。何伯庸开车,姜建军坐副驾驶,林婉儿坐后排。车上了高速之后,何伯庸说:“建军,你把那批东西的清单再看一遍。”

    姜建军从包里拿出信封,把清单又看了一遍。清单上的东西他昨天晚上已经背下来了,二十几件,每一件都有详细的描述。他注意到最后那个青花碗的备注很奇怪——“碗底有一道暗裂,补过。别碰。”但清单上并没有写这个碗的年代和窑口。

    “何叔,”他说,“那个青花碗,是什么年代的?”

    “你自己看。”

    “清单上没写。”

    “所以让你自己看。”

    姜建军把清单收起来。他明白何伯庸的意思了——那个碗是这次波士顿之行的真正目的。其他二十几件东西都是陪衬,这个碗才是何伯庸想让他看的。

    车开了三个多小时,中间在休息站停了一次。何伯庸去买咖啡,林婉儿去洗手间,姜建军站在停车场里,看着来来往往的车发呆。一个穿红衣服的小女孩跑过来,手里拿着一个气球,在他面前停住了。

    “你是中国人吗?”她用英文问。

    “是。”

    “我妈妈也是中国人。”

    “哦。”

    “你会功夫吗?”

    “不会。”

    小女孩看了他一会儿,说:“那你不会功夫,为什么站得这么直?”

    姜建军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小女孩的妈妈走过来,朝他笑了一下,把小女孩拉走了。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觉得这个小女孩以后可能会成为一个很好的鉴定师。

    上了车之后,林婉儿问他:“你刚才跟那个小女孩说什么?”

    “她问我是不是中国人。”

    “然后呢?”

    “然后问我是不是会功夫。”

    “你怎么说?”

    “我说不会。”

    “你应该说会。”

    “为什么?”

    “因为她会跟别人说,停车场里有一个会功夫的中国人。这样以后别人看见中国人,就会觉得他们都会功夫。”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这个逻辑好像哪里不对,但又说不上来。

    波士顿的藏家住在郊区一栋大房子里。房子是维多利亚风格的,门口有一片草坪,草坪上有一棵巨大的橡树。姜建军下车的时候,看见橡树上挂着一个鸟屋,鸟屋的门上贴着一个小小的“售”字。他觉得很奇怪,但没问。

    藏家姓陈,是一个七十多岁的老先生,头发全白了,但精神很好。他穿着卡其色的休闲裤和一件蓝色的牛津纺衬衫,看起来像个退休的大学教授。

    “何先生,好久不见。”陈先生跟何伯庸握了手,然后看了看姜建军和林婉儿,“这是你徒弟?”

    “算是。”何伯庸说。

    “算是?”陈先生笑了一下,“你以前收徒弟,都是直接说‘是’。现在怎么‘算是’了?”

    “因为还没出师。”

    陈先生把他们领进书房。书房很大,三面墙都是书架,书架上摆满了书和瓷器。姜建军扫了一眼,看见好几件明清的青花和彩瓷,都是真品,品相很好。

    陈先生从柜子里取出一个锦盒,打开,里面是一个青花碗。他把碗放在桌上,退后一步,说:“你们看。”

    姜建军走到桌前。碗不大,口径大概十五厘米,青花发色偏灰,碗心有团龙纹,外壁有缠枝莲。他先看底,底足有一道暗裂,补过,补的地方用了白色的填充物,不打光看不见。他又看釉面,釉面有橘皮纹,是典型的宣德青花特征。但他注意到碗心的团龙纹——龙的眼睛画得很大,龙爪的线条很粗,跟宣德的标准器不一样。

    “不是宣德。”他说。

    “那是什么?”陈先生问。

    “可能是正德。正德的龙纹眼睛画得大,爪子粗。宣德的龙纹眼睛画得小,爪子细。”

    陈先生看了何伯庸一眼。何伯庸点了一下头。

    陈先生又把碗翻过来,指着底足上的暗裂说:“这个裂,是入窑前就有的,还是出窑后有的?”

    姜建军凑近看了看。裂痕的边缘很圆润,釉面在裂痕处有轻微的凹陷,说明是入窑前就有的。如果是出窑后裂的,边缘会很锋利,釉面会有崩口。

    “入窑前。窑裂。”

    陈先生笑了一下,对何伯庸说:“你这个徒弟不错。”

    何伯庸说:“还没出师呢。”

    “没出师就能看到这一层,出师了还得了?”

    姜建军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耳朵又红了。林婉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

    接下来看其他东西。二十几件东西里,有真有假,姜建军看了一半,林婉儿看了一半。两个人看法基本一致,只有一件东西有分歧——一个玉扳指,姜建军看是清的,林婉儿看是明的。

    “这个扳指的玉质很白,是和田羊脂玉,”姜建军说,“清的。”

    “雕工是明的,”林婉儿说,“你看这个螭龙的尾巴,明代的螭龙尾巴是卷的,清代的是直的。”

    姜建军又看了一眼,发现自己看错了。他看的是玉质,林婉儿看的是雕工。玉质确实是清代的,但雕工是明代的——说明这个扳指是明代雕的,清代又重新打磨过。

    “你对。”他说。

    “你也不差。”林婉儿说。

    陈先生站在旁边,看了看何伯庸,说:“你这两个徒弟,一个看材料,一个看工艺,挺搭的。”

    何伯庸没说话,但嘴角往上提了一点点。

    中午陈先生留他们吃饭。饭桌上陈先生问姜建军:“你以前是做什么的?”

    “在琉璃厂待过。”

    “琉璃厂?哪家?”

    “老张的店,叫‘集古斋’。”

    陈先生想了一会儿。“老张?张德厚?”

    “对。”

    “我认识他。二十年前我在他那儿买过一件钧窑盘子。他这个人,眼力好,脾气大。”

    姜建军笑了一下。“是挺大的。”

    “他收你当徒弟,没少骂你吧?”

    “骂过。有一次我把一个康熙的青花看成雍正的,他骂了我三天。”

    “三天?”

    “第一天骂我眼瞎,第二天骂我脑子笨,第三天骂我态度不端正。”

    陈先生哈哈大笑。“这确实像老张的风格。”

    吃完饭,何伯庸跟陈先生去书房谈生意。姜建军和林婉儿坐在客厅里喝茶。客厅的窗对着后院,后院里有一棵苹果树,树上结满了青苹果,还没熟。

    “你刚才那个扳指看得很准。”姜建军说。

    “你那个碗也看得很准。”

    “我是运气好。何叔昨天晚上让我看了半天宣德和正德的对比图。”

    “我也是运气好。我十岁的时候,周老师让我看了三个月的螭龙纹。明代的、清代的、元代的,每天看,看到后来我做梦都是螭龙。”

    姜建军喝了一口茶。“你那个周老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一个很安静的人。从来不骂我,但也不夸我。我跟他八年,他只夸过我一次。”

    “哪一次?”

    “我十三岁的时候,看了一个永乐青花,说‘这个是真的’。他说‘对’。就这一个字。”

    姜建军想了想,说:“何叔也没夸过我。但他今天在车上跟我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波士顿那个碗,你重点看。’”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这不算夸。”

    “算。他以前从来不说‘重点看’。他只会说‘看’。”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窗外的苹果树在风里晃了晃,一颗青苹果掉下来,砸在草地上,滚了两圈,停了。

    “那个方先生,”林婉儿忽然说,“你觉得他还会来吗?”

    “会。但不会自己来。他会让别人来。”

    “为什么?”

    “因为他知道何叔识货。他不会再亲自送假货上门,但他会找别人来试探。如果何叔收了别人的假货,他就会出现。”

    林婉儿点了点头。“你脑子挺好使的。”

    “我八岁的时候只会算阳春面。”

    林婉儿笑了。这次笑出了声,声音清清脆脆的,像瓷片碰瓷片。

    何伯庸从书房出来的时候,看见两个人坐在客厅里笑。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走过来,说:“走了。”

    姜建军站起来。“陈先生那个碗——”

    “没买。”

    “为什么?”

    “太贵。他要的价是正德的三倍。”

    “那他觉得是宣德?”

    “他觉得是宣德。但那个碗不是宣德。我告诉他了,他不信。”

    姜建军想了想。“所以那个碗还在他手里?”

    “对。等他什么时候想通了,他会再找我。”

    三个人出了门。陈先生站在门口送他们,手里拿着那个鸟屋的“售”字,不知道在干什么。姜建军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个人挺有意思的,明明知道碗不是宣德,但就是不承认。

    上了车之后,何伯庸对姜建军说:“你今天看碗看得不错。”

    姜建军愣了一下。这是何伯庸第一次当面夸他。

    “但是,”何伯庸接着说,“你漏了一个问题。”

    “什么问题?”

    “那个碗的补裂,用的是环氧树脂。环氧树脂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才有的材料。如果是老补,应该用漆或者糯米。这个补是现代的。”

    姜建军把这件事记在了心里。他掏出笔记本,写了一行:“环氧树脂。五零年代。现代补。”

    林婉儿从后排凑过来看了一眼,说:“你笔记本上写的东西越来越多了。”

    “嗯。”

    “以后可以出本书。”

    “什么书?”

    “《姜建军鉴定笔记》。”

    “那得等何叔死了才能出。”

    何伯庸在前面开车,听到这句话,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你说什么?”

    “没什么。”

    “我听见了。”

    “那你还问。”

    何伯庸没说话,但姜建军从后视镜里看见他笑了一下。那种笑法很淡,嘴角只往上提了一点点,但确实是笑。

    车开回纽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美华楼的灯亮着,铁子站在门口等他们,手里端着一碗菜。

    “吃饭了。”他说。

    三个人进了屋。铁子今天做的是狮子头,姜建军咬了一口,觉得有点咸,但他没说。

    (继续扩写)

    从波士顿回来之后,姜建军的日子过得很规律。每天早上起来,帮铁子剁肉,然后跟何伯庸看东西,下午蹲在后门口看猫,晚上在笔记本上写总结。林婉儿隔一天来一次,来了就跟他一起看东西,两个人有时候意见一致,有时候不一致,不一致的时候就争,争到最后总有一方认输。

    何伯庸从来不参与他们的争论,他坐在柜台后面看报纸,偶尔抬头看一眼,然后继续看。但姜建军注意到,每次他们争论的时候,何伯庸看的报纸那一页,从来没翻过。

    方先生没有再来。但姜建军有一种预感,他还会来。这种预感在他心里像一颗种子,慢慢发芽,慢慢长大。他有时候蹲在后门口看那只灰猫,会想方先生现在在哪儿,是不是在东京的某个仓库里,把真货假货混在一起,等着下一个买家。

    一个月后,方先生果然来了。但不是他自己来的。

    那天下午,姜建军正在后门口跟铁子剥毛豆。铁子还是那个剥法,用大拇指一挤,豆子连蹦带跳滚进搪瓷盆里。姜建军还是那个剥法,先把豆荚两头掐掉,再顺着缝一掰。两个人还在争论谁的方法更好,这个争论已经持续了一个月,双方都没有让步的意思。

    这时候门口来了一辆车。黑色的,很干净,停在美华楼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一个年轻人,三十岁左右,穿着深灰色的西装,手里提着一个公文包。他走进店里,问何伯庸在不在。

    何伯庸从柜台后面抬起头。“我就是。”

    年轻人说:“方先生让我来的。他有一批东西,想请何先生看看。”

    姜建军在后门口听到了这句话。他放下毛豆,站起来,走进店里。何伯庸看了他一眼,又看了林婉儿一眼——她今天刚好也在。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没说话。

    年轻人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电脑,打开一个文件夹,里面是几十张照片。他把平板放在柜台上,说:“这是清单。方先生说,何先生可以先看照片,有兴趣的话,他再带实物来。”

    何伯庸看了照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平板推回去,说:“照片看不出什么。你让方先生带实物来。”

    年轻人点了点头,把平板收起来。“方先生说,如果何先生有兴趣,他可以下周三带实物来。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他想请何先生的两个徒弟一起看。”

    何伯庸沉默了一会儿。“哪个徒弟?”

    “两个都请。方先生说,他上次来的时候,两位小师傅都在场。他觉得两位小师傅眼力很好,想再请教一次。”

    何伯庸看了姜建军一眼,又看了林婉儿一眼。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脸上的表情都很平静。

    “行。”何伯庸说。

    年轻人走了之后,何伯庸关上门,转过身来看着他们。

    “方先生这次是真货。”他说,“但他不会全带真货。他会带一半真货,一半假货。真的卖给我们,假的让我们指出来。他想看看我们到底能看出多少。”

    姜建军说:“所以这次是考试。”

    “对。上次是摸底,这次是考试。”

    林婉儿说:“那我们怎么看?”

    何伯庸从柜子里拿出三张纸,一人一张。“这是方先生可能带来的东西。我列了一个单子,每一件都有真有假。你们回去看,下周三之前把每一件的判断写下来。”

    姜建军把纸接过来。上面列了二十几件东西,瓷器、玉器、书画、杂项,每一件都有详细的描述和照片。他看了第一件,是一个青花梅瓶,照片上拍得很清楚,底足的款识是“大明宣德年制”。

    他抬头看了何伯庸一眼。“何叔,这个梅瓶——”

    “你自己看。”

    姜建军把纸折好,放进笔记本里。他回到后门口,蹲下来,继续剥毛豆。铁子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就是下周三要考试。

    “考试?”铁子说,“考什么?”

    “考看东西。”

    “看东西还要考试?”

    “你做饭不也要考试吗?”

    “我没考过。我直接上手做的。”

    “所以你做的狮子头有时候咸有时候淡。”

    铁子想了想,觉得有道理,就没再说什么。

    接下来一周,姜建军和林婉儿每天都在看东西。何伯庸把库房里的东西搬出来,一件一件摆在他们面前,让他们看。有时候看一整天,看到眼睛发花,看到脑袋发胀。何伯庸不给他们答案,只在旁边坐着,看他们争论,看他们犹豫,看他们最后写下判断。

    有一天晚上,姜建军看到半夜,实在看不下去了,走到后门口蹲着。林婉儿过了一会儿也出来了,蹲在他旁边。两个人看着街对面的邮筒,邮筒上今天没有猫。

    “你紧张吗?”林婉儿问。

    “有一点。”

    “我也是。”

    “你紧张什么?你比我强。”

    “我十岁开始看瓷片,看了八年。但我看的都是瓷片,没看过这么多杂项。书画我不太懂。”

    “我也不懂。何叔让我看的那几张画,我都是猜的。”

    “猜得准吗?”

    “不知道。等周三看结果。”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天上有星星,不多,但很亮。姜建军抬头看了一会儿,说:“你以后想干什么?”

    “看东西。一直看。”

    “看到什么时候?”

    “看到眼睛看不见为止。”

    姜建军笑了一下。“那你比我强。我想看到一半就去开面馆。”

    “什么面馆?”

    “阳春面。我八岁的时候说我那个碗值一碗阳春面,现在我想开个面馆,叫‘一碗阳春面’。”

    林婉儿笑了。“那我去吃。”

    “你来吃不要钱。”

    “那不行,我得给钱。”

    “你给钱我就不卖。”

    “那我就站着看。”

    “看什么?”

    “看你煮面。”

    姜建军转过头看了她一眼。她正看着邮筒,但嘴角有一个小小的弧度。他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可以记很久。

    周三到了。

    方先生准时到了美华楼。他这次穿了一件深蓝色的风衣,手里提着一个大箱子。箱子里装了二十几件东西,每一件都用锦盒装着,摆了一桌子。

    方先生跟何伯庸握了手,然后看了姜建军和林婉儿一眼,说:“两位小师傅,又见面了。”

    姜建军点了一下头。林婉儿也点了一下头。

    方先生把东西一件一件摆出来。第一件是那个青花梅瓶。姜建军看了一眼,底足是“大明宣德年制”款,青花发色很艳,用的是苏麻离青,有铁锈斑。但他注意到梅瓶的釉面——釉面太亮了,没有宣德瓷特有的那种温润感。他又看了底足的胎——胎质很细,但颜色偏白,宣德的胎应该偏灰。

    “假的。”他说。

    方先生看了他一眼。“为什么?”

    “釉面太亮,胎色太白。宣德的釉面应该有橘皮纹,胎色应该偏灰。”

    方先生点了点头,把梅瓶放到一边。然后他拿出第二件东西——一个玉璧。姜建军看了一眼,又看了林婉儿一眼。林婉儿说:“你先说。”

    “玉质是和田青玉,雕工是战国的,但包浆不对。战国的玉璧包浆应该是温润的,这个太干。”

    林婉儿说:“我同意。这个玉璧是后来做的,但做得很像。”

    方先生把玉璧放到一边。然后他拿出第三件东西——一幅画。姜建军看了一眼,是一幅山水,立轴,绢本。他看了一眼左下角的印章,又看了一眼画心的皴法,然后说:“假的。跟上次那幅一样,模板压的。”

    方先生笑了一下。他把画收起来,然后拿出第四件东西——一个青花碗。姜建军看了一眼,愣了一下。这个碗跟上次在波士顿看的那个很像,但釉面更润,龙纹的眼睛画得小,爪子细。

    “宣德。”他说。

    方先生看了何伯庸一眼。何伯庸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

    接下来看了两个多小时。二十几件东西看下来,姜建军和林婉儿的判断基本一致,只有两件有分歧,但最后都达成了一致。方先生把每一件都放到一边,没有评价,只是点头。

    最后一件东西拿出来的时候,姜建军愣住了。那是一个青花碗,很小,口径大概十厘米,碗心有团龙纹,外壁有缠枝莲。但那个碗的底足——他翻过来看了一眼,底足的暗裂补过,用的是白色的填充物。

    “这个碗,”他说,“上次在波士顿见过。”

    方先生笑了一下。“对。这个碗是陈先生的。他让我带给你们看。”

    “为什么?”

    “因为陈先生想通了。他承认这个碗是正德,不是宣德。他想请何先生再看看。”

    何伯庸放下茶杯,走过来看了一眼那个碗。他看了很久,然后说:“这个碗的补,是现代的。环氧树脂。”

    方先生说:“对。陈先生说,他愿意把碗按正德的价卖给你们。补过的地方,他愿意让价。”

    何伯庸想了想,说:“行。”

    方先生把碗收好,站起来。“那今天的考试,两位小师傅都通过了。”

    姜建军愣了一下。“考试?”

    “对。上次我来,是摸底。这次来,是考试。何先生跟我说,如果你们能看出来全部的问题,他就跟我做正经生意。如果看不出来,我就再也不来了。”

    姜建军看了何伯庸一眼。何伯庸正端着茶杯喝茶,脸上没什么表情。

    方先生走了之后,何伯庸关上门,转过身来。他看着姜建军和林婉儿,看了好一会儿,然后说:“你们两个,可以出师了。”

    姜建军站在原地,没说话。林婉儿也没说话。两个人站在柜台旁边,看着何伯庸,像两尊石狮子。

    “但是,”何伯庸接着说,“出师不代表什么都不用学了。以后还有更多的东西要看,更多的假要打。你们两个一起看,我看好你们。”

    铁子从后厨端了一碗菜出来,放在柜台上。“吃饭了。”

    姜建军坐下来,拿起筷子。铁子今天做的是红烧肉,跟一个月前一样,肥而不腻,入口即化。他吃了一口,觉得很好吃。

    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了。美华楼的灯亮起来,把三个人的影子拉长,叠在门口那块深灰色的挡水木板上。姜建军吃了一口饭,忽然想到一件事——

    那只灰猫今天回来了。它趴在邮筒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他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