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婉儿在美华楼住满一个月的时候，她蹲在门口的时间已经跟姜建军一样多了。
这件事要是搁在别人身上，可能会觉得挺委屈——一个姑娘家，天天蹲在门口，跟个门墩儿似的。但林婉儿不这么想。她甚至觉得，蹲着比坐着舒服。坐着的时候，人得端着，腰要直，背要挺，两只手不知道该放哪儿；蹲着就不一样了，整个人缩成一团，下巴搁在膝盖上，爱看哪儿看哪儿，爱想啥想啥，谁也不会觉得你是在发呆——他们只会觉得你是在观察。
事实上，她也确实是在观察。
两个人的分工很自然：姜建军看三个方向的中段——菜市场铁门到邮筒之间的主路面；林婉儿看两侧的边角——杂货铺巷口和邮筒背后那条小街。这个分工是怎么形成的，谁也说不清，反正蹲着蹲着就这么分了。就跟有些人打牌打着打着就分出了上家和下家一样，纯属自然规律。
她看边角的方式跟姜建军不同。她不记鞋印。姜建军记鞋印，密密麻麻记了小半本，什么“左脚后跟磨损严重，走路外八字”“右脚前掌有切口，可能是新鞋”“鞋底纹路中间夹着碎石，来自建筑工地”——林婉儿翻过那个本子，看了两页就放下了，说这跟看瓷器底足的旋纹比起来，还是粗糙了点。
她看的是人走路时脚尖的朝向和身体重心的偏移。
“这跟看瓷器底足的旋纹一样，”她跟姜建军解释过，“旋纹的方向和力度能告诉你这个器物是怎么放上去的——是正着放的还是斜着放的，是轻轻搁的还是用力摁的，甚至能看出来工匠那天心情好不好。人的脚尖朝向也一样，能告诉你他往哪个方向走、中途有没有停顿过、停顿的时候心里慌不慌。”
姜建军听完，沉默了三秒钟，然后说：“你这个本事，搁在古代能当捕快。”
“搁在现代呢？”
“搁在现代，”姜建军想了想，“能当个很贵的侦探。”
“多贵？”
“比铁子那锅红烧肉还贵。”
林婉儿满意地点了点头。她跟铁子的红烧肉之间有一种微妙的竞争关系——铁子觉得他的红烧肉是美华楼镇店之宝，林婉儿觉得她的观察术才是。当然，这两样东西确实没法放在一起比较，但人嘛，总得给自己找个参照物。
这天下午，她蹲着蹲着忽然说了一句：“那个人昨天来过，今天又来了。他在数门口的砖。”
姜建军正盯着菜市场方向，闻言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一个穿深灰色衬衫的男人站在街对面邮筒旁边，低头在看地面。他的右脚尖对着美华楼的门槛方向，身体重心偏左，头微微往下低，像是在看地面上的什么东西。他站了大约半分钟，然后往右挪了两步，继续低头看。
姜建军的第一个念头是：这人该不会是在找钥匙吧？
但他很快就否定了这个想法。找钥匙的人不会这么有规律地挪动。找钥匙的人会蹲下来，会来回踱步，会用手在地上摸，会急得满头大汗。这个灰衬衫男人不一样，他挪动的步子均匀、从容，像是在完成某种仪式。
“他数的不是砖。”姜建军看了一会儿说，“他在数门口到邮筒之间的步数。他用脚步量距离。”
“对。他昨天也这么量的。昨天他走了三遍，今天走了两遍。”林婉儿把下巴搁在膝盖上，“他量的是同一条线——从门口第三块砖到邮筒底座之间。”
姜建军注意到她说“第三块砖”的时候语气很确定，就跟她说“青花瓷底足旋纹是顺时针”一样确定。这姑娘看东西的方式确实跟别人不一样，别人看的是人在干什么，她看的是人在怎么干。
“你怎么确定是第三块砖？”
“因为他每次走到那个位置，右脚尖都会微微往左偏一下。偏完之后再走，步幅就恢复了。说明那个位置有东西让他停顿了一下——可能是他给自己定的标记点。”
姜建军站起来走进店里，从柜台抽屉里拿了一截粉笔。那截粉笔是铁子记账用的，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短得只剩半截拇指长。出来之后，姜建军蹲在门口第三块砖的位置，用粉笔在砖面上画了一个小圈。
“你画这个干嘛？”林婉儿问。
“试试他。”
“怎么试？”
“他一会儿过来的时候，会踩到我画的那个位置。”
林婉儿歪了歪头：“万一他踩不到呢？”
“他昨天走了三遍，今天走了两遍，五遍都踩在同一个位置。他的脚比尺子还准。”
“那万一他今天突然不想踩了呢？”
“那就说明他不是来量步数的，是来散步的。”
“散步的人不会站在同一个地方低头看砖。”
“所以我说他会踩。”
林婉儿想了想，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换了个姿势蹲着，说：“那我帮你数着。”
那个人果然又走了一遍。
他从邮筒旁边走回来的时候，脚步在第三块砖的位置停了一下，低头看了一眼那个粉笔圈，然后继续走了。他没有表现出惊讶，没有蹲下来查看，没有抬头张望，只是多看了一眼。那个眼神很淡，就跟看路边的一颗石子一样，看了就看了，没有然后。
“他认识这块砖。”林婉儿说。
“嗯。”
“你画的圈没让他起疑心？”
“没有。因为他在算距离，不是在看砖。砖上有什么东西他不在乎，他在乎的是从邮筒到这块砖之间要迈几步。粉笔圈对他来说是干扰项，看一眼就过去了。”
“那他在乎什么？”
“他在乎的，”姜建军把粉笔擦掉，砖面上留下一道淡淡的白痕，“是如果有人在门口蹲着，从邮筒那边到门口需要几步、走几秒、中途有没有遮挡物。”
林婉儿眯了眯眼：“你在说你自己吗？”
“我在说他。”
“那我在说谁？”
“你在说——算了，你就是在说你自己。”
两个人蹲在门口，面面相觑。过了一会儿，林婉儿说：“我们俩蹲在这儿，他还能来量距离，说明他没把我们当回事。”
“也可能说明我们蹲得太自然了，他以为我们是门口的石狮子。”
“石狮子有我这么好看的吗？”
“没有。所以他才没起疑心。石狮子不会盯着人看，但你会。只是他每次来的时候你都在看别处。”
林婉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这不对。如果他注意到我们在蹲着，他应该换个时间或者换个地方量。但他没有。说明他觉得我们蹲着不影响他。”
“或者说明他根本就没看见我们。”
“不可能。他每次走到第三块砖都会停一下，那个位置正对着我的视线方向。”
“那说明什么？”
“说明他看见了，但他不在乎。他觉得自己量他的，我们蹲我们的，互不干扰。”
姜建军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有些人是这样的，只要你不挡他的路，他就当你不存在。这种人要么是心理素质特别好，要么是特别自信，要么是——特别傻。
但一个特别傻的人不会连续两天来量同一条线。
所以答案只能是前两种。
姜建军把这件事记在笔记本上。他在关键词栏里写了“步数测量”三个字，后面加了三个感叹号。然后他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对正在切菜的铁子说了一句：“有人在数门口的步数。两天来了两次，同一条线，从邮筒到门口第三块砖。”
铁子切菜的刀停了一拍。
铁子这人有个特点，他切菜的时候刀法特别稳，跟机器似的，当当当当，节奏均匀，力度一致，切出来的萝卜丝根根分明，能拿去当尺子用。但只要听到跟“踩点”“盯梢”“路线”有关的事，他的刀就会停一拍。就一拍，不多不少，跟他的刀法一样精准。
“量步数的人一般是来踩点的。”铁子继续切菜，刀锋落在砧板上，当的一声，“他可能是在计算从遮蔽物到目标的距离。”
“那我们怎么处理？”
“不用处理。他量他的，你记你的。下一次他再来的时候，你数他走了几步。”
“数步数就行了？”
铁子把切好的萝卜丝拢到一边，拿起一根看了看粗细，满意地放进盘子里。然后他说：“数步数这件事，得讲究方法。你不能光数多少步，你得看他步幅。步幅大说明他在赶路，步幅小说明他在观察，步幅忽大忽小说明他心里没底。他要是每次步幅都一样，那就说明他是专业的。专业的踩点，你拦不住。你只能等他下一步。”
“下一步是什么？”
“下一步就是——”铁子把刀往砧板上一插，刀身颤了两下，“他开始记时间了。”
“记什么时间？”
“记你什么时候出门，什么时候进门，什么时候上厕所，什么时候去买菜。把时间记全了，他就知道你的规律了。有了规律，他就能算出你什么时候不在店里。你不在店里的时候，他就可以进来。”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
“那咱们怎么办？”
“你刚才不是说了吗，他量他的，你记你的。”
“光记有用吗？”
铁子拿起一根胡萝卜，削皮，动作不急不慢。“记当然有用。记多了你就知道他是谁了。每个人走路的步幅都是固定的，跟指纹一样。你多记几天，就算他换衣服换鞋，你也能认出他来。”
姜建军点了点头，把这话也记在了本子上。然后他蹲回门口，把铁子的话转述给林婉儿。林婉儿听完，说：“铁子这人，看起来只会做红烧肉，脑子里装的东西不比我们少。”
“他以前干过什么？”
“不知道。我问过，他不说。”
“那你猜他干过什么？”
林婉儿想了想，说：“反正是能用到‘遮蔽物’‘目标’‘路线’这些词的人。具体干什么的，我猜不着。但我觉得，他炖红烧肉跟别人炖法不一样——别人炖红烧肉是做饭，他炖红烧肉是执行任务。”
第三天上午，那个人又来了。
这次他站的位置比前两天靠北一点，从杂货铺方向走过来，走到邮筒旁边停住，开始往美华楼门口的方向走。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嘴里默数着那个人的步数——从邮筒到第三块砖，一共十一步，每步间隔均匀，步幅比他自己的步幅稍大。走到第三块砖的位置时，那个人停了半秒，然后转身往反方向走了。
“十一步。”姜建军蹲回去对林婉儿说。
“我数的是十二步。最后一步落脚的位置比你数的那步短了半脚。”
“他最后一步是转身步。不算整步。整步是十一步。”
林婉儿想了一下：“十一步。从邮筒到门口。如果那个人是要从邮筒方向接近门口，中间没有遮挡物。晚上路灯的光照范围到邮筒为止，过了邮筒到门口之间的这一段是暗的。”
“所以他选了邮筒作为进入点。暗处，有遮蔽，距离十一步。”
“十一步大概——”林婉儿用手比了比，“他走得快的话，七八秒。走得慢的话，十一二秒。”
“七八秒。你从听到声音到出来看，需要多久？”
“那得看我是在干什么。”
“假设你什么都没干。”
“那就是两三秒。”
“他从邮筒到门口需要七八秒，你从听到声音到出来需要两三秒。中间还剩四五秒。”
“四五秒够干什么？”
“够他走到门口，但不够他跑。所以他可能不是一个人来。”
林婉儿把下巴搁回膝盖上，两只眼睛盯着对面那棵梧桐树。梧桐的叶子已经开始泛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被风一吹，贴着地面滑出去老远。
“你是说他有同伙？”
“我是说，如果是我来踩这条线，我会安排两个人。一个在邮筒那边等着，一个在杂货铺那边接应。第一个人走过来，如果有意外，第二个人可以制造点动静把人引开。如果没问题，第一个人走到门口，第二个人跟上来。两个人从两个方向接近，门口的人顾不过来。”
“那你觉得他是第一个人还是第二个人？”
“他是第一个。因为他量的是邮筒到门口的路线。第二个人不需要量这条线，第二个人只需要知道什么时候该动。”
林婉儿点了点头，然后说：“那明天我数步数，你去看他的鞋。”
“为什么是我看鞋？”
“因为你蹲在门槛内侧，他看不到你的视线。我蹲在旁边，我一低头他就知道我在看他的脚。”
“那后天呢？”
“后天再说后天的。”
姜建军把这条信息写下来，在页边标注了“入侵路线”四个字。他没有告诉铁子更多，因为铁子已经说了“不用处理”。但他心里明白，有人在美华楼门口测量进入路线，意味着这条街可能不再是单纯的观察和反观察。有人准备做下一步动作。
晚饭的时候他坐在桌前，林婉儿坐对面。陈秀兰端上来一盘青椒炒肉，林婉儿夹了一筷子放进自己碗里，嚼了两下忽然说：“那个穿灰衬衫的人，裤脚上有泥点。今天上午他站的位置比前两天靠北，那边人行道旁边有一棵梧桐，树根把砖顶歪了，下雨之后会积水。泥点是从那棵树根旁边沾上的。他站的位置越来越靠近杂货铺，离邮筒越来越远。”
姜建军放下筷子看了她一眼：“你今天看到的？”
“上午蹲的时候。你没看他的鞋，一直在数步数。”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什么？告诉你他裤脚上有泥点？我当时说了，你说‘嗯’。”
“我说了‘嗯’？”
“你说了。你数到第九步的时候我说了一句‘他裤脚有泥’，你‘嗯’了一声，然后说‘十一步’。”
姜建军回忆了一下，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当时他正数到关键的地方，林婉儿说了句什么他完全没听进去，只条件反射地“嗯”了一声。
“那我现在看。”姜建军放下筷子，走到门口蹲好，借着傍晚的余光看向街对面。邮筒旁边没有人，杂货铺巷口也没有人。梧桐树根旁边确实有一小片积水，水面反射着昏黄的路灯光，看起来比昨天深了一点。
他走回来坐下，把这条信息补进了笔记本里。他从邮筒到门口的十一步推算出了一条入侵路线，林婉儿从裤脚的泥点推算出了那个人站位的偏移方向。两个观察加在一起，这条路线大概是从杂货铺方向开始，经过邮筒，到门口第三块砖终止。
“你说他为什么往北移？”姜建军问。
“因为那边有树。”
“树怎么了？”
“树能挡视线。站在树旁边，别人不容易看到他。而且梧桐树根那里地势低，下雨积水，一般人不会往那边走。他站那儿，说明他不怕泥，也不怕别人觉得他奇怪。”
“那他把邮筒那边空出来干什么？”
林婉儿想了想：“空出来给别人站。”
姜建军合上本子，蹲回门槛内侧，目光落在对面那棵梧桐树根旁边的积水处。明天如果那个人再来，泥点应该会比今天更多——因为今天上午下了一场小雨，树根旁边的积水比昨天深。
他把这个想法告诉林婉儿，她点了一下头，说：“明天我来数他的步数，你去看他的鞋。”
“你数步数，我看鞋。那谁看他的脸？”
“看脸干什么？”
“万一他换衣服了呢？”
“换衣服没用。他走路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他右脚落地的时候比左脚重，身体往左偏。换什么衣服我都能认出来。”
“那我呢？你怎么认我？”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你蹲着的姿势跟别人不一样。你蹲着的时候右脚在前左脚在后，重心落在右脚上。一般人蹲着都是两只脚平齐的。”
“那是因为我右腿有旧伤，蹲不平。”
“我知道。所以我认得出你。”
姜建军没再说什么。两个人蹲在门口，一个看左边，一个看右边，中间隔着门槛的木头棱子。街上的路灯亮了，昏黄的光照在邮筒上，把邮筒的影子拉得老长，一直拖到美华楼门口。影子的尽头，正好是第三块砖的位置。
林婉儿低头看了看那块砖。
“你说他明天会不会换一条线？”她问。
“不会。”
“为什么？”
“因为他还没量完。”
“量什么？”
“量你什么时候出来。”
林婉儿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歪着头看了姜建军一眼。路灯的光从侧面照过来，在她的脸上投下一层淡淡的影子。她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琢磨什么事。
“那他量我的时候，我该干什么？”
“你该干什么干什么。该蹲着蹲着，该看边角看边角。别让他看出来你已经注意到他了。”
“那你看鞋的时候呢？”
“我看鞋的时候，你就看他的重心。他要是往左偏得多，说明他想走。他要是往右偏得多，说明他想停。”
“往左偏是想走，往右偏是想停？”
“对。正常人是这样。”
林婉儿把这条规矩记在心里，然后说：“那要是他不往左也不往右呢？”
“那你就得看他的脚尖。”
“脚尖朝哪儿？”
“脚尖朝门口，说明他想进来。脚尖朝邮筒，说明他想走。”
“那要是脚尖朝别处呢？”
“那说明他也不知道自己想干什么。”
林婉儿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不对。脚尖朝别处，说明他在看别的东西。但他如果来看我们，就不会看别的东西。所以他脚尖朝哪儿，我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这个本事，真的能当很贵的侦探。”
“比铁子的红烧肉还贵？”
“比铁子的红烧肉贵三倍。”
“那行。”
林婉儿满意了。她重新把下巴搁回膝盖上，两只眼睛盯着街对面。梧桐树的叶子被风一吹，沙沙响了两声，一片枯叶从树上落下来，在半空中打了几个旋，落在邮筒旁边的地上，跟第三块砖的位置正好连成一条直线。
她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很久，然后说：“明天如果下雨，叶子会被冲走。”
“嗯。”
“叶子冲走了，他踩泥点的位置就变了。”
“嗯。”
“所以明天不下雨最好。”
姜建军把这句话记在了本子上。他在“步数测量”三个感叹号后面，又加了一行字：看鞋，看重心，看脚尖。字迹潦草，但每一个字都写得很用力。
（第八十一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