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5年夏天,我十六岁。
别跟我提青春疼痛文学,我的青春,是别人疼。
上回说到,我,姜建军,一个本该在暑假打游戏机、偷看女生裙子的十六岁少年,用了一个叫“逼空”的骚操作,让“猎鹰二号”基金直接破产。听起来很牛对吧?其实我当时连“逼空”两个字怎么写都差点查字典,纯粹是跟着感觉走,想给那个姓刘的一个教训。
结果呢?刘富在东南亚气得跳脚,据说摔了三个大哥大(那个年代的大哥大,摔地上能把地砖砸裂那种)。我在纽约,抱着我妈做的冰镇绿豆汤,笑得在地上打滚。我妈以为我中暑了,差点给我灌藿香正气水。
但笑完之后,我心里跟明镜儿似的——这梁子算是结死了。刘富断了财路,就像疯狗断了粮,他接下来唯一会做的事,就是——咬人。而且专咬细皮嫩肉的我。
果然,1995年6月一个闷得能拧出水的晚上,铁子接到了一个电话。
一、铁子叔的黑暗料理
当时我正在铁子家,英勇就义般地吃他煮的面。
铁子,大名铁建国,我妈的远房表弟,退伍侦察兵,纽约华人圈里传说一样的人物。传说他能用一根鞋带勒死一头野猪,能用一片树叶在五十米外命中目标。但他的厨艺,传说则是另一个方向——能把厨房变成生化武器实验基地。
他煮的面,面条软得像婴儿吃的米糊,汤咸得像直接灌了海水,酱油色重得跟墨汁似的。我每次都吃得一脸痛苦面具,但不敢说。因为上回我提了一句“有点咸”,他二话不说收了碗:“行,你自己煮。”然后我在他那个满是机油味、调料只有盐和酱油的厨房里,煮了一碗更恐怖的东西出来。
所以,我俩达成了默契:他负责煮,我负责吃,谁也不许抱怨。
“嗯。嗯。知道了。”铁子接了个电话,全程就这三个词。他挂掉电话,脸上的表情纹丝不动,但他右手握着的筷子,指节“咔咔”发白。那双筷子是竹子的,上次他用这劲儿,掰断了我一根铅笔。
“怎么了?”我嘴里塞着一坨面目模糊的面条,含混不清地问。
“有人找你。”
“谁?补习班老师?我暑假作业一个字没动呢。”
“刘富的人。”
我“吸溜”一声把面条吸进嘴里,差点没呛死。放下筷子,擦了擦嘴,心里那根弦反而绷紧了。
终于来了。我甚至有点小激动。就像玩真人RpG游戏,Npc(铁子)终于触发了主线任务。
二、遛狗,我是专业的
事情是这样的。铁子在退伍军人协会里有个老战友,江湖人称“老马”。老马现在在纽约港当装卸工,一身腱子肉能扛起两百斤的货。老马跟铁子说,最近有艘香港来的货船停在港口,船员们鬼鬼祟祟的,逢人就打听“一个会说普通话的华人少年,瘦高个,黑头发,戴眼镜”。
老马描述的时候,铁子看了我一眼。
我当时穿着个洗得发白的“超霸世纪”游戏t恤,头发三天没洗,眼镜片上还有指纹。完美符合“瘦高个、黑头发、戴眼镜”的邋遢少年形象。
“他们打听你干什么?”铁子问。
“还能干什么?刘富派来的人,想请我去东南亚喝咖啡呗。”我翘起二郎腿,“你怎么知道是他们?”
“因为除了刘富,没人会从香港派一船人来打听一个吃我煮的面还能面不改色的少年。”铁子面无表情地说。我不知道他是在夸我还是在损我。
铁子沉默了。他沉默的时候,空气都变冷了。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差点把面汤喷出来的话:“要不要我找人把他们做了?”
“做了?”我瞪大眼睛,“铁子叔,你说的‘做了’,是我想的那个意思吗?就是,电视剧里那种,埋坑里,浇水泥?”
“就是你想的那个意思。”他的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死水,但我看得出,他说真的。
“你认识这种人?”我压低声音,感觉自己像在演《教父》。
铁子没回答,但从他的表情我读懂了——他不仅认识,可能还欠人家钱或者人情。
“不不不!”我赶紧摆手,“铁子叔,咱是守法公民。杀人犯法,而且埋人浇水泥太累了吧?还得挖坑。我连我家花盆都懒得换土。”
“那你想怎么办?”
我脑子一转,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钓个鱼。”
铁子用他那侦察兵的眼神审视了我三秒钟:“你说的‘钓鱼’,是字面意思……还是你又想搞事情?”
“都有!”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感觉自己是即将出征的大将军,“我要让他们觉得我是条傻乎乎的小鱼,实际上,他们是自己钻进了渔网。用我爸的话说,这叫‘诱敌深入’。用我的话讲——这叫遛狗。”
三、我在布鲁克林演小可怜
接下来的一周,我开始了我在纽约的“遛狗”生活。
我每天把自己收拾得人模狗样(主要是把头发洗了),开始有规律地在纽约港附近的唐人街、布鲁克林、皇后区“路过”。我不是大摇大摆地走,而是带着一种“我是外地来的迷路中学生”的气质。
我会在杂货店门口假装看报纸,其实余光在数有几个穿黑衣服的大汉在跟踪我。我会在公园长椅上坐着吃热狗,故意吃得很慢,让他们有充足的时间“确认目标”。我甚至会故意拐进死胡同,然后假装慌张地退出来,嘴里还要自言自语:“哎呀,又走错了。”
这种感觉,怎么形容呢?就像你明知道你养的狗在偷吃你桌上的鸡腿,但你假装没看见,就想看它能偷吃多少。只不过这次,我是人,他们是狗。
铁子不放心,每次都跟在后面,距离控制得精确得像用尺子量过。他穿着那件万年不变的破夹克,戴着顶鸭舌帽,走路微微低头,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华裔大叔。但他的眼睛,那双侦察兵的眼睛,一直在360度无死角扫描——左、右、前、后、上、下,连下水道井盖都不放过。
有一次他盯着一个垃圾桶看了五秒,我问他在看什么,他说:“那个垃圾桶的阴影角度不对,可能有人躲在后面。”我看了眼那个垃圾桶,它连只猫都藏不住。
“……铁子叔,你退役了,真的。”
“习惯改不了。”他面无表情地说。
第七天,鱼上钩了。不对,是鱼自己跳进锅里了。
那天傍晚,我特意选了个布鲁克林的废弃码头。夕阳把海面染成橘子果酱的颜色,海风大得能把我的假发吹飞——哦我没假发,但我的中分头被吹成了梅超风。周围没有一个人,安静得只能听到海水拍打岸边和我自己“咚咚”的心跳声。
说实话,我有点紧张。不是怕,是那种玩游戏打到最终boSS前的兴奋。
一辆黑色的福特面包车,“嘎吱”一声停在我身后。车门滑开,下来三个男人。
领头的是个光头,四十来岁,黑t恤绷在身上,露出的胳膊上纹着一条青龙,从肩膀缠到手腕,那龙画得太丑了,鳞片跟鱼鳞似的,一看就是打折时纹的。他身后跟着一胖一瘦,胖的那个像充了气的河豚,瘦的那个像没充气的竹竿。
“姜建军?”光头用带着广东腔的普通话问。
我转过身,脸上努力挤出一个“惊慌失措”的表情。为了这个表情,我在家对着镜子练了半小时,我妈以为我抽风了。
“你……你们是谁?”我的声音都在抖。演技,朋友们,这叫演技!
“有人想见你。”光头往前走了一步。
“谁?我妈说不能跟陌生人走。”
“去了就知道。”
“我不去。”我往后退了一步,正好退到码头的边缘,下面是黑乎乎的海水。我不敢再退了,我虽然会游泳,但这水看着像泡过工业废料。
“你没得选。”光头又往前走了一步。胖子从左边包抄,瘦子从右边堵住去路。
我被围在中间,无处可逃。剧本完美执行。
“好吧。”我举起双手,做投降状,“我跟你们走。但我要打个电话。”
“打给谁?”
“我妈。跟她说我今晚不回家吃饭。我家规矩严,不回家吃饭得提前报备,不然回家得跪遥控器——还不能换台。”
光头犹豫了一下,大概觉得这个要求也不算过分,点了点头。
我掏出我的诺基亚手机,那个年代的大砖头,能当砖头用的那种。我用我那笨拙的大拇指,在键盘上煞有介事地按了几个键,然后放在耳边。
“喂,妈?今晚不回来吃饭了。同学聚会。嗯,吃披萨。知道了知道了,我会早点回来的。拜拜。”
挂了电话。完美。
光头没注意到的是,我拨的号码虽然看起来是数字,但其实我根本没按发射键。而且,那个“妈”的号码,实际上是我和铁子的紧急联络暗号——“同学聚会”=“我出事了,快来救我,晚一步就只能给我收尸了”。
我把诺基亚揣回兜里,心里默默倒数:铁子叔,该你上场表演了。
四、黑口罩先生,我们又见面了
我被塞进面包车,光头坐我旁边,像个门神一样盯着我。胖的开车,瘦的坐副驾驶。车里弥漫着一股廉价空气清新剂和汗臭味混合的味道,我差点没窒息。
车子开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纽约港。我被带上一艘货船,船不大,但也不小,甲板上堆满了锈迹斑斑的集装箱。船头那面旗子写着我不认识的文字,看着像泰文又像柬埔寨文,总之不是什么好地方的旗子。
船员们都是亚洲面孔,说的像是粤语,又像是潮州话,我听不太懂,但他们的眼神不太友善。看我的样子像是在看一只要被宰的乳猪。
光头把我带进船舱,指着中间一张木头椅子:“坐。”
我老实坐下,开始打量四周。船舱大概二十平米,一张铁皮桌子,几把歪歪扭扭的椅子,墙上挂着一张快褪色的航海图,角落里有个小冰箱,冰箱上放着一瓶威士忌和几个脏兮兮的杯子。
这环境,比铁子家还差。至少铁子家的筷子是干净的。
等了大约十分钟,门开了。
进来一个人。
四十多岁,瘦长脸,鹰钩鼻,眼神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穿着一件灰色的夹克,看起来普普通通,但整个人散发着一股让人不舒服的气场。
我见过他。
两年前,在长岛别墅门口,刘富亲自出来迎接的那个人。
黑口罩男人。
“姜建军,”他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嘴角的弧度像是用尺子量过的假笑,“久仰大名。”
“你是谁?”我问,虽然我知道答案。
“我叫陈永仁。刘先生派我来的。”
“刘富?”
“对。”
“他派你来干什么?请我喝东南亚风味的咖啡?”
“请你喝茶。”陈永仁在桌子对面坐下,光头站在他身后,活像一尊纹着丑龙的蜡像,“船上安静,适合聊天。”
“这茶用船运?你们物流成本控制得不行啊。”
陈永仁的笑容僵了一下,但很快恢复正常。他从怀里掏出一张照片,推到我面前。照片上是一卷帛书,发黄的古纸,密密麻麻的梵文。“姜建军,刘先生让我带句话。把《心经》交出来。”
我愣了一下,这回是真愣了,不是演的。“什么《心经》?是那个‘色即是空’的《心经》?”
“别装傻。那卷玄奘手抄的《心经》梵文原稿,在你外公陈耀祖手里。你外公在你手里,所以,也在你手里。”
我终于明白他说的是什么了。那卷破布条子!外公把它当命根子,当年在拍卖会上花了天文数字拍下来,结果惹了一身骚。这东西谁沾上谁倒霉,跟诅咒似的。
“你搞错了。”我一字一顿地说,“那卷破布……我是说,那卷珍贵文物,现在在大都会博物馆。上个月刚捐的,还有开幕酒会呢,你们没收到请柬吗?”
陈永仁的笑容彻底消失了。他整个人像被人按了暂停键,一动不动地盯着我。
“什么?”这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你没看新闻吗?陈耀祖把那卷帛书捐赠给了大都会博物馆。现在它是公开展品,就在二楼亚洲艺术展厅,旁边还有个触摸屏介绍呢。谁也别想拿走。你要是想看,买张门票就行,学生票半价。”
陈永仁的脸色变了。先变白,再变青,最后变黑,跟川剧变脸似的。
他显然不知道这件事。也对,刘富在东南亚东躲西藏了两年,信息滞后得比我奶奶用的小灵通还慢。他以为帛书还在陈耀祖手里,还在我手里。他不知道,我外公早就把那卷烫手山芋捐了出去,跟捐旧衣服似的,眼不见心不烦。
“你在骗我。”陈永仁说,但他的声音已经没底气了。
“不信你打电话问大都会博物馆。他们的亚洲艺术部电话是212-535-7710,我背得滚瓜烂熟,因为我打过好几次投诉他们展柜玻璃没擦干净。”
陈永仁盯着我看了五秒钟,然后对光头低声说了句粤语。光头转身出去,应该是去打电话核实了。
船舱里只剩下我和陈永仁。
“姜建军,”他说,“你胆子很大。”
“一般般吧,主要是年轻,不知道怕。”
“你知道刘先生是什么人吗?”
“知道。走私文物,洗黑钱,养私人武装,可能还有脚臭。”我掰着手指头数,“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点。”
陈永仁的表情又僵了一下,像电脑死机了一样。“你怎么知道这些?”
“我知道的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我往椅背上一靠,翘起二郎腿,摆出一副老神在在的样子,“陈永仁,我知道你跟着刘富十几年了,忠心耿耿,比狗还忠心。但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刘富这个人,值得你跟吗?”
陈永仁没说话。
“他是FbI的线人。”我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他用出卖别人来换自己的自由。这种人,今天能出卖别人,明天就能出卖你。你跟了他十几年,你知道他多少事?你以为他不会卖你?”
陈永仁的眼神闪过一丝波动。那个波动很微弱,但被我捕捉到了。那是犹豫,是怀疑的种子刚种下去的样子。
“你怎么知道他是FbI线人?”他问,声音低了下去。
“因为我亲眼看到的。两年前,FbI抓了他,他的律师拿出一份文件,说他是线人,FbI当场放人。我当时就在现场,隔着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
陈永仁沉默了。那种沉默不是之前的沉默,是心里的什么东西正在松动的沉默。
光头回来了,在陈永仁耳边低语了几句。陈永仁的脸色更难看了,像是吃了一整根苦瓜。
“帛书确实在大都会。”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我跑了大老远结果就这”的疲惫感。
“我没骗你吧?我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诚实,我妈说我这样在社会上会吃亏。”
“但你骗了我另一件事。”
“什么事?”
“你刚才打电话给你妈,但号码不是你妈的。”
我心里一紧,但脸上不动声色。“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们监听你的手机了。”
五、反转,再反转,再再反转
陈永仁从兜里掏出一个小设备,“啪”地放在桌上。那玩意儿像个老式的收音机,上面还有几根天线。
“便携式信号截获器。”他说,语气里带着一丝得意,“你拨出的每一个号码,我们都能看到。你刚才拨的号码,是一个叫‘铁建国’的人。”
我看着那台设备,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我笑了。
不是装的笑,是真的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怎么了?”陈永仁皱起眉头。
“陈永仁啊陈永仁,”我擦了擦眼角的泪水,“你监听我的手机,那你有没有注意到一件事?”
“什么?”
“我拨那个号码的时候,按的键是‘1-2-3-4-5-6’。”
陈永仁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我根本没拨出去。我是在假装拨号。你想啊,哪个正常人打电话会拨‘一二三四五六’?你当我是小孩儿玩玩具呢?我按键的时候,手机根本没开机,屏幕还是黑的!”
陈永仁低头看那个设备,又抬头看我,脸上的表情像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
“从一开始,我就知道你们在监听我。你想想,我来码头遛弯儿遛了快一个星期,你们的人跟着我,我假装不知道,但我铁子叔可是侦察兵出身,你们的监听信号他第三天就截获了。所以我演的,从头到尾,都是一场戏。”
“什么戏?”陈永仁的声音有点发抖。
“吸引你们注意力的戏啊。你们把注意力都放在监听我手机上了,就没注意到别的事。”
“什么事?”
我看了眼手表,然后朝船舱的窗户努了努嘴。“你自己听听。”
远处传来了警笛声。
不是一辆,是一排。
那声音此起彼伏,像是一群饿狼在嚎叫。越来越近,越来越响,汇成一片震耳欲聋的交响乐。
FbI、纽约警察局、海岸警卫队——三路人马,把码头围了个水泄不通。红蓝警灯把整个港口照得像迪斯科舞厅。
陈永仁的脸,白得像纸。不对,比纸还白,白得像刚从面粉缸里捞出来的。
“你报警了?”他瞪着我。
“我没报警。”我摊开手,“是我的朋友报的警。”
“什么朋友?”
“铁建国。就是我‘打电话’的那个人。他不仅截获了你们的监听信号,还定位了你们船的位置。刚才我在外面装迷路的时候,他就在你们船底下装了定位器。”
陈永仁沉默了几秒,然后猛地从腰间抽出一把枪,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我的眉心。
就算被抓,我也要先杀了你。”他的声音冷得像冰。
我看着枪口。心跳加速到一百八,手心全是汗,但我的脸上一定是什么表情都没有。因为我在心里默念:不怕不怕,这是演戏,这是演戏。
“陈永仁,”我的声音出乎意料地平静,“你开枪之前,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
“什么?”
“你的枪里,有子弹吗?”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地低头去看枪。
就在他低头的零点五秒里,我动了。
我学过外公教我的内功心法。听起来很玄乎对吧?其实就是呼吸吐纳和一些体能训练,什么打通任督二脉那都是武侠小说里的。但有一点是真的——我的反应速度比普通人快那么一丢丢。就那么一丢丢,但足够了。
我猛地从椅子上弹起来,左手一把抓住他握枪的手腕,往上一推,右手握拳,照着他的手肘狠狠一砸。
“砰!”
枪响了,子弹打在天花板上,震下一片灰。我的耳朵嗡嗡直响。
门被一脚踹开,铁子从外面冲进来,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他一脚踢飞了陈永仁手里的枪,那枪在空中转了三圈,“啪嗒”掉在角落。然后一个标准的擒拿动作,把陈永仁脸朝下按在地上,膝盖顶着他的后背,双手反剪在背后,整个过程不到两秒。
光头想跑,铁子看都没看,一个扫堂腿,光头“扑通”一声摔了个狗啃泥。胖子和瘦子在甲板上已经被FbI特工按住了,正嗷嗷叫着。
陈永仁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冰冷的地板,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姜建军,你这个疯子!你个小王八蛋!”
“我不是疯子,”我蹲下来,看着他的眼睛,笑了,“我是你永远赢不了的人。而且,你嘴里那个小王八蛋,刚刚把你遛了整整一个星期。”
六、炸了个寂寞
陈永仁和他的手下被FbI特工戴上手铐带走了。光头走的时候还在回头瞪我,那条丑龙纹身跟着他的肌肉一起颤抖,好像在说“我还会回来的”。
但事情还没完。
因为我在陈永仁的船上,发现了别的东西。
不是文物,不是毒品,而是一个让我后脊背发凉的东西——炸药。
没错,c4塑胶炸药。军用级别。
就在船舱地板下面的暗格里,整整齐齐码着二十块,每一块都像肥皂一样白白的、软软的,看着人畜无害,但我知道这玩意儿威力大得能把一艘航母炸成两截。
宋建华看到那些炸药的时候,脸色难看得像吃了馊饭。他蹲在地上,小心翼翼地拨开一块c4的边缘,声音都变了:“二十公斤。足够把这艘船炸上天才。”
“这是要干什么?”我问,声音有点干涩。
“不知道。”宋建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但肯定不是要请你喝茶。”
米勒探员也来了。她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但看到炸药的时候,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她盯着我看了几秒,那种眼神像是在看一个行走的麻烦制造机。
“姜建军,你怎么知道这艘船上有炸药?”
“我不知道啊。我是凑巧发现的。”
“凑巧?”她的语气明显不信。
“真的。船舱的地板有一块翘起来了,我好奇嘛,就撬开看了看。结果一看,咦,怎么有肥皂?再一看,不对,肥皂没这么软。然后就……你知道了。”
米勒探员盯着我看了至少五秒钟,眼神锐利得像x光。然后她转头对宋建华说:“带他回去录口供。”
录口供的时候,我说了实话——其实是铁子提前告诉我的。老马在装卸货物的时候,发现有几个箱子特别沉,搬起来手感不对,不像普通货物。他留了个心眼,用码头上的x光机扫了一下,结果发现里面不是货物,是一块一块的c4炸药。
但我没告诉米勒探员老马是谁。线人的身份,得保密。而且老马帮了我这么大一个忙,我不能坑他。
录完口供,已经是凌晨了。米勒探员送我出来,在大楼门口站了一会儿。夜风吹得她的头发有点乱,但她没去理。
“姜建军,”她说,“你这个人,很麻烦。”
“我知道。”我打了个哈欠,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你知道你每次出现,都会给我们带来多少工作量吗?”
“大概知道。上次你们写了多长的报告来着?”
“一百二十七页。”
“哇哦。”我由衷地感叹,“那这次估计得翻倍。”
米勒探员看着我,忽然笑了。那是我第一次见她笑,不是礼貌性的微笑,而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你知道吗?FbI内部有人说你是‘编外特工’。”
“编外?那我有没有工资?有的话我想申请从去年开始补发。”
“没有。”
“那我不干。我暑假打工还能一小时赚五块钱呢。”
米勒探员摇了摇头,转身走了。走出几步,又回头说了一句:“下次别这么冒险。”
“那不行。”我说,“不冒险多没意思。”
她没再说话,走进了大楼。
七、还有一只黄雀
炸药的事还没完。
因为海岸警卫队仔细检查之后发现,那些c4炸药不只是“存放在”船上,而是已经被精心安装在了船体的几个关键位置——龙骨、燃料舱、发动机舱。每一个位置都经过精确计算,炸药块之间用雷管和导线连接,形成了一个完整的引爆网络。
他们甚至找到了一个遥控器。不是陈永仁身上的,而是在驾驶舱的抽屉里找到的,用一个脏兮兮的抹布盖着。
宋建华看着那个遥控器,脸色凝重得像个要宣布坏消息的医生。“这不像是用来炸别人的。”
“那用来炸谁的?”我问。
“像是用来炸自己的。”他抬起头看着我,“这个引爆网络的布局,是‘自毁式’。一旦启动,整艘船会在三十秒内沉入海底,不留痕迹。”
我脑子转了一下,然后后背冒出一层冷汗。“你的意思是……刘富本来打算把这艘船炸了?”
“有可能。”宋建华点点头,“制造事故,骗取保险。或者——销毁证据。陈永仁如果被抓了,这艘船就是他犯罪的证据。炸了,死无对证。”
“那他为什么没炸?”
“因为还没到时间。或者……因为他还在等什么。”
我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一个不太妙的念头。
“宋探员,”我说,“陈永仁他们被抓的时候,有没有搜到一个遥控器?”
宋建华翻了一下手里的证物清单,摇了摇头。“没有。”
“那就是还在船上。”
我们赶回码头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两点了。港口黑漆漆的,只有几盏昏黄的灯照着,海风刮得呜呜响,像鬼哭。
船还在,但甲板上多了一个人。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潜水服,湿漉漉的,像是刚从水里爬上来。他蹲在船舱门口,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小盒子,正低着头鼓捣什么。
铁子的眼神最好,他眯着眼睛看了两秒,低声说:“他手里是遥控器。黑色的,上面有个红色的按钮。”
“他要炸船!”我脱口而出。
铁子二话没说,像一颗出膛的炮弹一样冲了出去。那速度,我觉得他要是去参加奥运会能拿金牌。
那人听到脚步声,猛地回头。他看到铁子朝自己冲过来,脸上闪过一丝惊慌,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遥控器上的红色按钮。
“嘀——”
什么都没发生。
他又按了一下,更用力了。
“嘀嘀嘀——”
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急了,开始疯狂地按按钮,拇指在红色按钮上快速敲击,像在玩街机游戏。
“嘀嘀嘀嘀嘀嘀嘀——”
什么都没有。
没有爆炸,没有火光,没有巨响。连个火星子都没冒。
那人愣住了,低头看着遥控器,又抬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铁子,脸上的表情写满了“这剧本不对”。
铁子冲上去,一脚把他踹翻在地,夺过遥控器,然后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地上拎起来。那人穿着厚重的潜水服,至少一百八十斤,但在铁子手里轻得像只猫。
“建军,”铁子朝我喊,“为什么没炸?”
我从兜里掏出一个小东西,在月光下晃了晃。那是一块小小的电池,九伏的,方方正正,大概我拇指那么大。
“因为我提前把引爆器的电池拆了。”我说,语气平静得连我自己都觉得装。
铁子:“……”
宋建华:“……”
米勒探员(在对讲机里,声音带着一种深深的无奈):“……姜建军,你能不能有一次不搞事情?”
八、老马的英雄时刻
那个穿潜水服的人后来招供了。他自称“阿杰”,是刘富从金三角那边雇佣的“爆破手”,专业炸船二十年,据说是这一行里最好的。
他的任务很简单:如果陈永仁成功拿到帛书,他就悄悄离开,当什么都没发生过。如果陈永仁失败了或者被抓了,他就启动船只的自毁装置,把一切证据炸到海底喂鱼。
陈永仁被抓后,阿杰潜入了港口,从水下摸上了船,准备执行b计划。他找到引爆器,检查了一遍,确认炸药和雷管都没问题,然后信心满满地按下了按钮。
结果……什么都没发生。
他以为自己拿错了遥控器,翻遍了驾驶舱又找到两个,挨个试了一遍,还是什么都没发生。
他正蹲在甲板上怀疑人生的时候,铁子冲了过来。
阿杰后来在审讯室里哭着说:“我干了二十年,从没失过手。这次我检查了所有东西,炸药是真的,雷管是好的,线路是通的,遥控器也没坏。但我不知道的是……有人把电池抠了。谁会想到去检查电池啊!谁会啊!”
我后来请老马吃了顿饭。
在一家唐人街的粤菜馆,点了满满一桌子菜:烤乳猪、清蒸鲈鱼、避风塘炒蟹、虾饺、烧卖、叉烧包……老马看着满桌子的菜,眼睛都直了,说他在码头干了二十年,从没吃过这么好的。
“老马叔,”我举起茶杯,“谢谢你。这杯茶,我敬你。不是茶,是酒的意思,但我未满二十一岁不能喝酒。”
老马是个五十多岁的老头,满脸褶子,笑起来露出一颗闪闪发光的金牙。他举起茶杯跟我碰了一下,豪爽地说:“不客气!铁子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你怎么知道那是引爆装置?”我问。
“我在越南战场上见过。”老马夹了一块烧肉,塞进嘴里,嚼得满嘴流油,“当年美军用的就是这种。c4炸药,电子雷管,遥控引爆。我们连有个工兵,专门拆这玩意儿,后来……”
他顿了顿,没再说下去。
后来怎么了,我没问。有些事,不问比问好。
“所以你一眼就认出来了?”
“一眼就认出来了。”老马点点头,“那玩意儿藏在货箱里,我一看那包装就知道不对。我就抠开看了看,里面是c4。我又找了找,找到了引爆器。我不懂电路,不知道怎么拆,但我知道一点——没电,它就炸不了。所以我就把电池抠出来了。”
他说得轻描淡写,好像在说今天菜市场猪肉涨了两毛钱。但我心里清楚,他这随手一抠,救了多少条命,省了FbI多少工作量。
铁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我注意到他给老马倒了一杯酒,双手递过去的,身子微微前倾。
这是铁子表达感谢的方式。不多说,只做。跟他的煮面水平成反比。
九、回家挨训
那天晚上,处理完所有的事,已经是凌晨四点了。
铁子开着车,我坐在副驾驶,车窗摇下来,夜风灌进来,带着海水咸咸的味道。街上空荡荡的,只有一个流浪汉推着购物车在过马路,车上堆满了易拉罐。
“建军,”铁子忽然开口,“你今天太冒险了。”
“哪一步?”我明知故问。
“每一步。”他的声音很平,但我听得出里面压着的东西,“上船、演戏、假装打电话、抢枪——每一步都可能死。陈永仁如果真开枪,你现在已经在太平间了,身上盖着白布,你妈在旁边哭。”
“我知道。”
“那你还做?”
我沉默了一会儿,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路灯,一个个像金色的流星。
“因为不做的话,刘富会一直找我的麻烦。”我说,“今天派人来打听,明天派人来绑架,后天派人来炸船。我躲得过初一躲不过十五。让他知道我不是好惹的,他才会收手。”
“他不会收手。”铁子说,“你今天炸了他的船——不对,你根本没炸着,是别人没炸成——你断了他的路,他只会更恨你。”
“那就让他恨。”我说,忽然觉得自己这句话特帅,特像电影里的男主角,“恨我的人多了,不差他一个。反正我又不跟他过日子。”
铁子摇了摇头,没再说话。
但我看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就那么一下,像猫的尾巴尖甩了一下。
那是笑。铁子这个人,笑得比大熊猫还稀罕。但他每次笑,都是因为我。
车停在我家门口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着一层鱼肚白,几只鸟在电线杆上叽叽喳喳。
我蹑手蹑脚地打开门,想偷偷溜进自己房间,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结果一进门,客厅的灯“啪”地亮了。
我妈站在客厅中间,双手叉腰,眼眶红红的,像一只炸了毛的母鸡。
“姜建军!”她的声音在发抖,不知道是气的还是怕的,“你知不知道我有多担心!”
“妈,我没事。”我挤出一个人畜无害的笑容。
“没事?FbI的人打电话来说你被绑架了!这叫没事?!”
“他们跟你说我被绑架了?哪个FbI啊?宋建华?米勒?我回头投诉他们,怎么能吓唬人民群众呢?”
“你少给我贫!”我妈冲上来,一把抓住我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一遍,好像在检查一个买回来的西瓜有没有坏,“你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疼?有没有哪里缺了少了?”
“妈,我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我指了指自己的中分头,“你看,发际线还是这么完美。”
我妈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一把抱住我,抱得很紧,紧得我有点喘不过气。她的身上还是那股熟悉的洗衣粉味道,混着一点点油烟味。
“建军,”她说,声音软下来了,像冰块融化成水,“妈不拦你。妈知道你做的事,是大事。但你要答应妈——每次做事之前,想一想我。”
“好。”
“还有你爸。”
“好。”我爸在芝加哥出差,估计这会儿还在睡觉。
“还有你外公。”
“好。”
“还有林婉儿。”
“……”我顿了一下,“妈,林婉儿不是我什么人。”
“现在不是,以后是。”我妈松开我,看着我的脸,眼泪还没干,但眼睛里已经有了笑意,“你当我看不出来?那姑娘看你的眼神,跟你看她的眼神,你以为我看不出来?我生你养你十六年,你撅个屁股我就知道你要拉什么屎。”
“妈!”我赶紧打断她,“你这比喻也太……”
“怎么?嫌你妈说话糙?我告诉你,姜建军,你现在就给我记住,以后要对她好。”
“我跟她真的没什么……”
“现在没什么,以后有了就行。”我妈拍了拍我的肩膀,转身走向厨房,“饿了吧?我给你煮碗面。”
“妈,我不饿……”
“你吃不吃的吧,我煮了你就得吃。”
我坐在餐桌前,看着我妈在厨房里忙碌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不是因为她煮的面好吃——事实上她的面也不怎么样,比铁子的强点有限,主要是因为她舍得放味精。
是因为她这个人。
她什么都不怕,但她最怕的,就是我有事。
我记住了。
十、林婉儿的创可贴
第二天下午,林婉儿敲了我的房门。
“进来。”我正躺在床上发呆,盯着天花板上的一个水渍,觉得它长得像一只正在跳舞的猪。
门开了,林婉儿端着一碗汤走进来。她穿着一件白色的连衣裙,头发披在肩上,走过来的时候带着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味,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
“我妈让我给你送的。”她把汤放在床头柜上,“鸡汤。补身体。”
“我没病。”我坐起来,看了一眼那碗汤。金黄色的鸡汤,上面飘着几颗枸杞,看着还挺像那么回事。
“但你受伤了。”她看着我的右手。
我低头一看,右手手背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划了一道口子,大概两厘米长,血已经干了,黑红色的一条,像一条小虫子趴在皮肤上。伤口还没结痂,边缘有点发红。
“没事,小伤。”我用左手盖住右手,“过两天就好了。”
“小伤也要处理。”
她从连衣裙的口袋里掏出一块创可贴。是那种最普通的肉色创可贴,药店一块钱一盒的那种。
她撕开包装,把创可贴展开,然后拉起我的手,动作很轻很轻,像是在拿一个易碎的花瓶。
她把创可贴贴在我的手背上,轻轻按了按边缘,确保每个角都贴服帖了。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但我觉得那十秒钟,过得比之前被绑架的整个晚上都长。
她的手指碰到我的手背,凉的。但我的心,不知道为什么,热了一下。
“好了。”她松开我的手,退后一步,“别沾水。”
“林婉儿,”我说,“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
“我妈说你是‘以后是我什么人’的时候。你不生气?”
“不生气。”她笑了,不是那种客气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笑,“她说什么,是她的事。我做什么,是我的事。她是她,我是我,你是你。”
“那你觉得,你以后会是什么人?”我问完就后悔了,这问题太傻了。
林婉儿看着我,眼神很认真。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像秋天的栗子,里面有一点光在闪。
“姜建军,你这个问题,问得太早了。”
“那什么时候问不早?”
她想了想,歪了一下头,那个动作让她的头发滑到了肩膀上。“等你不再问的时候。”
然后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腰背挺得直直的,像一棵小杨树。
我坐在床边,看着手背上的创可贴,闻着房间里残留的那股洗衣液的味道,想了很久。
林婉儿这个人,真的很厉害。
不是那种让人害怕的厉害。是那种让人安心的厉害。
她不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在。她说话的时候,你能感觉到她说的是对的。
这种人,一辈子遇不到几个。
我遇到了一个。
十一、老张说,心死了的人你看不透
第二天晚上,我又去了法拉盛的地下室。
老张正在画符。他画符的时候,全世界都跟他没关系。不说话,不抬头,不理人,连呼吸都变得很轻。我在旁边坐了整整二十分钟,他才画完最后一个弯弯曲曲的笔画。
“你来了。”他放下笔,活动了一下手指,骨节“咔咔”响。
“老张,我有个问题。”
“说。”
“我今天看了个人。陈永仁,刘富的手下。我想看看他的‘气’,但我看不透。他的‘气’是模糊的,像一团雾,什么都看不清。”
老张点了点头,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看不透,是因为他的心是死的。”
“心是死的?”
“对。有些人,活了一辈子,心早就死了。他们没有自己的欲望,没有自己的判断,没有自己的怕和爱。他们只是别人的工具,一件会说话的工具。工具是没有‘气’的。你看不透,不是你的问题,是他们的。他们的内心什么都没有,所以你什么都看不到。”
我沉默了一会儿,想着陈永仁那张阴沉的脸,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
“那怎么对付这种人?”
“不要对付。绕过他。打他的主人。”老张说这四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在地上。
“你是说……打刘富?”
“对。擒贼先擒王。你把刘富打掉了,他的手下自然就散了。就像一棵树,你把根挖了,枝枝叶叶还能撑多久?”
“可我打不到刘富。他在东南亚,我在纽约。隔着一个太平洋呢。”
“那就把他引过来。”
“引过来?怎么引?”
老张笑了,笑得高深莫测,像个算命先生。“你不是一直在引吗?”
我一愣,然后也笑了。
是啊,我一直在引。
从我买思科股票开始,到逼空猎鹰二号,到炸他的船——不对,是差点炸了他的船,到引来陈永仁,到让FbI介入——每一步,都是在引刘富出来。就像钓鱼,你放下去的不是鱼饵,是你自己。
刘富这个人,聪明,但太贪。他舍不得那卷帛书——虽然它已经在博物馆里了。他舍不得他的生意——虽然它已经被我搞黄一半了。他舍不得他的面子——一个在道上混了三十年的大佬,被一个十六岁的毛头小子耍得团团转,这事传出去,他还怎么混?
只要他舍不得,他就会来。
而只要他来,我就有机会。
十二、FbI想让我当编外人员
陈永仁被捕后的第三天,米勒探员又来找我。
这次不是来我家,而是约在唐人街的一家茶馆。那家茶馆叫“福来居”,门面不大,里面的桌椅都是老式的红木家具,墙上挂着几幅泛黄的字画,空气里飘着铁观音的香气。
米勒穿着便装——一件深蓝色的夹克,牛仔裤,运动鞋。她一个人来的,金发扎成马尾,看起来不像FbI探员,倒像个来旅游的大学老师。
“姜建军,”她坐下,开门见山,“我想跟你谈个合作。”
“什么合作?”我拿起桌上的茶壶,给她倒了一杯茶。礼多人不怪嘛。
“正式的那种。”她从一个信封里抽出一份文件,推到我面前,“FbI会给你一个‘顾问’的身份。没有工资——”
“又没工资?”我打断她,“你们FbI是不是特别穷?上次说没工资,这次又说没工资。要不我给你们捐点款?”
米勒没理我的茬,继续说:“没有工资,但有一些权限。比如调阅非机密档案,比如在某些情况下合法携带防护装备。”
“防护装备?”我眨眨眼,“你直接说‘枪’不就完了。”
米勒没笑。她这个人笑点特别高,我怀疑她从小到大就没笑过几次。“你考虑一下。”
“不用考虑。我答应。”我拿起文件就准备签字。
“这么快?”她有点意外,“你不需要问问家长?你才十六岁。”
“我妈说,要是有政府单位愿意收我,哪怕是编外,哪怕是没工资,也得赶紧答应,省得我在家游手好闲。”我说,“而且我也需要你们的帮助。”
“什么帮助?”
“帮我盯着刘富。他在东南亚的任何动静,我都要知道。他吃了多少饭,见了什么人,去了什么地方,最好连他穿什么颜色的内裤都告诉我。”
米勒沉默了几秒。“这个……可以。但有限度。”
“什么限度?”
“我们不能帮你杀人。这是底线。”
“我不需要你们帮我杀人。”我把签好字的文件推回去,“我只需要你们帮我找到他。杀人是违法的,我懂法,我可是个遵纪守法的好少年。”
米勒看着我,眼神很复杂。那种眼神我在别人眼里也见过,好像在说“你这个人怎么回事”。
“姜建军,”她说,“你真的只有十六岁?”
“你觉得我像多大?”
“像二十六。”
“那是少年老成。”我端起茶杯,吹了吹,喝了一口,“我妈说我从小就比别人成熟,可能是因为我吃母乳吃到三岁。”
米勒终于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然后她站起身来,把文件收进信封里。“下周一来报到。别迟到。”
“放心,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守时——除了上学的日子。”
她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我一眼。
“姜建军,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
“谢谢。”
“这不是夸奖。”
“我知道。”
她摇了摇头,推门出去了。
我坐在茶馆里,又给自己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但我还是喝完了。
十三、老马的金牙
老马在纽约港的工作,因为这次“拆电池”的事,差点黄了。
码头管理层知道他私自打开了货箱,还抠了人家的电池,觉得他“多管闲事”、“擅自操作”、“违反工作流程”,要开除他。老马在码头上干了二十年,从没请过一天假,从没出过一次事故,结果因为救了整船人的命,要丢了饭碗。
铁子知道了这事,气得脸都绿了。他去找码头理论,带着一帮退伍老兵,在码头办公室门口堵了整整一天。码头经理吓得从后门溜走了,保安来了也不敢动——那群老兵虽然平均年龄五十往上,但每个人身上都有一种“别惹我,我杀过人”的气场。
最后还是霍振邦出的面。
霍振邦,纽约华人商会的副会长,在纽约华人圈里说话比市长还好使。他一个电话打给码头的高层,没说几句——好像就说了“老马是我朋友”——老马的工作就保住了,还升了一级,从装卸工变成了货检员,工资涨了两百块。
我打电话给霍振邦道谢。
“霍先生,谢谢你。”我在电话里说,语气要多诚恳有多诚恳。
“不客气。”霍振邦的声音还是那样,不紧不慢,带着一种长辈的温和,“建军,你救过我的命,我帮你一两次,应该的。”
“不是一两次了。你已经帮了我好多次了。上次股票的事,上上次刘富的事,这次老马的事。我都记着呢。”
“那你就记着。”霍振邦笑了一声,“以后我老了,需要你帮忙的时候,别推辞。”
“不会。”
“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看着天花板发了一会儿呆。
霍振邦这个人,是个真朋友。在这个世界上,朋友分两种。一种是“喝酒”的朋友,见面笑嘻嘻,转身就忘了你姓什么。一种是“帮忙”的朋友,平时不怎么联系,但你有事的时候,他二话不说就来。
霍振邦是第二种。
老马也是。
铁子更是。
十四、日记本里的夏天
1995年的夏天快要结束的时候,我在日记本上写了几段话。
我的日记本是一个黑色的硬皮本,封面印着一个地球的图案,是我在唐人街的书店里花三块钱买的。我的字写得很难看,歪歪扭扭的,我妈说像鸡爪子扒的。
但我还是喜欢写。
“十六岁的夏天,刘富派人来纽约‘请’我。陈永仁,瘦长脸,鹰钩鼻,心是死的。我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假装被他抓了,实际上是在拖时间等铁子来。船上有炸药,二十公斤c4,刘富想炸船毁证。但老马提前把电池抠了,炸了个寂寞。”
“铁子说我太冒险。我知道。但有些冒险,不得不做。因为你不冒险,你就永远是被动的那一个。我不喜欢被动。我喜欢主动。主动布局,主动出击,主动让敌人跳进你挖的坑。然后站在坑边往下看,问他一句‘坑里凉快不’。”
“老张说陈永仁的心是死的,所以我看不透他。我想了想,发现自己身边也有心是死的人——不对,是曾经心死过,后来又活过来了。铁子就是这样。他在战场上的经历,让他的心死过一次。但他遇到了我妈,遇到了我,心又慢慢活了。虽然他还是不太会笑,煮的面还是很难吃。”
“林婉儿给我贴创可贴的时候,手指是凉的,但我的手背是热的。我说不清楚这是什么感觉。不是喜欢——至少不完全是。是觉得这个人,跟别人不一样。她不是在‘看你’,而是在‘陪着你’。区别很大。你被看的时候,你是展品。你被陪着的时候,你是人。”
“米勒探员说我是‘编外特工’,我答应了。不是因为我想当特工,而是因为FbI的资源对我来说很有用。刘富藏在东南亚,我需要FbI的情报网。至于他们从我这里能得到什么——一个十六岁的少年帮他们破案,帮他们抓人,帮他们写报告,他们赚大了,还不给我发工资。抠门。”
“霍振邦帮老马保住了工作。铁子请我吃饭——不对,是请我吃面,还是他煮的,还是很难吃。面条像米糊,汤像海水,酱油像墨汁。但我吃完了。因为铁子煮的面,吃的不是味道,是情义。情义这个东西,有时候是咸的。”
“快到秋天了。叶子还没黄,但风已经开始凉了。刘富不会善罢甘休。我知道。我也在等。等一个机会,等他犯错。人都会犯错。刘富也会。他犯的错,会让他失去一切。”
最后一行,我写了六个字,字迹比平时重,钢笔差点把纸戳破了:
“不是不报,时候未到。”
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纽约的秋天快来了。
我闭上眼睛,想着刘富的脸。
想着他那双阴鸷的眼睛,想着他那个假笑的弧度,想着他那句“你还嫩”。
我在心里说:刘富,你等着。
我还没满十七岁呢。我还有的是时间。
(第十章·完)
下一章预告:《十七岁,风起云涌,顺便收了个仇人》
姜建军在追踪刘富的过程中,意外发现了一个隐藏更深的敌人——这个人,就在他的身边。十七岁的少年,将如何面对最信任的人的背叛?那个在角落里一直沉默的影子,终于要站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