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8年春天,我十九岁。
上回说到,我十八岁成年礼上,外公陈耀祖送了我一座太平洋上的小岛——不是为了让我度假,是为了让我在刘富的秘密基地门口安个哨所。我们在岛上蹲了五天,摸清了刘富巡逻艇的活动规律,然后被一艘深蓝色的巡逻艇追着跑进了礁石区,差点没出来。
回来后,我花了大半年时间做准备。不是因为我怂,是因为铁子说了句话:“战场上,准备越充分,死得越慢。”
我觉得他说得对。所以我准备了。
一、出发
1998年3月,我带着铁子、老马、王小虎,从关岛出发,前往太平洋。
船是霍振邦借给我的——一艘二手渔船,但发动机是新换的,跑得很快。霍振邦把钥匙递给我的时候说:“这船我给它取了个名字,叫‘去他妈的号’。”我说:“霍叔,能换个名字吗?”他说:“行,那你叫‘别废话号’。”我最后还是叫它“关岛号”,虽然霍振邦每次打电话都要纠正我。
船上装满了物资:淡水、食物、药品、工具、通讯设备、武器。武器不多,两把手枪、一把霰弹枪、一把猎枪,还有铁子的那把军用匕首。铁子给匕首磨了三天,磨得能当镜子用。我照了一下,说:“我看起来像不像一个杀手?”铁子说:“你看起来像一个手里拿着刀的高中生。”
老张给我画了一沓符:护身符每人一张,引路符、困神符、惊神符各若干。我把它们密封在防水袋里,贴身携带。老张说:“护身符不能沾水,不能见光,不能让别人碰,不能……”我说:“张叔,你直接说这东西到底有没有用?”他想了想:“反正没坏处。”
朱秉璋的药箱塞满了,光是蛇药就带了三瓶。他说:“太平洋岛上有蛇,毒蛇。被咬了,立刻吃一颗,然后用这个药膏敷伤口。”我说:“师父,你上次说过了。”他说:“说过了再说一遍,怕你忘了。”我说:“我记性没这么差。”他说:“那你还记得我昨天让你买的酱油吗?”我沉默了一下。他说:“你看看。”
王小虎第一次出远门,兴奋得像个猴子,在船上跑来跑去。铁子说:“小虎,坐下。”他就坐下了。铁子说:“别乱跑,掉下去没人救你。”他就不跑了。这孩子,听话是真听话,就是脑子转得慢——但慢有慢的好处,他从来不犯错,因为他每做一件事之前,都要想三遍。
第一遍想:“这样做对吗?”第二遍想:“确定对吗?”第三遍想:“真的确定对吗?”等他三遍想完,我们已经在下一个岛上了。
林婉儿没来。她想来,但我没让她来。不是因为她不行,而是因为岛上需要有人照顾我妈。我妈嘴上说“你去吧我不担心”,实际上每天给林婉儿打三个电话问我的情况。林婉儿每次都说“他很好”,其实她也不知道我好不好,但她说不好的话,我妈会疯。
我在船上给林婉儿打了个卫星电话:“我们出发了。”她说:“注意安全。”我说:“好。”她说:“回来的时候,给我带个椰子。”我说:“太平洋岛上到处都是椰子,你想要几个?”她说:“一个就够了。多的拿不动。”
挂了电话,铁子看了我一眼:“林婉儿?”
“对。”
“她让你带什么?”
“椰子。”
铁子嘴角抽了抽——那是他笑的方式。他笑的时候不露齿,不发声,就是嘴角往上翘一点点,像一只看到鱼却懒得抓的猫。
二、第一站:耀祖岛
航行了两天,我们到了耀祖岛。
岛还是老样子——白色的沙滩,绿色的椰子树,蓝色的大海,像明信片上的风景。但这次我们不是来度假的,是来打仗的。
王小虎一上岸就问:“师父,椰子上有字吗?”
“什么字?”
“就是那种,刻着‘我爱你’的椰子。我在电视剧里看过。”
我说:“那是椰子还没长出来的时候就刻上去的,等长大了字就变大了。”
小虎瞪大了眼睛:“真的假的?”
我说:“你猜。”
他猜了一整天。第二天早上他跑来说:“师父,我想明白了,你骗我的。”
我说:“你怎么想明白的?”
他说:“椰子长在树上,要是还没长大就刻字,那刻的是软的,一长大就变形了,怎么可能还有字?”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这孩子其实不笨。他只是需要一个晚上去想问题。
我们在岛上搭了营地。铁子选的位置很好,背靠小山丘,面朝大海,视野开阔,易守难攻。老马负责打鱼,王小虎负责捡柴火,我负责——用望远镜看刘富的基地。
老马打鱼的时候特别认真,但他有个毛病,每次打到一条鱼就要给它起名字。第一天他打到一条石斑鱼,他说:“这条叫老李。”我说:“为什么要叫老李?”他说:“因为它的眼神跟我以前一个工友很像。”我看了看那条鱼的眼神,确实有那种“我上班二十年了你跟我说公司倒闭了”的感觉。
五十海里外,肉眼看不到,但望远镜能看到一点轮廓。那是一个小岛,比耀祖岛大一些,岛上有个废弃的建筑,像是二战时期的军事设施。刘富把那里改成了仓库和宿舍,周围停着几艘船,包括上次追我们的那艘巡逻艇。
“老马,你看到那艘白色的货船了吗?”我把望远镜递给他。
老马接过望远镜,看了一会儿:“看到了。那是刘富的运输船,专门运文物的。”
“你怎么知道?”
“上次在纽约港,我见过。船身上有个标记——一只鹰。你看,那艘船也有。”
我仔细看了看,果然,船身上有一个模糊的鹰形标记。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但老马在码头干了二十年,什么标记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老马叔,你真是个人才。”
“我不是人才,”他说,“我只是干得久。”
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干得久也是一种本事。你看乌龟,跑不快,跳不高,但它活一百年。为什么?因为它不着急。”
我说:“老马叔,你在说你自己是乌龟吗?”
他想了一下:“对。”
三、潜伏
我们在耀祖岛上潜伏了整整一个月。
一个月里,我们记录了刘富基地的所有活动:巡逻艇几点出发、几点回来,货船什么时候来、什么时候走,基地里有多少人、换班时间是多少。
铁子用侦察兵的方法,把基地的布局画了出来。他画得很细——哪里是仓库,哪里是宿舍,哪里是码头,哪里是岗哨,哪里是死角,一目了然。我看了一眼,说:“铁子叔,你画的这个比GpS还准。”铁子说:“GpS不靠谱。有一次我在部队,GpS没电了,我靠看星星找到的路。”我说:“那你要是在太平洋上看不到星星呢?”他说:“那就看海流。”我说:“看不到海流呢?”他说:“那就看鱼。”我说:“看不到鱼呢?”他看了我一眼:“你问题怎么这么多?”
王小虎负责值夜班。他年纪小,但精力旺盛,晚上不睡觉也不会打瞌睡。他说他在国内的时候,帮家里看菜地,经常一整夜不睡。我说:“看菜地跟看敌人不一样。”他说:“都一样。都是盯着一个地方,不让别人偷东西。”我笑了,这孩子,脑子慢,但道理想得通。
不过第一晚值班就出了状况。
凌晨三点,我被小虎摇醒:“师父师父,有人!”
我立刻抓起望远镜冲出去:“在哪?”
小虎指着海面:“那边!有光!”
我看过去——确实有光,一闪一闪的。
我和铁子趴在岩石后面看了十分钟,最后发现那是一只发光的水母,搁浅在礁石上,一闪一闪的。
铁子面无表情地看了小虎一眼。小虎说:“对不起,我看错了。”铁子说:“下次看清楚再叫人。”小虎说:“好。”然后第二天晚上,他又叫醒了我一次。
这次他说:“师父,这次真的是人!”
我出去一看——是三条海豚,在月光下跳来跳去。
第三天晚上,小虎没叫醒我。我反而睡不着了。我去找他,发现他正盯着海面发呆。我问:“有人吗?”他说:“没有。”我说:“那你为什么这么认真?”他说:“因为没有才要认真看。有敌人的时候不叫你是失职,没有敌人的时候乱叫也是失职。两个都是错,我都不犯。”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想:这孩子,以后一定能成大事。
我负责分析情报。我把一个月的记录整理成表格,发现了一个规律:每个月的十五号,刘富会亲自来基地。他来的那天,会有两艘巡逻艇护航,岛上的岗哨会增加一倍,所有人都会穿上整齐的制服——像是在迎接什么重要人物。
重要人物就是他自己。
刘富这个人,自恋得很。他把自己当皇帝,基地就是他的皇宫。每个月的十五号,他要来“视察”,要所有人列队欢迎。
我把这个发现告诉铁子的时候,铁子说了一句让我记了很久的话:“自恋的人最好骗,因为他只信自己。”
这个规律,后来成了他的死穴。
四、意外的发现
潜伏的第二十三天,我们发现了一件意想不到的事。
那天傍晚,王小虎在岛的另一侧捡柴火,突然跑回来,气喘吁吁:“建军哥,那边有人!”
“什么人?”
“不知道。一个女的,躺在沙滩上,好像受伤了。”
我跟铁子赶过去。沙滩上躺着一个年轻女人,二十多岁,黑头发,皮肤晒得很黑,穿着一件破旧的t恤和一条短裤,脚上没有鞋。她的腿上有一道伤口,已经感染了,发着红肿。
我蹲下来,摸了摸她的额头。很烫,发烧了。
“铁子叔,帮我拿药箱。”
我给她清理了伤口,上了药,包扎好。然后用银针扎了几个穴位,帮她退烧。她昏昏沉沉的,嘴里说着什么,听不清。
“她是谁?”王小虎问。
“不知道。但肯定不是刘富的人。”我说,“她的衣服不是制服,没有标记。她可能是——从基地里逃出来的。”
铁子皱了皱眉:“逃出来的?”
“猜的。等她醒了再问。”
小虎蹲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说:“师父,她长得挺好看的。”
我说:“你才十五岁,别想这些。”
他说:“我没想。我就是说一个客观事实。”
我看了他一眼。这孩子,什么时候学会“客观事实”这个词的?
铁子冷冷地说:“小虎,你去把柴火捡完。”
“天黑了。”
“那就打手电筒。”
小虎走了以后,铁子说:“你注意到她的伤口了吗?”
“注意到了。是被礁石划的,不是刀伤。她是真的在游泳的时候受伤的。”
铁子点点头:“她的指甲里有沙子。说明她在沙滩上爬过一段距离。”
我看着昏迷的女人,心里想:你到底是谁?
五、阿玲
女人昏迷了六个小时。第二天清晨,她醒了。
她睁开眼睛,看到我,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猛地坐起来,往后缩:“你是谁?!”
“别怕。”我说,“我是好人。”
“好人?你怎么证明?”
我想了想,确实没法证明。好人没有证件,也没有徽章。FbI的“特别顾问证”在她眼里大概就是一张废纸。
我说:“如果我是坏人,你昨晚昏迷的时候我已经把你绑起来卖了。”
她愣了一下,想了想,好像觉得有道理,但又不完全相信。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她犹豫了一下:“阿玲。”
“阿玲,你怎么会在这座岛上?”
“我……我从那边逃出来的。”她指了指刘富基地方向。
“你是刘富的人?”
“不是!我是被抓来的。”她的眼圈红了,“我在香港打工,被人骗了,说带我去美国赚钱。结果被关在集装箱里,运到了这里。刘富说让我给他干活,不干就打我……”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的表情很冷——他最恨这种事。
“阿玲,你逃出来的时候,有没有人追你?”
“有。他们开了枪。我跑得快,跳到海里,游了一整夜,才游到这里。”
游了一整夜。一个受伤的女人,在黑暗的海里游了一整夜。我看着她的腿,伤口是被礁石划的。感染了,发炎了,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截肢,甚至死。
“你运气好,”我说,“遇到我们了。”
“你们是谁?”
“我们是——刘富的敌人。”
阿玲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不是感激,不是怀疑,而是一种……希望。
小虎在旁边插嘴:“他不是好人,他是我师父。”
阿玲看看小虎,又看看我:“所以你到底是不是好人?”
我说:“我是好人,同时也是师父。这两个身份不冲突。”
阿玲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让我哭笑不得的话:“你能帮我打个电话给我妈吗?”
我说:“我们现在在太平洋中间的一座岛上,最近的电话在关岛,距离这里大概有两天的航程。”
她的眼泪掉下来了。
我赶紧说:“但是我有一部卫星电话,一分钟一美金,你可以说三十秒。”
她想了想:“那我打过去说我没事就挂。”
我说:“行。”
她打过去,说了句“妈我没事”,然后挂了。全程四秒。我亏了三毛钱。
六、阿玲的情报
阿玲在基地里待了三个月。她不是刘富的核心人员,但她看到了很多东西。
“基地里大概有五十个人。”她说,“大部分是保安,有枪。还有一些工人,负责搬运箱子。箱子很重,里面装的是瓶瓶罐罐。”
“文物。”我说。
“什么是文物?”
“就是古董。值钱的东西。”
“哦。那些箱子,每周运出去一批。船往北开,不知道去哪儿。”
“往北?”铁子问,“不是往西?”
“不是。往北。”
铁子看了我一眼。我之前推测刘富的文物是运往欧洲,但往北的话——可能是日本,也可能是韩国,也可能是俄罗斯。
“阿玲,你还看到什么?”
“我还看到……”她想了想,“有一个地下室。刘富每次来,都会进去待很久。别人不让进。只有他一个人能进去。”
地下室。藏了什么?可能是更值钱的东西,也可能是——他的秘密。
“那个地下室在哪儿?”
“在主楼下面。主楼是岛上最高的建筑,以前是日军的指挥部。”
铁子在笔记本上标出了主楼的位置,在岛的中心,四面都有岗哨。
“铁子叔,你觉得地下室里是什么?”
“不知道。但肯定很重要。否则他不会每次来都进去。”
我看着地图,心里盘算着。地下室。刘富亲自进去。不让别人进。这可能是他的“心脏”。打掉心脏,他就死了。
阿玲又说了一件事:“刘富每次进去之前,都要换衣服。穿得很正式,像个老板。”
“出来呢?”
“出来以后就很高兴,有时候哼歌。”
我皱了皱眉。一个文物走私犯,躲在地下室里哼歌?地下室里有让他高兴的东西?不是文物,文物他见多了。不是钱,他也不缺钱。
那是什么?
“他还说过什么?”我问。
阿玲想了想:“有一次,他出来的时候跟旁边的人说了一句话。他说——‘这些东西,总有一天要见光的。’”
见光。他想让这些文物见光?
铁子忽然开口:“他不是普通的文物贩子。”
“什么意思?”
“普通的文物贩子,东西运出去就卖了,换钱完事。他不卖,他藏在地下室里,自己看,自己欣赏,还哼歌。”
我看着铁子:“你是说……”
“他是一个收藏家。”
我忽然觉得这件事比我想的更复杂。一个收藏家。一个疯狂到把所有盗来的文物藏在自己岛上的收藏家。他不是为了钱,至少不完全是。
他是有病。而且病得不轻。
七、计划
阿玲的情报,让我们对基地的了解更深入了。但也带来了一个新问题——阿玲怎么办?
她受伤了,发烧还没退,不能跟着我们行动。但也不能把她一个人留在岛上,万一刘富的人找到这里,她会被抓回去。
“铁子叔,你送她回关岛。”我说。
“你呢?”
“我留在岛上,继续观察。”
“不行。你一个人太危险。”
“不是一个人,有小虎在。”
铁子看了看王小虎,王小虎挺了挺胸:“我能行!”
铁子沉默了几秒:“三天。我三天后回来。这三天里,你们不许靠近基地,不许做任何危险的事。”
“好。”
铁子带着阿玲上了船,开往关岛。我看着船消失在海平面上,心里有点不安。不是不安铁子——他一个人开船去关岛,没问题。不安的是阿玲。
她会不会是刘富派来的间谍?
我想了想,觉得不太可能。她的伤是真的,发烧是真的,腿上的伤口感染如果不及时处理会死人。刘富再狠,也不会让自己的手下冒这个险。而且她的眼神,不是骗子的眼神。林婉儿教过我——骗子的眼神,要么太闪烁,要么太镇定。阿玲的眼神,是迷茫的,是恐惧的,是真实的。
我决定相信她。
小虎在旁边说:“师父,你刚才想了很久。”
“我在想事情。”
“在想阿玲是不是坏人?”
“……对。”
“那你想明白了吗?”
“想明白了。她不是。”
小虎点点头:“那就行。”
我说:“你就不怕我想错了?”
小虎说:“你要是想错了,我们就一起完蛋。那也没办法,反正我跟着你。”
我看着这个十五岁的孩子,忽然觉得压力很大。
八、两人世界
铁子走了,岛上只剩下我和王小虎。
小虎这孩子,平时话不多,但铁子在的时候他不说话是因为不好意思,铁子走了他话就多了。
“建军哥,你说刘富是什么样的人?”
“坏人。”
“我知道是坏人。我是说,他长什么样?”
“瘦长脸,鹰钩鼻,眼睛很小,看起来很阴险。”
“那他为什么能骗那么多人?”
“因为坏人通常看起来不像坏人。”我拍了拍他的肩膀,“小虎,记住——越像好人的坏人,越危险。”
“那越像坏人的好人呢?”
我想了想:“比如铁子?”
“对。铁子叔看起来像坏人,但他是好人。”
“铁子叔那种叫‘面冷心热’。这种人,比面热心冷的人靠谱一百倍。”
小虎点了点头,又想了想:“建军哥,你是什么样的人?”
“我?”
“对。你是面冷心热还是面热心冷?”
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我大概是……面热心热。”
“那不跟普通人一样吗?”
“对。我就是普通人。”我说,“只不过运气好了一点。”
“你不是普通人。”小虎很认真地说,“你是神仙。”
“我不是神仙。”
“那你是什么?”
“我是——你师父。”
小虎笑了,笑得像个孩子。然后他又问了一个让我头疼的问题:“师父,你会飞吗?”
“不会。”
“神仙都会飞。”
“我说了我不是神仙。”
“那你为什么叫建军?”
“我爸妈取的。”
“那你为什么不叫建飞?”
“因为我不会飞。”
小虎想了想,好像觉得这个逻辑无懈可击,终于闭嘴了。
九、深夜的动静
铁子走的第二天晚上,我睡不着,拿着望远镜看基地。
月光很亮,海面像铺了一层银粉。我看到基地码头那边有动静——不是船,是有人在上岸。
一群人,大约十几个,从一艘小艇上下来,走上码头。领头的一个人,走路的姿势很特别——身体微微前倾,步子很快,像是在赶时间。
我用望远镜对准那个人。
刘富。
他来了。不是十五号,是十号。他提前来了。
为什么提前?出了什么事?
我继续看。刘富走进主楼,身后跟着两个人,像是保镖。其他人散开了,有的去仓库,有的去宿舍。
大约过了一个小时,主楼里突然传来一阵骚动。有人跑出来,喊着什么。我听不到声音,但能看到动作——很慌乱,像是在逃命。
然后,主楼里冒出了烟。
不是着火,是烟。浓烟从窗户里冒出来,黑灰色的,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诡异。
“小虎,起来!”
王小虎从睡袋里爬出来:“怎么了?”
“基地出事了。刘富可能遇到了麻烦。”
“什么麻烦?”
“不知道。但可能是我们的机会。”
小虎揉着眼睛走到我旁边,看了看基地的方向,忽然说:“师父,那个烟的形状像不像一个人?”
我仔细看了看。他这么一说,确实有点像——浓烟翻滚着,隐约像一个人形,张牙舞爪的。
我说:“小虎,你别吓我。”
他说:“我没吓你,我就是随便说说。”
我心想,这孩子要么是太迟钝不知道怕,要么是太敏感能看见我看不见的东西。
我决定不想了。不管是哪种,都不是现在该想的事。
十、浑水摸鱼
我决定去看一看。
不是冲进去,而是靠近一点,看看发生了什么。机会难得,刘富的基地出了乱子,岗哨都跑去救火了,防御空虚。这种机会,错过就没有了。
我和小虎划着小艇,从岛的背面绕过去,在离基地五百米的地方停下来。我拿起望远镜,继续观察。
浓烟越来越大。主楼的二楼窗户被炸开了——不是着火,是爆炸。有人在里面放了炸弹。
谁放的?刘富的人内讧?还是有人潜入了基地?
然后我看到了一个人。
一个男人,从主楼里冲出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跑向码头。他的动作很快,很敏捷,不像是普通人。他跑到码头,跳上一艘快艇,发动引擎,朝着海里冲去。
身后,有人开枪。
子弹打在快艇周围,溅起一串水花。但那个人开得很快,几秒钟就冲出了射程,消失在黑暗中。
刘富的人追到码头,但快艇已经没影了。他们站在码头上,骂骂咧咧,然后回去救火了。
“建军哥,刚才那个人是谁?”
“不知道。但他是我们的朋友。”
“朋友?”
“敌人的敌人,就是朋友。”我笑了,“看来,刘富的敌人不止我一个。”
小虎想了想:“那敌人的朋友是谁?”
“……你别想了,回去睡觉。”
“可是我才起来没多久。”
“那就看星星。”
“看星星干什么?”
“让自己觉得自己渺小,这样就不会问那么多问题了。”
小虎看了看星星,忽然说:“师父,我还是觉得刚才那个人不像是朋友。”
“为什么?”
“因为他跑的时候没有回头看。如果他是好人,他应该看看后面有没有人追他。他头也不回地跑,说明他早就知道没人能追上他。”
我看着小虎,沉默了。
“你说的有道理。”我说,“但不管他是好人还是坏人,他帮了我们一个忙。他把刘富的基地炸了,我们现在有机会了。”
“什么机会?”
“进去看看。”
小虎的眼睛亮了:“我们能进去了?”
“我一个人进去。你留在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跑得慢。”
小虎张了张嘴,想反驳,但想了一下,承认了:“好吧,我确实跑得慢。”
十一、残局
第二天早上,基地的烟散了。我用望远镜看了看,主楼的二楼塌了一角,墙上有黑色的烟熏痕迹。码头上有几个人在收拾残局,看起来没精打采的。
刘富走了。我没看到他离开,但他的那艘大船不在了,应该是昨晚就跑了。
“建军哥,我们现在怎么办?”小虎问。
“等铁子回来。”
“然后呢?”
“然后,去基地看看。”
“去基地?不是有危险吗?”
“现在没危险了。”我说,“刘富刚被炸,他的人现在又怕又累,警惕性最低。这时候去,最容易混进去。”
小虎想了想:“那你上次说‘不许靠近基地’呢?”
“那是铁子说的。不是我说的。”
“可是你也答应了。”
“……小虎,你什么时候学会顶嘴的?”
“跟你学的。”
我无言以对。
过了一会儿,小虎又说:“师父,你真的要去吗?”
“真的。”
“那我能不能跟你说一句话?”
“说。”
“你小心点。”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十二、潜入
铁子回来的那天晚上,我跟他说了我的计划。
“不行。太危险。”铁子说。
“铁子叔,机会难得。刘富的基地刚被炸过,现在乱成一团。这时候不去,以后就没机会了。”
“你知道基地里有多少人吗?”
“至少有三十个。”
“三十个,你一个人打得过?”
“不是打。是摸进去,拍照片,然后出来。”
铁子沉默了很久。
“我跟你去。”他说。
“不行。你目标太大。我一个人去,万一被发现,我可以装成迷路的渔民。你去,他们一眼就能认出你是当过兵的。”
“那让老马跟你去。”
“老马叔年纪大了,跑不动。”
“那让……”
“铁子叔,”我打断他,“这次,让我一个人去。”
铁子看着我,眼神很复杂。他不想让我去,但他知道我说得对——有些事,只能我一个人做。
“三天。”他说,“三天之内你必须回来。不回来,我带人去找你。”
“好。”
老马在旁边听了半天,忽然说:“建军,你等一下。”
他回船上翻了一会儿,拿出一个小东西,塞给我。
一个指南针。
“我在码头干了二十年,”他说,“什么东西都会坏。唯一不会坏的,就是这个。你拿好。”
我看了看指南针,上面刻着一行小字:“迷路了就找北。”
我说:“老马叔,谢谢你。”
他说:“别谢我。谢指南针。它比我靠谱。”
十三、深入虎穴
第二天夜里,我划着小艇,靠近了刘富的基地。
岛不大,我绕到背面,从一处没有岗哨的礁石区登陆。铁子的地图画得很准,这里确实是死角。
我穿着黑色的衣服,脸上抹了泥巴,身上带了药箱、相机、手电筒、一把匕首,还有老张的符。护身符贴身放着,引路符和困神符在口袋里。
上岛之前,我对着护身符说了一句:“张叔,你要是在天有灵,这次保佑我。”
然后我想起来老张还没死,他就在关岛。
我又说了一句:“张叔,你要是在岛有灵,也保佑我。”
岛上的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灌木和碎石。我猫着腰,沿着铁子画的路线,摸向主楼。
走了大约二十分钟,到了主楼附近。楼前的空地上有人在聊天,说的是粤语,我听不太懂。我绕到楼的背面,找到一个破窗户,翻进去。
翻进去的时候,我踩到了一只老鼠。
老鼠叫了一声跑了。我也差点叫了一声,忍住了。
心里想:姜建军,你要是因为一只老鼠暴露了,你以后就别混了。
里面很暗,空气里弥漫着烟味和焦味。二楼被炸的地方已经塌了,一楼还能走。我打开手电筒——用红布蒙着,光很弱,但够用。
我在地下室入口处停下来。入口是一扇铁门,关着,但没锁。我轻轻地推开,走了下去。
地下室很大,比我想的大。手电光照过去,我看到了——木箱。成排的木箱,堆满了整个地下室。
我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件青铜器。商代的,纹饰精美,锈色自然——真的。又打开一个,是一件瓷器。宋代的,青釉,温润如玉——真的。再打开一个,是一幅字画——我看不懂,但看装裱,应该是明清时期的。
一个地下室,几百件文物。
我拍了照片。一张又一张,把每个箱子都拍了下来。
拍照的时候,我的手在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生气。这些全是中国的。每一件都应该是放在博物馆里的,现在被塞在木箱里,堆在这个地下室里,像一堆垃圾。
然后我走到地下室的最里面,看到了一张桌子。桌子上放着一个铁盒子,锁着。我用匕首撬开锁,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叠文件。
我拿起来,借着微弱的红光看。
第一份,是文物清单。上面列着每件文物的名称、年代、来源、估价。来源那一栏写着——“中国,盗掘”“中国,走私”“中国,盗窃”。
我的手又开始抖了。
第二份,是一封信。刘富写给一个人的。信的内容很短:“货已到,款已收。下批货,下个月十五号发。”
收信人名字被涂黑了,看不清。
第三份,是一个小本子。上面记着人名、日期、金额。我翻了翻,至少有二十个人名,有的是中文,有的是英文。
这是刘富的账本。
我把文件塞进包里,站起来。
然后我听到身后有声音。
“别动。”
十四、对峙
我转过身,看到一个人站在地下室入口。瘦高个,黑头发,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我的脸。
是昨晚从主楼冲出来的那个人。那个拿着包跑向码头的人。
他没走?他还在岛上?
“你是谁?”他问。
“你又是谁?”
“我问你。”
“我听到了。”我说,“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不是善意,也不是恶意——是一种很奇怪的表情,像是“终于见到你了”。
“你是姜建军。”
我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因为刘富提过你。他说,有一个姓姜的小鬼,一直在跟他作对。”
“他说得对。”
“你来这里干什么?”
“拍照片。拿证据。把刘富送进监狱。”
他沉默了。
“你呢?”我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报仇。”
“报谁的仇?”
“我父亲的。”
我没再问。他的眼神,不是假的。那种恨意,装不出来。
“你叫什么名字?”我问。
“林志文。”
林志文。林志强——那个混进FbI的内鬼,也姓林。
“林志强是你什么人?”
“我哥。”
我心里一紧:“你哥是刘富的人?”
“以前是。后来不是了。”
“为什么?”
“因为我哥想退出。刘富不让。他说知道我哥太多秘密,不能放他走。然后我哥就被抓了——不,是‘被安排’被抓了。刘富故意让FbI抓了他,这样他就永远出不来,也永远说不出秘密。”
我看着林志文的眼睛。他的眼眶红了。
“所以你来报仇。”
“对。”
“昨晚的炸弹是你放的?”
“是。”
“你想炸死刘富?”
“对。”
“他没死。”
“我知道。”林志文的声音很低,“他跑了。但我不会放过他。”
他把枪放下了。
“姜建军,你拿的那些文件,能送刘富进监狱吗?”
“能。”
“那我不杀你。”
“……你本来就没想杀我。”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拿枪的手,食指没放在扳机上。”
林志文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苦笑了一下:“你看得真细。”
“这是我的工作。”
“你是私家侦探?”
“我是高中生。”
林志文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个高中生,跑到太平洋中间的一座岛上,从文物走私犯的地下室里偷证据?”
“对。”
“你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别厉害?”
“没有。我只是觉得这件事应该有人做,而别人都不做,所以我来做。”
林志文看着我,眼神变了。不是佩服,不是感激,是一种很复杂的表情——像一个被困了很久的人,忽然发现外面还有人。
十五、逃离
我和林志文一起从地下室出来。他告诉我,岛上还有他的两个同伙,在岛的北面等他。他们有一条快艇,可以带我一起离开。
“不用。我自己的船在岛后面。”
“你一个人来的?”
“对。”
“你胆子很大。”
“你不是也一样?”
他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了。
我们走到岛背面,我找到了我的小艇。林志文站在礁石上,看着我。
“姜建军,”他说,“我们以后还会见面吗?”
“也许。”
“如果见到刘富,帮我给他一枪。”
“我不杀人。”我说,“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林志文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然后划着小艇,回到了耀祖岛。
铁子看到我的时候,第一句话是:“你受伤了吗?”
“没有。”
“那有什么收获?”
我把包递给他:“够刘富坐一百年牢的证据。”
铁子翻了翻文件,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这次运气不错。”
我说:“不是运气。是我聪明。”
铁子看了我一眼:“你聪明就不会一个人去了。”
“那是我勇敢。”
“勇敢和蠢之间,有时候只有一步之遥。”
“那我踩在哪一边?”
铁子没回答。
小虎在旁边说:“师父,我觉得你是踩在中间。”
“什么意思?”
“就是你勇敢的时候很蠢,你蠢的时候很勇敢。”
我看着他:“小虎,你这是夸我还是骂我?”
他想了想:“我也不知道。”
老马在旁边笑了,笑得很开心。他说:“建军,你收了个好徒弟。”
十六、收尾
那天晚上,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段话。
“十九岁,潜入了刘富的秘密基地。地下室里有几百件文物,青铜器、瓷器、字画,都是中国的。我拍了照片,拿了账本。还遇到一个叫林志文的人,他哥是刘富的人,被刘富出卖了。他在岛上放了炸弹,想炸死刘富,没成功。他说‘帮我给他一枪’,我说‘我不杀人,但我会让他生不如死’。”
“铁子说我胆子太大了,一个人去闯龙潭虎穴。我说有护身符,不怕。铁子说护身符能挡子弹?我说不知道,但没试过就是没机会。铁子摇了摇头,说‘你这个人,迟早把自己作死’。我说‘不会,我还有很多事没做’。”
“王小虎说,师父你是英雄吗?我说不是,英雄是那些死了被人记住的人,我还想活着。小虎说那你是什么?我说我是‘把事情做完了还活着的人’。他说那叫什么?我说叫‘聪明人’。他又问:‘那如果事情做完了你也死了呢?’我说:‘那叫倒霉蛋。’他想了想,说:‘那你争取当聪明人。’我说:‘我尽量。’”
“林婉儿打卫星电话来,问我椰子带了没有。我说没带,但带了一个更重要的人。她说谁?我说林志文。她说没听过。我说以后你会听过的。她沉默了一会儿,说‘你注意安全’。我说‘好’。她说‘别让妈担心’。我说‘好’。她说‘别让我担心’。我没说话。她挂了。”
“刘富跑了。但他的证据在我手里。他的基地被炸了。他的文物被我拍了照。他的人被我策反了一个。他输了很多,虽然还没全输。但快了。”
最后一行,我写了六个字:
“不是不报,时候快到了。”
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不对,帐篷外,太平洋的星空很亮。
我躺在地上,听着海浪的声音,想着林志文的背影,想着刘富的下场,想着那些文物,想着外公的脸。
十九岁,我已经看到了胜利的曙光。
但路还很长。
(第十三章·完)
下一章预告:
《二十岁,收网,顺便送刘富上路》
姜建军带着从基地拿到的证据回到美国,联合FbI、国际刑警、中国警方,对刘富的网络展开了全面打击。
但刘富毕竟在道上混了三十年,不是吃素的。他在FbI内部还有棋子,在海关还有眼线,在国际刑警那边还有人脉。每一次抓捕行动,都有人提前通风报信;每一次证据链快完整的时候,总有一个关键证人“意外”死亡。
刘富走投无路,决定孤注一掷——亲自来纽约,跟姜建军做个了断。
他说:“二十年前,你外公毁了我一次。二十年后,我不会再让他的外孙毁我第二次。”
二十岁的少年军师,如何用一场“鸿门宴”,请君入瓮,瓮中捉鳖,顺便送刘富上路?铁子的匕首到底磨到多快?王小虎到底有没有看清那颗棋子是白是黑?林婉儿要的那个椰子,最后到底带没带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