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等,是一件比蹲坑还无聊的事
2002年春天,我二十二岁。
二十二岁这一年,我干的最多的一件事就是——等。
等的过程很无聊。
林婉儿那天正好在图书馆看书,我打电话跟她说这事。她翻了一页书,声音隔着话筒传过来,带着那种“我在看书你能不能别烦我”的平静:“你可以去啊。”
“去哪?”
“酒吧。夜店。谈恋爱。”
我心头一动:“跟你?”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钟。我能听到她翻书的声音,还有图书馆里偶尔传来的咳嗽声。然后她说了一句让我瞬间噎住的话:“跟我可以,但你要先追上我。”
我精神一振:“怎么追?你说,我请你吃饭、看电影、逛街——”
“用跑的。”
“……什么?”
“我说,用跑的。你先跑赢我再说。中央公园,五公里,你什么时候跑进二十五分钟,什么时候再说。”
“我说的是追你,不是跑步。这完全是两码事!”
“我知道。”我几乎能想象到她在电话那头嘴角上扬的样子,那种“我就是故意的你奈我何”的笑,“但你先跑赢我再说。跑都跑不赢,还想追?”
我挂了电话,站在窗边想了半分钟。
然后我换上了运动鞋,坐地铁去了中央公园。
林婉儿已经在那儿了。她穿着一件灰色的运动t恤,头发扎成马尾,正在压腿。阳光打在她身上,看起来像个准备参加奥运会的运动员——如果奥运会项目是“气死姜建军”的话。
“你真来了?”她看见我,有点意外。
“你激我,我能不来吗?你把话说得那么绝,我要是不来,岂不是承认自己不行?”
“我没激你,我就是说了句实话。”
“你每句实话都是在激我。这是你的天赋。”
她笑了,那笑容干净得像中央公园那天的天空,蓝得不像话,白得像:“那就跑吧。五公里。”
“五公里?”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运动鞋——新买的,还没踩开,鞋底硬得像木板,“你是不是想让我死?”
“放心,中央公园的急救站离得不远。而且我带了手机,可以帮你叫救护车。”
“……你不是来谈恋爱的,你是来谋杀亲夫的。”
她没接话,只是笑了笑,然后迈开腿跑了出去。
那天下午,我在中央公园跑了五公里。
准确地说,前两公里我还能勉强跟在她身后——她的步频很稳,呼吸很均匀,像一台精密的跑步机器。第三公里我开始喘得像台旧拖拉机,那种声音让旁边遛狗的大爷都担心地看了我一眼。第四公里我的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死了,我的遗产怎么分,六个老婆会不会打架”。第五公里我几乎是爬过终点线的。
林婉儿站在终点,气都不带喘的,甚至还喝了口水,表情悠闲得像在自家阳台上晒太阳。她看了看手表,说:“二十八分钟。离二十五分钟还差三分钟。”
我双手撑着膝盖,大汗淋漓,感觉肺快要炸了,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像要离家出走:“你……你平时不跑步……怎么跑这么快?”
“我在学校每天跑。”她蹲下来,把水瓶递给我,声音里带着一种“我早就告诉过你”的得意,“跑了一个学期了。每天五公里,风雨无阻。”
“你跑了一个学期就是为了今天?你这是蓄谋已久!”
“对。我算计你很久了。”
“你怎么知道我今天会来?”
“因为你这个人,最大的缺点就是禁不住激。”她的语气笃定得像在陈述一个物理定律,跟牛顿发现万有引力一样确定,“别人越说你做不到,你越要做。从小就这样,你妈说的。”
我看着她,无言以对。
跑完步,我们坐在草地上,看着天上的云。纽约的天空难得这么蓝,云朵像一样飘着,慢悠悠的,不着急去任何地方。林婉儿双手撑在身后,腿伸得直直的,看起来心情不错。
“姜建军,”她说,“你是不是在等什么?”
“等线索。”我躺着,盯着天空,感觉大腿肌肉开始疯狂地抗议刚才的五公里,那种酸爽让人想哭又想笑。
“等谁的线索?”
“等‘先生’的。”
“你觉得他会给你线索?”
“不会。但有人会。”
“谁?”
“林志文。”
她沉默了几秒。
“你相信他?”
“相信。”
“为什么?”
“因为他有机会害我,但他没害。他有机会跑,但他没跑。他有机会什么都不做,但他做了。而且他寄过来的U盘里,居然还贴了一张小纸条,写着‘U盘别弄丢了,这个型号停产了’——一个要跑路的人,在逃亡路上还惦记U盘的型号,你说他是什么人?”
林婉儿看着我,那双好看的眼睛里有一丝无奈:“姜建军,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人了。”
“不是容易相信,是会判断。就像鉴宝一样,你不能因为一件东西看起来旧就说是真的,也不能因为看起来新就说是假的。你要看它的包浆、纹路、质地、手感。判断人和判断文物一样,看多了就有感觉。我判断他不是坏人,所以我信他。”
“万一你判断错了呢?”
“那就认。”
“认?”
“对。认了,然后改。人活着,不能怕错。怕错的人,什么事都做不成。我妈说过,不敢下厨的人永远做不出红烧肉。”
她盯着我的眼睛看了好一会儿。
“姜建军,”她说,“你以后会成为一个很厉害的人。”
“我现在就很厉害。”我说得很认真,因为我是认真的。
她笑了笑,没反驳我:“我说的不是现在。现在的你只是运气好。”
“那是什么时候?”
“等你不再需要证明自己很厉害的时候。等你觉得‘我本来就很厉害,不需要任何人来确认’的时候。”
我愣了一下。
这句话,老张说过,铁子说过,外公也说过。但林婉儿说出来,感觉不一样。可能是因为她是笑着说的,也可能是因为她说完之后,把手放在了我的手背上。
凉的。
她的手总是凉的。
但我的心,热了一下。
然后我听见她说:“你手好烫,是不是跑完步发烧了?要不要让苏晚亭看看?”
“……没有。”
“那你为什么脸红了?”
“太阳晒的。”
“太阳在你背后。你脸朝北。”
“……你能不能别这么仔细。观察力这么好,不去当侦探可惜了。”
她笑了,把手收了回去。那笑容里有得意,有狡黠,还有一丝“我赢了”的满足。
我暗暗发誓,下次跑步一定要赢她。虽然我知道,这基本不可能。但发誓又不要钱,多发几个也没关系。
二、消失的文物——以及我的耐心
2002年3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那天纽约在下雨,阴冷阴冷的,那种冷不是东北的干冷,是那种湿冷——空气里全是水汽,冷气能钻进骨头缝里。我和铁子在法拉盛的茶馆里喝茶,茶馆的窗户上全是雾气,外面街道上的行人缩着脖子匆匆走过。
茶馆的老板娘认识我,每次我去都给我泡最好的铁观音,然后问我“小姜啊,什么时候找对象”。我说“阿姨,我还在追”。她说“追不上就换一个”。我说“阿姨,您这话我没法接,我这人专一”。她说“专一的人最后都单身”。我说“阿姨,您是不是对我有什么误解”。
电话响的时候,我正在跟一杯茶较劲——太烫了,喝不进去,不喝又凉了,人生就是在这种两难中度过。
号码是从香港打来的,我不认识。
“请问是姜建军先生吗?”
“我是。你哪位?”
“我叫陈永华。我是陈永仁的弟弟。”
陈永仁。刘富的手下,那个在纽约港被我送进监狱的人。他还有个弟弟?
“陈永仁的弟弟?我怎么没听说过?我查过他的档案,上面没写有弟弟。”
“因为我哥不想让人知道他有我这个弟弟。”电话那头的声音低了一些,像是在确认周围没人偷听,“我是他同父异母的弟弟,我妈是他在香港的情人。我们不是一个妈,户口本上写不到一起。”
我沉默了三秒钟。铁子在对面看着我,用口型问:“谁?”我用口型回答:“陈永仁的弟弟。”铁子的表情瞬间变得很精彩——那表情的意思是“这世界真小”加“这家人真乱”再加“这电话听着就不对劲”。
“你找我什么事?”
“我哥在监狱里给我写了一封信。他说,他知道刘富的一些秘密,愿意告诉你。但他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帮他减刑。”
我想了想,手指在茶杯边缘敲了两下。
“你哥判了十五年。减刑需要他的配合和法官的同意。我不能保证。我不是FbI,不是法官,连律师都不是。”
“他说你能。”
“他太看得起我了。我连自己的停车罚单都搞不定。”
“他说,如果你不能,那就没人能了。你是唯一一个把刘富送进监狱的人,也是唯一一个能让FbI听你说话的人。”
我叹了口气。
铁子看着我,低声说:“这电话来得太巧了。”
“我知道。”
“可能是陷阱。”
“我知道。”
“你还去?”
“去。”
铁子没再说什么,只是把手里的茶杯放下,站了起来。
两天后,我和铁子开车去了纽约上州的联邦监狱。
监狱在一片荒野中,四周是铁丝网和高墙,看起来像一个灰色的城堡——只不过住在这里的人不是王子公主,而是各种试图用非法手段实现美国梦但失败了的人。铁丝网上挂着“禁止入内”的牌子,被风吹得歪歪斜斜。
门口有警卫,荷枪实弹,眼神警惕,像在看两个试图越狱的犯人——虽然我们是从外面往里进的,但在这个地方,所有人看起来都像犯人。
办了探视手续,等了半个小时——那半个小时里我翻了翻候诊室里的杂志,全是三年前的,广告上的手机还是诺基亚——被带进了一个小房间。
房间不大,一张桌子,两把椅子,一面玻璃墙。那面玻璃墙不是普通的玻璃,是防弹的,你在电影里经常看到——一边是探视者,一边是犯人,中间隔着一层你打不破的东西。
陈永仁坐在玻璃墙的另一边,穿着橙色的囚服,头发剃得很短,脸上的肉都凹下去了,看起来比实际年龄老了十岁。
他看到我的时候,愣了一下。
“你真的来了。”
“你说有秘密,我就来了。”我拉开椅子坐下,翘起二郎腿,“不过你这个地方可真不好找,导航都差点导丢了。下次换个好找的地方。”
他苦笑了一下。那个笑容里没有恶意,但也没有善意,更像是一种认命的表情——那种“我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的笑。
“姜建军,我恨你。你把我送进了监狱,我在这里待了三年,每天都想出去杀了你。”
我点点头,表情认真:“理解。我在里面也待不住,没有奶茶喝。外面新开了一家店,他们的珍珠奶茶特别好喝,珍珠很q弹。”
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说,愣了一下,然后摇了摇头。
“那你现在还想吗?”我问。
“想。但我知道杀不了你。你身边有铁建国,有FbI,有整个纽约的华人圈子。”他顿了顿,“而且我现在连俯卧撑都做不了二十个。上次试着做,做了十五个就趴下了。”
“那你还叫我来干什么?”
“告诉你一个秘密。换一个减刑的机会。”
“什么秘密?”
“刘富的东西,没有全部被没收。”
我的眼睛眯了起来。
“什么东西?”
“一批文物。从他手里流出去的,但账本上没有记。一批他从各大墓葬里挖出来的东西,件件都是国宝,但他故意没记在账本上。”
“账本上没有?怎么可能?我拿到的账本很完整,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陈永仁靠在椅背上,嘴角扯了一下——那是一个带着嘲讽意味的弧度,像是一条蛇在吐信子:“那个账本是假的。”
我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假的?”
“对。真的账本在刘富的一个手下手里。那个人叫阿强,是刘富的同乡,跟了他二十年。刘富被抓之前,把真的账本交给了他,让他藏起来。阿强这个人,不识字,不会用电脑,一辈子就靠记性。刘富把账本给他,是因为知道他记不住,必须拿着本子才能找到东西。”
“藏在哪?”
“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那批文物,是刘富这辈子经手的最值钱的一批。每一件都是国宝级的东西。青铜器、瓷器、字画,加起来价值超过十亿美元。有些东西,连故宫的专家都没见过实物,只在古籍里看到过记载。”
十亿美元。
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铁子。
“阿强在哪?”
“不知道。刘富被抓之后,他就消失了。有人说他去了东南亚,有人说他回了中国,有人说他死了。还有人说他在泰国开了家奶茶店,但我觉得这个不太靠谱——他连字都不认识,怎么做奶茶?配料表都看不懂。”
“你觉得呢?”
“我觉得他没死。”陈永仁的语气变得很笃定,那种笃定来自二十年的交情,“他那种人,不会死。他只会躲。就像一只老乌龟,一有风吹草动就缩进壳里,等风过了再出来。”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陈永仁看了好一会儿。他坐在玻璃墙的另一边,橙色的囚服衬得他脸色蜡黄,但他的眼神里没有闪躲。
“你为什么告诉我这些?”我问,“你恨我,你应该巴不得我被刘富的余党弄死才对。这样你心里也痛快。”
陈永仁沉默了几秒。玻璃墙上的灯光反射出他的脸,像一张褪色的照片。
然后他说了一句让我有点意外的话:“因为我坐牢这三年,想明白了一件事。”
“什么事?”
“刘富骗了我。他说跟着他能发财,能过上好日子。结果呢?我在牢里,他在天上?不,他也在牢里。我们两个都被关着,区别只是他住单人间,我住多人间。他的单人间有电视,我的多人间没有。除此之外,没区别。那些真正的大人物——‘先生’、白景明、白景曦——他们一个都没进来。他们还在外面逍遥,还在赚钱,还在享受生活。”
他看着我的眼睛:“姜建军,我不帮你,我就是在帮他们。我不帮他们,我就是傻子。坐了三年牢,如果再当一次傻子,那我这三年就白坐了。”
出了监狱,已经是傍晚了。
铁子上车之后,沉默了很久。他把车发动了,但没开,坐在驾驶座上,看着窗外的夕阳。
然后他说了一句:“阿强这个线索,可能是真的,也可能是陈永仁和刘富合伙下的套。他们在牢里也能通信,说不定早就串通好了。”
“我知道。”
“你还查?”
“查。”我发动车子,“就算是套,我也得看看里面装的是什么。万一是真的呢?万一是真的,那批文物就值十亿美元,足够很多人干很多坏事。我不能让它落在坏人手里。”
铁子叹了口气。这是他今天第二次叹气。铁子这个人,平时不怎么叹气,他一叹气就意味着他觉得我要干一件很麻烦的事。他上次叹气是我说要娶六个老婆的时候——那次他叹了很久。
车开上了高速公路,纽约的夜景在车窗外飞速后退。灯火通明的城市,像一片发光的海。
我想起陈永仁最后说的那句话——“那些真正的大人物,一个都没进来。”
这句话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
白景明跑了。白景曦跑了。“先生”连个影子都没有。刘富被抓了,陈永仁被抓了,但那些真正在幕后操纵一切的人,一个都没进来。他们坐在某个我看不到的地方,喝着茶,看着报纸,等着风头过去,然后继续他们的生意。
我二十二岁,跑了五公里就累得像条狗,FbI的椅子坐得我腰疼,我妈还天天催我找对象——虽然我已经有了林婉儿,但在她眼里,只要没结婚就不算。
但我不能停。
不是因为我很厉害。是因为有些事,总要有人做。而恰巧,我碰上了,就不能装作没看到。
当然,我也希望这个人做这些事的时候能顺便赚点钱。
三、阿强——以及我在泰国的惨痛经历
从监狱回来之后,我让米勒查阿强这个人。
米勒查了三天,给我回了电话。她的声音听起来很疲惫,像是三天没睡好觉。
“姜建军,阿强这个人,在FbI的档案里没有记录。”
“没有记录?他不是刘富的手下吗?跟了二十年,怎么可能没记录?”我差点把手机扔出去。
“是。但刘富把他藏得很好。他的真名叫陈志强,四十五岁,福建人,没有犯罪记录,没有案底,连交通违章都没有。他甚至还有一个‘优秀市民’的奖状,是福建某个街道办事处发的。照片上看,他长得慈眉善目的,像个居委会主任。”
我沉默了很久。
“所以他是个隐形人?”
“对。他帮刘富做事,但从不留痕迹。他不用真名,不用手机,不用银行卡。他只用现金,只走地下渠道。我们查不到他的任何信息,就像这个人不存在一样。”
“那怎么找?”
米勒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说出了我最讨厌的那句话:“等。等他犯错。他会犯错的,每个人都会。”
又是等。
我最讨厌等。
但没办法。有些事,急不来。就像炖排骨汤,火再大也得炖三个小时,着急喝到的汤不好喝。
我挂了电话,瘫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天花板上那个土豆形的水渍还在,歪着嘴笑,好像在嘲笑我。
铁子在旁边擦他的军用匕首。
“铁子,”我说,“你说阿强这种人,会犯错吗?”
铁子头也没抬:“是人都会犯错。耶稣都会,何况阿强。”
“那他错在哪?”
“不知道。但你找到他的时候就知道了。每个人犯错的方式不一样,有人错在贪,有人错在懒,有人错在太相信别人。阿强错在哪,只有见到他才知道。”
“……你这跟没说一样。”
“对。”铁子面无表情地把匕首翻了个面,“但我说了。”
我决定不跟铁子讨论哲学问题。
2002年4月,机会来了。
消息是从香港传来的。何伯庸打电话说,有人在东南亚见到阿强。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我不知道这个消息是好是坏”的犹豫。
我直接从沙发上弹了起来,差点把茶几上的茶杯碰倒。
“在哪?”
“泰国。曼谷。他在唐人街的一家古董店里出现过。”
“他去干什么?”
“卖东西。一件青铜器。商代的,价值连城。据说那件青铜器上面的纹饰,连故宫的专家都没见过。不是没见过类似的,是没见过那种纹饰。可能是某个未知的商代方国的器物。”
“卖了吗?”
“卖了。卖给了一个香港的收藏家。价格是三百万美元。三百万,现金交易,一手交钱一手交货。”
三百万美元。一件青铜器。
“何爷爷,你能查到那个香港收藏家是谁吗?”
“查不到。对方用了中间人,现金交易,不留记录。连钞票的号码都是洗干净了的——从不同的银行取的旧钞,追踪不了。”
“那阿强呢?他还在泰国吗?”
“不知道。但他出现过一次,就会再出现。他在销赃,需要渠道。而泰国的古董圈,我有人。只要他还在泰国,我就能找到他。”
“何爷爷,你能帮我盯着吗?”
“能。”何伯庸的声音顿了一下,“但你也要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别来泰国。太危险。曼谷那个地方,水很深。你不熟悉地形,不熟悉人脉,不熟悉语言。来了就是睁眼瞎。”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面显示着何伯庸的名字。这位老人家七十多岁了,在香港的古董界呼风唤雨,但每次跟我说“别来”的时候,语气都跟一个担心孙子的爷爷一模一样——又急又怕,又不想让你看出来。
“好。”我说。
铁子在旁边看了我一眼。
2002年5月,我飞了一趟曼谷。
同行的有铁子和王小虎。
小虎十八岁了,长高了不少,也壮了不少。
他跟着我学了五年,会看人,会阵法,会一点中医,会一点鉴宝。
“师父,泰国热不热?”小虎在飞机上问,一边翻着飞机上的免税商品目录,一边啃着花生米。
“热。”
“有多热?”
“比纽约的夏天热十倍。纽约的夏天你还能出门,泰国的夏天你出门就像进了烤箱。”
“那我穿短袖。”
“你穿什么都热。”
“那穿什么?”
“穿少点。”
小虎想了想:“那我光膀子?”
“你光膀子,泰国警察会把你抓起来。因为泰国是佛教国家,不能随便光膀子,尤其是在寺庙附近。”
“那和尚呢?和尚也光膀子。我见过的,电视里放的,和尚都光着一条胳膊。”
我深吸一口气:“和尚光的是胳膊,不是膀子。膀子和胳膊是两种东西。”
小虎想了很久,没想明白“胳膊”和“膀子”的区别。最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那我把袖子卷上去就行了。卷到肩膀,不就等于光膀子了吗?”
铁子在旁边闭目养神,但我看到他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那个弧度大概有0.3毫米,但对于铁子来说,这已经是仰天大笑了。
到了曼谷,热浪扑面而来,像有人把一锅热汤泼在了脸上。
何伯庸派人来接我们。来接我们的人叫阿财,四十多岁,皮肤黝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看起来像一个很和善的东南亚大叔——但我知道,能被何伯庸派来接头的人,绝对不只是一个和善的大叔。这人的眼神不对,太锐利了,像一把藏在刀鞘里的刀。
“姜先生,何先生让我照顾你们。”阿财双手合十,行了个泰国的礼。他的普通话带着浓重的潮州口音,但能听懂。
“谢谢。阿强在哪?”我也不废话。跟这种人说话,绕圈子没用,直接问最好。
“在唐人街。他租了一个铺面,开了一家古董店。店面不大,但里面有好东西。”阿财一边开车一边说,曼谷的交通堵得让人想哭,我们从机场到酒店开了两个小时,平均时速大概跟走路差不多,“真东西放在里面的柜子里,外面摆的都是假货。他这个人很小心,不熟的人看不到真东西。”
“你进去过吗?”
“进去过。他卖的东西,大部分是假的,但有几件是真的。真东西很值钱,但他不卖,只摆在那里当招牌。”阿财顿了顿,“这个人很精,不轻易跟人打交道。我来来回回去了五次,买了五件假货,他才开始跟我聊真东西。”
“他在店里吗?”
“在。他每天早上九点开门,晚上八点关门。中午会出去吃个饭,大概一个小时。他吃的是一家猪脚饭,在巷子口右边第三家,加卤蛋,不加香菜。我跟踪过他三次,每次都吃同一家,每次都加卤蛋不加香菜。”
我看了阿财一眼。这个信息量——店的位置、作息时间、饮食习惯、甚至加不加香菜——说明他已经蹲点了不止一天,而是至少一个星期。
“他一个人?”
“一个人。没有帮手,没有保镖。他觉得自己很安全,觉得没人知道他在这里。”
“他不怕被抢?”
“不怕。因为他是阿强。道上的人都知道他是刘富的人,不敢惹他。”阿财的语气很平淡,但信息量很大,“而且他自己也能打,据说年轻的时候练过泰拳。不过那是二十年前的事了,现在还能不能打,不知道。”
我点了点头。
“阿财,你能帮我约他见个面吗?”
阿财犹豫了一下,车在红灯前停了下来。他看着前方的车流,思考了几秒钟。
“姜先生,阿强这个人,不好说话。他脾气很暴,一言不合就动手。上个月有个缅甸来的商人想买他的货,讨价还价多了两句,被他直接从店里扔了出去。那个人摔断了三根肋骨,在医院躺了两个星期。”
“我不怕他动手。”
“我不是怕你怕,我是怕你把他打了,他不跟你谈。”阿财从后视镜里看了铁子一眼。铁子坐在后座,表情平静,但浑身上下散发着“别惹我”的气场,那种气场不是装出来的,是几十年的刀尖舔血练出来的。
我笑了:“你放心,我不会打他。能谈判就不动手,能讲道理就不吵架。这是我今年的做人原则。”
“那你怎么跟他谈?”
“用钱。”
阿财想了想,点了点头:“我试试。但我不保证他能见你。这个人,只相信钱,不相信人。”
四、阿强的古董店——以及我的猪脚饭初体验
阿财约了阿强三天后见面。
这三天里,我在曼谷逛了逛。名义上是考察,实际上是等,顺便吃东西。
曼谷是个很有意思的城市。。
我和铁子、小虎去了大皇宫。小虎看到那些金碧辉煌的佛塔,眼睛瞪得像铜铃,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师父,这是真金的吗?”
“贴金的。”
“能扣下来吗?扣一小块应该没人发现吧?”
“……不能。”
“为什么?反正贴了这么多,少一块也看不出来。”
“因为这里是佛教国家,你扣了会被抓起来。”
“抓起来会怎样?”
“会坐牢。”
“坐牢有饭吃吗?”
铁子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小虎,你脑子里除了吃还有别的吗?坐牢当然有饭吃,但那是牢饭,你想吃吗?”
小虎认真地想了想,那表情像是在权衡利弊:“有。睡觉。”
铁子沉默了两秒钟,然后转过去继续看佛塔。我怀疑他在憋笑,因为他的肩膀在微微抖动。
第三天,阿财来接我们,去了唐人街。
曼谷的唐人街,比纽约的唐人街大,也比纽约的唐人街热闹。
阿强的古董店在一条小巷子里,门面不大,夹在一家香烛店和一家药材铺中间,招牌上写着“强记古玩”四个字,繁体,金底黑字。招牌下面的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泛黄的纸,上面用马克笔写着“同行勿入,面斥不雅”八个字——这八个字我在很多古董店都见过,已经成了行业标准用语了,意思就是“别进来捣乱,否则骂你”。
“这个老板脾气确实不好。”我看着那张纸,对铁子说。
铁子面无表情:“比你强。你连‘面斥不雅’都懒得写,直接动手。”
“……我那叫‘高效沟通’。能动手就不动口,节约时间。”
推门进去。
店里很暗,只有几盏射灯照着货架上的古董。那些射灯的角度都很刁钻,专门照着货品最漂亮的角度,把阴影打在瑕疵上,让瑕疵看不见。这是古董店的标配灯光设计——让你看不清真假。
货架上摆着瓷器、铜器、玉器、字画,看起来琳琅满目,但大部分是假的——我一眼就看出来了。那件标着“宋代汝窑”的盘子,底部居然有注浆孔——注浆是现代工艺,宋代没有。那幅“唐伯虎”的山水画,落款的墨迹还没干透,闻着还有墨香味。那件“汉代玉璧”的沁色,是用高锰酸钾泡出来的,颜色浮在表面,没有深入玉质。
阿强坐在柜台后面,正在喝茶。
他四十多岁,中等身材,圆脸,小眼睛,看起来像个普通的古董商。穿着花衬衫,短裤,拖鞋,脖子上挂着一条金链子,粗得像狗链子。但他的眼神不对——太锐利了。那种锐利,不是商人的锐利,是猎人的锐利。他在看你的时候,不是在看“你能买什么”,而是在看“你是来干什么的”。
而且他喝茶的姿势也不对。右手拿杯,左手始终放在柜台下面。那下面很可能有“东西”——一把刀,或者一把枪。
“你是姜建军?”他问。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带着福建口音。
“我是。”
“阿财说你找我买东西。”
“不是买东西。是问事情。”
“问什么?”
“问刘富的文物。”
阿强的眼神变了。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他放下茶杯,但没有站起来。他的左手还在柜台下面。
“你知道。陈永仁告诉我了。真的账本在你手里。那批文物也在你手里。刘富被抓之前,把这两样东西都交给了你。”
阿强的脸色变了一下。那种变化很细微,如果不是我练了二十年的眼力,根本看不出来。但我是鉴宝的,我看得出瓷器上头发丝细的裂纹,当然也看得出人脸上一闪而过的表情。
“陈永仁那个王八蛋。”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像在用牙齿碾碎什么东西,“他出卖我。我就知道,这个人靠不住。”
“他没出卖你。他只是想减刑。他想早点出来,过正常人的生活。”
“减刑?他这辈子都出不来了!十五年,等他出来都五十多了,还能干什么?”
“不一定。如果你配合,他有可能减刑。五年、七年,出来还不算太老。”
阿强盯着我,沉默了几秒。
“我凭什么配合?”他终于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你凭什么觉得我会帮你”的抗拒。
“凭我可以让你不进监狱。”
阿强盯着我,目光像一把刀,上上下下地打量我:“你能保证?你是法官吗?你是FbI吗?你凭什么保证?”
“不能保证。但我可以跟FbI说,你配合调查,态度良好。剩下的,看法官。但至少比你现在这样强——你开这个破古董店,卖假货,提心吊胆,连一顿饭都不敢在外面吃超过一个小时。这种日子,你还能过多久?”
阿强沉默了。
这次沉默得更久。
“姜建军,”他终于开口了,声音低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听到,“你知道那批文物值多少钱吗?”
“十亿美元。”
“不止。”他说,“那批文物里,有几件是无价之宝。有一件东西,比那批文物加起来还值钱。那批文物卖了能买一栋楼,那件东西卖了能买一条街。”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什么东西?”
“一块玉佩。‘如朕亲临’。”
我控制住了自己的表情。但我的脑子里已经炸开了锅。
“那块玉佩在你手里?”
“不在。在刘富手里。他把它藏在了一个只有他知道的地方。”阿强的眼神有些飘忽,像是在回忆什么遥远的事情,“我跟他二十年,他从没告诉过我那个地方在哪。他说,那块玉佩是他的命。命,不能交给别人。命要自己保管。”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里包含了太多信息,我的脑子需要几秒钟来处理。
“阿强,你知道刘富藏在哪吗?”
“不知道。但我有线索。”
“什么线索?”
“一个地址。香港的。刘富被抓之前,让我把一个包裹寄到这个地址。他说,如果我出了事,就把这个包裹寄出去。他没说里面是什么,但我知道,很重要。”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条,递给我。他的手有点抖,不知道是害怕还是紧张。
纸条很旧,边角都卷起来了,上面的字迹有些模糊,像是用铅笔写的,又被橡皮擦过。但地址很清晰——香港,上环,永乐街,xx号。
“包裹里是什么?”
“不知道。我没打开。”
“你不好奇?”
“好奇。”阿强看着我,表情很认真,“但我不想死。好奇害死猫,我不想当那只猫。”
我把纸条收好。动作很慢,像是在收一张价值连城的支票——因为这张纸条的价值,可能真的价值连城。
“阿强,谢谢你。”
“别谢我。我是为了自己。不是为了你,不是为了正义,不是为了任何人。就是为了我自己。”
“不管为了谁,帮了就是帮了。结果一样,原因不重要。”
我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服,准备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说了一句:“对了,你中午吃的那个猪脚饭,在巷子口右边第三家,加卤蛋不加香菜,我也去吃了一碗,味道不错。猪脚炖得很烂,卤蛋也很入味,就是有点咸。”
阿强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知道他的饮食习惯。
然后他的嘴角抽了抽——那大概是他表达“哭笑不得”的方式,介于笑和哭之间的一种表情。
“姜建军,”他叫住我,“小心点。那个地址,不简单。”
“怎么不简单?”
“因为收件人的名字,是‘先生’。”
我走出古董店,曼谷的阳光刺得我睁不开眼。那种阳光跟纽约的不一样,纽约的阳光是温柔的,曼谷的阳光是暴力的——它直接砸在你脸上,不给你任何商量的余地。
铁子跟在我身后,什么都没说。但他把口袋里的手抽了出来,露出了匕首的刀柄——这是一种预备姿势,意思是“我现在进入了战斗状态”。
小虎在路边买了一份芒果糯米饭,正吃得不亦乐乎。糯米粘在嘴角,芒果的汁水顺着手指往下流,他吃得很投入,完全没注意到我们刚刚经历了一场什么。
“师父,你们谈完了?这个芒果糯米饭好好吃,你要不要来一份?椰浆很浓,芒果很甜,糯米很q!”
我看着小虎吃得满嘴都是糯米的样子,忽然觉得这个世界还没有那么糟糕。不管外面有多少坏人,不管有多少阴谋,世界上总有人在认真吃一份芒果糯米饭,而且吃得很开心。
“来一份。”我说,“再加一个椰子。冰的。”
五、上环——以及我那不受控制的腿
回到酒店,我把纸条拿出来,看了又看。
香港,上环,永乐街,xx号。
这个地址,在何伯庸的势力范围内。我打电话给他。电话响了三声,他接了,背景音里有京剧的声音——他大概在听戏。
“何爷爷,你知道这个地址吗?”
何伯庸沉默了几秒。我几乎能听到他脑子里齿轮转动的声音——他在翻他的记忆库,在搜索这个地址的相关信息。
“知道。”
“那是什么地方?”
“一栋老楼。战前建的,有七八十年历史了。业主是一个离岸公司,注册地在英属维尔京群岛,查不到真正的owner。我查了三个星期,查到的只有一个注册代理人的名字,那个代理人三年前就去世了。死了的人不会说话,线索断了。”
“你去过吗?”
“去过。但那栋楼很普通,看不出有什么特别。楼下是香烛店,楼上住着几户人家,都是租客,跟文物没有任何关系。我蹲了两天,来来往往的都是普通人,买菜的大妈,放学的小孩,送快递的小哥,没有任何异常。”
“你能帮我查一下吗?”
“可以。但你要答应我,别自己去。我查到了告诉你,你别自己跑过去。”
我看着手机屏幕上何伯庸的名字,心里涌起一股暖流——然后毫不犹豫地决定忽略他的建议。
“好。”我说。
铁子在旁边看着我。
我挂了电话,看着铁子:“你猜我要说什么。”
“你要去香港。”
“对。”
“你刚才答应何伯庸了。”
“答应是一回事,做是另一回事。答应是为了让他安心,做是为了解决问题。”
铁子看着我,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不大,但充满了老母亲看熊孩子的那种无奈——那种“我管不了你但我还是要说你”的无奈。
“建军,你这个人,最大的毛病就是嘴上一套,心里一套。答应别人的事从来做不到,嘴上说‘好’,心里想的是‘再说’。”
“这叫‘灵活应变’。计划赶不上变化,答应的时候是当时的情况,现在情况变了,计划也要变。”
“这叫‘骗人’。”
“我没骗人。我只是——暂时没做到。等我做到了,就不算骗人了。何爷爷让我别自己去,我要是跟别人一起去,就不算‘自己去’了,对吧?”
铁子沉默了三秒钟。我几乎能看到他脑子里的逻辑链条在断裂。
然后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三天后,我飞了香港。
同行的有铁子。王小虎没来——我让他留在曼谷盯着阿强。小虎说“师父,我一个人行吗”。我说“你行的”。他说“我不行怎么办”。我说“你行的”。他说“万一不行呢”。他说“我行的,师父,你放心”。
小虎看着我,深吸了一口气,那表情像是一个即将上战场的士兵,又像是一个即将上台演讲的小学生。
“好。我行。”
他走了。我站在酒店门口,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曼谷闷热的夜色中。他的步子很稳,腰杆很直,但我知道他的手心全是汗。
到了香港,何伯庸来接机。
他的脸色不太好。
“建军,你不该来。”他的声音很低。
“何爷爷,我必须来。”
“你每次都说必须。”
“这次是真的。”
“你上次也说是真的。上上次也说是真的。每次都说是真的。”
我无言以对。因为上次确实也是真的,上上次也是。每次都是真的,只是真的程度不一样。
何伯庸叹了口气。
“走吧。我带你去看看那栋楼。”
永乐街在上环,离中环不远,但完全是两个世界。
中环高楼林立,玻璃幕墙反射着阳光,到处都是穿西装的白领,手里拿着咖啡,走路带风,看起来像是活在另一个时代——一个高效的、现代的、没有烟火气的时代。
永乐街不一样——街道狭窄,两边是老旧的唐楼,楼下是各种小店铺,卖杂货的、卖药材的、卖祭祀用品的。空气里弥漫着檀香和中药的味道,混在一起,闻起来像是一个老中医的客厅。抬头看,楼上住家的窗户开着,晾着衣服,随风飘动,像一面面小小的旗帜。
何伯庸带我走到一栋楼前。
楼不高,六层,灰色的外墙,看起来有些年头了。墙面上有雨水冲刷的痕迹,像老人的皱纹,一道一道的,记录着几十年的风雨。楼下的香烛店门口摆着纸扎的元宝和纸人,在风中轻轻摇晃。那些纸人画着红脸蛋,笑容诡异,眼神空洞,看得我后背有点发凉。
“就是这里。”何伯庸说。
我抬头看了看。楼的窗户都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看不出里面有没有人。但六楼有一扇窗户的窗帘好像被风吹动了一下——也可能是我眼花了。在这种地方待久了,看什么都觉得可疑。
“能进去吗?”
“能。大门没锁。但楼上几层都锁着,进不去。每一层都有防盗门,都是后加的,质量很好。”
“你有钥匙吗?”
“没有。但你有。”
“我?”
“你会开锁。”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面无表情,但他的手伸进了口袋——那里有他的开锁工具,一套用了二十年的老家伙,比我的年纪都大。那些工具被他的手磨得发亮,每一根都有特定的用途。
“何爷爷,你在楼下等。”
“不行。我也上去。”何伯庸的语气很坚决,带着一种“你别想甩掉我”的倔强。
“你年纪大了。腿脚不好。万一有什么事,跑都跑不动。”
“我年纪大,但我腿脚好。我每天早上还爬太平山呢,你爬过吗?从山脚到山顶,四十分钟,中间不带歇的。”
我没有爬过。我连中央公园那五公里都跑得要死要活,更别说爬山了。
“行。一起上去。”
我们从大门进去。
楼道很暗,灯是坏的,只有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一点光。
我们爬到了六楼。
六楼有两扇门。一扇是普通的木门,门上贴着几张过期的招租广告,日期是1998年的,纸已经黄了,边角卷起来。另一扇是铁门,看起来很结实,门把手锃亮,跟周围的环境格格不入,明显经常被人使用。
“铁门是后加的。”何伯庸压低声音说,“以前没有。五年前装的,装门的工人是从深圳请来的,装完就走了,没有留下任何记录。据说那批工人后来去了非洲干活,找不到了。”
铁子蹲下来,看了看锁。
“AbUS的防盗锁。德国产的。不好开。”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我知道他说“不好开”的时候,意味着至少五分钟起步,而且需要全神贯注。
“能开吗?”
“能。但要时间。”铁子从口袋里掏出那套老掉牙的开锁工具,“十分钟。”
“开。”
铁子开始开锁。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每一根铁丝插进锁孔,都要停一下,听声音,感受手感。那姿态不像是在开锁,更像是在做一台精细的外科手术——每一个动作都精确到毫米,每一个判断都基于多年的经验。
何伯庸在旁边看着,小声说:“你这个朋友,本事不小。这种锁,我认识的开锁师傅没一个小时打不开。”
“他是侦察兵出身。”我也压低声音说。
“侦察兵会开锁?”
“侦察兵什么都会。”我顿了顿,“除了做饭。他做的饭,狗都不吃。上次他尝试做蛋炒饭,把鸡蛋炒成了黑色,铁锅直接废了。”
铁子头都没抬,但声音从地上飘了过来:“我听见了。”
“我知道。我就是说给你听的。让你知道自己的定位,专心洗碗就好。”
七分钟后,锁开了。
铁子把工具收起来,站起来,深吸一口气,然后推开门。
里面是一个大房间,大概五六十平米。窗户被厚重的窗帘遮住了,只有一丝光从缝隙里透进来,像一道细细的刀光,划破了黑暗。房间里堆满了木箱子和铁柜子,排列得整整齐齐,像是有人在刻意地、认真地、强迫症般地摆放它们。空气里弥漫着樟脑丸的味道,浓得刺鼻,我一进去就想打喷嚏。
我打开手电筒,照了照。
木箱子上贴着标签——“青铜器”“瓷器”“字画”“玉器”“杂项”。标签上的字迹是简体字,跟刘富基地里的一模一样。同一个人的笔迹,同一种分类方式,同一种摆放习惯。
“这是刘富的另一个仓库。”我说。
“对。”何伯庸的声音很低,“他在香港也有据点。藏了这么多年,居然没人发现。就在我眼皮底下,我居然不知道。”
我打开一个木箱。里面是一件青铜鼎,商代的,纹饰精美,锈色自然。真的。不是博物馆里那种“高仿”,是那种你在电视上看到会“哇”一声的真东西。鼎身上刻着铭文,虽然我看不懂,但那种古朴的、厚重的、穿越三千年的感觉,是任何仿品都做不出来的。
又打开一个。是一件青花瓷,元代的,釉色温润,图案清晰——一只凤凰在云中飞翔,翅膀展开,姿态优美。真的。上面还有一层薄薄的灰,像是沉睡了很久,刚刚被人唤醒。
再打开一个。是一幅字画,唐伯虎的《秋山访友图》——跟我几年前在地下拍卖会上看到的那幅假画一模一样,但这一幅,是真的。纸张发黄,墨迹渗透到纸背,那种岁月感是任何做旧技术都模仿不来的。
“何爷爷,这些东西,都是国宝。”
“我知道。”何伯庸的声音有些沉重,“这些东西,每一件都应该在故宫里,而不是在这个破仓库里落灰。每一件都是历史的见证,都是文化的记忆,都是不应该被遗忘的东西。”
“为什么没人发现?”
“因为这栋楼是‘先生’的。在香港,没人敢查他的东西。我不是没试过,但我派来的人,要么无功而返,要么——就再也没有回来过。”
我蹲下来,看着那些木箱子,心里算了一下——十亿美元,可能还不止。
“先生到底是谁?”
“不知道。但我查到一个线索。”何伯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小的笔记本,翻了几页。那本笔记本已经很旧了,皮面磨得发白,里面的字迹密密麻麻,“这栋楼的业主,是一个离岸公司。那个公司的法人代表,是一个叫‘白景曦’的人。”
白景曦。
白景明的妹妹。
我的手指微微收紧,握着手电筒的手指关节泛白。
“所以白景曦是‘先生’的人?”
“对。而且不只是‘先生’的人。”何伯庸看着我,目光深邃,“她可能是‘先生’的——女儿。”
女儿。
这个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卡顿了两秒钟。就像电脑突然蓝屏,需要重启。
“何爷爷,你怎么知道的?”
“我查到的。白景曦的出生证明上,母亲一栏写着‘陈氏’,父亲一栏写着‘白某某’。但那个‘白某某’,不是白景明的父亲,而是另一个人。我去查了当年的医院档案——你别问我怎么查到的,我在那家医院有朋友——找到了一个名字。”
“什么名字?”
“白正清。”
白正清。
我从来没听过这个名字。但我的直觉告诉我,这个名字很重要。就像你看到一件瓷器,虽然不知道它是什么年代的,但你的直觉告诉你——“这是好东西”。
“白正清是谁?”
“一个香港商人。六七十年代做房地产发家,后来移民去了加拿大,再后来就没了消息。像一滴水掉进了大海,再也没有人见过他。没有新闻,没有报道,没有任何公开信息。”
“他死了?”
“不知道。但他在香港有一栋楼——就是这栋楼。这栋楼是他七十年代买的,一直没卖,一直在他名下。”
我靠在墙上,手电筒的光在天花板上晃来晃去。脑子飞速转动,各种线索像拼图一样开始拼接。
白正清。白景曦。白景明。“先生”。
这些名字,像一条锁链,一环扣一环。每一个都指向下一个,每一个都是上一个的延伸。
“何爷爷,你觉得白正清是‘先生’吗?”
“不确定。但他是目前最接近的答案。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他,但又没有任何证据能直接证明。就像一个幽灵,你知道他存在,但你抓不到他。”
我拿出手机,开始拍照。每一个箱子,每一个标签,每一个角落。拍了上百张,手机内存都快满了,存储空间报警了。
然后我走到房间的最里面,看到了一张桌子。
很普通的桌子,木头的,漆面都磨掉了,看起来像是从哪个二手市场淘来的,可能是哪个租客留下的旧家具。但桌子上放着一个东西,让我停下了脚步。
一个木盒。
紫檀木的,暗红色,纹理细密,散发着淡淡的木香。跟林志文寄给我的一模一样。
我的手开始微微发抖。
我打开盒子。
里面是一封信。
信上的字迹,我认识。那个左边低、右边高,每行字都往上斜的笔迹——像是一个永远在爬坡的人,永远不满足于现状,永远在向前。
林志文。
“姜建军:
你终于找到了这里。
我等这一天等了很久。说实话,我一度以为你来不了了——不是因为你笨,是因为你太容易被别的事情分心。比如跑步,比如追女孩,比如吃猪脚饭。
不开玩笑了。说正事。
这些文物,是刘富的最后一批存货。白景明跑了,白景曦跑了,但他们跑不远。因为这些东西,是他们的命。命,不能丢。丢了命就没了。
‘先生’就是白正清。但白正清已经死了。十多年前,心脏病,死在加拿大多伦多的一家医院里。葬礼只去了三个人,其中两个是他从香港请来的保镖——穿着黑西装,戴着墨镜,站在门口,像两尊门神。还有一个是他的律师,来宣读遗嘱的。
现在的‘先生’,是白景曦。
白景曦才是‘先生’。白景明只是她的傀儡。一个看起来像是老大、实际上连买包烟都要打报告请示的傀儡。他负责抛头露面,负责跟客户见面,负责在明面上挡子弹。白景曦躲在暗处,操纵一切。
别问我怎么知道的。因为我是从白景明嘴里听说的。那天晚上在多伦多的一家酒吧里,他喝多了,说了真话。他喝了大概十杯威士忌,舌头都捋不直了,拍着桌子说‘我这辈子都在给我妹妹打工,连个正式的工牌都没有’。说完之后他哭了,哭得很伤心,四十多岁的大男人,趴在吧台上哭得像个小孩子。
小心白景曦。她比白景明狠一百倍。白景明还会犹豫,她不会。白景明还会心软,她不会。白景明还会在杀人和不杀人之间摇摆,她不会。
不是夸张,是事实。
林志文
p.S.
这封信看完最好烧掉。不是因为我写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是因为这纸的质量太差了,放久了会发黄。我是从酒店房间里偷的便签纸,纸质很差。
p.p.S. 你真的烧了?我是开玩笑的。这纸是我特意买的archival paper,能保存两百年。你被我骗了,哈哈。你的表情一定很好看。”
我拿着信,手在发抖。
不是害怕,是愤怒。那种愤怒不是暴怒,是冷静的、深入的、让你手发抖的愤怒。
白景曦。那个在仓库里拿着遥控器、说“我们一起死”的女人。那个看起来像个普通上班族、实际上心狠手辣的女人。
她是“先生”。
她才是真正的敌人。
而我居然让她跑了两次。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米勒接得很快,声音里带着刚被吵醒的沙哑:“姜建军?你那边几点了?你知道纽约现在是凌晨三点吗?”
“米勒,我知道是谁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两秒。然后是窸窸窣窣的声音——米勒坐起来了,床在响,被子在响。
“谁?”
“白景曦。她是‘先生’。”
又是两秒的沉默。
“你在开玩笑。”
“我从不开玩笑。”我说,“除了有时候。但这次不是。”
“我现在没心情跟你幽默。你确定?这不是开玩笑的事,这是国际大案。”
“确定。有证据。在香港。你马上派人过来。那栋楼里有一仓库的文物,还有一封信,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米勒在电话那头骂了一句脏话。那句脏话我听懂了,大概意思是“真他妈的”。
然后她说:“我天亮就到。在此之前,你别乱动。别去找她,别联系她,什么都别做。”
“你不睡觉了?”
“睡个屁。你这个电话打过来,我还怎么睡?”
她挂了电话。
我看着手机屏幕,嘴角翘了一下。
然后我对铁子和何伯庸说:“走吧。这个地方不能久留。我总觉得有人在看着我们。我的后脖颈一直在发凉。”
铁子点点头,把手电筒关了。何伯庸走在最后,把铁门轻轻带上,又检查了一遍锁,确认锁好了。
我们走下楼梯的时候,楼道里很安静,只有我们三个人的脚步声在回荡,在空旷的楼梯间里产生回音,听起来像是有更多人在走路。
走到三楼的时候,我忽然停下了脚步。
“怎么了?”铁子问,他的手已经放在了匕首上。
“没事。”我说,“就是感觉好像有什么东西落在上面了。”
“什么东西?”
“我的冷静。我把它落在上面了,我得回去拿。”
铁子沉默了两秒:“你本来就没有冷静这种东西。你从来就没有过,谈何‘落下’?”
“……你说得对。走吧。”
六、白景曦——以及那通让我失眠的电话
回到纽约后,我把所有证据交给了米勒。
米勒看完之后,沉默了十分钟。
“姜建军,你知道你查到了什么吗?”
“知道。白景曦是‘先生’,白景明是傀儡,刘富是棋子。白家三代人,经营了半个世纪的文物走私网络。源头是白正清,继承是白景明和白景曦。白景明负责抛头露面,白景曦负责在背后操控一切。白景明在前面挨打,白景曦在后面数钱。”
“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意味着这个案子,比我们想的要大一百倍。不是一个大案子,是一百个小案子串在一起,背后是同一个人。”
“对。也意味着,你的危险,比你想的要大一百倍。”米勒的表情很严肃,那种严肃我很少在她脸上看到,“白景曦不是一个普通的罪犯。她有资源、有人脉、有智商,而且——”
“而且什么?”
“而且她不缺钱。十亿美元级别的文物,只是她财富的一部分。一个不缺钱的人,做起坏事来,是没有底线的。因为钱不能收买她,利益不能诱惑她,她做坏事不是因为需要钱,而是因为想做。”
我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盏日光灯,一直在闪,闪得我眼睛疼,像是有个坏掉的节拍器在打拍子。
“米勒,你觉得白景曦会怎么做?”
“两种可能。第一,她跑。跑到一个没有引渡协议的国家,隐姓埋名,重新开始。整容,换护照,换身份,消失在人群中。”
“第二呢?”
“第二,她留。留下来,跟你斗。因为她是‘先生’,‘先生’不会跑。‘先生’只会——杀。她的骄傲不允许她跑,她的自尊不允许她认输。”
“她不会跑。”我说得很笃定。
“为什么?”
“因为她是‘先生’。‘先生’不会跑。‘先生’只会——杀。”我重复了米勒的话,因为我觉得她说得对,“而且她有一个特点,她喜欢面对面地看着对手倒下。上次在仓库里,她明明可以提前跑,但她没有。她拿着遥控器站在那里,等我来。她就是想看着我,看着我的脸,看着我的表情。这种人,不会跑。她宁愿输,也要看着你赢。”
米勒沉默了几秒。
“姜建军,你怕吗?”
“不怕。”
“为什么?”
“因为我见过比她更狠的人。”
“谁?”
“刘富。”
“刘富不是已经输了吗?”
“对。但刘富输之前,也很狠。狠的人,不一定赢。聪明的人,才赢。刘富够狠,但他不够聪明。白景曦够聪明,但她不够狠。所以她也不会赢。”
米勒看着我,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幅度跟铁子很像——“这孩子没救了”的那种摇头。
“姜建军,你这个人,真的太自信了。”
“不自信,怎么做大事?自信是成功的第一要素,我妈说的。”
“你做的不是大事,是找死。自信和找死之间只有一线之隔,你不知道吗?”
“找死也是一种本事。不是谁都有资格找死的。你要先有这个能力,才能找死。没能力的人找死,叫送死。”
米勒没再说话。但她把桌上的咖啡杯拿起来,又放下。然后她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布鲁克林的夜景。
“我会申请对白景曦的全球通缉令。”她说,“但这需要时间。国际刑警的流程很慢,要开会,要审批,要走程序。在这之前,你要保护好自己。”
“我一直都保护得很好。”
“你上次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在医院躺了三天。那还是在你自己家里,在自己家门口。”
“那是因为对方不讲武德。说好单挑的,结果来了三个人。”
“你觉得白景曦会讲武德?她会跟你单挑?她连面都不会露。”
我张了张嘴,然后闭上了。
好吧。她说得对。
2002年7月的一个晚上,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隐藏的。屏幕上只显示“未知来电”四个字。
我犹豫了一秒,然后接了。
“姜建军。”对方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像冰锥敲在玻璃上,清脆而寒冷。
“白景曦。”我放下绿豆汤的碗,朝铁子使了个眼色。铁子立刻放下杂志,站起来,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往外看。他的动作很快,很轻,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你知道是我?”
“猜的。这个时间打电话的人,不是要债的就是要命的。我没有债务,所以你是要命的。”
“猜对了。”她的声音里有一丝笑意,但那笑意让人后背发凉,像是一条蛇在对你吐信子,“你最近过得好吗?听说你开始跑步了?”
“你怎么知道?你在我身上装监控了?”
“不需要。法拉盛就这么大,你跑步的路线就那么几条。中央公园、东河沿岸、皇后区大桥下面。你每次都跑同样的路线,从来不换。”
我心里一紧。她知道我的路线。她知道我什么时候跑步,跑哪条路,跑多久。这说明她在看着我。
“你打电话来干什么?”
“跟你道别。”
“你要跑?”
“不是跑。是撤退。战略性的撤退。”
“撤退到哪?”
“一个你找不到的地方。”
“你确定我找不到?我这个人找东西很厉害的。上次丢了一枚耳环,我找了三天,最后在沙发底下找到了。”
“确定。因为那个地方,不在任何地图上。也不在任何GpS系统里。甚至不在任何人的记忆里——除了我。我亲手建的这个地方,花了三年时间。”
我沉默了几秒。空调嗡嗡地响着,窗外传来蝉鸣,知了知了的,像是在说“知道了知道了”。
“白景曦,你为什么要打这个电话?”
“因为我想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你赢了。但你会输。现在你赢了,但将来你会输。赢一时,输一世。”
跟白景明说的一模一样。这对兄妹,连台词都共享。他们是不是有个家庭群,专门分享“如何跟姜建军说话”的话术模板?
“白景曦,你知道我最讨厌什么吗?”
“什么?”
“别人跟我说一样的话。你哥已经跟我说过这句了,你能不能原创一句?要有自己的特色,要体现你的人格魅力。”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然后她笑了。
那笑声很轻,很冷,像冬天的风穿过一条没有人的巷子,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孤独。
“姜建军,你这个人,真有意思。”
“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林婉儿说我有意思,铁子说我有病,我妈说我欠揍。三个评价,我觉得都有道理。”
“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我知道。纽约就这么大,世界就这么大。只要我们都还活着,总会再见的。”
“到时候,我会让你输得很惨。”
“我等着。对了,你走之前把香港那栋楼的物业费交一下,欠了三个月了。我查过了,物业公司说再不交就要起诉业主了。”
她没有回答。电话挂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窗外。
纽约的夜空没有星星。只有灯光,一片一片的,像地上的星星。远处的帝国大厦亮着灯,像一根发光的火柴,在黑暗中孤独地燃烧。
铁子站在窗边,窗帘在他身后轻轻晃动。
“走了?”他问。
“走了。”
“你还好吗?脸色不太好。”
“好得很。”我说,“就是绿豆汤凉了。没喝完的那碗在桌上,现在变成温的了,不好喝了。”
铁子看了我一眼,没说话。他走回桌边,把那碗绿豆汤端起来,放进了微波炉。
“叮”的一声,绿豆汤热了。
我说:“铁子,你什么时候学会用微波炉的?你不是说那东西有辐射,对身体不好吗?”
“今天早上。小虎教我的。”
“谁教你的?”
“小虎。”铁子把绿豆汤端出来,放在我面前,“他说这是‘二十一世纪最伟大的发明’。我说电饭煲才是,他说微波炉比电饭煲更伟大,因为热得快。”
小虎在旁边嘿嘿一笑:“师父,我教了他半个小时。一开始他不敢按按钮,说怕爆炸。我说不会爆炸的,他说‘你怎么知道’,我说‘我用过’。他才肯按。”
我看了看铁子,又看了看小虎,然后笑了。
(第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