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失踪的一年——以及我糟糕的找人技术
2003年秋天，我二十三岁。
上回说到，白景曦跑了。
米勒说：“她可能用了假护照。”
我说：“她可能整容了。换一张脸，换一个身份，从世界上消失。”
米勒说：“她可能藏在了某个没有引渡条约的国家。比如某些小岛国，你跟他们的警察局长吃顿饭就能解决一切问题。”
我说：“她可能就藏在纽约。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下黑，你看不到的地方。”
米勒问我为什么这么想，我说因为她是“先生”。“先生”不会跑远。她会在不远处看着，等机会，等我犯错，等我上厕所没关门，等我睡觉忘记锁窗户。
米勒沉默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让我后背发凉的话：
“姜建军，你有没有想过，也许她已经在你身边了？不是在你身边监视你，而是——变成了你身边的某个人。”
我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意思是，她可能换了一张脸，换了一个身份，就在你每天经过的街道上，在你常去的餐馆里，在你认识的人中间。你看到她，但你不认识她。你跟她说话，但不知道她是谁。”
“你是说她可能变成我楼下那个卖煎饼的大妈？那个大妈在这里卖了十年煎饼了，比我来法拉盛还早。”
“有可能。整容技术很发达，加上化妆，加上行为模仿，可以变成任何人。十年？十年足够一个组织培养一个替身了。”
“那她手艺不错。那家煎饼很好吃，薄脆很脆，酱料很香。”
米勒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是不是有病。这种时候还在关心煎饼好不好吃。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她能变成任何人。
而我，连她变成谁都不知道。
这种感觉，就像你走在一条黑暗的巷子里，你知道有人在你后面跟着，但你回头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只有一只翻垃圾桶的流浪猫，和它看你的眼神，像是在说：“你看什么看，我比你惨。至少我还有垃圾桶可以翻，你呢？”
我翻了两个小时的身，从左边翻到右边，从右边翻到左边，把被子卷成了一个球，最后爬起来喝了杯凉水，坐在窗台上发呆。
纽约的夜空中没有星星，只有飞机灯一闪一闪地飞过，红色的、白色的，在黑色的天幕上画出一条条线。
我突然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建军啊，你这个人，命里带煞，也带笑。煞是老天给的，笑是你自己选的。煞你控制不了，笑你可以。”
我当时没听懂，现在也没完全懂。但我决定选“笑”。
因为哭也没用。我妈说了，哭多了眼睛肿，眼睛肿了不好看，不好看找不到对象。虽然我已经有了林婉儿，但我妈说“没结婚就不算”。在她的标准里，谈恋爱的阶段叫“试用期”，结了婚才叫“正式录用”。
我想了想，觉得她说得有道理。
二、失踪的一年——我到底干了什么
白景曦消失后的那一年，我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找她。
我动用了所有能用的资源。FbI的数据库——米勒偷偷帮我查的，她说这是最后一次帮我了，然后下次又帮了。国际刑警的网络——何伯庸托的关系，他在国际古董圈混了五十年，认识的人比电话本还多。何伯庸的人脉圈——从香港到伦敦到巴黎到东京，他一个电话能叫到的人，能坐满一架波音747。老马的退伍军人圈子——那些老兵分布在全世界各地，有的在开出租车，有的在当保安，有的在种地，但他们都有一个共同点：眼睛好使，嘴严，办事靠谱。
甚至动用了霍振邦在东南亚的关系网。霍振邦在东南亚做了二十年生意，从橡胶到木材到军火，什么都有涉及。他的人脉从泰国总理的秘书到缅甸边境的地方武装，覆盖面极广。
连铁子都把他当年在江湖上混的时候认识的那些“能人异士”拉出来问了。那些人的名字听起来像是武侠小说里的角色——“疤脸张”“独眼龙”“老六”——但每一个都是某个领域的专家。有人专门负责找车，有人专门负责找人，有人专门负责找钱。
结果呢？
找不到。
像人间蒸发了一样。没有出入境记录，没有信用卡消费，没有手机定位，没有任何能追踪的痕迹。连她以前用过的所有手机号、邮箱、社交账号，全部停用，一个不剩。
铁子吸了口烟——他平时不抽烟，只有在思考的时候才抽，一口烟吐出来，悠悠地说：“这个人，要么死了，要么有一个非常专业的团队在帮她藏。不是一个人，是一个团队。一个可以帮她制造假身份、假证件、假背景的团队。”
“你觉得她死了吗？”我问。
“没有。”铁子把烟掐灭在花盆里——我妈后来发现了骂了他一顿——语气笃定得像在说“明天太阳会升起来”。
“为什么？”
“因为她的性格。她不是那种会死的人。她是那种会让别人死的人。她在仓库里拿着遥控器说‘我们一起死’的时候，你注意到她的手了吗？”
“没有。我当时在看遥控器。”
“她的手没抖。一个真的想死的人，手会抖。她没抖。说明她知道炸弹不会炸。她在演戏。”
我愣了一下。铁子在那种情况下还能注意到她的手抖不抖，这人到底是在什么环境下长大的？
“铁子叔，你知道我为什么跟你混吗？”
“因为我帅？”
“不是。因为你脸皮厚。跟我有得一拼。”
铁子破天荒地笑了。不是嘴角微翘，是真的笑了，露出了牙齿。虽然只有一秒钟，但我看到了。
“不是，”铁子收起笑容，“因为你这个人，天大的事都能笑着扛。你看你现在，白景曦跑了，你急不急？急。你怕不怕？怕。但你能开玩笑。这就是本事。有些人一遇到事就哭天喊地，到处找人诉苦。你不会。你自己扛着，还能逗别人笑。”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
我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再难的事，也能吃得下饭，睡得着觉，开得出玩笑。
我说，这叫“活着太苦，不笑就完了”。
但说实话，那一年我也不是光在找人。闲着也是闲着，我还干了一件完全不相关的事——炒股。
事情是这样的。2003年春天，我在法拉盛的一个茶馆里等人，等了两个小时，人没来。我闲着无聊翻报纸——那种免费的社区报纸，上面全是广告和讣告——看到一条新闻：巴菲特买入了某家中国石油公司的股票。
巴菲特。全球最会投资的人。被称为“奥马哈的神谕”，他的每一次买入都被全世界投资者当成圣经。他买了一只中国股票。
我盯着那个新闻看了十分钟。
巴菲特的头像在报纸上印得有点模糊，但那个名字我不会看错。他买了中国石油。一家在香港上市的中国国企，当时因为油价低迷，股价跌得跟瀑布似的。
我当时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跟着巴菲特买，是不是就能赚钱？
这个念头很朴素，朴素到有点傻。但我想了想，觉得逻辑没问题——巴菲特的团队做了几百个小时的研究，我做了零个小时的研究。他的信息比我多，他的判断比我准，他买的股票，大概率不会差。
这就像跟着老张学鉴宝——他看的瓷器比我多一万件，他说真的东西，大概率是真的。
所以我用当时手里闲着的两万美金，买了那只股票。
然后我就忘了。
不是真的忘了，是没时间管。
结果到了2003年秋天，我一个朋友跟我说：“建军，你那只股票涨了三倍。”
我正在吃面条，筷子停在半空中：“哪只？”
“你买的那只石油股。中石油。”
我打开账户一看，两万变六万。
我当时的第一反应不是“我太牛了”，而是“巴菲特太牛了”。我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外行，跟着他买，都能赚钱。这个人简直是一台印钞机，只不过他印的是合法的钱。
第二反应是：“要不，再跟着他买点别的？”
然后我就开始研究巴菲特。不是专业的研究，就是闲的时候看看他的投资理念，翻翻他的股东信，读读他的传记。我发现他说来说去就那么几句话：“别人贪婪时我恐惧，别人恐惧时我贪婪。”“买股票就是买公司。”“如果你不想持有一只股票十年，就不要持有十分钟。”
我琢磨了一下，觉得这些话虽然听起来像鸡汤——我妈炖的鸡汤比这个浓——但仔细想想，有道理。贪婪和恐惧是人的本性，能在别人贪婪的时候不跟着疯，在别人恐惧的时候不跟着跑，这本身就是一种反人性的能力。
然后我做了一件更离谱的事——我开始自己选股票。
不是凭感觉选，是凭“常识”选。
我住的法拉盛，有一家华人超市，叫“大中华超市”，生意特别好，天天排队。收银台前面永远排着长队，购物车永远不够用，停车场永远找不到车位。我想，这家超市要是上市了，我一定买它的股票。可惜它没上市。
我又想，那它进货的那些公司，有没有上市的？它卖的那些东西——老干妈、康师傅、李锦记——都是从哪些公司进的？
然后我真找到了一家——一家给全美华人超市供货的食品公司，叫“华源食品”。它在纳斯达克上市了，股价低迷了好几年，市盈率只有五倍。
五倍是什么概念？就是你投一百块钱，公司一年赚二十块。五年回本。而一个正常公司的市盈率是十五到二十倍。五倍意味着市场认为这家公司有问题，或者根本没人关注它。
我觉得这不合理。这家公司的客户天天排队，它怎么可能只赚这么点？除非它在造假，或者它在隐瞒什么。
我研究了一下它的财报。
我买了。
半年后，这家公司被另一家食品巨头收购，收购价比我的买入价高了一倍。收购公告发出来的那天，股价直接跳空高开，我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翻倍了。
我又赚了。
铁子知道后，说：“你是不是有毒？你抓人也行，炒股也行，你到底是不是人？还是说你是披着人皮的某种特殊生物？”
我说：“我就是运气好。走在路上都能捡到钱的那种运气。”
铁子说：“运气好一次叫运气，好两次叫本事。运气好三次叫实力。你得承认，你在这方面有天赋。”
我说：“那好三次呢？”
铁子想了想：“叫命。老天爷赏饭吃，你不吃都不行。”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对。我可能真的是“命里带财”——老张以前给我算过一卦，说我“正财偏财都有，但偏财不能贪，贪了会出事”。正财是本职工作的收入，偏财是额外收入。炒股属于偏财。
所以我给自己定了个规矩：炒股只用自己的闲钱，不借钱，不加杠杆，赚了就当零花钱，亏了就当吃饭花了。不贪，不赌，不眼红别人赚得比我多。
这个规矩，后来救了我好几次。
但这些都是后话。
第二件事：保护身边的人。
我妈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她只知道我最近经常不在家，经常接一些奇怪的电话，经常跟铁子小声嘀咕，两个人一嘀咕就是半天，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密谋什么大事。
她问我：“你是不是又惹事了？惹了事要跟妈说，妈帮你去跟人家道歉。”
我说：“没有，我就是忙。”
她说：“忙什么？”
我说：“忙着赚钱。”
她说：“赚了多少？”
我说：“够你花一辈子。你不用省了，想买什么买什么。”
她说：“那你给我买个包。就是那种贵的包，我看你们年轻人都在背。”
我给她买了个包。爱马仕的，限量款，花了我小十万美金。那是我第一次买奢侈品，进店的时候店员看我穿得像个修水管的，没理我。我说我要买包，她才勉强站起来，那种“你买得起吗”的表情写在脸上。
她拿着包看了半天，翻来覆去地看，看皮料，看缝线，看五金，然后说了一句：“这包能装多少菜？”
“妈，这是手提包，不是购物袋。”
“那有什么用？”
“好看。”
“好看有什么用？好看能当饭吃吗？”
“好看能让你开心。你开心了，我就开心了。”
她想了想，说：“也是。”
然后她就把那个包拿去逛超市了，里面塞了一颗大白菜、两斤猪肉、三根白萝卜、一把葱、一块姜。我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铁子看到了，但没告诉我，大概是觉得“这是你们家的事，我不掺和”。
我问我妈：“你知不知道那个包多少钱？”
“多少钱？”
“十万美金。”
“美金？不是人民币？”
“对，美金。”
她愣了一下，然后把大白菜从包里拿出来，仔细看了看包的内衬，用手摸了摸，又闻了闻，说了一句让我终生难忘的话：
“那它至少应该防水。十万美金的包，连水都不防，这不是坑人吗？”
我当场笑出了声。
我妈就是这样的人。你说什么奢侈品、限量款、设计师，她统统不关心。她关心的是——能不能装菜，防不防水，耐不耐脏，能不能机洗。
我觉得她比那些背着名牌包在街上走得像t台走秀的贵妇，活得明白多了。
林婉儿知道一切。她什么都知道，但她不说。她只是每天给我泡一杯茶，放在我桌上，然后去做自己的事。茶永远是热的，刚好可以喝的温度，不烫嘴也不凉。
那杯茶，有时候是绿茶，有时候是红茶，有时候是花茶，有时候是乌龙茶。我从没跟她说过我喜欢喝什么茶，但她泡的每一杯，都刚好是我当时想喝的。
后来我问她：“你怎么知道我哪天想喝什么？”
她想了想，说：“看你的表情。”
“我的表情能告诉你我想喝什么茶？我脸上写着‘今天想喝绿茶’？”
“能。你皱眉的时候想喝绿茶，绿茶清热去火。你发呆的时候想喝红茶，红茶暖胃。你笑的时候想喝花茶，花茶香甜。你累的时候想喝乌龙茶，乌龙茶提神。”
“那我哭的时候呢？”
“你从不哭。你只会眼圈红，然后说是沙子迷了眼。不管在不在室外，都是沙子。”
我看着她的眼睛，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她了解我，比我了解自己还多。
“林婉儿，你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她想了想，说了一个让我至今难忘的答案：“因为你对我也好。”
就这么简单。
不是因为爱情，不是因为义务，不是因为任何复杂的原因。就是——你对我好，所以我对你好。
这个世界上，很多关系都搞复杂了。其实最简单的关系，就是“你对我好，我对你好”。不需要理由，不需要条件，不需要计算。你对我好，我就对你好。
我当时特别想跟她说一句“我喜欢你”，但话到嘴边，变成了：“你今天泡的茶特别好喝。铁观音，第三泡，香气刚好。”
她笑了笑，说：“我知道。我给你泡了三年了，你的口味我比你自己还清楚。”
这个女人，什么都知道。
第三件事：等。
等白景曦出现，等林志文出现，等线索出现。
等的过程很无聊。
无聊到我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选错了路。无聊到我开始想，如果我没有走上这条路，我现在在干什么？可能在上大学，可能在谈恋爱，可能在某个公司里朝九晚五，过着普通人的普通生活。
但我知道，那不是我。
我这个人，天生就做不了普通人。不是因为我有多了不起，而是因为我有一个毛病——看到不对的事，就想管。看到不公平的事，就想插手。看到坏人，就想收拾。
这个毛病，叫“侠义”。老张说的。
他说：“建军，你这个人，骨子里是个侠客。侠客不是武功高，是心里有杆秤。秤不平，心里就不安。你看到不平的事，心里就像有根刺，不拔出来睡不着觉。”
我说：“那我能活多久？”
他说：“侠客通常活不长。历史上的侠客，有几个善终的？”
我说：“那你教我点能活长的本事。我不要当那种英年早逝的侠客，我要当那种活到九十岁还能吃红烧肉的侠客。”
他说：“我教你的都是能活长的本事。阵法、符箓、中医——都是让你活长的。但你用这些本事去当侠客，那就活不长了。”
我想了想，说：“那我尽量当个活长点的侠客。不求活到九十，八十也行。红烧肉吃到八十，够了。”
老张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在院子里回荡，把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我现在想起来，他那笑声里，有一半是欣慰，一半是担心。
欣慰的是，他教出了一个愿意做事的学生。担心的是，这个学生可能会因为做事而送命。
等的那段时间，我还干了一件无聊的事——研究商战。
事情是这样的。铁子的一个朋友，在纽约做外贸，专门从中国进口小商品，卖给美国的超市。锅碗瓢盆、塑料制品、厨房用具，什么都有。生意做得好好的，突然被另一家公司恶意压价，搞得他利润从10%跌到了2%，快要活不下去了。从盈利到保本，从保本到亏损，只用了三个月。
铁子问我：“你有没有办法？他是我战友，我不能看着他的生意黄了。”
我说：“我先看看情况。做生意跟打仗一样，要先侦察敌情。”
我研究了一下那个竞争对手。发现那家公司背后有个大金主，资金雄厚，但管理混乱，库存积压严重，现金流其实很紧张。他们的仓库堆满了卖不出去的东西，光仓储费每个月就要花几十万。他们压价是为了抢占市场份额，但只要订单量一上来，他们的供应链就跟不上了——工厂来不及生产，物流来不及发货，客服来不及处理投诉。
我想了个办法。
我让铁子的朋友不要跟对方打价格战——价格战是消耗战，谁钱多谁赢。而是做三件事：
第一，跟自己的供应商签独家代理协议，锁死货源。对方想拿货，只能找二手渠道，成本自然上去，利润空间变小。
第二，把付款周期从60天缩短到30天，用“早付款有折扣”的方式吸引中小客户。对方资金紧张，做不到这一点，因为他们需要拖账期来维持现金流。
第三，也是最损的一招——我让人在行业里放出消息，说那个竞争对手的仓库里全是过期库存，谁买谁倒霉。谁买了他们的货，卖不出去，砸在手里。
这个消息是假的。但对方不知道是假的。他们不知道我在放消息，只知道客户开始不接电话了。
他们的反应是什么呢？他们花了一个月时间，到处辟谣，请第三方机构做质检，忙得焦头烂额。那一个月里，他们的销售团队几乎瘫痪了，一个订单都没接，全在忙着解释“我们的货没问题”。
等他们回过神来，铁子朋友的市场份额已经从30%涨到了50%。那些流失的客户，一个都没回来。
后来那个竞争对手的老板托人找到我，问我：“你是不是故意的？”
我说：“什么故意的？”
他说：“那个消息。那个说我们仓库里全是过期库存的消息。”
我说：“消息怎么了？我没听说过什么消息。我平时不看行业新闻，太忙了。”
他说：“那个消息是假的。”
我说：“是吗？谁说的？你抓到是谁放的消息了吗？”
他盯着我看了半天，那眼神里有愤怒，有无奈，有“我知道是你但我拿你没办法”的憋屈。
“你这个人，太坏了。”
我说：“谢谢。”
他气得摔门走了。
铁子后来跟我说：“建军，你要是去做生意，绝对是个人才。心狠手辣，脸皮厚，脑子快。”
我说：“我不喜欢做生意。我喜欢收拾坏人。做生意的人不一定是坏人，但坏人一定会做生意。”
铁子说：“做生意和收拾坏人，有时候是一回事。好人和坏人都在做生意，只是做的生意不一样。”
我想了想，觉得他说得有道理。
三、王者归来——以及我爸的真实身份
2003年9月的一个下午，我正在美华楼吃饭，门被推开了。
进来的人，让我愣住了。
我爸。
姜爱国。
“爸？你怎么来了？”我嘴里还含着一块排骨，差点噎着。
“来看你。”他走过来，在我对面坐下，看了看桌上的菜，“你妈做的？”
“对。红烧肉、糖醋排骨、清蒸鲈鱼、蒜蓉西兰花。你吃了吗？”
“没吃。”
“那一起吃。”
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嘴里，嚼了嚼。肉炖得很烂，入口即化，肥而不腻。
“你妈的手艺还是这么好。二十年了，一点没变。”
“你跟她说了你要来吗？”
“说了。”
“她什么反应？”
“她说，‘那个王八蛋还敢来’。”
我笑了。
我妈跟我爸离婚十几年了，但每次提起他，还是那三个字——“王八蛋”。
“爸，你来纽约干什么？”
“找你。”
“找我干什么？”
“告诉你一件事。”
“什么事？”
他放下筷子，看着我的眼睛。那双不大的眼睛里，有某种我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严肃，不是认真，而是一种——坦白。
“我知道白景曦在哪。”
我愣了一下：“你知道白景曦？你一个退休外交官，知道白景曦？”
“知道。我一直在查她。查了很久了。”
“你？一个外交部的翻译？查白景曦？你用什么查？用翻译软件？”
我爸笑了。
“建军，你以为你爸就是个翻译？”
“不然呢？你不是一直在外交部当翻译吗？我妈说的。她就因为这个跟你离婚的——她说你赚的钱太少。”
“你爸在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工作过。不是外交部，是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爸，你说什么？我耳朵是不是出问题了？”
“我说，你爸以前在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工作。后来因为一些原因，调到了外交部，做翻译。但我的工作，从来不是翻译。翻译只是掩护。”
“那你的工作是什么？”
“保护国家安全。”
我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
信息量太大了。大到我的脑子需要重启。
我深吸一口气，又深吸一口气，感觉肺里灌满了空气，但脑子还是缺氧。
“爸，你让我缓一下。我需要时间来消化这个事实。”
他点了点头，继续吃红烧肉。吃得很慢，很认真，像是在品味每一口。
我缓了大概三十秒。这三十秒里，我脑子里闪过了无数个画面——我爸在机场接我，我爸在厨房修水管，我爸在客厅看报纸，我爸在电话里说“你妈还好吗”——每一个画面都在重新被解读。
“所以你知道白景曦？”
“知道。她是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列了十年名单的人。红色通缉令级别的。”
“她犯了什么事？”
“走私文物、洗钱、资助境外敌对势力。每一条，都够她坐一辈子牢。三条加起来，够她坐两辈子。”
“那你们为什么不抓她？”
“因为没有证据。她在境外活动，我们抓不到。她没有中国护照，不在中国境内，我们没有执法权。而且她背后有保护伞，有人给她通风报信。每次我们快要找到她的时候，她就消失了。”
“谁？”
“她的父亲——白正清。白正清表面上是香港商人，实际上是某个境外情报机构的代理人。他在香港经营了三十年，建立了庞大的关系网。他的女儿白景曦，继承了他的网络。白正清死了，但网络还在，人还在，钱还在。”
我深吸了一口气。这口气吸得很深，像是在潜水之前做的最后一次呼吸。
“爸，你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这些？”
“因为以前你不该知道。现在你该知道了。”
“为什么现在该知道了？”
“因为白景曦回来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她在哪？”
“纽约。”
“纽约哪里？”
“不知道。但她回来了。我们的情报系统确认了。三天前，有人在曼哈顿的唐人街看到了一个跟她体貌特征相似的人。”
“你们的情报系统？”
“对。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在纽约有情报站。我是联络人。中美之间很多情报交换，我负责对接。”
我看着我爸，感觉像是第一次认识他。
这个在我眼里只会修车、看报纸、穿灰夹克、吃剩饭的中年男人。他在我面前演了二十多年的戏，演得那么像，我一点都没看出来。他连走路姿势都演——在家的时候微微驼背，像个体力劳动者；出门的时候腰杆笔直，像换了一个人。
“爸，你还有多少事瞒着我？”
“很多。但今天只告诉你该知道的。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什么是该知道的？”
“白景曦回来了。她的目标是两个——那块玉佩，和你。”
“为什么是我？我怎么得罪她了？我怎么她了？”
“因为你坏了她的生意。刘富是她的人，白景明是她的人，你在一年之内拔掉了她两个棋子，毁了她的网络，断了她的财路。她的损失，至少在二十亿美元以上。她恨你。如果恨有等级，她对你属于最高级——刻骨铭心那种。”
“所以她来纽约是为了杀我？”
“对。但她不会直接动手。她会用别的方式。”
“什么方式？”
“你身边的人。”
我的手微微收紧。筷子在手里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她想动我妈？”
“有可能。也可能动林婉儿，也可能动铁子，也可能动王小虎。她需要让你痛苦，让你分心，让你犯错。你犯了错，她才有机会。一个不犯错的人，谁也抓不住。”
“那怎么办？”
“等。”
“等什么？”
“等她动手。她动手的时候，就是我们抓她的时候。她会露面的，一定会。”
“如果她不动手呢？”
“她会动手的。因为她恨你。恨是一种很强的动力，比爱还强。爱会让你犹豫，恨不会。”
我沉默了几秒。
“爸，你这次来纽约，不只是为了告诉我这些吧？”
“对。我还有一件事要告诉你。”
“什么？”
“那块玉佩的秘密。”
四、玉佩的秘密——以及我爸糟糕的讲故事节奏
我爸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本子，翻开，里面夹着一张照片。本子很旧，皮面磨得发白，边角都卷起来了，像是用了很多年。
照片上是一块玉佩，圆形，白玉，上面刻着一条龙。龙的姿态跟我手里那块一模一样。背面刻着四个字——“如朕亲临”。
“这块玉佩，不是张邦昌的玉玺。”我爸说。
“不是？老张说那是张邦昌的玉玺。老张看了半天，说是张邦昌的，还说那个‘如’字中间多了一横，是张邦昌自己改的。”
“老张看错了。他鉴宝的水平很高，但他对历史的了解不够深。这块玉佩的年代，比宋代更早。”
“更早？什么时候？”
“唐代。”
唐代。
我的心跳又漏了一拍。今天心脏受到的刺激，比过去一年加起来还多。
“唐代的玉佩？谁用的？唐太宗？唐玄宗？杨贵妃？”
“武则天。”
我靠。
我靠我靠我靠。
“武则天？女皇帝？她用‘如朕亲临’？”
“对。武则天称帝后，定制了一批玉佩，赐给她的亲信。这些玉佩是她权力的象征，持有者可以代她行使权力。相当于古代的‘授权委托书’，只不过是用玉做的，很贵。”
“那这块玉佩怎么会流出来？”
“因为武则天死后，她的亲信被清洗了。新皇帝是她的儿子，李家人重新掌权。武则天的人，要么被杀，要么被流放。玉佩被没收，流落到民间。后来被一个唐代的官员收藏，他死后把玉佩带进了坟墓。那个墓葬在宋代被盗，玉佩流落到金国，被金国皇帝赏赐给了张邦昌。张邦昌把它当成了自己的玉玺，在‘如’字中间加了一横，以显示自己的权威。”
“所以老张看到的那一横，是张邦昌后加的？”
“对。那一横下面的原字，是武则天时期的写法。没有那一横。张邦昌加了那一横，反而破坏了原字的结构。老张看到了那一横，就以为是张邦昌的东西。他没注意到那一横下面的笔画。”
“那这块玉佩的价值……”
“无价。不是因为它是武则天的——虽然那已经很有价值了。是因为它上面刻着‘如朕亲临’四个字。这在中国历史上，是唯一一块。没有第二块。你找不到第二块刻着‘如朕亲临’的玉佩，因为只有武则天敢用这四个字。”
我靠在椅背上，感觉脑子要炸了。
一块玉佩，跨越了三个朝代，从武则天到张邦昌，从张邦昌到金国，从金国到蒙古，从蒙古到明朝，从明朝到现在，经历了一千多年的风风雨雨，最后到了我手里。
这不是文物。这是历史。这是时间的切片。这是活着的故事。
“爸，白景曦为什么要找这块玉佩？”
“因为她父亲白正清，是武则天的后代。”
我愣住了。今天愣住的次数，比过去十年还多。
“白正清是武则天的后代？”
“对。白家的族谱记载，他们是武氏家族的分支。武则天被推翻后，武氏家族改姓白，逃到了南方，隐姓埋名。白正清是武氏家族的第多少代孙，我不确定。但他一直认为，这块玉佩是他祖先的东西，应该归他。这是他的执念，也是他的骄傲。”
“所以他让刘富去盗墓，找这块玉佩？”
“对。刘富在盗掘一个唐代墓葬的时候，找到了这块玉佩。但他没有交给白正清，而是自己藏了起来。因为他知道这块玉佩的价值，他想用它来换取自己的自由。如果白正清拿到了玉佩，刘富就没有任何筹码了。”
“所以白正清恨刘富？”
“对。白正清死的时候，还在骂刘富。他的遗愿是——找回玉佩，重建武氏家族的荣光。一个八九十岁的老人，临死前想的是这种事，你说他这辈子活得值不值？”
“白景曦是在完成她父亲的遗愿？”
“对。所以她不会放弃。她会一直找，直到找到为止。这不是钱的问题，是信仰。信仰比钱难对付多了。”
我沉默了很久。
“爸，你怎么知道这些？”
“因为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 查了白家三代人的档案。从白正清的父亲开始，每一代人的资料都有。他们的生意，他们的人脉，他们的关系网。我们花了十年时间，把这些资料整理出来。”
“你们的档案里，有白家的族谱？”
“有。白正清当年想移民加拿大，提交了详细的家族资料。那些资料，被我们的情报人员拿到了。加拿大移民局的系统，我们有人。”
我深吸了一口气。
“爸，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不谢。你是我的儿子。你应该知道。如果不是你卷进了这件事，我可能一辈子都不会告诉你。但现在你已经在里面了，你不知道真相，就不知道怎么应对。”
“那接下来怎么办？”
“等白景曦现身。她现身的时候，我们抓她。”
“如果她不现身呢？”
“她会现身的。因为她要的东西在你手里。她不来，就拿不到。她一定会来。”
我点了点头。
“爸，你这次来纽约，住在哪？”
“你妈家。”
“我妈同意？”
“她不同意。但我住下了。她骂了我一顿，然后把客房的床铺好了。”
我笑了。
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她说“那个王八蛋还敢来”，但真来了，她还是会给他做饭、铺床、洗衣服。因为她心里，我爸从来不是“王八蛋”，他只是“那个跟我过不下去但我不恨他的男人”。
我当天晚上回家，果然看到我爸在客厅里看电视，我妈在厨房里给他煮面。电视里放的是新闻，我爸看得很认真，像是在工作。
“妈，你不是说他王八蛋吗？”
“王八蛋也得吃饭。王八蛋不吃饭会饿死，饿死了我还要去收尸，麻烦。”
“那你给他煮面干嘛？”
“煮面快。煮完了让他赶紧吃完赶紧走。别在我这儿待太久，我看着烦。”
我爸听到这句话，头都没回，继续看电视。但他的嘴角翘了一下。
我走过去，小声问：“爸，你跟我妈到底为什么离婚？”
他沉默了两秒，目光没有离开电视屏幕：“因为你妈嫌我不会修水管。”
“就因为这个？因为一根水管？”
“她说一个男人连水管都不会修，有什么用。她需要的不是一个老公，是一个水暖工。”
我看了看他，又看了看厨房里的我妈，忽然觉得——他们离婚，可能不是因为不会修水管。
是因为他们太像了。都倔，都不肯低头，都觉得自己对。两个倔驴栓在一起，不是一起往前走，是往两个方向拉。
但这话我没说。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那天晚上，我爸跟我聊了很久。
他问我这一年在干什么。
我说在找人，在炒股，在帮朋友做生意。
他听到炒股的时候，皱了皱眉：“你懂股票？你又没学过金融。”
“不太懂，但运气还行。跟着巴菲特买，赚了一点。”
“运气不是长久的。运气是变量，能力是常量。变量可以给你短期收益，但长期收益靠常量。”
“我知道。所以我只投闲钱，不贪。赚了就当零花钱，亏了就当吃饭花了。”
他点了点头，说：“你比你妈理性。你妈买菜都不看价签，买了回来再心疼。”
我说：“那当然，我随你。”
他看了我一眼，说：“你随我？你那脸皮厚的毛病，随你妈。我脸皮没那么厚。”
然后他跟我说了一件让我震惊的事。
“建军，你知道你外公以前是干什么的吗？”
“干什么的？他不是开古董店的？在台北开了一辈子古董店，退休了来纽约。”
“那是后来的事。我说的是更早之前。”
“外公是国民党中央银行的高级经理。1949年去了台湾，后来移民美国。”
我愣住了。手里的茶杯停在半空中。
“我外公？”
“对。”
“他是国民党中央银行的高级经理？”
“对。你外公姓陈，叫陈耀祖。他是民国时期最年轻的银行家之一，精通外汇和黄金交易。1948年，国民党政府把一批黄金运到台湾，你外公就是经手人之一。那批黄金，后来成了台湾经济发展的基础。”
“那我妈知道吗？”
“知道。但她从不说。因为说了也没用。你外公的历史身份，在中国大陆会惹麻烦。所以她把这件事藏了一辈子。”
“所以我的炒股天赋，是遗传的？我外公是银行家，所以我炒股赚钱，这叫隔代遗传？”
我爸笑了：“也许吧。也可能是你从小在他身边长大，耳濡目染。”
我突然觉得，我对自己家族的了解，真的太少了。我以为我外公只是一个开古董店的老头，没想到他曾经经手过整个国家的黄金储备。
五、林志文现身——以及他糟糕的打招呼方式
我爸来纽约的第三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寄到美华楼，不是寄到法拉盛，不是寄到公司，而是塞在我家门缝里。早上我开门拿报纸的时候，信掉在了地上。
信封上写着我的名字，字迹我认识——左边低，右边高，每行字都是往上斜的。这种写字习惯，只有一个人。
林志文。
我拆开信。手有点抖，不是因为害怕，是因为兴奋。
信的内容不长，但每个字都像是在我心里扎了一下。
“姜建军：
我还在。别担心。
我在白景曦身边卧底了三年，查到了她的藏身之处——长岛，一栋白色的别墅，地址写在下面。她身边有二十个人，都有枪。她自己也有枪，而且枪法不错。
叫上FbI，叫上你爸的人。他们会帮你的。
我会接应。到时候看我的手势。
林志文”
我把信递给我爸。
他看完，沉默了几秒。
“可信吗？”
“可信。”
“为什么？你跟他没见过面，只通过信。你凭什么觉得可信？”
“因为他有机会害我，但他没害。他有机会跑，但他没跑。他有机会什么都不做，但他做了。三年。他花了三年时间卧底在白景曦身边。一个人愿意为你花三年时间，不管他是出于什么目的，他都值得你信任。”
“万一他骗你呢？万一这三年他是在演戏，演戏给你看，等你上钩呢？”
“那就认。我认了。”
我爸看着我，摇了摇头。
“你跟你妈一样，太容易相信人。你妈当年就是太相信我，才嫁给我的。后来发现我不会修水管，后悔了。”
“不是容易相信，是会判断。我判断他是好人，所以我信他。就像我判断一件瓷器是真的，我就买它。”
“万一判断错了呢？”
“那就改。人活着，不能怕错。怕错的人，什么事都做不了。我妈说的——不敢下厨的人永远做不出红烧肉。”
我爸沉默了一会儿。
“你这话，跟你外公说的一样。你外公当年也说过类似的话。”
“因为外公教过我。他说，鉴宝最重要的不是眼力，是胆量。你敢不敢说它是真的，敢不敢为它负责。”
他笑了。
“行。信他。”
但说实话，我信林志文，不代表我不留后手。信任一个人和完全依赖一个人是两码事。
那一年炒股赚的钱，我拿了一部分，做了一件很有意思的事——我雇了一个私家侦探团队，专门盯着白景曦可能出现的所有地方。不是找人，是找“异常”。
什么算异常？
一个整容后的女人，不管怎么变，有一些东西是变不了的——走路姿势、习惯性动作、对某些词的反应、笑的时候露出几颗牙、紧张的时候摸哪里。这些都是潜意识层面的东西，很难伪装。你可以在镜子里练习一百遍“新的笑容”，但当你真正放松的时候，你的肌肉会回到原来的状态。
我的侦探团队花了三个月，建了一个“白景曦行为特征数据库”。从她以前的监控录像、照片、目击者描述里，提取了47个行为特征。步态、手势、眼神、微表情、语速、停顿习惯、常用词、口头禅、坐姿、站姿……每一个细节都被记录在案。
然后，他们在长岛的一栋别墅附近，拍到了一个女人。
那个女人脸完全不一样，身材也不一样——瘦了，也矮了。但她走路的时候，右肩比左肩低半寸——白景曦因为年轻时受过伤，右肩永久性低半寸，这是骨头的问题，整容改变不了。
我拿到照片的时候，就知道找到了。
但我没有打草惊蛇。
我等。
等林志文的信，等白景曦自己露出破绽，等我爸的到来。
这不是信任或不信任的问题。这是——你要有plan A，也要有plan b，还要有plan c。一个计划是理想，三个计划是现实。
我妈管这个叫“瞎操心”。她说我想太多，头发都少了。
我爸管这个叫“职业素养”。他说一个合格的情报人员，至少要有三个备用方案。
林婉儿管这个叫“你这个人是不是有病，什么事都想三遍”。她说正常人想一遍就够了，你想三遍，你不是有病是什么。
我觉得他们说的都对。
六、最后的布局——以及我糟糕的保密工作
2003年10月15日，我们行动。
行动之前，我做了一件所有人都觉得多余的事——我请米勒吃了一顿饭。
不是普通的饭。是美华楼的最高规格：佛跳墙、葱烧海参、清蒸东星斑、蒜蓉龙虾。外加一瓶我从香港带回来的茅台，十五年陈酿，打开瓶盖的时候酒香飘满了整个大厅。
米勒看着满桌子的菜，说：“姜，你是不是想贿赂我？”
“不是贿赂，是感谢。”
“感谢什么？”
“感谢你这一年帮我查白景曦。虽然没查到，但你尽力了。你帮我调的监控录像，你帮我查的航班记录，你帮我找的线人，我都记在心里。”
米勒翻了个白眼：“你这是感谢还是讽刺？听着像讽刺。”
“真的感谢。你是个好警察。虽然你脾气差、说话难听、还总说我有病，但你是个好警察。”
米勒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姜，你这个人，有时候真的让人讨厌。”
“我知道。这是我的特色。”
“但有时候，也让人感动。在你不知道的时候。”
“我知道。这也是我的特色。”
“你能不能谦虚一点？”
“不能。我妈说了，谦虚的人吃亏。在这个世界上，你不说别人就不知道。”
米勒摇了摇头，端起酒杯：“行。干了。”
那天晚上，我们喝了很多酒。米勒跟我说了她的故事——她为什么当警察，为什么离婚，为什么一个人住在皇后区的公寓里，为什么对白景曦的案子这么上心。
她说：“姜，我抓了二十年坏人。坏人抓不完。但每一个被我抓到的坏人，都让我觉得，这二十年没白干。每抓一个，就像往银行里存了一笔钱。退休的时候拿出来花。”
我说：“米勒，你是个好人。”
她说：“好人没好报。”
我说：“但好人睡得着觉。你晚上睡觉不做噩梦，那些坏人做。”
她想了想，说：“这倒是。我唯一做噩梦的时候，是梦到你死了。你这个人，太能惹事了。”
然后她趴在桌上睡着了。
我让铁子把她送回了家。
行动当天，FbI出动了三十个人。米勒带队。三十个全副武装的特工，黑色防弹衣，冲锋枪，破门锤，闪光弹，全部到位。
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出动了十个人。我爸带队。十个人穿着便装，但一看就不是普通人——站姿太直，眼神太锐利，走路太稳。
我的人——铁子、老马、王小虎。老马带了五个退伍兵，都是他在码头认识的老兄弟，个个身经百战。王小虎紧张得手心全是汗，但他没说出来。
林婉儿——她坚持要来，说“你妈让我看着你，你要是出了事我怎么交代”。我说“你来了更危险”。她说“我不怕”。我说“我怕”。她说“你怕什么”。我说“我怕你受伤”。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了一句让我无法拒绝的话：
“姜建军，我不是你妈。我是林婉儿。我自己决定自己的事。我妈生我的时候没跟我说‘你要听男人的话’。”
我同意了。
行动前，我给大家分了工。
FbI负责外围包围。米勒带人封锁所有出口。
维护国家安全部负责突袭主楼。我爸带人从正门冲进去。
铁子、老马、小虎负责接应。铁子堵后门，老马守侧门，小虎在车里待命。
林婉儿——负责在车里等。
“为什么我在车里等？”她不乐意了。
“因为你是后援。我们出事了，你打电话叫救护车。你英语最好，跟医院沟通最方便。我们当中只有你听得懂医生在说什么。”
“你们不会出事。”
“万一呢？”
“没有万一。”
她看着我，眼神很坚定。
“姜建军，你会活着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尾巴还没收回去。你答应过我的，活着回来。”
我笑了。
这个女人，什么时候都不忘了逗我。
出发前，我爸把我拉到一边。
“建军，有件事我一直没跟你说。现在该说了。”
“什么？”
“你外公陈耀祖，1949年从大陆带去台湾的那批黄金里，有一部分，后来被秘密运到了美国。”
“然后呢？”
“然后那批黄金被一个信托基金托管了。那个信托基金的受益人——是你。”
我愣住了。
“你说什么？”
“你外公立了一份遗嘱。他把一部分黄金变现，成立了一个信托基金，受益人是他的外孙——就是你。他怕你以后没钱花。”
“多少钱？”
“你猜。”
“一百万？”
“再猜。”
“五百万？”
“再猜。”
“一千万？”
我爸笑了：“你太小看你外公了。那批黄金，按现在的金价计算，价值——三亿美金。三亿，不是三百万，不是三千万。”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三亿美金。
“爸，你在开玩笑。今天是愚人节吗？”
“我从不开玩笑。尤其是这种事。”
“那我为什么不知道？三亿美金的信托基金，我这个受益人居然不知道？”
“因为你妈觉得你不成熟，怕你乱花。她说‘我儿子那个人，给他三亿他三天就能花完’。所以信托基金设了一个条件——你必须年满三十岁，或者你妈同意，才能动用。”
“我妈同意了吗？”
“她说，‘三亿美金？我儿子配吗？’”
我笑了。
我妈永远是我妈。在她眼里，三亿美金不如一颗大白菜实在。大白菜至少能吃，三亿美金只是一串数字。
“爸，你为什么要现在告诉我？”
“因为白景曦知道这件事。这也是她来找你的原因之一。”
“她怎么知道的？”
“你外公当年经手的那批黄金，有一份档案，被白正清拿到了。白正清一直以为那批黄金还在某个地方藏着，他不知道已经被变现了。他想通过你，找到那批黄金。”
“所以他派刘富来接近我？”
“对。刘富的任务不是杀你，是接近你，获取你的信任，找到黄金的下落。杀你对他没有好处，你死了，黄金的位置就没人知道了。”
“后来呢？”
“后来刘富发现，黄金已经被变现了，信托基金也成立了，他拿不到。所以他转而想骗走你的玉佩。两样东西，总得拿一样。”
“所以一切都是为了钱？”
“不全是。白正清想要黄金，白景曦想要玉佩。父女俩的目标不一样。父亲要钱，女儿要传承。”
我靠在墙上，感觉脑子要炸了。
三亿美金。一块玉佩。一个消失的女人。一个卧底的男人。一个卖煎饼的维护国安的老爸。
我的人生，什么时候变得这么离谱了？
七、突袭——以及我糟糕的进门姿势
晚上十一点，我们到了长岛。
白景曦的别墅在一片高档住宅区里，周围都是类似的豪宅，看起来普普通通，不显眼。白色的外墙，修剪整齐的草坪，门口有两棵棕榈树——标准的富人区配置。
但铁子说，这栋别墅不普通。
“你看窗户。”他指了指二楼的窗户。
我看了一眼。窗户是深色的玻璃，从外面看不到里面。但铁子指给我看——窗户的边角，有一层细细的金属网，嵌在玻璃里面。
“防弹玻璃。”他说，“这种玻璃，只有军警和顶级富豪用。普通富豪用不起，一扇窗户就要几万美金。白景曦不是富豪，她是罪犯。用防弹玻璃，说明她怕有人来杀她。”
“那她为什么还待在纽约？怕被杀还待在纽约？”
“因为她觉得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她觉得我们想不到她还在纽约。她觉得灯下黑。她错了。”
米勒在对讲机里说：“各单位注意。目标别墅，白景曦在里面。周边已清空，没有平民。准备突袭。”
三。
二。
一。
行动。
维护国家安全的部门的人从正面突入。破门锤砸开大门，“咚”的一声巨响，门板飞了出去。闪光弹扔进去，“砰”的一声，白光刺眼，就算你闭着眼睛都能感觉到那种亮。
FbI的人从侧面翻墙进去，从窗户突入。他们用了梯子，翻墙的动作很利落，像训练过一千遍。
铁子从后面绕过去，堵住后门。他消失在黑暗中，像一滴水融进了黑夜。
我跟着我爸，从正门进去。
里面一片混乱。白景曦的人有的被闪光弹闪瞎了，捂着眼睛在地上打滚。有的被按在地上，脸贴着地板，双手反剪。有的想跑但被堵住了，冲到门口发现全是人，又退了回去。枪声、喊声、脚步声混在一起，像一锅粥。
我穿过大厅，上了二楼。
走廊尽头，一扇门开着。里面透出昏黄的灯光。
我走进去。
白景曦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拿着一把枪，指着门口。枪是银色的，小巧玲珑，像是女士用的那种。
她的脸，跟我一年前见到的不一样了——果然整容了。鼻子变高了，下巴变尖了，颧骨变低了。但她的眼神没变，还是那么冷，那么阴，像一条蛇，像冬天的风。
“姜建军，你终于来了。”
“白景曦，你输了。”
“我没输。”她说，“我手里有枪，你没有。”
“你开枪试试。在你开枪之前，想清楚后果。外面有四十个人，你打死我，你也跑不掉。”
“你以为我不敢？”
“你敢。但你开枪之前，看看你身后。”
她的眼神闪了一下。
就在她分神的那零点五秒里，一个人从窗帘后面冲出来。
林志文。
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夹克，脸上有一道新疤，从眼角到下巴，看起来触目惊心，缝合的痕迹还很新。但他的眼睛很亮，亮得不像一个受了重伤的人。他的手里拿着一把刀，刀尖抵在白景曦的脖子上。
“白景曦，你完了。”他说。
白景曦看着他，笑了。
那笑容，很冷，很绝望，很美——像一朵盛开在墓地里的花。
“林志文，我养了你三年，你背叛我。”
“你不是养我，你是利用我。你杀了我哥哥，你以为我不知道？”
“你哥哥不是我杀的。”
“那是谁？”
“白景明。”
林志文愣了一下。
“白景明？”
“对。你哥哥知道了太多秘密，白景明怕他出卖我们，所以杀了他。我不同意，但白景明不听我的。他说‘死人不会说话’。”
“你在骗我。”
“我没骗你。我虽然是个坏人，但我从不骗人。骗人是低级手段，我不需要。”
林志文盯着她的眼睛，沉默了几秒。
“我信你。”
“为什么？”
“因为你的眼睛。你的眼睛告诉我，你说的是真的。这个时候你没必要骗我了。”
白景曦笑了，这次是真的笑，不是那种冷笑，是一种“终于有人相信我了”的笑。
“林志文，你这个人，太容易相信人了。”
“不是容易相信，是会判断。”
跟我的台词一模一样。
我走过去，把白景曦铐起来。手铐是铁子给我的，军用的，很沉。
“白景曦，你被捕了。”
她看着我，眼神很复杂。有恨，有无奈，有释然，还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姜建军，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麻烦的人。”
“谢谢。很多人都这么说。你的牢房会有电视的。”
“不是夸奖。”
“我知道。”
她被带走了。
走出别墅的时候，我看到了林婉儿。
她站在车旁边，手里拿着一瓶水，看到我出来，笑了。
那笑容，在月光下很好看。月光洒在她脸上，给她镀了一层银色的光。
“我说过，你会活着回来的。”
“你说对了。”
“那你怎么谢我？”
“请你吃饭。”
“吃什么？”
“你选。”
“法餐。”
“好。”
“贵的。”
“好。带星的那种，米其林三星。”
“就我们两个。”
我愣了一下。
“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
八、真相——以及我糟糕的心理承受能力
白景曦被带到了FbI纽约办公室。
审讯持续了三天。
她交代了一切。
白正清是武则天的后代。白景曦是白正清的女儿。白景明是白正清的儿子。白家在过去的半个世纪里，建立了一个庞大的文物走私网络。他们盗掘中国的古墓，走私中国的文物，卖给全世界的收藏家，赚取巨额利润。
刘富是他们在东南亚的代理人。白景明是他们在香港的代理人。白景曦是他们的“大脑”——她负责策划一切，但从不露面。白景明在前面冲锋陷阵，她在后面运筹帷幄。
白正清死后，白景曦接管了整个网络。她比白正清更狠，更聪明，更无情。她用三年时间，把网络的规模扩大了一倍。从年利润五亿美金，做到了年利润十亿美金。
但她没想到，会栽在一个二十三岁的年轻人手里。
“姜建军，”她在审讯室里说，隔着防弹玻璃，她的声音通过话筒传来，“你知道你最大的优点是什么吗？”
“不知道。你说说看。”
“你不怕死。”
“我怕。只是不怕你。”
她笑了。
“你知道你最大的缺点是什么吗？”
“什么？”
“你太相信人了。林志文是我故意放进去的。我知道他是卧底，我故意让他接近我，让他拿到假情报，引你来。你以为你在捕蝉，其实你是蝉，我是螳螂。”
我愣了一下。
“你说什么？”
“我说，林志文是我的人。从一开始就是。他从来没有背叛过我。”
我的脑子“嗡”了一下。
“不可能。”
“可能。因为林志文的哥哥，不是我杀的，也不是白景明杀的。是你杀的。”
“我？”
“对。你让FbI抓了他，他在监狱里被人打死了。监狱里的犯人，谁给钱就替谁办事。我给了钱，他们动了手。林志文恨你，所以他来找我，说要合作。”
“合作什么？”
“杀你。”
我靠在墙上，感觉天旋地转。
“所以林志文从一开始就是假的？”
“对。他给你寄的信，都是假的。他给你的情报，都是假的。他帮你找到我，也是假的。他引你来，是为了让我抓住你。我故意让他成功，是为了让你放松警惕。”
“那真正的‘先生’是谁？”
白景曦笑了。
“是我。一直都是我。白景明只是我的傀儡。林志文只是我的棋子。刘富只是我的狗。你只是我的——猎物。”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得意，没有嘲讽，只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疲惫，可能是遗憾，也可能只是“游戏结束了”。
“白景曦，你为什么要告诉我这些？”
“因为我要死了。”
“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杀了太多人。白正清，白景明，刘富，林志文的哥哥——他们都在等我。我要去陪他们了。”
“你不会死。你会坐牢。”
“坐牢？对我来说，坐牢就是死。我受不了那种生活——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听别人的命令。我宁愿死。”
她笑了，笑得很平静。
“姜建军，你知道吗？你是我见过最有趣的人。如果有下辈子，我想跟你做朋友。”
“下辈子再说。这辈子不行，你这辈子是我的敌人。”
“好。下辈子再说。”
她被带走了。
我站在审讯室里，看着空荡荡的椅子，感觉像做了一场梦。
九、林志文的信——以及我的眼泪
白景曦被抓的第二天，我收到了一封信。
不是寄来的，是铁子交给我的。
“林志文留下的。”他说，“他走了。”
“去哪了？”
“不知道。他什么都没说。把信交给我，转身就走了。我问他去哪，他说‘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
我拆开信。
信很短，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姜建军：
白景曦说的都是真的。我是她的人。
但我不是为了杀你，是为了保护你。我说过，如果我不去，她会派别人去。别人会真的杀你。我不会。
我在她身边三年，帮你挡了至少十次暗杀。你每次觉得‘运气好’，其实不是运气。是我。是我在暗中帮你清除了威胁。
现在她被抓了，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要走了。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重新开始。
别找我。找不到的。
林志文”
我拿着信，沉默了很久。
铁子在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茶杯放在了我手边。
“铁子叔，你觉得他说的是真的吗？”
“不知道。”
“你觉得他是好人还是坏人？”
“都不是。他是一个做了选择的人。”
“什么选择？”
“选择保护你，而不是杀你。他本来可以杀你的，一百次机会都有。他没杀。他选择了另一条路。”
我靠在墙上，闭上眼睛。
林志文。一个我从未真正见过的人。他恨我，但他保护了我。他想杀我，但他没有动手。他是敌人，但他做了朋友的事。
这个世界上，有些人，你永远看不透。
不是因为你看人的本事不够，而是因为他们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谁。他们也在纠结，也在摇摆，也在犹豫。
我把信折好，放进口袋里。
然后我做了一个决定——我要找到林志文。
不是为了抓他，不是为了谢他。是为了问他一句话：
“你到底是谁？你到底想干什么？”
十、尾声
2003年的最后一天。
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二十三岁。白景曦被抓了。‘先生’的案子，终于结束了。但林志文跑了。他到底是谁？好人？坏人？朋友？敌人？我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他救了我的命。不止一次。至少十次。所以，不管他是谁，我欠他一句谢谢。还有，我外公留给我三亿美金。我妈说我配不上。她可能说得对。”
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纽约的夜空里有人放烟花。红色的，绿色的，金色的，一朵一朵炸开，像不真实的花。
我看着烟花，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听到楼下传来王小虎的声音：“师父！下来吃饺子！阿姨包的！再不下来我就吃完了！”
铁子的声音：“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你一个人吃了大半盘了！”
林婉儿的声音：“姜建军，你再不下来饺子就凉了！念慈说要给你留，念祖说他也要吃，现在两个人在抢。”
我妈的声音：“没事，我给他留着。让他发完呆。这孩子从小就爱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我笑了。
穿上外套，下了楼。
白景曦被抓了。林志文跑了。案子结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但我有一种预感——这不是结束。这是新的开始。
因为还有太多谜没解开。
林志文到底是谁？他为什么保护我？他去了哪里？
那三亿美金的信托基金，到底是怎么回事？
外公陈耀祖，还有多少秘密没告诉我？
这些谜，会在未来的某一天，被解开。
而在那一天到来之前，我要做的，就是——活着。
活着，等答案。
对了，还有一件事。
那天吃饺子的时候，我妈突然问我：“建军，你跟林婉儿到底什么关系？”
我说：“朋友。”
她说：“朋友？你看她的眼神，像看朋友？你当我瞎？”
林婉儿在旁边，脸红了，红得像我妈炒的红烧肉。
铁子说：“阿姨，你别问了，年轻人的事，让他们自己去搞。问多了他们反而不好意思。”
我妈说：“我就问问。我看林婉儿这姑娘不错，你要是不要，我给王小虎介绍。”
王小虎嘴里塞着饺子，含糊不清地说：“阿姨，我愿意！林姐姐那么好看，不要给我！”
我说：“你愿意什么你愿意，你才十九岁！还在长身体！”
王小虎说：“十九岁怎么了？你不也二十三吗？二十三和十九差四岁，四岁不算什么。”
林婉儿笑了，笑得很开心。
我也笑了。
窗外，烟花还在放。
新的一年，也许会有新的故事。
但至少这一刻，挺好的。
（第十七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