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平静的、且充满铜臭味的日子
2005年春天，我二十五岁。
上回说到，白景明被抓了，黑暗莲花散了，智慧海死了。金刚杵、普巴杵、天铁托甲送回了西藏，金刚铃还在寺庙里。四件法器，终于齐全了。世界又恢复了它该有的、无聊且安全的样子。
智慧海的那串骨佛珠，我戴在手腕上，一天都没摘下来过。
不是因为我信佛。佛要是知道我干的事儿——又是做空股票又是抓人又是娶六个老婆——估计第一个把我踢出轮回，连门都不让进。是因为我想记住他。记住这个世界上，有一些人，为了“对的事”，可以不要命。当然，我不是说我就要去不要命，我这人命金贵，还得留着娶媳妇、吃我妈的猪肉大葱包子、看我那几个孩子长大。
铁子看见我摩挲佛珠，说：“你戴佛珠的样子，像个和尚。”
我说：“和尚不戴佛珠？和尚不剃头？你见过哪个和尚头发这么长的？”
铁子想了想：“和尚也戴。但你头发太长，不像。和尚都是光头，你头发比我还长。”
“那我剃个光头？”
“你剃光头像坏人。不是像和尚，是像刚从监狱里出来的那种坏人。”
“为什么？我长得这么慈眉善目。”
“因为你眼睛太贼。看谁都像在估价钱。你走在街上，看一棵树都像是在估价——这树砍了能卖多少钱。”
我无言以对。这评价，从一个前杀手的嘴里说出来，杀伤力堪比核弹。因为前杀手见过真正的坏人，他说你像坏人，那你就是真的像。
林婉儿在旁边笑，笑得花枝乱颤，差点把刚喝进嘴里的茶喷出来。
“林婉儿，你笑什么？我被人说像坏人，你很高兴？”我试图挽回一点尊严。
“笑你被铁子叔怼。而且每次都接不住。你在外面接得住任何人，回来就接不住铁子叔。”
“那是因为我不想接，这叫修养。跟长辈说话要有礼貌。”
“不是。是因为你真的接不住。你吵架的天赋全点到鉴宝上了。你分得清瓷器真假，分不清铁子叔的话真假。”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秋天的糖炒栗子一样的眼睛，暖洋洋的，里面有一点光在闪，是那种看好戏的光。
“林婉儿，”我说，“你今天化妆了？”
“没有。我从来不化妆，你又不是不知道。”
“那你为什么看起来不一样？特别……特别像一个人。”
“像谁？”
“像我未来孩子的妈。”
她脸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然后一丝红晕爬上耳尖，从耳垂一直红到脸颊，像有人在她脸上点了一把火。
铁子默默站起来，端着茶杯走了，嘴里嘟囔着：“我去看看黄记（那只橘猫）的饭好了没。你们继续，我什么都没听见。”
电灯泡当到这个份上，也算是有觉悟。铁子这个人，该出现的时候出现，不该出现的时候比谁都走得快。
白景明的案子结束后，我的生活终于恢复了平静。那种平静，不是“没事做”的平静，是“不用担心睡着睡着有人往我被窝里塞条毒蛇”的平静。是一种奢侈的、久违的、让人想哭的平静。
每天早上七点，雷打不动起床，练功四十分钟。站桩、呼吸、冥想。冥想的时候，我脑子里经常不是“空”，而是“思科现在的市盈率是不是太高了？亚马逊这季度财报啥时候出？美联储会不会加息？”没办法，人得吃饭，而且我得养一大家子——虽然这一大家子目前只有我妈、铁子、林婉儿、王小虎，但按照这个趋势，以后只会越来越多。
我这些年，在跟着老张学符箓、朱秉璋学中医的同时，还有一个副业——炒股。这可不是那种今天买明天卖的投机倒把，我管它叫“价值投资”，听起来高大上，其实就是“买了不卖，等着发财”。跟种地差不多——春天播种，秋天收割，中间该浇水浇水，该施肥施肥，急也没用。
故事还得从头说起。2000年，我还在纽约被各种妖魔鬼怪追着跑的时候，机缘巧合认识了一个在华尔街上班的倒霉蛋，叫马克。那哥们儿在互联网泡沫破灭时亏得裤衩都不剩，正准备从天台上往下跳。我刚好路过那栋楼——别问，问就是去追一个贩卖假古董的贩子，那家伙跑得比兔子还快，我追了三条街——我看到他在楼顶边缘哆哆嗦嗦，我以为他要往下扔花盆砸我，结果他是要扔自己。
我三两步窜上去，一把薅住他后脖领子，跟拽小鸡子似的把他拽回来。
“你干嘛？高空抛物是犯法的！”我那时候年轻气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救了一个人。
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我不活了！我的钱全没了！思科从八十块跌到十几块！我加了三倍杠杆！”
“杠杆是啥？”我当时确实不懂，我连股票账户都没有。
他给我解释了半天，我大致听明白了：就是借钱炒股，赌它会涨，结果没涨，亏得亲妈都不认识。你借了一百万，亏了三十万，但借的钱还是要还。
我一听，这不就跟古董行的“铲地皮”一个道理嘛——低价收，高价卖，赌眼光。只不过古董行不用杠杆，因为没人借钱给你买古董。
我说：“你傻啊。那个叫思科的公司，它是做什么的？”
“做路由器的。互联网的backbone！没有它，网都上不了！”
“那互联网完蛋了吗？”
“没……没有吧？互联网还挺好的。”
“那不就结了。只要人不死，网就得上。网得上，路由器就不能少。你现在卖，跟把一张可能值五十万的画，五百块就当了有什么区别？”
我这套古董经，居然用在了股票上。马克被我唬得一愣一愣的。
后来他没死，还成了我在股市的“眼睛”。我借了他一笔钱，不多，也就够他生活半年。条件是他得帮我盯着美股，有那种“跌得离谱的好公司”就告诉我。跌得离谱的意思是，公司是好公司，但股价跌得不像话，像是被人泼了脏水。
这，就是我的金融投资启蒙课。一个古董商教一个华尔街交易员怎么炒股，听起来像是关公教秦琼舞刀。
所以，当2005年春天，我坐在院子里，一边喝着林婉儿泡的铁观音，一边用我那台笨重的戴尔笔记本电脑看盘的时候，我的资产已经从当年借给马克那点钱，变成了一个我妈听了会立刻晕厥、铁子听了会默默摸向我脖子的数字。
思科的股票这几年涨得不错。从十五美元涨到了二十多美元，涨了百分之五十。我在它跌到十五美元的时候，听了马克的分析，又结合了我自己的判断——我觉得这玩意儿就跟当年的瓷器一样，盛世收藏，信息时代，路由器就是新时代的“官窑”，家家户户都得有。于是，我把自己所有的积蓄，还有林婉儿偷偷塞给我的嫁妆钱——她说是嫁妆，我说你还没嫁呢，她说“迟早的事”——全扔了进去。
我妈不知道这事儿。要是知道我把娶媳妇的钱拿去炒股，她能用擀面杖把我撵出二里地。她的擀面杖用了二十年，木头都包浆了，打人很疼。
我每天下午的时光，就在研究K线图和公司财报中度过。别人看财报看营收利润，我看财报看“人”。这是朱秉璋教我的——看人。一个公司的财报，就跟一个人的脉象一样，虚的实的，真的假的，都能品出味儿来。脉象浮是表证，沉是里证，数是热，迟是寒。财报也一样，营收增长快可能是热，现金流紧张可能是寒。
有一次，我发现一家叫“世通”的公司，财报漂亮得不像话，利润增长曲线跟坐火箭似的。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连续五年，完美得像假的。但我总觉得哪儿不对。太完美了。老张说过，太完美的符箓，一定是假的，因为天地本不全。人写的财报也一样，太完美的财报，一定是假的。
我跟马克说：“世通这公司，有问题。你帮我查查。”
马克查了一圈，说所有投行都推荐买入，高盛、摩根士丹利、美林，清一色的“强烈买入”。
我说：“投行推荐？那更得小心了。他们推荐的，跟古玩行里‘捧臭脚’的有啥区别？不就是想找接盘侠嘛。一件假画，找几个托儿在拍卖会上举牌，把价格抬上去，然后找个真傻接盘。”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世通财务造假丑闻爆发，股价一泻千里，从六十块跌到零，直接归零。我逃过一劫，还顺势做空赚了一笔。马克在电话那头声音都变调了：“姜，你是魔鬼吗？你怎么看出来的？！”
我说：“因为它的‘包浆’不对。太新了，新得不自然。一个公司每年增长百分之三十，连续五年，怎么可能？皇帝的新衣。”
马克沉默了很久，大概是在消化这个来自东方古董商的股市哲学。后来他说，他要把我的理论写成一本书，叫《古董商投资法》。我说你写吧，分我一半版税。
这种日子，过了大半年。从2004年10月到2005年5月，整整七个月，没有枪战，没有追杀，没有神秘组织找上门，没有人在半夜给我打电话说“姜建军你死定了”。最大的危险，是被黄记（那只橘猫）绊倒摔进花坛。黄记不知道从哪儿捡了条鱼骨头，叼着在院子里跑，我追它，它钻我裤裆，我一脚踩空，脸朝下摔进了我妈种的那排月季花里，被刺扎了满脸。
我开始习惯这种生活。习惯到差点忘了自己姓什么，差点以为自己是个普通人，直到有一天——
二、林婉儿的“灵魂拷问”——以及我糟糕的反应速度
2005年5月的一个晚上，月明星稀，吃完晚饭，我和林婉儿坐在院子里喝茶。我妈在屋里看《还珠格格》，哭得稀里哗啦，一边哭一边骂“这个容嬷嬷太坏了”。铁子在房顶上擦他那把刀——别问为什么在房顶，他说站得高，擦得亮，而且蚊子少。我说你小心别掉下来，他说不会，他平衡感好。
茶是林婉儿泡的。铁观音，第三泡，香气刚好，带着一股淡淡的兰花香，入口回甘，不涩不苦。
“姜建军，”她忽然开口，语气平常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眼睛盯着茶杯，没看我，“你什么时候娶我？”
我手里的茶杯差点飞出去，以一个漂亮的抛物线砸向铁子刚洗好的白衬衫。还好我手疾眼快，在半空中接住了，但茶水洒了一半，全洒在我裤裆上了，烫得我直咧嘴。
“什么？”我声音都变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我说，你什么时候娶我？耳朵不好使了？要不要我给你挂个耳科？法拉盛有个耳科医生，福建人，听说技术不错。”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我一直觉得像糖炒栗子的眼睛里，没有开玩笑的意思。反而有一种……审计员查账时的认真。我妈查我账的时候就是这个眼神。
“林婉儿，你认真的？今天是愚人节？四月一号？”
“那是四月，现在是五月。已经过了一个月了。”
“你受什么刺激了？何伯庸催你了？还是你又看了什么琼瑶剧？《还珠格格》看多了？”
“没受刺激。也没人催。我就是想结婚了。跟你。”她顿了顿，抬起眼睛看着我的脸，一字一句地说，“怎么，你没想过？”
我放下茶杯，深吸一口气。想过吗？当然想过。我又不是和尚。但每次这个念头刚冒出来，就会被我脑子里另一个理智的小人一巴掌拍下去。那个小人的脸长得很像我外公，他说：“建军，你还小，急什么？三十岁再结婚不迟。”
“为什么突然说这个？”
“不是突然。我想了很久了。从住进你家的第一天。”
第一天。那是我十六岁的时候。她十八岁。她穿着一件白色羽绒服，像个移动的，拖着箱子站在我家门口，说：“你好，我是林婉儿，何爷爷让我来住。你是姜建军吧？你比照片上矮。”
九年了。整整九年。
“林婉儿，你等了九年？你就这么耗着？你不怕我中途看上别人？万一我哪天带个女朋友回来，你怎么办？”
“看上谁？米勒？她看你像看一件会行走的赝品，每次看你都皱着眉头，像是你在她面前是假货。你那些客户？全是来找你破案的，没一个看你脸蛋的。你道上的朋友？全是中年大叔，肚子里全是啤酒。”她掰着手指头算，一个一个数过来，“而且，你这九年，除了查案就是研究古董，要么就是跟你那帮老头师傅混在一起。你觉得，除了我，谁受得了你？”
我心里一暖，但嘴上不服：“我怎么了？我玉树临风，家财万贯，文武双全，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你每天练完功不洗澡就吃早饭，你妈不说你，那是因为她是你妈。你看我嫌弃过你吗？我每天早上坐在你对面，闻着你一身汗味吃包子，我说过什么吗？”
我想反驳，但发现她说的好像是真的。我确实有这个毛病，练完功觉得饿，就直接吃饭了。
“所以，”她倾过身子，近得我能闻到她头发上那股淡淡的栀子花香味，洗发水的味道，不是香水，“娶我。”
“林婉儿，你确定？”我最后挣扎一下，“我的工作很危险。说不定哪天你就要当寡妇，拿着我的遗产改嫁，然后我变成你跟你新老公饭桌上的谈资——‘我前夫啊，死得可惨了，被人从背后敲了一闷棍’。”
“怕。但怕也要嫁给你。嫁给你，我至少能第一时间知道你是怎么死的，而不是从报纸上看。再说了，你的遗产够我花一辈子，这买卖不亏。你现在的资产够我买下整个法拉盛。”
“你不怕我妈？她可是拿你当亲闺女，你要是嫁给我，她就成婆婆了。婆媳关系，千古难题。多少家庭毁在这上面。”
“你妈对我比对你还好，我怕她什么？我怕的是她对我不够好，让我觉得对不起她。她每天给我炖汤，给你炖了吗？”
“你不怕铁子叔？”
“铁子叔不会反对。他早就在等这一天了。你看他今天擦刀，擦的是你卧室窗户底下那把。说明他在警戒，怕我们来打扰，懂了吗？他巴不得你早点娶我，省得他天天操心。”
我愣了一下。铁子把我当儿子？这个念头让我鼻子有点酸，但更多的是想笑。一个前杀手当我爹，这剧本，好莱坞都不敢写。太离谱了。
“林婉儿，你让我想想。”
“想多久？以你的智商，三分钟够吗？你鉴宝的时候三秒钟就能判断真假，这事比鉴宝难？”
“三天。”
“好。三天后，给我答案。对了，答案只能有一个字，多说我就当你弃权。不许说‘好’，不许说‘行’，不许说‘可以’。”
“那我说什么？”
“你自己想。”
她站起来，拍拍裙子，走进屋里。走了两步，又回过头，加了一句：“姜建军，别想逃。你逃不掉的。从你十六岁在院子里练功，被我看到的那天起，你就已经是我林婉儿的了。你的包浆已经被我看透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门里，心跳得厉害，像是有人在胸口敲鼓。
铁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房顶上下来了，坐在我旁边，什么都没说。但他把茶杯续满了，是热的。
“铁子叔，你觉得我应该娶她吗？”
“应该。”
“为什么？”
“因为她是好人。好人不多，遇到一个就要抓住。你错过了，下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好人多了。门口卖煎饼的大妈也是好人，每次多给我加一个蛋。我总不能娶她吧？”
“她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因为长得好看？好看的人多了。”
“因为她在你放屁的时候从来不皱眉头。”铁子一本正经地说，脸上的表情严肃得像在汇报军情。
我差点被茶水呛死，茶水从鼻子里喷出来，辣得我眼泪直流。
“这……这是什么理由？你选老婆的标准是这个？”
“理由就是，她能包容你最不堪的样子。你练功放屁，她当没听见，继续喝茶。你跟老张学符箓画得跟鬼画符似的，她说‘有抽象派风格，挺好看的’。你炒股亏了钱，她说‘没事，就当交学费，下次赚回来’。这种女人，不娶，天理难容。你不娶，我娶。”
铁子说完，又给自己倒了杯茶，喝了一口，面无表情。
我沉默了几秒。
铁子说得对。林婉儿懂我。不是那种“我知道你喜欢吃啥”的懂——她连我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因为我什么都吃——是那种“我知道你是个臭德行一堆，但还是觉得你挺好”的懂。她看穿我的每一个表情、每一个动作、每一句话背后的意思，但她不说破。她只是默默地、笑眯眯地看着我，像看一只努力想学会爬树的笨猫。
这种人，一辈子遇不到第二个。
“铁子叔，我决定了。”
“嗯。”
“娶她。”
铁子的嘴角以零点五毫米的幅度翘了一下。那大概是他这辈子笑得最多的一次。然后他站起来，拿着茶杯走了，嘴里嘟囔了一句：“我去告诉你妈。她等这一天等了九年了。”
三、一场老套但绝不简单的求婚——以及我糟糕的膝盖
三天后，我没等到第三天的日落。
第二天晚上，我就决定求婚。因为我怕自己反悔，更怕她失去耐心，直接把我绑了去民政局。林婉儿这个人，说到做到，她说“别想逃”，那就是真的别想逃。
地点：美华楼。晚上八点，客人走光后。
方式：老套，但绝对真诚。没有无人机，没有烟花，没有交响乐队，没有快闪。就是单膝跪地，拿出戒指，问她愿不愿意。
我妈帮我清了场。她把最后一批客人送走后，关了灯，只留了一盏。铁子站在门口，不让任何人进来。王小虎躲在厨房里偷看，被我妈揪着耳朵拎出去了。
我单膝跪地，拿出一个戒指盒。
盒子是檀木的，很旧，上面有精细的雕花，雕的是鸳鸯戏水，边角都磨圆了。打开，里面是一枚钻戒。不是一克拉，不是两克拉，而是……小得可怜。大概零点三克拉，在灯光下勉强能看到闪光。
林婉儿看着那枚戒指，又看看我，眼神复杂。那种复杂里有意外，有疑惑，有“你是不是在耍我”，还有一丝笑意。
“姜建军，你股神巴菲特附体了？赚那么多钱，就给我买这个？你股市里赚的钱够买一个矿了。”
我擦擦额头的汗，那汗不是热的，是紧张的：“你听我解释。这枚戒指，不是买的。是我外公……陈耀祖，传下来的。是他祖母传给他母亲，他母亲传给他妻子，他妻子没来得及给他，就……反正最后到了我手里。钻石不大，但这是古董，有历史价值。比那种新的，有‘包浆’。”
“包浆？”她嘴角抽了抽，那表情介于笑和哭之间。
“对。你看这戒托的磨损，均匀自然，带着几代人的体温。这叫‘传承’。新的戒指没有这个，新的是冷的，这个是热的。”
她盯着那枚戒指看了一会儿，然后笑了。
“你跪了多久了？”
“大概……三十秒？膝盖已经开始疼了。”
“膝盖疼吗？”
“疼。地上有块小石子儿，硌在骨头上了。你家的地板该修了。”
“那你起来吧。”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这是原则问题。我姜建军这辈子没跪过谁，跪了你，你不答应我不起来。”
“你先起来，地上凉。你膝盖本来就不好，老张说了，受寒容易得风湿。以后老了走不动路，谁推你轮椅？”
“你先答应，我起来就去看风湿科。苏晚亭给我开几副药，喝一个月就好。”
她笑了，笑得很开心，笑得眼泪都出来了。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流，她用手背擦了擦，没擦干净。
“好。我答应。”
我把戒指戴在她手上。尺寸刚刚好，像是定做的一样。其实是我偷偷量过的——趁她睡觉的时候，拿一根线绕了她的无名指一圈，量了周长。
她看了看戒指，又看了看我。“姜建军，你知道我等这一天等了多久吗？”
“九年零三个月，零七天。”我脱口而出。
她愣住了。“你怎么知道？你算过？”
“因为我也在等。”我把她拉起来，膝盖咔咔响了两声，“我在等我有能力保护你，不让任何人伤害你。等我能给你一个不用东躲西藏的未来。等那些追杀我的人都进了监狱。”
她眼圈红了，使劲锤了我一下。那一拳打在胸口，不疼，但很重。
“你少来！你就是拖延症！什么事都拖到最后一刻！写作业拖到最后一刻，吃饭拖到最后一刻，连求婚都拖到最后一刻！”
“我这是谨慎！做古董生意的，不谨慎，早就倾家荡产了！上次有个客户拿了个假青花来，差点骗了我三万块。”
她抱住了我，抱得很紧。她的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香水，是洗衣液的味道。干干净净的，像她这个人一样。
“姜建军，”她把脸埋在我的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谢谢你。”
“谢我什么？”
“谢谢你没让我等太久。九年零三个月零七天，不算太久。谢谢你炒股没把老婆本亏光。谢谢你活着回来了那么多次。”
四、婚礼：一场“黑社会”与“老干部”的联欢——以及我糟糕的眼泪控制技术
婚礼定在2005年6月15日。
地点：美华楼。我妈的餐馆，也是我的“主场”。我妈说了，在自己的地方办，放心。
我妈放出狠话：“在我这儿办，我给你们做菜！谁敢跟老娘抢，老娘跟他急！外面的厨师没有我做的好吃。”
我说：“妈，你一个人忙得过来吗？十桌客人，每桌十二个菜，你一个人做？要不请个厨师？我出钱。”
她挥舞着锅铲，锅铲在灯光下闪着银光：“请什么厨师？我儿子的婚礼，我做的是‘心’，他们做的是‘菜’，能一样吗？！心只有一个，菜谁都能做。”
“那铁子叔帮你。”
铁子正在旁边磨刀，今天磨的是菜刀，不是匕首，面无表情：“我不会做菜。”
“你会洗碗。”我妈斩钉截铁，“碗总要有人洗。十桌客人，两百个碗碟，你洗。”
“……行。”
婚礼那天，美华楼被布置得像个民间工艺品博览会。红灯笼、彩带、气球、鲜花，门口贴着一个巨大的“囍”字，那是我外公陈耀祖亲笔写的，据说是用的上等徽墨，防水防褪色，能保存一百年。他写完了还端详了半天，说“这个囍字写得不错，可以当传家宝”。
来的人，成分非常复杂。
我妈那边的亲戚，还是没几个来。她跟娘家那边的关系一直不太好，据说是因为当年她执意嫁给我爸，全家反对。但我妈不在乎，她一边切菜一边说：“不来拉倒，省得我做饭，来了还得给他们包红包。有朋友就够了。朋友比亲戚靠谱。”
这话说得豪气，但我看她偷偷抹了两次眼泪。她用围裙擦眼睛，假装是油烟熏的。
我爹从华盛顿赶来了，穿着一件我给他买的新西装，深蓝色的，他穿上之后年轻了十岁，看着像个成功的企业家，而不是曾经那个被我妈撵出家的“负心汉”。他的头发也染了，黑了不少。
我妈看到他的第一句话是：“你穿这件还行。不像王八蛋了。”
我爹老老实实：“建军买的。”
我妈冷笑：“他眼光比你好。当年你给我买的那件夹克，丑得要命。”
我爹继续老实：“是。那件确实丑。”
我在旁边看着，心想：爸，你就不能说一句“你养的儿子，随你”这种漂亮话吗？情商呢？你是不是当间谍当久了，不会正常说话了？
陈耀祖坐在主桌，穿着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像个退休的民国大佬。他今年八十七了，走路要拄拐杖，但精神头很好，眼睛还是亮的。他拉着林婉儿的手，像在进行什么重大交接仪式：“婉儿，建军这个人，脾气不好，你多担待。他从小就这样，倔得要命。”
林婉儿乖巧得像只猫，声音甜甜的：“外公，他脾气挺好的。对我从来没发过火。”
陈耀祖瞪眼：“那是装的！他跟你外公年轻时一个德性，倔驴一头！看着沉稳，心里全是主意，还不跟人说！你想知道他心里想什么，得猜！”
林婉儿笑得更甜了：“那我更要嫁了。因为外公是个好人，倔驴也是好驴。好人家的倔驴，错不了。”
陈耀祖愣了一下，然后笑得前仰后合，连说三个“好”字，拐杖在地上敲得咚咚响。
何伯庸坐在旁边，穿着一件白色唐装，手里拿着折扇，活像个老神仙。他对林婉儿说：“婉儿，爷爷看着你长大，今天你出嫁，爷爷高兴，也舍不得。你爸妈走得早，爷爷把你当亲孙女。”
林婉儿的眼眶红了：“爷爷，我会常回来看你的。每个月都回。”
何伯庸摇摇扇子：“不用常回来。你过得好，爷爷就高兴。建军要是欺负你，你跟爷爷说，爷爷虽然老了，但我那些老伙计们……咳咳，还是能活动的。香港那边我还有人。”
老张和朱秉璋坐在一桌，两个人难得都换了新衣服。老张穿了一件灰色的夹克，朱秉璋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唐装。
老张打量朱秉璋：“师弟，你穿这件像地主。土改的时候要挨斗的那种。”
朱秉璋回敬：“你穿这件像给我收租的长工。而且你衣服还没熨，全是褶子。”
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哼”了一声，然后各自喝茶，谁也不理谁。
铁子依然是那件万年不变的黑色夹克。我让他换，他说“这件挺好，防弹的，关键时刻能挡一刀。今天人多，乱，保不齐有坏人混进来”。
我说：“你是我婚礼上的伴郎，不是保镖！形象！”
他面无表情：“伴郎不就是挡酒的保镖吗？穿防弹衣，喝多了吐上面好清理。你见过谁家伴郎不挡酒的？”
我彻底放弃。
王小虎穿着西装，打着领带，头发抹了摩丝，油光锃亮，站在门口迎宾，像个小号的黑社会。他已经二十岁了，长高了不少，脸上的婴儿肥没了，但那张嘴还是那么欠。他看到我，咧嘴一笑：“师父，你今天帅。真的。”
我心里一美：“我哪天不帅？”
“昨天。昨天你头发没洗，油腻腻的，还穿了一只左脚右脚不一样的袜子。一只黑一只蓝。”
“……昨天怎么了？昨天我忙，没注意。”
我决定以后少跟他说话。
米勒和宋建华也来了。米勒居然穿了条裙子，绿色的，像棵会走路的大葱。我多看了两眼，被她发现。
“看什么看？没见过美女穿裙子？”她瞪我。
“没见过你穿裙子。你今天……像个淑女。跟你平时不一样。”
“别，你这张嘴夸我，我晚上会做噩梦。快去陪你媳妇，别在这儿碍眼。今天你是新郎，不是侦探。”
霍振邦坐着轮椅来了，精神头还不错。他拉着我的手，上上下下打量我：“建军，你长大了。”
“霍叔，你说过了。上次见面你也说了。”
“那就再说一遍。你长大了。”他眼里有光，“也成家了。你外公可以放心了。”
“你也老了。”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比上次见面又白了不少。
他笑了，锤了我一拳，力道还不小：“废话！人能不老吗？你以为都跟你似的，练的什么返老还童功？给我也练练。”
老马来了，穿着他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头发却油光锃亮，估计上了半瓶发胶。他递给我一个红包，厚得能当板砖用，估计里面塞了好几千。
我赶紧推辞：“老马叔，太多了，这不行。你一个月工资才多少？”
他把红包往我怀里一塞，声音洪亮，整个大厅都能听到：“不多！你救过我的命！一条命值多少钱？这还少了！命是无价的，红包怎么能少？”
“你也救过我的命！在码头那次，要不是你……”
“那扯平了！但你结婚是大喜，这是喜钱，不能退！退了不吉利。”
我哭笑不得。命没有大小，但红包有薄厚啊。
婚礼开始了。
没有司仪，没有音乐，没有交换誓言的花哨环节。就是我妈站在台上，围裙还没摘，手里还拿着锅铲，中气十足地说了一句：“今天是我儿子姜建军和林婉儿的婚礼！谢谢大家来吃席！菜不够跟我说，后厨还有！酒不够也跟我说，铁子去搬！”
然后我爹上台，西装革履，但表情依然有点怂，像做错了事的小学生，说了一句：“建军，婉儿，你们要好好的。要是吵架了……爸给你们评理。虽然爸也没什么资格评理。”
然后陈耀祖上台，拄着拐杖，环视一圈，中气十足地说了句：“我没什么说的。你们好好过日子。要是过不好，我老头子第一个不答应。我还没死呢，我看着你们。”
三个人，三句话，总共不到一分钟。婚礼结束。
简单得不像话。
但林婉儿握着我的手，指尖微凉，眼里全是笑意：“这就是我想要的婚礼。不要排场，不要仪式，不要那些虚的。就要真实的人，真实的话，真实的情。”
“那你想要什么？”我问。
她踮起脚尖，在我耳边轻声说：“你。还有，你股票账户的密码。”
五、洞房：一场关于“杠杆”的深夜谈判——以及我糟糕的谈判技巧
婚礼结束后，客人们都走了。我妈在厨房刷碗，铁子旁边帮忙，两个人都沉默不语，像在进行某种洗碗的修行。王小虎在收拾桌子，把剩菜分类，嘴里还嘀咕“这个东坡肉还能留，明天热一下，这个龙虾壳明天熬粥，不能浪费”。
老张和朱秉璋在喝茶，两个人依然谁也不理谁，但茶杯空了，对方会默默倒上。陈耀祖和何伯庸在下棋，一个说“将军”，一个说“我早看出来了，你这招用了三十年了”。
我和林婉儿回到了我的房间——不对，是“我们的房间”。她把她的东西从客房搬过来了，衣服、书、化妆品，还有那只看不出颜色的毛绒兔子。她说那是她三岁时何伯庸送的，跟了她二十多年，已经洗了无数遍，颜色从粉色洗成了米色，耳朵也缝了三次，一只眼睛的纽扣掉了换了个不一样的。
“林婉儿，”我坐在床边，莫名有点紧张，手心全是汗，“你紧张吗？”
“不紧张。又不是没见过你睡觉流口水。上次你在沙发上睡着了，口水流了一滩，我在旁边看了五分钟。”
“那不一样！今天……是洞房花烛夜。”
“哦。那你有什么计划？”她一边把衣服往衣柜里塞，一边漫不经心地问。动作很自然，像做了很多年一样。
“计划？这种事还要计划？”
“当然要。做任何事都要有计划，这是你教我的。鉴宝有计划，炒股有计划，洞房当然也要有计划。没有计划就是乱来，乱来容易出错。”
我被她噎得说不出话。她说的好像有道理，又好像哪里不对。
“那……你有什么建议？”我虚心请教。
“我的建议是，今天太累了，先睡觉。明天再说。我从早上六点起来化妆，忙到现在，脚都肿了。你妈让我帮忙端菜，我端了十几盘，手都抖了。你要是现在有什么‘非分之想’，那是对你老婆的不尊重。我是一个很累的新娘。”
她看着我，眼神清澈，没有半点开玩笑的意思。
“你认真的？”
“认真的。”
我看着她那双微微颤抖的手，心里那点躁动立刻熄了。她确实累坏了，眼圈都有点黑。
“行。那就……先睡觉。”
“乖。明天给你补偿。”
她笑了，凑过来在我脸上亲了一下，像蜻蜓点水，嘴唇凉凉的。然后钻进被窝，闭上眼睛。
“姜建军。”
“嗯？”
“关灯。”
我关了灯。房间里一片黑暗，只有窗外的月光透过窗帘，洒在地板上，像一条银色的河。远处有救护车的声音，呜哇呜哇的，但很远。
“姜建军。”
“又怎么了？”
“你明天会把股票账户密码给我吧？我们结婚了，财产要共同管理。这是法律规定。”
“……睡觉！”
“我开玩笑的。我知道你肯定会给。你不给我就问你妈要，她肯定知道。你妈什么都跟我说。”
我翻了个身，对着她的方向：“林婉儿，你是不是在我身边安了监控？”
她没有回答，呼吸变得均匀而轻缓。她已经睡着了。她的睫毛很长，在月光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微微上翘，像是在做美梦。也许梦到了什么好吃的，也许梦到了明天怎么折腾我。
我轻轻地说了一句：“林婉儿，谢谢你，愿意收留我这个‘问题资产’。”
她没醒。但她的手，从被子里伸出来，握住了我的手。握得很紧。
六、蜜月：在“耀祖岛”上谈经济周期——以及我的游泳技术
蜜月我们去了太平洋。耀祖岛——那个外公送我的岛。
岛上还是老样子：白色的沙滩，绿色的椰子树，蓝色的大海。海风咸咸的，阳光暖暖的，海浪一下一下地拍着沙滩，节奏比隔壁王大爷打太极还慢，慢到你忘了时间。
铁子没来。他说“你们去度蜜月，我去当电灯泡？我这灯泡瓦数太高，怕把你们的浪漫火花给烧没了。而且岛上没碗洗，我去了没事干。”
我说“你不是电灯泡，你是保镖。万一有海盗呢？万一有人追杀我呢？”
他说“太平洋没有海盗。太平洋的海盗都去拍电影了。”
我说“你怎么知道？你查过？”
他说“查过。谷歌。搜索关键词‘太平洋 海盗 2005’，结果为零。一个都没有。”
我无言以对。
王小虎也没来，他说“师父，我不去。你们俩亲嘴的时候，我是该转头还是该闭眼？转头脖子疼，闭眼我怕你们把我扔海里。而且岛上没吃的，我会饿死。”
我说：“谁跟你说我要亲嘴？”
他说：“电视里都这么演。度蜜月，不就是一直在亲嘴吗？从早亲到晚。”
我说：“少看电视。你的脑子已经被电视毁了。”
他说：“好。”然后默默打开了电视。
岛上只有我和林婉儿。
两个人，一座岛，五天。
第一天，我们在沙滩上散步，捡贝壳。林婉儿捡了一个白色的海螺，放在耳边听了听，惊喜地说：“有声音！是大海！大海在唱歌！”
我说：“那是风声。气流通过螺壳产生的共振。物理现象。”
她白了我一眼：“你这个人真没情趣。你这个人，除了鉴宝和炒股，还有什么情趣？”
“情趣是什么？一个被消费主义包装的伪概念？商家发明出来卖花卖蜡烛的。”
“情趣就是……你明明知道是风声，但你要说‘是大海在唱歌’。”
“那不就是骗人吗？”
“不是骗人，是浪漫。浪漫就是……在事实的基础上，加一点点美好的想象。”
我想了想：“那不就是‘合理夸张’？跟上市公司做路演一个道理？把一分业绩说成三分。”
她气得把海螺扔我身上：“姜建军！你滚！你跟你的K线图过日子去吧！你跟你的市盈率结婚吧！”
第二天，我们下海游泳。林婉儿的泳技出乎意料地好，像条鱼一样在海里翻腾，自由泳、蛙泳、仰泳，样样精通。我在后面追，像只笨拙的青蛙，扑腾了半天，距离越拉越远。
她停下来，踩水看着我，嘲笑我：“你游得真慢！你一个在海边长大的人，不会游泳？”
“我腿抽筋了！”我装出痛苦的表情，在水里扑腾。
“骗人。你每次骗人的时候右眉毛会挑一下。”
“真的。”这次是真的，我的腿真的抽筋了。
她游过来，围着我转了一圈，仔细观察我的脸：“你腿没抽筋。抽筋的时候，表情是扭曲痛苦的。你的表情……是在憋笑。而且你还有心思挑眉。”
“……”
“你就是想让我游过来。”
我认输，举手投降。
她笑了，然后一个猛子扎进水里，踹了我一脚水花，呛得我直咳嗽。等我咳完，她已经游出去二十米了，在海里朝我挥手。
第三天，我们在岛上“探险”。岛不大，但有一片小树林，树木很密，地上铺满了落叶，踩上去沙沙响。阳光从树叶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画出一片片光斑。
我们走了很久，发现了一个小木屋。木屋很旧，门板都快掉了，窗户也破了，玻璃碎了一地，像被遗弃了几十年。屋顶上长满了青苔。
我推门进去，里面有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上放着一本笔记本，落满了灰，灰积了厚厚一层。
我吹掉灰，翻开。里面是空白的。只有第一页写着一行字，字迹苍劲有力，笔锋如刀——
“建军，这是你外公年轻时住过的地方。当年我炒股亏得只剩裤衩，来这里思考人生。结论是：长期持有，穿越周期。别做短线，别加杠杆。你也可以。”
我愣了一下。
林婉儿凑过来看了一眼，扑哧笑了：“你外公真是个妙人。在这荒岛上思考的是‘股市投资心得’。别人在荒岛上想的是怎么活下去，他想的是怎么炒股。”
“他是有意思。但他从来不跟我说这些。他在我面前永远是一副‘我很严肃’的样子。”
“因为他不想让你知道他也曾经是个失败的股民。他要维持‘睿智老人’的形象。怕你瞧不起他。”
“那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有一次我去看他，他喝多了，说你外公当年买了一只叫‘南海泡沫’的股票，赔得底儿掉，从此发誓再也不碰股票。那只股票是假的，公司是假的，连厂房都是租的。”
我看着外公的字迹，心里涌起一种说不清的感觉。原来，这个在所有人眼里近乎“神”一样的存在，也曾经年轻过，迷茫过，穷过，也曾在股市里当过韭菜。
第四天，我们在海边看日落。太阳慢慢地沉下去，天空从蓝色变成橘色，从橘色变成红色，从红色变成紫色。海面上铺满了金色的光，像一条路，通向未知的远方。
林婉儿靠在我肩膀上。
“姜建军。”
“嗯？”
“你以后还会查案吗？”
“会。”
“还会炒股吗？”
“会。这是我现在最大的乐趣，仅次于跟你在一起。”
“还会让自己陷入危险吗？”
“……尽量不会。我尽量活着。”
她沉默了几秒。
“那我只有一个要求。”
“什么？”
“活着回来。并且，在你做任何危险的决定之前，先想清楚你的仓位。别带着杠杆去送死。”
我看着她，那双深棕色的眼睛在夕阳下像两颗琥珀，里面有光在流转，是夕阳的光，也是她的光。
“好。我答应你。”
她笑了。那个笑容，在夕阳下，比黄金还珍贵。
第五天，我们离开了耀祖岛。
走的时候，我在小木屋的笔记本上，外公那行字下面，加了一句：
“外公，我来了。我也想清楚了。我要跟她过一辈子。顺便说一句，长期持有是对的，但也要适当做波段，不然容易坐过山车。您当年要是懂这个，也不至于去南海踩雷。”
林婉儿在旁边加了一句：“我也是。以及，外公，别听他的。他就是管不住手，想高抛低吸。我看着他，不让他乱动。”
七、婚后：一场没有硝烟的“商战”——以及我的惨败
婚后，我们的生活表面没什么变化，但暗地里，一场围绕“家庭财政大权”的战争悄然打响。
林婉儿不止一次提出，要我把股票账户的密码交出来，美其名曰“家庭统一财务管理，降低风险”。她说：“两个人的钱放在一起，才能发挥规模效应。”
我说：“你这是不信任我的投资能力。我这几年年化收益率超过百分之二十，巴菲特才多少？我比巴菲特还厉害。”
她说：“巴菲特不碰科技股，你重仓思科，万一崩了呢？‘居安思危’，老张教你的，忘了吗？鸡蛋不要放在一个篮子里。”
我说：“你这是‘风险厌恶型’投资者的偏见。科技改变世界，思科是卖铲子的，不管谁挖到金子，都得买铲子。卖铲子的人永远赚钱。”
她说：“那万一大家都不挖了呢？万一金子不值钱了呢？”
我说：“那你告诉我，现代社会，离得开网络吗？你离得开吗？你每天刷剧用的是网，你跟我聊天用的是网，你点外卖用的是网。”
她想了想，无法反驳。
但她没有放弃。
2005年8月，一个机会来了。
我接到一个电话，是马克打来的。他的声音压得很低，透着兴奋，像是发现了新大陆：“姜，大消息！戴尔电脑的财报可能不及预期，我认识一个对冲基金的交易员，他们说要做空戴尔。跟不跟？”
我心中一凛。戴尔电脑，直销模式的标杆，迈克尔·戴尔，商界传奇。做空它？
“消息来源可靠吗？”
“绝对可靠。是基金内部的‘草根调研’，他们发现戴尔的客服电话等待时间变长了，说明售后成本在上升，利润率要降。客服等得越久，利润率越低。”
这让我想起老张教我的“望闻问切”。看一个企业，不能只看财报，要看它的“气色”。客服等待时间变长，就是“气色不好”的征兆。脸色发黄，舌苔厚腻，肯定是病了。
我决定，跟一单小的。试试水。就一单，赚了就跑。
林婉儿知道后，第一次跟我发了火。
“姜建军！你这是投机！不是投资！你之前跟我说‘价值投资，长期持有’，现在呢？做空？这还是‘价值’吗？你变了。”
我说：“这叫‘对冲’。手里有多头仓位，做一点空头，分散风险。就像买保险一样。”
“你少跟我说专业名词！你就是手痒了，想赌一把！你就是管不住自己的手！”
“我……”
“你不许动！我去给你妈打电话！”
她真的拿起电话，给我妈打了过去。
三分钟后，我妈从厨房冲出来，手里提着菜刀。菜刀在灯光下闪着寒光。
“姜建军！你又拿家里的钱去赌？！”
“妈，不是赌，是金融投资……是套利……”
“投资？你把钱投给那个叫‘黛儿’的姑娘？你是不是在外面有人了？刚结婚就有人了？”
我彻底崩溃。此“戴尔”非彼“黛儿”啊！
铁子站在一边，默默地把他的军用匕首也抽了出来，放在桌上，没说话，但那个动作的意思是“我准备好了”。
王小虎在旁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师父，你要是真在外面有人了，那我也帮不了你。阿姨会打死你的，铁子叔会把你扔出去的。”
那天晚上，家里开了一场“批斗会”。我妈、林婉儿、铁子、王小虎、老张、朱秉璋，六堂会审。老张和朱秉璋平时水火不容，今天居然坐在了同一边，这说明问题很严重。
我像犯人一样坐在中间，辩解自己只是想通过做空戴尔赚点零花钱。就赚一点，赚了就跑，不贪。
老张第一个发言：“做空？那就是赌它跌？这跟赌坊里押大小有什么区别？有违天道。天道是买好公司，等它成长。你这是盼着人家不好，不道德。”
朱秉璋摇头：“《黄帝内经》云，‘阴平阳秘，精神乃治’。你这一心想着做空，就是阴阳失衡，容易走火入魔。做空伤身，伤神。”
铁子简洁有力：“我不懂股票。但你如果敢对不起林婉儿，我这把刀不答应。我就这一个要求。”
我妈抹眼泪：“我辛苦开餐馆，把你养大，是让你去投机倒把的吗？你对得起你外公教你的‘君子爱财，取之有道’吗？你外公要是还在，能让你这么干？”
王小虎总结：“师父，大家都觉得你错了。你就认了吧。认错不丢人，死不认错才丢人。”
我看向林婉儿。
她坐在“审判席”的正中间，双手抱胸，表情严肃，但眼底藏着一丝“得逞”的笑意。那种笑我见过——上次她赢了棋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
我瞬间明白了。
这哪是什么“批斗会”？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政变”。林婉儿用了一个我无法拒绝的“道德高地”，联合了所有我敬重的人，对我进行了一次“降维打击”。
目的只有一个：收回我的“金融投资自主权”。
高啊。实在是高。
我输了。输得心服口服。
“好。我把密码给你。”我举起双手，“但我要保留一个‘小金库’，额度不高，每年收益的百分之十。这是我的劳动成果。”
林婉儿想了想：“百分之五。”
“百分之八。”
“百分之六，不能再多了。再砍价，就归零。一分都不给你留。”
“成交。”
她伸出手，跟我击了个掌。啪的一声，清脆响亮。
那一刻，我感觉自己不是娶了个老婆，是请回来一个cEo。
第二天，林婉儿就把我股票账户里的钱，分成了三份：一份买成了国债，一份存了定期，剩下的才让我操作。国债和定期都是低风险低收益，想赚大钱是不可能的。
她还请了一个财务顾问——不是别人，就是何伯庸。
何伯庸笑眯眯地对我说：“建军啊，婉儿这丫头，精明着呢。你就安心查你的案，赚你的钱，其他的，交给她。这叫‘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你鉴宝，她管钱，分工明确。”
好吧。我认了。至少，我的“小金库”还在。百分之六，聊胜于无。
八、尾声
2005年的最后一天。
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二十五岁。娶了林婉儿，一场婚礼搞定人生大事。度了蜜月，顺便跟外公隔空交流了炒股心得。接了一个失踪案，救了一个女孩。世界没有变好，但那个女孩的世界变好了。这就够了。”
“铁子叔说，我这个人，最大的本事不是鉴宝，不是中医，不是阵法。是让别人笑，哪怕笑完之后骂我一句‘这傻x’。林婉儿说，我最大的本事是让别人觉得活着有意义，哪怕只是多吃一顿我妈做的包子。”
“我觉得他们都说对了。但我觉得，我最大的本事是——运气好。遇到了他们，遇到了她。以及，在思科十五美元的时候，没有犹豫。”
“林志文还在跑。白景明在特殊的地方。白景曦在监狱里。刘富也在监狱里。智慧海死了。但他做的事，我记着。他的佛珠，我戴着。戴着它炒股票，好像运气是好了那么一点点。”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我有老婆了。我有家了。我有铁子叔、王小虎、老张、朱秉璋、陈耀祖、何伯庸、米勒、宋建华、老马、霍振邦……还有我妈，我爹。还有一个即将诞生的、可能比我还烦人的小家伙。”
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窗外，纽约的夜空里有人放烟花，砰砰砰的，像极了去年——不，像极了每一年。年年如此。
我看着烟花，发了很久的呆。
然后我听到楼下传来王小虎的声音，中气十足：“师父！下来吃饺子！阿姨包的！再不下来我就吃完了！”
铁子的声音不紧不慢，带着一丝笑意：“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看你那点出息！一盘饺子就现了原形！”
林婉儿的声音带着笑意，从厨房的方向传来：“姜建军，你再不下来，饺子真的凉了！还有，你妈问你，明天要不要吃韭菜盒子！”
我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盖过一切嘈杂：“没事！我给他留着！他最爱吃韭菜盒子了！对了，婉儿，明天的馅儿你来拌啊！你拌的比我拌的好吃！”
我笑了。
穿上外套，踩着一双拖鞋，踢踢踏踏地下了楼。
楼下灯火通明，热气腾腾，笑声闹声饺子香混在一起，把冬天的冷意全部冲散了。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我有老婆了，有家了，有了一群甩不掉的“亲人”。
我有想保护的人了。
所以，我会活着。
最好还能赚钱。
一直活着，一直赚钱。
（第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