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命运的转折——以及我糟糕的人生规划
2006年春天,我二十六岁。
按理说,这个年纪的年轻人应该在职场里摸爬滚打,或者在创业公司里熬夜加班,或者在出租屋里吃泡面攒首付。我呢?我是一个结了婚的男人,有一个老婆——暂时只有一个,但按照我妈的说法,“你这性格,一个不够,早晚还得再找”。
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我正在吃她做的红烧肉,满嘴是油。我差点噎死。
“妈,你说什么呢?什么叫‘一个不够’?我就没想过再找。”
我妈一边切菜一边说,菜刀在砧板上剁得咚咚响:“你别装了。你以为我看不出来?你看林婉儿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但你看别人的时候,偶尔也会多看两眼。你跟你爸一个德性。”
“我跟爸不一样!爸那是不会修水管被您赶出去的,我什么都会修!”
“你什么都会修?你上次修马桶,把马桶拆了装不回去,还是铁子帮你装的。”我妈头都没抬,一刀一刀地切着葱花。
我无言以对。那确实是我的错。我以为马桶很简单,拆了就能装回去,结果拆完发现多了好几个零件,怎么都装不回去。铁子花了半小时才装好,全程面无表情,一句话没说,但我能感觉到他在鄙视我。
林婉儿在旁边泡茶,听到这话,手里的茶壶顿了一下,然后若无其事地继续倒茶。她的表情很平静,但我知道她在听。林婉儿这个人,什么事都写在脸上,但你得会看。
铁子在厨房洗碗,听到我妈的话,头都没抬,但洗碗的速度明显变慢了。他也在听。
王小虎从楼上探出头来:“阿姨,你说什么?师父要再娶?娶谁?”
“你给我滚回去写作业!”我朝他吼道。
“我没有作业!我毕业了!”
“那就去找工作!”
“你不是要收我当徒弟吗?我跟着你学就行,不用找工作!”
我深吸一口气,感觉自己的人生正在朝着一个不可控的方向发展。
但说实话,那一年确实发生了一些不可控的事情。
而且不止一件。
事情要从2006年春天说起——不对,要从2005年冬天说起。2005年冬天,我接了一个案子,那是一个华裔女孩失踪的案子。她的父母找了三个月没找到,警察找了三个月也没找到。他们听说了我的名字,像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来找我帮忙。
“姜先生,求你帮帮我们。”女孩的母亲跪在我面前,哭得撕心裂肺。
我扶起她。她的手是凉的,还在抖。
“阿姨,别跪。我帮。但是,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你说!多少钱都行!我们砸锅卖铁也给你!”
“不是钱的问题。是我的规矩:第一,听我安排;第二,不许擅自行动;第三,不管结果如何,你们要好好活下去。前面两条是为了破案,第三条是为了你们自己。”
女孩的父亲在旁边用力点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没掉下来。
花了两个星期。动用了我所有的人脉:铁子负责追踪,他蹲点蹲了七天,每天只睡四个小时;王小虎负责电脑技术,他黑了几个论坛找到了线索;老马负责地下情报,他在码头那边问了三十几个人;米勒和宋建华帮忙筛查监控,看了上百个小时的录像。
找到了。
女孩被关在皇后区一个地下室里,被一个变态控制了。我和铁子冲进去的时候,那个人正在用皮带抽她,地下室里昏暗潮湿,弥漫着一股恶臭。
铁子二话不说,一脚踹过去。那人像破麻袋一样飞出去,撞在墙上,闷哼一声,晕了。铁子这脚用了七分力,那人没死,但估计要在医院躺一个月。
女孩缩在角落里,浑身是伤,看到我们,眼睛里全是恐惧,像一只受伤的幼兽。她的衣服破了,脸上全是泪痕和血迹。
“别怕,”我蹲下来,跟她平视,“我们是来救你的。你爸妈在等你回家吃饭。他们做了你最爱吃的糖醋排骨。”
她看着我,嘴唇哆嗦着,眼泪无声地流下来。
“真的?”
“真的。我从不骗人——尤其是在这种时候。骗天骗地不骗受害人,这是我的原则。”
我扶她起来,走出地下室。
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眯着眼睛,像一只刚从黑暗里爬出来的小猫。她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很久没有呼吸过新鲜空气。
“姜先生,”她声音沙哑,像砂纸磨过的,“谢谢你。”
“不谢。回去好好养伤。然后好好吃饭,好好上学,好好谈恋爱,好好气你爸妈。这才是你该做的事。其他的都是意外。”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她三个月来第一次笑。
案子结束,我回到家。
林婉儿在院子里喝茶,看到我进来,什么也没问,只是倒了一杯茶,推到我面前。
铁观音。第三泡。香气刚好。
我喝了一口,靠在椅子上,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林婉儿。”
“嗯?”
“你说,这个世界上,为什么有那么多坏人?我天天抓,天天抓,抓不完。”
“因为好人不作为。坏人做事,好人不做事,坏人就得逞了。”
“那我作为了。”
“对。你作为了。”
“那我能改变世界吗?我一个人的力量有限。”
“不能。世界太大,你太小。你一个人改变不了世界。”
“那有什么用?我还折腾个什么劲?”
“没用。但你救了那个女孩。对她来说,你就是全世界。就像……你对我来说,也是全世界。”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双深棕色的、像秋天的糖炒栗子一样的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可能是爱,可能是信任,也可能只是“我懂你”。
“林婉儿,谢谢你。”
“谢什么?”
“谢你让我知道,我做的是对的。不管是查案,还是娶你。有时候我也会怀疑自己,但你让我觉得我没选错。”
“你一直都知道。你只是偶尔需要有人提醒你。”
“但有时候会怀疑。尤其是被你和妈联合起来批斗的时候。”
她笑了,笑得像只偷到鸡的小狐狸。
“以后不会了。”
“为什么?”
“因为我会提醒你。用我的方式。”
但2006年发生的事情,超出了她的提醒范围。
因为那年,我遇到了伊莎贝拉。
二、伊莎贝拉——以及我的第一次被华尔街盯上
2006年3月,我接到了一个电话。
号码是华尔街的,摩根大通的总机。我当时以为是什么诈骗电话,差点挂了。一个听起来很专业的女声说:“姜建军先生吗?我是摩根大通私人银行部的伊莎贝拉·罗斯,我们想邀请您来参加一个投资沙龙。您的资产配置可能需要重新评估了。”
我说:“我没在你们银行开户。你们搞错了。”
她说:“您没在我们银行开户,但您的信托基金在我们这里托管。林正源先生的信托基金,受益人是您。”
外公的信托基金。三亿美金。
我想起来了。那笔钱一直在摩根大通托管,我从来没动过。
“什么沙龙?”
“一个小型闭门会议,只有二十位嘉宾。我们会讨论2006年的投资机会。比尔·阿克曼会来,大卫·艾因霍恩也会来。您可能听说过他们。”
我没听说过他们。我连巴菲特的面都没见过,只见过他的照片。但我决定去,不是因为投资机会,是因为我想看看华尔街到底什么样。我在法拉盛混了二十年,中城都很少去。
沙龙在摩根大通的总部,一栋玻璃幕墙的大楼,大堂高得像教堂,大理石地板能照出人影。我穿着林婉儿给我买的西装——深蓝色,定制的,花了我五千块——走进去的时候,感觉自己像个穿着戏服的演员。
二十个人坐在会议室里,全是男人,全是五十岁以上,全是白发苍苍。我是最年轻的,也是最紧张的。我坐在角落里,假装在看会议材料,其实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伊莎贝拉走进来的时候,我愣了一下。
她不是我想象中的银行家。
她三十出头,金发碧眼,穿着一件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头发盘起来,露出修长的脖子。她的五官很精致,像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走出来的人。
但她的眼神不对。
不是漂亮的那种不对,是——太锐利了。像一个猎手在审视猎物。她扫了一眼会议室,目光在我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移开。但那一秒,我感觉自己被看穿了,连我在法拉盛早餐吃了什么都暴露了。
她开始主持会议,语速很快,逻辑清晰,每一句话都在点上。她对宏观经济、货币政策、产业趋势的分析,比我见过的任何分析师都透彻。
比尔·阿克曼讲了他的做空策略——他在做空一家保险公司,因为它的资产负债表有问题。大卫·艾因霍恩讲了他的价值投资理念——他买了某家被低估的科技公司。
我听得云里雾里,但记了很多笔记。旁边的老头看了一眼我的笔记,表情很微妙,大概是在想:这人是谁?写的什么东西?
沙龙结束后,伊莎贝拉走过来,递给我一张名片。
“姜先生,你的信托基金,我可以帮你管理。年化收益率,我可以做到百分之十五以上。”
“我自己也在炒股。去年收益率百分之二十。”
她挑了一下眉毛,那是她第一次对我产生兴趣的瞬间:“你自己炒股?用什么策略?”
“价值投资。买好公司,长期持有。就像买古董一样,看好一件东西,买了就不卖。”
她笑了。那笑容不是礼貌性的,是真的觉得有趣。
“你很有趣,姜先生。我很忙,但我想我们可以吃顿饭,聊一聊。”
我看了看林婉儿给我发的短信——她说晚上做了红烧排骨,让我早点回去。
“我今晚有事。改天吧。”
伊莎贝拉愣了一下。大概从来没有人拒绝过她的晚餐邀请。她在华尔街的地位,约她吃饭的人排着队。
“好。改天。”
她转身走了。高跟鞋踩在大理石地板上,发出清脆的声音,哒哒哒的,像节拍器。
那天晚上,我在美华楼吃着红烧排骨,跟铁子说了这件事。
“有个摩根大通的银行家,想帮我管钱。”
铁子头都没抬:“男的女的?”
“女的。”
“好看吗?”
“……铁子叔,你怎么也问这种问题?”
“我替林婉儿问的。”
林婉儿在旁边没说话,但她夹菜的速度慢了一下。
“还行吧。”我说。
“什么叫还行?”林婉儿终于开口了。
“就是——挺好看的。但没你好看。”
林婉儿没再说话。但她的嘴角翘了一下。
伊莎贝拉没有放弃。
她每周给我打一次电话,有时候是讨论市场,有时候是讨论我的信托基金,有时候只是闲聊。她的声音很好听,低沉而有磁性,像大提琴。
“姜先生,你的信托基金一直放在现金管理账户里,年收益率只有百分之三。通货膨胀都跑不赢。你的钱在缩水。”
“我知道。但我不急。钱够花就行。”
“够花?三亿美金,你一个人花,一辈子花不完。但你以后会有孩子。孩子会有孩子。孩子的孩子会有孩子。你的钱不仅要够你花,还要够你的后代花。”
我想了想:“那倒是。我还没想过那么远。”
“所以你需要一个长远的规划。我可以帮你。”
“你为什么对我这么上心?我的钱又不是最多的。你们摩根大通的客户,比我有钱的多的是。”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
“因为你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别的客户,只想赚钱。你不一样。你想做对的事。”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把钱投给了那家食品公司——华源食品。你不是因为看好它的财务数据,是因为你觉得它的业务靠谱。你的投资逻辑不是基于K线图,是基于常识。这种人在华尔街很少见。大部分人都被数字蒙蔽了双眼,你还能看到数字背后的东西。”
我沉默了。她说得对。
“伊莎贝拉,你为什么在摩根大通?你这么聪明,应该自己开公司。”
“因为安全。自己开公司,风险太大。输了就什么都没了。在摩根大通,至少有一份薪水。”
“你不像那种怕风险的人。”
“你不了解我。”
“那你有空吗?我们吃顿饭。”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
“你不是说‘改天’吗?”
“今天就是改天。”
她笑了。
那顿饭,改变了我的生活。
地点是曼哈顿57街的一家法餐厅,米其林三星。伊莎贝拉订的位置,靠窗,能看到中央公园。菜单是法文的,我一个词都不认识,只能指着菜单说“this one”。
伊莎贝拉看着我点菜的方式,忍不住笑了:“你这样点菜,会踩雷的。”
“没事。我什么都吃。我妈说了,不挑食的孩子好养活。”
她帮我点了菜。鹅肝、龙虾汤、牛排、舒芙蕾。每一道都很好吃,尤其是舒芙蕾,入口即化,像是吃了一口云。
“伊莎贝拉,你为什么来美国?”我问。
“我从巴西来的。我爸爸是巴西人,妈妈是美国人。我在圣保罗长大,十八岁来纽约读大学。”
“你爸妈是做什么的?”
“我爸爸是经济学家,妈妈是律师。他们现在还在圣保罗。”
“你多久回去一次?”
“一年一次。圣诞节。”
我们聊了很多。她的童年,她的大学,她的职业生涯。她说话的时候,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不是“我在表演”,而是“我在分享”。
“姜建军,”她忽然叫我的全名,不是“姜先生”,“你知道我最欣赏你什么吗?”
“什么?”
“你明明很有钱,但你活得像个普通人。你不装。你不炫耀。你不觉得有钱就高人一等。”
“因为钱不是我的。是我外公的。我只是运气好,生在他的名下。”
“但你也在赚钱。你自己的投资也在赚钱。”
“那是运气。”
“一次是运气,两次是本事。你既有运气又有本事。”
我被她夸得有点不好意思,喝了一大口水。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林婉儿问我:“吃得怎么样?”
“挺好。法餐,挺好吃的。”
“跟她呢?”
“聊得挺好。”
林婉儿看了我一眼,没再问。
但我注意到,她泡的茶,那天晚上特别苦。
三、苏晚亭——以及我的第一次被下毒
2006年夏天,我遇到了苏晚亭。
准确地说,不是“遇到”,是被她救了一命。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在法拉盛的一家茶馆里喝茶,突然胸口疼,疼得喘不过气来。我以为自己要死了,脑子里闪过很多念头:我的遗产怎么分,林婉儿会不会改嫁,铁子会不会帮我报仇。
茶馆老板娘吓得脸都白了,赶紧打电话叫救护车。救护车还没到,旁边桌一个穿着素净白衣的女子站起来,走过来,按住我的手腕,三根手指搭在脉搏上,闭着眼睛感受了一会儿。
“不是心脏问题。是胃痉挛。你最近是不是吃辣太多了?”
我点了点头,疼得说不出话。
她从包里拿出一包银针,抽出几根,在我手背、手腕、肚子上扎了几针。动作很快,很准,像是练过一千遍。
不到五分钟,我的胸口不疼了。
我靠在椅子上,大口大口地喘气,像是刚从水里被捞上来。
“你是谁?”我问。
“苏晚亭。中医。从加州来的。”
“你怎么会在这里?”
“路过。看到有人快死了,就进来了。”
“……谢谢。”
“不谢。但你以后要少吃辣。你的胃不好,再这样下去,会出大问题的。”
她收拾好银针,准备走。
“等等,”我叫住她,“你是中医?你在加州有诊所?”
“有。但在考虑搬到纽约。”
“为什么?”
“加州的病人太少了。纽约华人多,病人多。”
“那你搬来纽约吧。我给你介绍病人。我妈的餐馆里全是人,每个人都可以是你的病人。”
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你是做什么的?”
“我叫姜建军。我是——怎么说呢——我是做古董生意的。也帮人破案。偶尔也炒炒股。”
“你这个人,身份挺多。”
“是啊,我也觉得太多了,忙不过来。”
她笑了。那个笑容很淡,像是一杯白开水里加了一片柠檬,若有若无的酸。
后来她真的搬来了纽约。在法拉盛开了一家中医诊所,就在美华楼对面,隔着一条街。我妈成了她的第一个病人,看的是腰痛,扎了三次就好了。从此我妈逢人就夸:“苏医生技术好,人也好,长得还俊。”
苏晚亭的技术确实好。她的针灸手法精准,药方配伍讲究,连熬药的火候都有讲究。她的病人越来越多,从法拉盛到整个皇后区,从皇后区到整个纽约。
她每周来我家吃一次饭。我妈说:“苏医生一个人在外面,没人给她做饭,怪可怜的。”我说:“妈,她三十多岁了,不是小孩。”我妈说:“三十多岁也是小孩。你三十多岁在我眼里也是小孩。”
苏晚亭每次来,都会带一包药材,说是给我妈调理身体的。我妈喝了之后,腰确实不疼了,连白头发都少了几根。
有一天,苏晚亭对我说:“姜建军,你的身体需要调理。”
“我的身体怎么了?我天天练功,身体好着呢。”
“你的脉象显示,你的肝火太旺,肾气不足。你最近是不是经常熬夜?”
“偶尔。查案的时候会熬夜。”
“还有,你的脾胃虚弱。你是不是经常吃辣?”
“偶尔。嘴馋的时候会吃。”
“你的身体是一台精密的机器,需要定期保养。你不管它,它就会出问题。”
“那怎么办?”
“我给你开一副药。你每天喝一次,连续喝一个月。一个月后,你的脉象会有改善。”
我看了看林婉儿。林婉儿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面无表情地继续洗碗,但他洗碗的速度慢了一下。
“好。我喝。”
那副药,苦得要命。
比苏晚亭的脸还苦——不,这个比喻不好。苏晚亭的脸不苦。那副药,比黄连还苦。每次喝药,我都要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然后赶紧吃一颗糖。
铁子看我喝药的样子,说了一句:“你喝药的样子,像在喝毒药。”
“这就是毒药。”
“那你还喝?”
“因为苏医生说是药。”
一个月后,我的脉象确实改善了。老张给我把了脉,说:“不错,比以前好多了。以前你的脉像一锅粥,现在像一条河。”
我说:“老张,你这是什么比喻?”
老张说:“以前是乱的,现在是顺的。明白了吗?”
“明白了。谢谢老张,谢谢苏医生。”
苏晚亭笑了,那笑容比平时多了几分温度。
“姜建军,你的身体底子不错。好好保养,能活到九十岁。”
“那我九十岁的时候还能吃红烧肉吗?”
“少吃。”
“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她笑了,这次笑得很开心。
四、霍青桐——以及我的第一次被保护
2006年秋天,我遇到了霍青桐。
准确地说,不是“遇到”,是被她“保护”。
事情是这样的。我接了一个案子,涉及一个华人黑帮。那个黑帮的头目叫“龙哥”,在纽约华人圈子里很有势力,手下有上百号人。他要找我麻烦,因为我帮他的一个仇家破了案。
铁子说:“你需要一个保镖。”
我说:“你不是我的保镖吗?”
铁子说:“我是你的洗碗工,兼职保镖。我需要帮手。一个人不够,他们人太多。双拳难敌四手。”
“找谁?”
“我认识一个人。特种兵退役,女兵,身手比我好。”
“女兵?比你还好?”
“见过她训练你就知道了。我在部队的时候跟她交过手,没赢过。”
我愣了一下。铁子的身手我见过,一个人能打五个。比他还好的人,得是什么样?
第二天,铁子带了一个女人来我家。
她叫霍青桐。三十岁左右,短发,皮肤黝黑,五官端正,眼神锐利得像刀。她穿着一件黑色的t恤和迷彩裤,脚上是军靴,走路的步子很稳,落地几乎没有声音。
“霍青桐,特种兵退役,擅长格斗、射击、侦察。在部队拿过三次格斗冠军。”铁子介绍道。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是在打量一件商品。
“你就是姜建军?”
“我是。”
“你惹了谁?”
“龙哥。”
“那个人我知道。手下有上百号人,势力很大。”
“你能保护我吗?”
“能。但我要收钱。一个月五万。”
“五万?这么贵?”
“我的命值这个价。你的命也值这个价。你要是不值,可以找别人。”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点了点头。
“好。成交。”
霍青桐就这样住进了我家。她睡在客房,每天早上五点起来训练——俯卧撑、引体向上、五公里跑。训练完洗澡,吃早饭,然后开始工作。她的工作内容很简单:跟着我,保护我,不让我被龙哥的人打死。
霍青桐话很少,比铁子还少。铁子至少还会说“碗洗完了”,霍青桐连这个都不说。她整天面无表情,像一尊雕塑。但她的眼睛一直在动,在观察四周,在评估风险。
有一次,龙哥派了十个人来找我。十个人,都拿着刀,堵在美华楼门口。
霍青桐一个人走出了门。
十个人看着她,笑了:“就你一个?其他人呢?”
霍青桐没说话。她走上前,一脚踢飞了第一个人的刀,一拳打在第二个人的鼻梁上,一个肘击放倒第三个人,一个过肩摔把第四个人摔在地上。剩下的六个人,还没反应过来,她已经冲进了人群。
不到两分钟,十个人全趴下了。
霍青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走回美华楼,坐下,继续喝茶。
铁子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外面的场景,说了一句:“你退步了。两分钟,以前你只要一分钟。”
霍青桐看了他一眼:“那是因为你在旁边,我怕误伤你。”
铁子没再说话,缩回了厨房。
那天晚上,龙哥打电话给我:“姜建军,你那个保镖,什么来头?”
“特种兵退役。怎么,怕了?”
“我怕什么?我有上百号人。”
“你的人,够她打几十次。你有多少人,她就能打多少次。你出人,她出力,你花钱,她收钱。你亏,她赚。”
龙哥沉默了。
“姜建军,我们谈谈。”
“谈什么?”
“谈判。你帮我做一件事,我就不找你麻烦。”
“什么事?”
“帮我查一个人。那个人的底细,我查不到。”
“我不是私家侦探。我是鉴宝的。”
“你能查刘富,就能查这个人。”
我想了想。
“好。但你要答应我,查到了之后,你以后不许找我麻烦。”
“成交。”
我帮龙哥查了那个人。用了两个星期,查到了他的底细——他是一个卧底警察。龙哥知道后,连夜跑了,跑回了中国,再也没回来。
霍青桐说:“你救了龙哥的命。”
“什么?”
“那个人是卧底警察。如果龙哥杀了他,龙哥这辈子就完了。你告诉他真相,他跑了,他保住了命。”
“我不是救他。我是救那个卧底警察。龙哥杀了他,也会被抓。两边都亏,不如我告诉他们真相。”
霍青桐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你这个人,做事的方式很奇怪。”
“哪里奇怪?”
“你不按常理出牌。别人都是非黑即白,你是灰色的。”
“灰色怎么了?灰色耐脏。”
她笑了。那是她第一次笑。
“姜建军,我决定继续保护你。”
“为什么?”
“因为你值得保护。”
“不是因为钱?”
“不是因为钱。”
五、陈婳——以及我的第一次被画
2006年冬天,我遇到了陈婳。
准确地说,不是“遇到”,是被她“画”。
事情是这样的。有一天,我在美华楼吃饭,一个女孩走进来,背着画板,手里拿着一支画笔。她环顾四周,目光停在我身上,然后走过来。
“你好,我叫陈婳。我可以画你吗?”
我嘴里还嚼着排骨,含糊不清地说:“画我?为什么?”
“因为你的脸很有特点。”
“有特点?是好看还是难看?”
“有特点就是有特点。不是好看也不是难看。”
我看了看林婉儿。林婉儿笑了,点了点头。
我看了看铁子。铁子面无表情地继续洗碗。
“好。你画吧。”
陈婳坐下来,拿出画板,开始画我。她画得很快,笔触很流畅,像是在用线条说话。不到半小时,她就画完了。
她把画板转过来给我看。
画里的人是我,但不完全是我。眼睛是我的眼睛,鼻子是我的鼻子,嘴巴是我的嘴巴。但整体感觉不一样——画里的人比我更安静,更深沉,更像是一个沉思者。
“这是我?”我问。
“是你。但你不是你。画里的你是你的灵魂。”
“我的灵魂长这样?”
“你的灵魂很孤独。”
我愣了一下。
“你怎么知道?”
“看出来的。你的眼睛里有一种东西,不是悲伤,不是孤独,是——一直在找什么。你在找什么?”
我想了想:“我在找答案。”
“什么答案?”
“为什么世界上有这么多坏人。”
陈婳沉默了一会儿。
“你找到了吗?”
“还没有。但我在找。”
“你会找到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一直在找。一直找的人,总会找到的。”
陈婳后来成了我家的常客。她每周来一次,给我画一幅画。有时候画我在吃饭,有时候画我在喝茶,有时候画我在发呆。她的画风很多变,有时候写实,有时候抽象,有时候介于两者之间。
林婉儿很喜欢她的画,说她的画“有灵魂”。铁子看了她的画,说了一句:“这画的是建军?不太像。太帅了。”
陈婳说:“他本来就是这个样子。你们平时看习惯了,觉得他不帅。我看的是他的灵魂。”
铁子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他的灵魂挺帅。”
我差点哭了。
不是因为感动,是因为终于有人承认我帅了。
六、南宫月——以及我的第一次被量子力学
2006年的最后一天,我遇到了南宫月。
准确地说,不是“遇到”,是被她的论文砸到。
事情是这样的。那天我在老张的地下室里看古董,老张突然拿出一本学术期刊,递给我:“建军,你看看这篇文章。”
“什么文章?我又不是学术界的。”
“你看看就知道了。”
我翻开。文章的题目是《量子计算在文物鉴定中的应用》。作者是南宫月,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
我读了一遍。看不懂。又读了一遍。还是看不懂。里面全是数学公式和物理术语,像是天书。
“老张,这写的什么?”
“她用了一种新方法,可以分析文物的分子结构,判断真伪。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以上。比你用眼睛看还准。”
“百分之九十九?那我不是要失业了?”
“不会。机器只能判断真假,不能判断价值。真假是科学,价值是艺术。科学可以量化,艺术不能。你丢不掉饭碗。”
“那这篇文章跟我有什么关系?”
“作者想跟你合作。她看了你的案子,觉得你可以帮她提供文物样本。”
“她怎么知道我的?”
“你出名了。你在古董圈的名字,连学术界都知道了。”
我给南宫月打了电话。
她的声音很轻,很快,像机关枪:“姜建军先生,你好。我叫南宫月,是麻省理工学院的物理学博士。我想跟你合作,用我的量子计算技术,帮你鉴定文物。我的技术可以分析文物的分子结构,判断真伪。准确率百分之九十九点七,比传统方法高百分之十五。”
“你怎么知道我的?”
“我看了你的案子。你帮FbI破了很多文物走私案。你手里有很多文物样本,我需要那些样本来验证我的技术。”
“你来纽约吧。我们当面谈。”
三天后,南宫月到了纽约。
她二十五岁,瘦瘦小小的,戴着一副黑框眼镜,头发扎成马尾,穿着白大褂,看起来像个高中生。但她的眼睛很亮,亮得像是装了小灯泡,说话的速度很快,像是在跟时间赛跑。
“姜建军先生,你的文物样本在哪里?”
“在地下室。老张那里。”
“带我去看。”
我带她去了地下室。老张正在研究一幅画,看到她进来,抬了抬头,又低下去继续看画。
南宫月走到文物架前,拿起一件青铜器,仔细观察。然后她从包里拿出一个小仪器,对着青铜器扫描了一下。仪器的屏幕上跳出了一堆数据。
“这件青铜器,是西周的。铸造工艺是范铸法,铜锡比例是八比二。分子结构显示,它的年代在三千年前左右。真品。”
我愣了一下。她说得全对。老张用了三天才鉴定出这件青铜器的年代,她用了三分钟。
“南宫月,你的技术,真的可以鉴定文物?”
“可以。但需要建立数据库。我需要大量的文物样本,来分析不同年代、不同地区的分子结构特征。你的样本可以帮助我建立数据库。”
“好。我帮你。”
从此,南宫月成了我家的常客。她每周来一次,用她的仪器扫描我家的文物,记录数据。她的仪器很大,像一个小冰箱,每次搬进来都很费劲,铁子要帮她搬。她说是她自制的,花了三年时间。
林婉儿问她:“南宫月,你为什么研究这个?”
南宫月说:“因为文物是历史的载体。保护文物,就是保护历史。量子计算可以帮助保护文物。这是我的使命。”
林婉儿看了我一眼。那个眼神的意思是:这人跟你很像。
我看了看南宫月。她专注地看着仪器屏幕,眼睛里有光。
“南宫月,你以后打算做什么?”
“继续研究量子计算。继续保护文物。继续做对的事。”
“你一个人?”
“暂时是一个人。以后不知道。你呢?”
“我?我也是一个人——不,我有老婆了。”
“我知道。林婉儿。她很好。”
“你怎么知道?”
“我查过。做研究需要查资料。”
我无言以对。这个人,连人都查。
七、后宫初现——以及我的糟糕的解释能力
2006年的最后一天,六个女人聚在了我家。
不是约好的。是巧合。
林婉儿在家泡茶。伊莎贝拉来送信托基金的季报。苏晚亭来送药。霍青桐在值班——她每天都在值班。陈婳来画画。南宫月来扫描文物。
六个人,六个性格,六个专业领域。
她们坐在院子里,喝茶的喝茶,看季报的看季报,熬药的熬药,值班的值班,画画的画画,扫描的扫描。
场面很和谐。和谐得不像话。
我妈从厨房探出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六个女人,又看了一眼我,说了一句:“你这哪是娶老婆,你这是开公司。一个人是老婆,六个人是董事会。”
我说:“妈,她们不是我的老婆。只有林婉儿是。”
我妈说:“现在不是,以后是。我看了,都挺好的。”
“妈,你说什么呢?”
“我说什么你心里清楚。”她缩回厨房,继续炖汤。
铁子从厨房出来,端着碗,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场景,说了一句:“你完了。”
“什么?”
“你完了。六个女人,你搞不定的。”
“为什么?”
“因为你连一个都搞不定。你跟林婉儿吵架,哪次赢过?”
我沉默了。
那天晚上,林婉儿泡了一杯茶,放在我面前。
“姜建军。”
“嗯?”
“你觉得伊莎贝拉怎么样?”
“挺好的。聪明,专业,帮我管钱管得不错。年化收益率百分之十五,比我自己炒还高。”
“苏晚亭呢?”
“挺好的。医术好,人也好。我的胃病就是她治好的。”
“霍青桐呢?”
“挺好的。身手好,话少,能保护我。”
“陈婳呢?”
“挺好的。画画好,有灵气。”
“南宫月呢?”
“挺好的。聪明,专注,有理想。”
林婉儿沉默了几秒。
“那我呢?”
“你也是——挺好的。”
“就‘挺好的’?”
“你不一样。你是最好的。”
她笑了。
“姜建军,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让她们来家里吗?”
“为什么?”
“因为我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你不会做对不起我的事。”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的眼睛。你看她们的眼神,跟看我的不一样。你看她们是欣赏,看我是——别的。”
“别的什么?”
“别的。”她没说出来,但她的脸红了。
窗外,烟花绽放。
2006年的最后一夜。
六个女人在院子里喝茶聊天,我妈在厨房炖汤,铁子在洗碗,王小虎在吃饺子。
我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句话。
“二十六岁。遇到了五个人。伊莎贝拉、苏晚亭、霍青桐、陈婳、南宫月。都是好人。都是我的朋友。不是老婆。只是朋友。”
我合上日记本,关了灯。
楼下传来王小虎的声音:“师父!下来吃饺子!阿姨包的!”
铁子的声音:“你慢点吃!没人跟你抢!”
林婉儿的声音:“姜建军,你再不下来饺子就凉了!”
我妈的声音:“没事,我给他留着。让他发呆。”
我笑了。
穿上外套,下了楼。
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六个人,六个朋友。
挺好。
(第二十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