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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第4章 阵法第一课 把坏人绕晕把好人绕进来-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4章 阵法第一课 把坏人绕晕把好人绕进来
    冻雨停了之后,纽约连着下了半个月的雪。

    不是说那种意思意思的雪,而是实打实的、铺天盖地的、像老天爷把一整个羽绒服拆了往下倒的雪。美华楼门口那条人行道上午撒完盐,下午又白成一片,到了晚上踩得又黑又滑,走上去跟滑冰似的。陈秀兰每天早上开门的第一件事是撒盐,第二件事是把摔进门槛的客人扶起来。

    姜建军数过,光是三月份这半个月,他娘扶了十三个摔进来的客人。第十三个是个两百多斤的胖子,陈秀兰一个人扶不起来,最后是老张放下报纸过去搭了把手,两个人跟抬年猪似的把人弄进了门。那胖子坐下来点了一碗馄饨,吃完之后抹着嘴说:老板娘,你们这门槛是不是有问题?我上个月也在你们门口摔了一跤。

    陈秀兰说:那是上个月的雪。

    胖子说:可我上个月摔的那跤跟这个月摔的那跤,摔的姿势一模一样。

    老张在旁边翻了一页报纸,头也没抬地说:那是因为你两次穿的同一双鞋,鞋底花纹磨平了,跟地面摩擦系数一样。

    胖子愣了半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然后说:这老头是干什么的?

    陈秀兰说:看报纸的。

    那胖子走的时候在门口又差点滑一跤,老张终于放下报纸,走过去在地上画了个圈。什么也没放,就在雪地上画了个圈,然后用脚把圈里的雪踩实了。胖子再走的时候,脚底跟粘在地上似的,稳当当过去了。

    姜建军趴在柜台后面看了全程。等胖子走了,他溜过去问:师父,你刚才那是阵法吗?

    老张说:不是。那是把雪踩实了,摩擦力大了。

    姜建军说:你明明在地上画了个圈。

    老张说:我那是画个圈看看圆不圆,跟摩擦力没关系。

    姜建军觉得他在胡扯,但没有证据。

    反正从那天起,美华楼门口那块被老张踩过的地方特别防滑,下再大的雪也不结冰。姜建军后来偷偷用脚比过,那个圆圈的周长大概三步半,非常圆,圆的像用圆规画的。

    他从那会儿就觉得,老张这个人嘴上说的跟手上做的,完全是两回事。

    ---

    姜建军每天的五点闹钟响得比鸡还早。

    他有时候怀疑那个闹钟是不是成精了,因为他明明头天晚上塞在枕头底下,第二天早上总能准时在五点整从他的脚底板方向响起来。他试过把闹钟塞进衣柜里、塞进鞋盒里、甚至塞进书包里夹在两本字典中间,但五点整那个滴滴滴的声音总能穿透一切障碍物,精准地灌进他耳朵里。

    后来他问老张这是怎么回事。

    老张说:那是因为你心里知道它在那儿。你越躲它,它越响。

    姜建军说:师父,你能不能让它在六点响?

    老张说:能。你跟你妈说,早上别给你做早饭了,你省一顿,闹钟就能晚响一小时。

    姜建军想了想馄饨、油条、煎饼果子、豆浆、还有朱秉璋偶尔带来的肉包子,觉得这买卖做不得,于是继续五点起床背《清静经》。

    《清静经》不长,但背下来跟理解是两码事。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这句话他头三天就背熟了,但理解到现在还在理解。他问老张什么叫,老张说你画符的时候脑子里不想馄饨就是清静。他问何伯庸,何伯庸说你认瓷器的时候不琢磨它值多少钱就是清静。他问朱秉璋,朱秉璋说你给人把脉的时候不嫌弃人家手凉就是清静。

    姜建军总结了一下,所谓的清静就是专心干一件事,别瞎想。

    他觉得自己这辈子可能很难清静了,因为他干一件事的时候脑子里至少同时想着另外三件事。背经的时候想早饭,吃早饭的时候想上学,上学的时候想放学,放学的时候想画符,画符的时候想馄饨。

    馄饨这个事儿他后来专门反思过。可能是因为整个美华楼里,老张不让他碰吃的,何伯庸不让他碰古董,朱秉璋不让他碰药,只有陈秀兰隔三差五在厨房喊一句建军来尝一口,他才有机会在学艺的间隙里证明自己还活着。所以他对馄饨的执念,本质上是对自由意志的追求。

    他把这个结论告诉老张的时候,老张把报纸放下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你再多背一遍《清静经》。

    五点半,天还黑着,朱秉璋准时出现在美华楼后门。

    朱秉璋这个人有一种奇异的时间感,他从来不看表,但他到的那个点永远不多不少正好是五点三十分。有时候姜建军怀疑他是不是脚底下装了钟,每走一步就是十五秒,走一百二十步正好半小时。

    朱秉璋来了之后的第一件事是泡茶。第二件事是让姜建军把手伸出来。

    今天摸脉,朱秉璋把姜建军的袖子往上撸了两圈,摸了快三个月了,说说什么感觉。

    姜建军闭上眼睛,三根指头搭在朱秉璋的手腕上。他自己手凉,但朱秉璋的皮肤永远温热,像刚从暖气片上拿下来的。

    你心跳……大概一分钟七十二次。

    跳得挺稳的,中间没有乱七八糟的节奏。

    说点我不知道的。

    姜建军又摸了一会儿:你早上喝了茶。绿茶。有点浓。

    朱秉璋没说话,但嘴角动了一下。那意思就是对了。

    你怎么摸出来的?

    你手腕上血管比昨天鼓一点点,喝完热茶会这样。而且你手指头有茶叶的苦味,刚才你碰我手的时候传过来了。

    朱秉璋收回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行。今天摸你自己。

    姜建军把三根指头搭在自己另外一只手腕上。三秒之后他说:我心跳七十八。

    你紧张什么?

    我没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心跳比平时快六下。上次朱师父来你就这样。

    姜建军愣了一下,然后把指头重新搭上去,深深吸了口气,再慢慢呼出来。再摸的时候,七十下了。

    行了,朱秉璋说,你教教我怎么摸自己。

    屏住呼吸,想点别的,别想你摸自己这件事。

    想什么?

    想……馄饨。

    朱秉璋看了他一眼,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但从那天起,姜建军每次摸自己的脉都先想馄饨,心跳稳定在七十上下,朱秉璋后来点评说你现在摸脉像个人摸的了,姜建军觉得这句表扬比老张点头那一下还珍贵。

    六点吃早饭。六点半出发上学。

    上学的路不长,从美华楼出来拐两个弯,过一条马路,再走五分钟就到。但何伯庸要求他走路的时候观察,于是这段十分钟的路程姜建军走了两个月之后变成了一种侦探训练。他每天路过的那棵梧桐树第三天左边第三根树枝上多了个鸟窝,他记住了;第五天鸟窝里多了三颗蛋,他记住了;第十二天蛋变成了小鸟,他记住了;第十九天小鸟飞走了,他记住并且有点伤感。

    还有街角那个卖热狗的老头,左脚的鞋比右脚磨得快,所以左腿可能有旧伤,走路的时候微微向右倾。那个每天遛狗的女士,狗的绳子上拴了三个铃铛,从铃铛的响声能判断出狗今天走的是正常路线还是想往消防栓那边拐。那个骑自行车送报纸的少年,冬天的时候车铃铛冻住了不响,雪化之后第三天车铃铛修好了,响起来是叮铃铃三声,中间隔半秒,那意思大概是让一让谢谢您嘞。

    何伯庸每天晚饭后考他:今天发现了什么?

    姜建军就报:梧桐树鸟窝里老二今天飞得比老大远了半尺。

    何伯庸点头:观察力进步了。

    还有老二的羽毛比老大颜色深,可能是公的。

    这个不重要。

    那什么重要?

    何伯庸想了想说:鸟窝里的老二飞得比老大远半尺,这说明老二胆子大,胆子大的那个容易先死。你以后碰到胆子特别大的人,离他远点。

    姜建军觉得这个结论有点歪,但何伯庸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特别认真,他又不敢反驳。后来他在街上碰到那种大声嚷嚷、动不动就要跟人打一架的人,都会默默绕远三步。

    何伯庸教他认古董的方式也很特别。

    他从来不从这是什么朝代、什么器型、什么特征这种标准套路开始。他让姜建军先看,看够了再说。

    第一天拿出来的是个碗。姜建军看了半天,说白色的。何伯庸说继续看。姜建军看了十分钟说碗底有个小缺口。何伯庸说继续看。姜建军看了二十分钟说碗底那个缺口旁边有一条很细很细的裂纹,不仔细看完全看不出来。何伯庸说继续看。姜建军看了四十分钟,说那个裂纹的走向不是摔出来的,像是烧的时候就有了,釉下面有气泡,气泡排成了一条线。

    何伯庸这才点了点头:这碗是宋代的。官窑。你刚才说的那条裂纹,叫冰裂纹,是故意烧出来的。碗底的缺口不是后磕的,是出窑的时候就有的。你刚说的气泡排成一条线,那是宋代官窑的特征之一,后世仿不出来。

    姜建军愣了半天:你让我看四十分钟就看这个?

    你以后摸到一件东西,四十分钟能看出别人十分钟看不出的事儿,你就值钱了。

    姜建军想了想:我的意思是说,你早告诉我我就能看出来。

    何伯庸笑了:早告诉你,你十分钟就看完了,剩下的三十分钟你脑子里又该想馄饨了。

    姜建军被堵得说不出话来。

    但他记住了那个碗。后来再看到瓷器的时候,不管什么年代什么窑口,他第一件事先找气泡。气泡排成线的、气泡大小不均匀的、气泡里带着颜色的、气泡多得跟芝麻似的……他慢慢发现每件东西都有自己的,跟老张说的符要有气是一个道理。

    只不过老张的摸不着,何伯庸的至少还能用眼睛看。

    晚饭后是画符课。

    老张对这个课的安排非常固定,每天一张,画完交差。姜建军画了快三个月,从第一张歪歪扭扭像蚯蚓爬的,到现在笔画起码能连起来了。但他始终没跨过那道坎。

    第一百零八张的时候,他终于忍不住问老张:师父,你到底觉得我什么时候能画出一张有劲的?

    老张正在看报纸,头也没抬:你先把馄饨忘掉。

    我忘了。

    你刚才说完两个字的时候咽了一口口水。

    姜建军闭上嘴。他确实咽了。

    那不是我想的!那是嘴自己想咽的!

    嘴也是你的。

    可我没想!

    你没想它咽什么?

    它自己咽!

    老张把报纸翻了一页:你嘴知道馄饨,脑子说没想。脑子骗得过你,骗不过嘴。你什么时候脑子里不想,嘴也不咽了,符就有劲了。

    姜建军坐在那儿生了五分钟闷气。他觉得老张这套逻辑跟朱秉璋的想馄饨稳定心跳完全是反的。一个让想,一个让不想,他要是在脑子里把这两个指令同时运行,估计直接宕机。

    那天晚上的符他画了三遍,一遍比一遍歪。最后老张叹了口气说:今天别画了。你去门口把那盆绿萝浇了,浇完就睡吧。

    姜建军端着水壶浇绿萝的时候,发现这盆绿萝长了三个月,叶子比刚来的时候大了整整一圈。他蹲在那儿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盆绿萝跟他的符有点像——都活着,但都。绿萝的没劲是那种蔫蔫的、靠着墙角凑合活着的没劲。他的没劲是那种我想有劲但我不知道怎么有劲的没劲。

    他对着绿萝说:你也加油长快点。

    绿萝没理他。

    ---

    三月过完,四月的风开始从海那边吹过来。雪终于化干净了,树开始冒芽,街上的行人从裹着羽绒服缩着脖子走变成了敞着外套仰着脸走,美华楼门口的塑料椅子从没人坐因为太冰变成了抢不到因为太阳晒着暖和。

    姜建军的日常照旧:五点起,五点半摸脉,六点吃早饭,六点半上学,放学回来认古董,晚饭后画符。算下来他背了六十三篇古文、认了四十二件瓷器、背了一百零八个穴位、画废了两百多张黄纸。

    这个数字他专门数过。六十三篇古文里有三十多篇他都背串了,道可道非常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经常混在一起,他有一次在课堂上被老师点名背诵,站起来张口就是道可道,非常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全班安静了三秒,然后老师说你这是《道德经》还是《大学》?姜建军想了想说可能是《大道大学经》,老师让他站到教室后面去了。

    一百零八个穴位他倒是记得挺牢。朱秉璋教他的时候有个方法——每学一个穴位就在自己身上贴一张小纸条,贴了整整一个星期,浑身贴满了纸条去上学,同学问他身上贴的是什么,他说。同学说你哪儿疼,他说哪都疼。后来体育课跑步,纸条被汗浸湿了掉了一半,他一边跑一边捡,体育老师追在他后面喊姜建军你捡什么呢,他喊我知识掉了!体育老师以为他脑子跑坏了,让他去医务室躺着。

    四十二件瓷器的特征他记得最清,因为何伯庸每拿一件出来就让他看四十分钟,他不想记住都不行。有一回他路过一家古董店,隔着橱窗瞟了一眼,就跟旁边的人说那个瓶子是光绪年的,底款写得有点糙,民窑的,旁边的人说你才七岁吧?姜建军说七岁半,旁边的人说七岁半你懂个屁,然后推门进去问价,老板说光绪民窑的,两万,旁边的人出来看了姜建军半天,最后说你以后没事别站在人家古董店门口说话。

    何伯庸听说这事之后,给他加了一节课:看人。从走路姿势、眼神习惯、手指动作、鞋底磨损这些细节判断一个人的职业和性格。姜建军学了这个之后很快发现,他爹的同事老林进门的时候左右脚迈的顺序有问题。

    但这是后话。

    ---

    何伯庸说姜建军手稳了那天,是四月中。

    那天晚上认的是一块玉璧。何伯庸把玉璧放在铺了绒布的桌子上,让姜建军上手摸。姜建军摸了十分钟,说:这玉中间有条暗纹,不是裂的,是玉本身带的一道棉絮,跟发丝一样细。而且这个孔打得不圆,左边比右边大一圈,打孔的人右手力量大,左手的力度没跟上。

    何伯庸点了头:周代的。祭祀用的。你说的那个是玉料自带的,古人选玉的时候没剔干净。孔不圆是因为当时的工具限制,打孔的时候手不够稳。

    姜建军把玉璧翻过来再看,忽然发现背面有一道几乎看不见的磨损痕迹,像被绳子长期勒过的。

    这玉璧以前被挂起来过,而且是挂着左右晃的那种挂法,所以背面的磨损是从上往下的斜线。

    何伯庸看了他三秒,然后从抽屉里取出一个小本子,翻开写了一行字。姜建军凑过去看,上面写着:四月十七日,稳。

    就这么一个字。姜建军觉得这个词比朱师父的像个人摸的了还要值钱。

    朱秉璋说那个评价,是在给一个客人把脉之后说的。那天来了个手凉得像冰棍的客人,陈秀兰给人倒了三杯热水都暖不过来。姜建军主动说朱师父,让我试试,然后三根指头搭上去,摸了三十秒说:你这个人胃寒,早上起来嘴里发苦,吃完饭容易胀气,心跳比正常人慢五到八下,而且你昨天晚上没睡好,因为你的脉跳得比正常早上乱。

    那客人瞪着眼睛说:你怎么知道?

    脉上写的。

    脉上还能写这个?

    写的。你昨天晚上两点左右醒过一次,然后又睡着了,睡了大概……两个小时?

    客人嘴张着合不上:我昨晚两点十五分醒的,四点又睡着的。

    朱秉璋在旁边喝茶,什么都没说。等客人走了,他放下杯子说:建军,你过来。

    姜建军跑过去。

    朱秉璋把手搭在他脑袋上,像量体温一样按了按:你现在摸脉像个人摸的了。

    姜建军说:我以前不像人吗?

    以前像狗。趴那儿闻半天,闻出个大概,但说不上具体的。

    狗也摸不了脉。

    所以我说你现在像人了。

    姜建军觉得这话听着像表扬,但又不完全是。不过算了,朱秉璋夸人从来都是这么个调调,能从他嘴里听到两个字,估计比何伯庸的含金量还高。

    至于老张,他从来没夸过姜建军任何东西。姜建军画到第一百一十二张符的时候,终于有那么一张看起来还像回事儿了,笔画连起来了,转折的地方不抖了,朱砂也没糊成一团。他端详了半天,自己也觉得比之前的强,举起来给老张看。

    老张接过去,对着灯看了看,又对着窗外的光看了看,还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最后点了头。

    就一下。

    然后他把符折起来,放在桌角,继续看报纸。

    姜建军等了半天:师父,没了?

    还有什么?

    你评价一下。

    不歪了。

    姜建军把符抢回来自己又看了半天:就这?

    还想要什么?给你贴墙上裱起来?

    姜建军把符放下,憋了一肚子话不知道从哪儿开始:我觉得挺好的。每一笔都按照你画的走势走的。

    光走势对没用。老张把报纸叠好放到一边,从抽屉里又取出一张黄纸铺在桌上。他蘸了朱砂,手腕悬起来,姜建军屏住呼吸看。

    一笔。从头到尾没断。朱砂均匀得像用打印机打出来的,线条流畅得每一处转弯都恰到好处,粗的地方有劲,细的地方有神。整张符写完,老张搁笔,姜建军盯着看了十秒,感觉那张符上的朱砂线条在动。

    明明是一张平面的纸,但那些红色的笔画好像有生命力,像血管一样微微搏动着。

    看见什么了?老张问。

    它在动。

    它没动。

    我感觉它在动。

    那是你眼花了。

    师父你明明知道不是眼花。

    老张拿起那张符折好,递给他:符最重要的是气。它得是活的。你看着它的时候,它得有劲。画符的人当时什么心思,符上就带着什么劲。

    姜建军拿着那张符翻来覆去地看:那你这张画的时候什么心思?

    我画的时候在想——你那张画得真难看,我得好好画一张给你看看什么叫符。

    姜建军噎住了。

    老张把那张的符拿回来,举起来看了看:你画的时候什么心思?

    没想什么啊……

    你拿起来那个角度,我一看就知道你当时在想晚饭吃什么。

    姜建军顿了一下:我在想馄饨。

    所以它没劲。馄饨劲不算劲。

    馄饨也挺有劲的,姜建军嘟囔,上周朱师父那碗馄饨,汤特别鲜——

    老张把符收回来:明天重画。

    姜建军叹了口气,把画废的符叠好塞进口袋。他准备上楼睡觉的时候,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

    当当当。三下,节奏不快不慢。

    老张没动。姜建军趴在楼梯口往下看了一眼。美华楼已经打烊了,灯关了大半,只有柜台后面那盏应急灯还亮着。门外的雪早就化干净了,路灯照在玻璃上,外面的夜色衬得里面像个鱼缸。能看见外面站了一个人。

    穿黑大衣的。中年。没撑伞,头发上落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不知道是雨还是露。

    姜建军回头喊了一句,有人敲门。

    陈秀兰从厨房出来,手还在围裙上擦,走到门口从玻璃上往外看了一眼,然后开了门。夜风灌进来,门口的人往里迈了一步,很自然地站在了门垫的正中央。

    请问,姜爱国是住这儿吗?

    陈秀兰的表情动了一下,极其轻微,但姜建军趴在楼梯口看见了。他娘那个表情变换的速度大概只有零点几秒,从陌生客人警觉正常营业脸。

    他是我丈夫。你是——

    我是他同事。驻纽约领事馆的,姓林。来人从大衣内兜里掏出一本工作证递过来,老姜让我带个东西回来。

    陈秀兰接过来翻了翻。姜建军看不清工作证上写的什么,但他看见他娘翻了三页。一页封面,一页照片和名字,第三页应该是某种钢印或盖章,他娘把那页对着灯照了一下。

    然后她把工作证还回去:林先生,外面冷,进来坐吧。

    姓林的进来坐下,坐在靠门边的椅子上,很自然的那个位置——不是正对着柜台,也不是背对着门,而是侧着坐,既能看到门口的人进来,又能看到柜台后面的动静。

    他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封信和一个牛皮纸信封。信是普通的白信封,上面用钢笔写着秀兰亲启,姜爱国那手字姜建军认识,横平竖直,像用尺子比着写的。牛皮纸信封沉甸甸的,封口糊得严严实实,还用透明胶带十字交叉贴了两道。

    老姜说这个务必交到家里,姓林的把东西推过去,他那边最近忙,回信可能要晚几天。

    陈秀兰道了谢。姓林的喝了杯热水,坐了大概四五分钟,聊了几句最近生意怎么样孩子上几年级了这种不咸不淡的话,然后就站起来走了。

    门关上之后,陈秀兰坐在柜台后面拆信。姜建军从楼梯上滑下来,光着脚踩在木地板上啪嗒啪嗒跑过去,趴在她膝盖上凑着看。

    信很短,三行字:

    秀兰,一切安好。建军好好读书。附上工资和津贴。家里缺什么写信说。

    落款:爱国。

    牛皮纸信封里是两叠美元钞票,用橡皮筋捆着,一百的票子,两叠大概四十来张。陈秀兰数了数,放进围裙口袋里,把信折好收进了柜台下面的铁盒子里。那个铁盒子姜建军知道,里面装着他爹寄回来的所有信,从最早的一张到最新的这张,一张没少。

    姜建军趴在她膝盖上没动,爸什么时候回来?

    忙完就回来。

    他每次都这么说。

    陈秀兰没接话。她揉了揉姜建军的头发,力道比平时重一点,好像是忘了控制手劲:去睡觉。明天还要上课。

    姜建军爬上楼梯,走到一半又回头。他趴在楼梯扶手上面,下巴搁在木头上,看着柜台后面的陈秀兰。他娘正在把信封收起来,手指在那个牛皮纸信封的封口边缘摸了一圈,好像在确认什么。

    姜建军说,那个姓林的叔叔,他看着不像外交官。

    陈秀兰的手停了一下:怎么看出来的?

    他进门的时候左手先迈的。何爷爷说左撇子看人先看左,但他进来的时候眼睛先扫了右边柜台三秒,然后才看左边。他应该是右撇子,但故意先迈左脚让人以为他是左撇子。

    陈秀兰把牛皮纸信封放进铁盒子里,盖上盖子:你何爷爷还教这个?

    他说看人先看手脚。手脚骗不了人。

    那他为什么要装左撇子?

    姜建军想了想:不知道。但他外套底下鼓鼓的,右边鼓一块。像是别了东西。不像枪,像对讲机。电视上演过的对讲机,别在腰上就是那么鼓的。

    陈秀兰安静了好几秒。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锁加了道链子,又检查了一遍窗户,然后走回来。她蹲在楼梯口,仰头看着趴在扶手上的姜建军,那个角度让她的脸在应急灯的逆光里显得很暗。

    建军,这件事你别跟任何人说。

    为什么?

    因为——陈秀兰顿了一下,你爸的工作有时候会碰到一些复杂的人。咱家不掺和那些事。

    那万一那些复杂的人来找咱家呢?

    陈秀兰又顿了一下。她扭头看了一眼楼上,老张的房间门关着,但门缝底下透出一线光。她又看了一眼后厨方向,朱秉璋早就走了,何伯庸住在二楼最里面那间,现在应该也在看他的什么书。

    那就让你师父——她回头看着姜建军,让你师父的符挡一下。

    姜建军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那个小红布包挂在红绳上,里面是老张给他的七道符,叠得方方正正,从戴上那天起他就没摘下来过,洗澡的时候陈秀兰用保鲜膜裹了三层。

    他说。

    然后爬上楼,钻进被窝。窗台上那七道符在月光下泛着黄纸的颜色——老张后来又给了他七道备用的,说是万一哪道丢了可以补上。姜建军数了数,又数了数。

    七道。从那天起没少过。老张后来也没再给过他新的。

    他翻了个身,盯着那七道符想:它们是不是正好够用到七岁的最后一天?

    这个念头让他睡不着。但过了大约十分钟,他又觉得无所谓了。反正他还有三个师父。反正他学了一百零八个穴位。反正他会画符了。

    虽然画的符。

    他对着天花板无声地说了一句:明天争取画张有劲的。

    然后就睡着了。

    ---

    第二天是周六。

    美华楼上午十点开门,周末客人比平时多一倍。陈秀兰在后厨忙得脚不沾地,姜建军帮她把凉菜摆好、筷子分好、醋碟排成一排——他按照何伯庸教的方法,把醋碟排成了稍微带点弧度的线,客人伸手拿的时候会自然地从左边往右边取,避免了两个人同时伸手撞在一起的尴尬。

    何伯庸说这叫趋吉避凶。陈秀兰说这叫省得打碎碟子还要赔。

    姜建军忙完前厅的活儿,搬了张凳子坐到老张旁边。

    师父,今天教我点新东西吧。

    老张正在看报纸——中英双语的,他先看中文版再看英文版,慢悠悠的像在对比两个版本哪个写得更好。姜建军观察过,老张看中文版一页大概十五秒,英文版要三十秒,不是因为英文不好,而是他好像在琢磨这个英文词翻得对不对。

    什么新东西?

    阵法。你不是说阵法能让人走不出去吗?我想学那个。

    老张把报纸翻了一页:阵法分两种。一种是在外面摆,让人进不来。一种是在里面摆,让人出不去。

    我都要。

    贪多嚼不烂。老张放下报纸,先学第一种。外面摆,让人进不来。

    怎么摆?

    你等会儿。老张站起来,走到门口看了看外面的街道。四月的纽约天气转暖,人行道上人来人往,有遛狗的,有推婴儿车的,有边走路边啃热狗的。美华楼门口那块被老张踩实过的地方还是比周围干得快,太阳一晒,那一小块地已经白生生的了,周围还是湿漉漉的。

    老张转身走回来:看见门口那块红砖没有?松的那块。

    姜建军跑出去看了一眼。确实有一块红砖翘起来一个角,以前他走路踢到过好几次,有一回差点把脚趾踢出血。那块砖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垫着,翘起来之后踩下去会微微陷一下,像下面有个软垫。

    把那张塑料椅子移过去,压在红砖上。再把你妈门口那盆绿萝往前挪两步。

    姜建军照做了。塑料椅子本来靠在墙边,他端起来压住红砖,椅子的四条腿正好把红砖的四个角压得死死的。绿萝端到门口右边两尺的位置——姜建军用步子量了一下,两步,大约就是两尺。

    然后呢?

    然后你站到那盆绿萝旁边等着。一会儿有人过来找你麻烦。你不用说话,站那儿看就行。

    姜建军刚想问谁来找麻烦,就听见巷口传来一阵摩托车轰鸣声。

    三辆摩托,第一辆是黑色的,第二辆也是黑的,第三辆还是黑的,但比前两辆多了两个排气管。三辆车在美华楼门口一个急刹,轮胎在地上蹭出三道印子。车上下来的有五个人,领头的是个光头壮汉,脖子上挂着金链子,链子粗得能栓狗,但他光秃秃的头皮在太阳底下反光,比链子还晃眼。

    美华楼?光头站在门口喊了一声,抬脚踢了一脚门槛——的一声,实木门槛纹丝不动,他自个儿脚趾缩了一下,老陈头在不在?

    陈秀兰从后厨出来,手上还沾着面粉。她把手往围裙上拍了拍,面粉扑簌簌掉下来,拍出两团白烟:陈叔去年就搬走了。这儿现在是中餐馆。

    我不管谁在。老陈头欠我们老大三万块,我们老大说这店——光头往店里扫了一圈,目光从柜台扫到餐桌,从餐桌扫到墙上挂的菜单,再从菜单扫回陈秀兰脸上——这店看着还行,值三万。今天开始店归我们。

    姜建军站在绿萝旁边,一动不动。他看了看那把压在红砖上的塑料椅子,又看了看光头踩的位置。光头现在站的地方,正好在红砖那条延长线的左边半尺。

    光头抬脚要迈进门槛。他的右脚抬起来,鞋底是脏的,鞋带有一根散了没系,甩在脚面上像条小蛇。他的右脚往门槛里伸——

    但脚落到门槛前的一瞬间,忽然偏了半寸。像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挡了一下,他的脚在空中划了个小小的弧线,然后落到了右边。

    光头低头看了一眼,眉头皱起来。他以为是自己没站稳,于是重新抬脚,这回使了劲,盯着门槛正中间踩过去——

    又偏了。这回偏得更多,整只脚落到了门槛右边将近一尺的地方,差点踩到摆在门边的绿萝。

    然后他愣住了。

    因为那块地——他踩上去的那一瞬间,地面好像变远了。明明只有两步远的大门,他往前迈了一步,门口还在两步之外。再迈一步,门口还是在两步之外。他甚至伸长了脖子往门里看,陈秀兰就站在柜台前面,他俩的距离大概也就三米,可他走了四步,那三米还是三米。

    你——光头指着陈秀兰,你别动啊!

    陈秀兰没动。但她的嘴角在动。她用手捂着嘴假装在擦脸上的面粉,其实是把那个快要笑出来的表情挡住了。

    光头往前又迈了一步。这回他走得特别慢,每一步都盯着脚下,确保自己是笔直往前走的。可他越是盯着脚下走,偏得越厉害,到第四步的时候整个人已经斜着挪到了门口右边,再走两步就要撞上墙了。

    他身后四个跟班也跟了上来。五个人在美华楼门口的人行道上绕来绕去,每个人脸上的表情从凶神恶煞莫名其妙有点慌妈的我是不是撞邪了只用了不到一分钟。五个人像五只没头的苍蝇,绕着那个门口打转,其中有两个差点撞到一起,第三个伸手扶了一把墙才没摔倒。

    巷子里路过的行人开始回头看了。有个遛狗的老太太停下来,她那条柯基也跟着停下来,一人一狗站在五米开外看了三秒。老太太转头跟旁边卖热狗的老头说:这又是吸了什么东西吧?

    卖热狗的老头把热狗翻了个面:像。上个月也有两个,在街口转了一下午。后来警察来了,说那两个人是吸了过期的什么玩意儿,脑子里地图坏了。

    那这个五个呢?

    可能吸得更多,五个都坏了。

    光头终于开始慌了。他的光头上渗出了一层细密的汗,在太阳底下亮晶晶的,跟金链子交相辉映。他回头冲着四个跟班喊了一声五个人跌跌撞撞地往外逃,有两个跑错了方向,差点撞进旁边的五金店,被光头揪回来扔上摩托。打火的时候打了两三下才着,第一下秃噜秃噜响了一阵又熄了,第二下喷出一股黑烟,第三下终于轰了起来,五个人三辆车一溜烟跑了,跑的时候最前面那辆差点撞上电线杆,一个急拐弯歪歪扭扭走了。

    美华楼门口恢复了安静。那把塑料椅子还压在红砖上,绿萝还杵在右边。

    姜建军扭头看老张。

    师父。

    就这么简单?

    简单?老张把报纸翻回来,又翻过去,好像在找刚才看到哪一行了——那把椅子压住的是地面的震动频率。你妈那盆绿萝挡住了正西方向的视线。两样东西互相影响,让门口那一小块地方的视觉深度偏移了五寸。你看着只差五寸,但人迈步的时候靠的是视觉估算距离。偏了五寸,往前走一步就偏到右边去,再走一步就偏回左边。左右一错,人就打转了。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师父,你管这叫阵法?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放几块石头在地上念咒?

    电视上都是那么演的。摆七块石头,然后念念有词,人就走不出去了。

    电视上那叫法术,我这叫——老张想了想,把报纸折好放在膝盖上,科学。

    姜建军跑出去把塑料椅子挪回原位——他特意记住了椅子的朝向,四条腿的方位跟刚才一模一样——又把绿萝端回门口左边。端回去之前他弯腰看了看绿萝底下的托盘,发现托盘底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小半圈白线,像粉笔画的,但仔细一看又不是粉笔,是某种跟地面颜色接近的细粉。

    师父,地上这个是什么?

    石灰。

    你什么时候画的?

    你挪椅子的时候。

    我怎么没看见?

    你站那儿等着看热闹的时候看见了才怪。

    姜建军蹲在地上看了半天那个石灰圈。不太圆,但隐隐约约跟红砖的位置、绿萝的位置、塑料椅子的位置形成了一个看起来很不规则但细看又好像有某种规律的图形。四个点,连起来大概是个歪歪扭扭的四边形。

    他站起来,又站到刚才那个位置试了试。站在绿萝旁边往门里看,确实看不出来任何异常。门还是那个门,地还是那块地,距离也是那个距离。但他尝试往里走了一步——腿迈出去的时候,脚确实微微偏了。特别轻微,大概也就几厘米,但如果连续走个三四步,那个偏差会越偏越大。

    师父,他扭头问,那个偏差是固定的还是累积的?

    老张正在重新打开报纸:你猜。

    累积的吧?不然他们不会越走越歪。

    那如果只走一步呢?

    只走一步看不出。两步开始偏,三步明显偏,四步就转了。

    所以这个阵法的目标对象是会走第二步的人?谁只走一步啊,进门肯定至少走两步。

    姜建军又想了一会儿:那如果是那种知道套路的人,他走一步就停下来,重新定位,再走一步再停,是不是就能走进来了?

    老张把报纸翻了一页:你那盆绿萝的位置是根据门口那个方向的日照角度调的。早上十点到下午两点,太阳在那个方位,绿萝的阴影正好跟地面上的石灰线重叠,看门的人站在里面看到的门框会被阴影遮掉三寸宽。你停下来重新定位,定位的是阴影遮过的门框,再走一步还是偏。

    那我要是下午三点来呢?

    下午三点绿萝的阴影已经挪走了,阵法就没了。但你什么时候见过下午三点来找麻烦的?找人麻烦不都上午来吗?上午气势足。

    姜建军站在门口,盯着那盆绿萝看了半天。阳光打在叶子上,投下来的影子确实正好搭在门槛右边一小块地方。他试着蹲下来,从光头的视角往门里看——果然,门槛右侧那一小条被阴影盖住了,视觉上像门框往左挪了三寸。人想从正中间进去,实际上走的是偏右的路线,偏了三寸。走第一步偏三寸,第二步惯性更大偏五寸,第三步就直接打转了。

    师父。

    这个阵法能破吗?

    能。把椅子踢开,把花盆砸了,就破了。

    那他们要是不踢椅子也不砸花盆呢?

    那就一直转。转到他们自己觉得丢人走了。

    姜建军想了想刚才那五个人的表情,觉得他们确实不太敢踢椅子或者砸花盆。因为在他们的视角里,椅子跟花盆都在门口两步远的那个位置,他们走不到那个位置,自然也就碰不到那两样东西。他们能碰到的只有空气和彼此。

    师父,他跑回来的时候眼睛亮亮的,你昨天说我画的符没劲。那我今天能不能画个有劲的?

    老张看了他一眼:有劲不是画出来的。有劲是你这人身上带的。

    那我身上有劲吗?

    你身上——老张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从他的眼睛滑到鼻子滑到嘴滑到手里攥着的拳头——你身上全是不服。那也算劲。

    姜建军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我以后画符就用不服当劲。

    当天下午,姜建军画了第十九张符。他铺好黄纸,蘸了朱砂——这回蘸得比平时多了一点,笔尖上挂着一滴,他也没抖掉——然后手腕悬起来,深吸一口气。

    没想馄饨。想的是今天那五个人在门口打转的样子。光头的金链子晃来晃去,四个跟班脸上那种妈的我是不是撞邪了的茫然表情,还有最后他们跳上摩托一溜烟跑了时最前面那辆差点撞电线杆的狼狈。

    笔落下去。一笔从头画到尾。笔画比平时粗,拐弯的地方带了个不太圆滑的角,像在跟什么东西较劲。收笔的时候他手腕使了一下力,朱砂在最后那一捺上堆了一小堆,红得发亮。

    画完之后举起来看,自己觉得跟之前的确实不太一样。线条比原来粗了大概半毫米,弯折的地方愣愣的,整体看过去有点张牙舞爪的意思,像一只蹲在那儿随时要跳起来的小蛤蟆。

    老张拿过来看了一眼。他对着窗口的光看了五秒,又对着屋里的灯看了五秒,然后用手摸了摸朱砂的厚度——到那个堆起来的捺的时候指头停了一下。

    他没说话。把符折起来,放进了抽屉里。

    师父,姜建军探头往抽屉里看,怎么样?

    老张关上抽屉:明天再画一张。保持这个劲。

    姜建军觉得这大概是的意思。他转身去找何伯庸上课的时候,没注意到老张在他背后把那第十九张符又抽了出来,重新展开看了一遍。老头的手指沿着那道较劲的笔触描了一遍,然后把符折好,放进了中山装内侧口袋里——贴着心口那个袋。

    ---

    晚上九点,姜建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想今天的事。

    阵法。原来阵法不是念咒,是放椅子挪花盆。原来画符不是画画,是带着画。他忽然觉得老张的东西比他以为的要有意思得多——老张从来不说这是法术这是玄学,他说的都是视觉深度震动频率阴影角度,听起来像科学课,但干出来的事儿又分明不是普通科学能解释的。

    他又想到那个姓林的叔叔。何伯庸教他看人的时候说过一句话:你看一个人的第一步,看他的第一眼,那都是他花了大半辈子养成的习惯。习惯可以改,但改了之后的那个新习惯又会变成新的本能。你要看的是那个新本能跟他的身份搭不搭。

    姓林的装左撇子装得很好。但他的右撇子本能还是在第一时间暴露了——先看右边柜台,因为右撇子习惯先扫视右手边的东西。装出来的左撇子要先看左边,但他看左边的时候已经晚了三秒,那三秒足够把我在装写在脸上。

    姜建军翻了个身,把被子裹紧了一点。何伯庸教的这个本事,他原来觉得是看热闹用的,现在觉得好像能派上更大的用场。比如下次那个姓林的再来,他就能多看出点东西来。再比如万一有别的什么复杂的人来找他们家,他也能提前知道。

    窗外传来夜猫叫。这次他没管,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明天再画一张有劲的符。后天再跟何师父学一件古董。大后天再跟朱师父学三个穴位。

    日子排满了。但好像——也不赖。

    睡着之前最后一个念头是:那盆绿萝明天该浇水了

    (第四章完)

    阵法初体验成功。光头之后还会来,但来的时候会带更多人——以及更多手段。姜建军还没意识到,他今天挪的那盆绿萝,是未来五十年里他布过的所有阵法中最小的一个。

    至于那第十九张符后来去了哪儿、在谁身上起了什么作用,那又是另一个故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