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头回来的日子，比他自个儿预告的晚了两天。
按他的原话，是三天之内必回。结果第四天下午，他才坐着辆白色面包车晃晃悠悠地到了巷口。不是我替他记日子，是老张那天在柜台后面的日历上画了个圈，又拿红笔在旁边打了个问号。我问老张这个问号什么意思，他说：说明这人连按时找茬都做不到，这辈子成不了大气候。
我深以为然。
面包车停稳之后，门哗啦一声拉开，里头跟下饺子似的，一个接一个往外蹦人。我蹲在美华楼门口的台阶上数，数到十一的时候回头看了看老张，老张在擦杯子，头都没抬，说了句：十二。
我转回去再数，果然，最后一个是从驾驶座钻出来的，瘦得像根晾衣杆，手里捏着根棒球棍，棍子比他胳膊还粗两圈。这十二个人往巷子里一站，原本就不宽的唐人街后巷顿时显得跟个早高峰地铁车厢似的，连空气都稠了三分。
光头走在最前头。三天没见，他还是那副尊容，脑袋锃亮，眉骨高耸，嘴角习惯性往下撇着，给人一种我随时准备揍人的错觉——之所以说是错觉，是因为上次他带着六个人来的时候，我靠搬了几把椅子挪了几盆花，就让他在店门口原地转了八圈，最后是他自己把自己绊倒的。那时候我就发现，这人面相凶狠，但底盘不稳，大概率练过打架没练过下盘。
今天他换了装备。上次手里那根短铁管换成了长螺丝刀，银灰色的杆子，在他掌心一下一下拍着，拍得啪啪响，像在打某种不存在的节拍。我猜他自己可能觉得这个动作挺有威慑力的，但说实话，在我眼里，那玩意儿最大的作用就是把他的掌心拍红。果然，走到美华楼门口的时候，他偷偷把螺丝刀换到左手，右手在裤腿上蹭了两下。
美华楼午市刚过。往常这个点儿，店里剩的最后几桌客人正在剔牙唠嗑，陈秀兰在后厨刷锅洗碗，老张坐在老位置喝茶看报，朱秉璋要是没出诊的话，会在角落里翻他那本《本草纲目》的插图版——他说看图比看字省眼睛。但今天朱秉璋不在，一大早背着药箱去法拉盛给人扎针去了，何伯庸上午上完阵法理论课就回酒店了，说是要赶一篇什么学术论文，走的时候抱了一摞书，差点被门槛绊个跟头。
店里只剩老张和我。一老一小，面前各摆一碗剩的卤肉饭。老张碗里的肉早就吃完了，剩一口米饭泡着卤汁，他拿筷子一下一下戳着，像是在数米粒。我碗里还剩小半碗，因为刚才我在考虑一个问题：如果十二个人同时冲进来，我的阵法最多能挡住几个？答案是没算出来，因为我还没学会算力场分布。
老张突然把他碗里的卤蛋夹到我碗里。那颗蛋已经在卤汁里泡了一整天，颜色深得像颗象棋。
外面来了十二个。他说。语气跟今天天气不错差不多。
我咽下嘴里的饭：我看见了。那个光头换了把长改锥。
老张看了我一眼：那不叫改锥，叫螺丝刀。改锥是木柄的。
螺丝刀是拧螺丝的，他拿来拍手，那不是用错地方了？
他整个人都用错地方了，不差一把工具。老张放下筷子，往椅背上一靠，你说他上次已经知道这店有古怪，这回为什么还敢来？
我想了想：因为他觉得上次是意外。
错。因为在唐人街，道理是拳头说了算的。他上次在手下面前丢了脸，必须找回来，不然以后就没人跟他混了。他不是为了那三万块来的，他是为了自己的面子来的。
那三万块根本就不存在对吧？老陈头搬走的时候根本就没欠他钱。
存不存在不重要。重要的是他需要一个理由。
我低头扒了两口饭。老张说得对，这个道理我在美华楼这一年已经见过好几回了——来闹事的人其实心里清楚自己没道理，但他们需要觉得自己有道理，这个比道理本身管用得多。
这次你来布。老张突然说。
我筷子停在半空：我一个人？
就你昨天教的那招？搬椅子挪花盆？
同一个阵法用两次，傻子都看得穿。老张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蹭出一声轻响，何况他今天带了十二个人，你搬十二把椅子？门口摆得下吗？
我看了一眼门口，十二把椅子要是摆成一排，能把整条巷子堵死，但问题在于，椅子摆在那儿是个人都能看见，只要光头不傻，一脚就踢开了。
用脑子。老张拍了拍我的后脑勺，力度适中，像拍西瓜，我在楼上看着。你布完了喊我。
他说完就往楼上走，步子不快不慢，拖鞋踩在木楼梯上咯吱咯吱响。我看着他消失在楼梯转角，又扭头看了看门口。光头正站在巷子中间抽烟，后面十一个人散成半圆形围着他，有人靠在墙上，有人蹲在地上，有人拿着铁管比划着什么。他们还没往店里走，大概是在等光头发号施令。
我放下筷子，绕着美华楼一楼走了一圈。
这个店我太熟了。去年冬天搬进来的时候，陈秀兰把里里外外重新拾掇了一遍，换了新桌布，刷了墙，门口挂了块红底金字的招牌。但有些东西没换，比如柜台后面那排木头架子，还有墙角堆着的旧报纸——那是老张攒的，他说以后包东西用得着，但我怀疑他就是舍不得扔。
柜台上有一排空酒瓶。昨晚有三桌客人喝酒，走的时候留下了七个瓶子，陈秀兰还没来得及收。我数了数，七个，太多了，用不了这么多。我又绕着店走了一圈，后厨门口横着一根拖把杆，拖把头上还挂着水，大概是中午洒了汤，陈秀兰顺手拖了两下就扔那儿了。窗台上叠着一摞备用的白色桌布，叠得整整齐齐，边角都对得一丝不苟，一看就是陈秀兰的手艺。
九张桌子，椅子全摞在墙角，摞了三摞，每摞三把。这些椅子就是上次我用过的，紫檀色的木头椅，不重，单手能拎起来，但摆对了位置能把人的步子带偏十五度。
我站在店中间，闭了会儿眼。
老张昨天教我的新东西叫五行错位。他说天下万物都能分成金木水火土，但不是死分，是活分——比如一把椅子属木，放对了位置能挡住属金的煞气；一瓶酒属水，水能生木，也能克火。我当时听得云里雾里，问他：那面粉呢？
他说：面粉属土。
土能干什么？
土能让人脚下发虚。
我那时候不太明白什么叫脚下发虚。但我现在蹲在门口，手伸进后厨的面粉袋里抓了一把，白花花的面粉从指缝漏下去，在地上堆成一小撮，我突然就明白了。面粉这东西，滑，细，撒在地上之后看着像一层薄薄的雪，人踩上去脚底会打滑，但不太明显——不明显才最好，因为不明显就不会防备。
我看了三秒，开始动手。
先搬了一张桌子堵在门口正中间。这张桌子是店里最沉的一张，实木的，四个腿粗得像小孩胳膊，我一个人拖了半天才拖到位。桌子横着放，把门口堵了差不多三分之二，左右两边各留了一条缝，窄的那边大概能过一个人，宽的那边能过两个。但这只是第一层。
然后我从柜台上把空酒瓶挨个拿下来，挑了四个大小差不多的，摆在门口三步远的位置。这四个瓶子不是随便摆的，我蹲在地上比划了半天，让它们连成一条不太直的线，弧度很小，小到不注意看根本发现不了。这个弧度的作用是让人的眼睛在扫过去的时候产生一个微妙的错觉——觉得门口是直的，实际上稍微偏了那么几度。
接着我从后厨把那袋五斤装的面粉拎了出来。其实用不了这么多，但我懒得再倒回去，就干脆整袋拎着，沿着门口地面开始画线。白线弯弯曲曲的，像一条喝醉了酒的蛇，从门左边起头，绕了三个圈，画到第三个圈的时候我停了一下，觉得不对劲——这个圈的收尾方向会把人的视线引向柜台，但柜台没什么用。我蹲在那儿想了大概十秒钟，改了方向，把线引到墙角那摞旧报纸旁边。
报纸旁边有一小片空地。我戳了四个洞，把后厨拿来的四根筷子插进去，筷子露出地面大概一拃长，在下午的阳光里投出四道细长的影子。
然后我站起来退后三步看了看。
门口堵了张桌子，地上画了条弯线，摆了四个瓶子，插了四根筷子。说实话，从外面看，这跟小孩子过家家的现场差不多，乱七八糟的，根本不像个阵法。但老张说过，最高明的阵法看起来都像意外——如果有人走进来一看就觉得这是故意的，那这个阵就失败了。
光头走到门口的时候，我正蹲在地上拿面粉补一条刚才画歪了的线。他低头看了我三秒，把烟头弹到地上，烟屁股在面粉线上滚了半圈，沾了一层白粉。
小孩，他说，声音低得像砂纸磨铁皮，叫你妈出来。
我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面粉，仰头看他。这人真高，我站在地上只能看到他的下巴，下巴上有一道疤，长短跟我小拇指差不多。
我妈忙着呢。我说，你有什么话跟我说一样的。
光头眯了眯眼。他后面那十一个人这时候已经围上来了，最前面那个瘦高个儿离我大概五步远，手里那根棒球棍杵在地上，棍梢戳着面粉线的边缘。
跟你说？光头回头看了一眼后面的人，笑了。他的笑很有特色，嘴角只动一边，另一边绷着，像半边脸在笑半边脸在生气，你能做主吗？
我说，你说欠三万的老陈头，我查过了。他搬走之前把店盘给我妈了，盘的时候签了合同，合同上写了——我停顿了一下。这个停顿是我故意的，我需要让光头觉得我在努力回忆什么，事实上那段合同条款我背得比乘法口诀都熟，——他所有的债务跟店无关。
合同在哪儿？
合同在我师父那儿。你要看吗？
光头盯着我看了大概五秒钟。这五秒里他后面的瘦高个儿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但光头的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或者忍骂。
小孩，他说，你耍我？
我没耍。我认真的。我把两只手摊开，表示我身上什么都没藏，你要看合同我现在上楼给你拿——但你得先进来。
我往旁边让了半步，把门口那条缝亮出来。窄的那条，我故意站的这边，宽的那边留给光头。按照人的本能，看见两个口子肯定会选宽的那个，但他只要往宽的那边走，第一步就会踩上我画的第一圈面粉线。
光头果然选了宽的。他迈了一步，脚落下去的时候我听见面粉底下传来一声细碎的——那是筷子插进地面之后周围土层松动了，踩上去会有种踩在碎石子上的感觉。光头的脚顿了一下，低头看了看。
然后他的目光沿着地上的白线往前走了半米，突然停住了。我能看见他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人在正常情况下，看一个三米外的门，会觉得门就在三米外。但如果地面的纹理、周边的参照物、以及光线角度被刻意调整过之后，这个距离感会被拉长或者缩短。我画的三圈面粉线分别对应三个视觉层次——第一圈把距离拉远了大约一倍，第二圈把左右方向扭偏了十五度，第三圈是为了把注意力收拢到旧报纸那个方向去。简单说，光头现在觉得美华楼的门口在二十步开外，但实际上只隔了三步。
这——他张嘴想骂人，但第二个字还没出口，他低头的时候鼻尖正好凑近了面粉线，一股生面粉的味道冲进鼻腔，他猛地打了个喷嚏。
这个喷嚏打得太猛了。他整个人往前一倾，右脚不由自主地往前踩了半步，正好踩在第一个酒瓶旁边。鞋底蹭到瓶身，瓶子在地上滚了半圈，瓶口撞上第二个瓶子。
叮——
第二个瓶子晃了晃，倒下去的时候瓶底磕在第三个瓶子的腰上。
当——
第三个瓶子撞到第四个。
啪——
四个酒瓶依次响完，像多米诺骨牌一样全倒了。这个声音在巷子里来回弹了几下——两边都是砖墙，声音折来折去，听上去像四面八方都在响。
光头身后那十一个人同时往后退了一步。整齐得跟排练过似的。
老大，瘦高个儿的声音从人堆里传出来，带着点颤，这地不对劲。
有什么不对劲的？光头回头。但他一回头，问题就来了——他身后的十一个人，这时候已经全乱了。有的人面朝左，有的人面朝右，有的人在抬头看天，有的人在低头找自己的脚。瘦高个儿刚才站的位置是光头正后方，但现在他往右偏了大概六十度，正一脸迷茫地看着旁边的砖墙，好像在奇怪墙为什么会长在那个地方。
这就是我那个十五度偏移的效果。每个人进来的时候都有自己的站位和朝向，但只要他们在原地稍微转一转——比如跟着别人转头、侧身、挪步子——十五度的偏移就会在几次转向之后累积成四十五度、六十度、甚至九十度。他们自己完全感觉不到，因为他们每次转的时候都觉得我只是稍微动了一下，但十一个人各动各的，彼此之间的相对位置就全乱了。
你挤我干什么？一个拎铁管的胖子对旁边的人说。
我没挤你，你踩我脚了。旁边的人回了一句。
我压根没动。第三个人说。
但他们确实在动。每个人都在原地顺时针慢慢转，速度很慢，大概五分钟能转完一圈。这个速度慢到他们自己察觉不了，就像看钟表的分针，你盯着看觉得它没动，但过一会儿再看，已经走了大半圈。
我蹲在门槛后面，两只手撑着膝盖，数着地上的白线走向。第一圈拉远距离，第二圈扭偏方向，第三圈收尾。三圈之外我还加了点私货——我把面粉线画成了螺旋形，最外面那圈大，越往里去越小，到旧报纸旁边的时候只剩一个巴掌大的圈。螺旋会让人产生一种往里走的冲动，但实际上你走的是原地绕圈。
光头第三次想进门。他这回明显小心了，低头盯着地面，一步一步往前挪。但他的眼睛已经被面粉线和酒瓶的排列骗过去了，他觉得自己在走直线，实际上脚步偏了大概三十度，朝着旧报纸那边去了。
走到报纸旁边的时候，他看见了那四根筷子。
四根筷子插在地上，摆成了一个不规则的四边形。阳光从巷子顶上照下来，筷子在地上投出影子，影子随着光头的移动而旋转，四道影子有时候分开，有时候合成一束。这个叫，老张昨天刚教的，原理是利用人的眼睛对动态物体的跟踪本能——只要四个点都在动，人的视线就会不自觉地跟着走，然后彻底忘记自己本来想干什么。
光头站住了。他盯着那四根筷子看了好几秒，脸上的表情从凶狠变成了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了茫然。然后他慢慢蹲下来，伸手想去拔其中一根。
他忘了自己手里还攥着那把长螺丝刀。蹲下去的时候螺丝刀的柄戳在地上，他重心一歪，整个人往前扑了出去。扑的方向正好是我画的那堆面粉最厚的地方，白花花的面粉被他这一扑扬了漫天，像下了一场局部大雪。
光头趴在地上咳嗽，满头满脸全是白面。他身后那十一个人这时候已经转了大半圈，瘦高个儿面朝巷口，胖子面朝墙壁，有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但彼此都在跟对方说你往左边让让。实际上他俩中间隔了大概两步的空地。
我站起来拍了拍手。蹲太久，腿有点麻。
警察叔叔！我冲着巷子对面喊了一声。
巷口真站了一个人。
穿便衣的，深灰色夹克，里面是件白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靠在墙边，手里端着一杯咖啡，杯盖上印着街角那家烘焙店的logo。看他的姿势，站那儿应该不是一时半会儿了，咖啡杯壁上的水汽都快散了。
他走过来的时候步子很稳，不快不慢，皮鞋踩在巷子路面上几乎没声。光头这时候刚从面粉堆里爬起来，满身白粉，像一尊刚出土的石膏像。
便衣把工作证亮了一下。我踮脚看了一眼，蓝底白字的塑料卡，上面写着纽约警察局，亚裔事务组，宋建华。
警官，光头抹了把脸，面粉糊了一脸，看着更狼狈了，我们就是来收个账——
收账需要带十二个人和铁管？宋建华把咖啡杯放到旁边垃圾桶顶上，从兜里掏了张纸巾出来擦手，要么现在走，要么我挨个问你们案底。你们走不走？
光头看了看他，又低头看了看我。我刚才蹲下来把歪掉的筷子重新插稳了，这会儿正冲他笑。
他又抬头看了看二楼。老张在窗户后面端着茶杯，见我抬头看他，冲我举了举杯，意思是。
光头咬了咬牙。牙齿上沾着面粉，咬的时候磨出一声细响。
他把螺丝刀往兜里一揣，回头冲那十一个人喊了一声，走了！
那十一个人还在原地打转。胖子面朝墙，正在跟墙商量你能不能别挡道；瘦高个儿终于找到了巷口的方向，但走了一步又拐回来了，因为他左脚迈出去的时候正好踩上我画的那圈螺旋线。
光头走过去一把拽住瘦高个儿的胳膊：往哪儿走？这边！
瘦高个儿被他拽了一个趔趄：老大，我怎么觉得咱们还在原地啊？
废话，你当然在原地！
那我怎么走了半天还在原地？
光头没回答，拽着他往巷口走。剩下的十个人像一串被绳子牵着的蚂蚱，一个跟一个地往面包车那边去了。胖子是最后一个，他走的时候不小心踩到了我插筷子的那个洞，脚陷进去半寸，拔出来的时候鞋上沾了块泥，他还低头看了看，嘟囔了一句这地怎么还有坑。
面包车开走的时候，轮胎在巷口打了个滑。那地方有个井盖，井盖边缘长了一层青苔，轮胎压上去溜了一下，车身晃了晃。十二个人挤在面包车里，车窗紧闭，我隔着玻璃看见他们的脸——有的贴着窗，有的侧着，有的低着头，表情各异但有个共同点，都在往外看。
看美华楼。看我。
宋建华站在原地目送面包车拐过街角，然后转身走到了美华楼门口。他低头的时候，影子正好盖住地上那条面粉画的弯线。
小孩，他蹲下来跟我平视。这人眼睛很亮，瞳仁颜色偏浅，有种什么都能看穿的感觉，你这地上画的什么？
图案。我说，我画着玩的。
画着玩把十二个人绕晕了？
他们本来就不太聪明。
宋建华笑了一声。他笑的时候眼角会挤出两条细纹，看着不像三十多岁的人，倒像个经常熬夜的。他站起来往店里看了一眼，目光扫过柜台、桌椅、墙上挂的菜牌，最后落在站在柜台后面的陈秀兰身上。
陈秀兰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的。她刚才一直在后厨刷锅，水流声太大没听见外面的动静，但后来光头的喷嚏声、酒瓶的叮当声、加上一堆人嚷嚷的声音，她再听不见就不正常了。她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光头整个人趴在面粉堆里的画面，愣了三秒，转头看见二楼老张在比的手势，就没出来，靠在柜台边上隔着门帘看完了全程。
这会儿她站在柜台后面，围裙上还有没擦干的水渍，手里攥着块抹布。
我是宋建华，便衣把工作证重新亮了一遍，亚裔事务组的。这片区的帮派活动我盯了一段时间。今天这伙人——他指了指门口那条几乎快被踩没的面粉线，算是你们自己解决了一半。但下次他们可能带刀，就不光是面粉能挡的了。
陈秀兰点头：宋警官，进来坐。我给您倒杯水。
宋建华走进来的时候，路过门口那摞旧报纸，特意低头看了一眼报纸旁边那四个洞。筷子已经被我拔走了，但洞还在，每个洞周围有一圈细细的裂纹，像四只眼睛看着他。
他坐到靠窗那张桌子上。陈秀兰倒了杯温水，杯子里还扔了两片茶叶，算是最低限度的待客诚意。
宋建华喝了一口，看着我拿扫把在门口扫面粉。我扫得很慢，因为我想听他跟陈秀兰说什么。
你儿子？他问。
多大了？
七岁。
宋建华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他又看了我三秒，这回目光停留的时间明显比刚才长。我假装没看见，继续扫面粉，把堆起来的面粉往垃圾桶里铲。
七岁，他把杯子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能把十一个人绕晕？
陈秀兰没接话。她在柜台后面整理东西，把昨晚剩下的酒瓶收进箱子里，动作很从容，仿佛刚才外面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爱画东西。她说。
宋建华笑了一下，没再追问。他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放在桌上，名片是白色的，正面印着名字和电话，底下有一行小字：亚裔事务组，纽约警察局第十分局。
这是我的电话。以后这片再有人来找麻烦，直接打给我。别自己动手。
他把别自己动手这四个字说得很清楚。说完还往门口看了一眼，大概是觉得我这会儿扫地的姿势不太对。
他站起来准备走。路过门口的时候，正好看见我把扫把杵在地上，两只手握着扫把杆，往外推着扫。
小孩，他说，你扫把拿反了。
我低头看了看。确实拿反了。扫把的毛朝上，杆子朝下，我正用扫把杆往垃圾桶里推面粉，效果约等于零。
故意的，我说，反着拿扫得更快。
宋建华看着我的眼睛。我仰头跟他对视，没躲。我在想他能不能看出来我说的是假话——因为反着拿确实更慢，我纯粹是因为刚才在门口蹲了太久，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抓反了，懒得换回来。
他看了我大概两秒。
行。下次来吃饭。他说完就走了，步子还是那么稳，皮鞋踩在巷子地面上，声音从近到远，最后消失在街角。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走远的背影。灰夹克，白衬衫，后脑勺的头发有点翘，大概是今天风大。
姜建军。老张的声音从楼上飘下来，上来。
我把扫把靠回墙角，踩着木楼梯上了二楼。老张坐在靠窗那把藤椅上，面前的茶几上搁着半杯茶，旁边一小碟花生米，剥了大概十来颗，花生壳堆成一小堆。
我坐在他对面的小板凳上。这个板凳是老张专门给我准备的，比普通椅子矮一截，他说这样他说话的时候我得仰着头看，便于他摆师父的架子。
面粉画线，酒瓶做阵眼，筷子收尾。他剥了一颗花生，花生壳捏开的时候发出一声脆响，谁教你的？
我自己想的。我说，之前你教的搬椅子挪花盆，我觉得原理就是把人的感觉弄乱。今天人多了，光用椅子不够，就加了点别的东西。
老张把花生米扔进嘴里，嚼了两下：五行方位学了几天？
三天。
五行方位三天，就能拿面粉和筷子布阵？
我又不是布的什么高深阵，我说，我就是让他们左右分不清。他们本来就左右分不太清吧？
老张没说话。他又剥了一颗花生，剥得比刚才慢，花生壳捏开的时候碎成三瓣，掉了一瓣在茶几上。他捡起来扔进壳堆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知道你刚才布的那个阵，按古书上的说法叫什么吗？他突然问。
叫什么？
迷踪。阵法的入门第一课，就是让进来的人找不到出去的路。你在门口画了三圈，用了五行中的水土两行，又用筷子做了影锁——这三样东西加在一起，就是迷踪阵最基础的三个要素。
他顿了顿：我本来打算下个月才教你。
那你提前了。
嗯。因为你今天没问我能不能用面粉。
我愣了一下。对，我刚才布阵的时候，完全没想过我能用面粉吗我能用筷子吗这些问题。我蹲在那儿，看见面粉袋，就抓了；看见筷子筒，就抽了四根。整个过程顺得像呼吸一样。
这说明你已经过了问能不能的阶段了。老张把花生碟子推到我面前，
我抓了一把花生，嚼了两颗。花生是五香的，咸味刚好，越嚼越香。
师父，那个警察叔叔叫什么来着？宋建华？
他说以后这片有事打他电话。
他是不是以后还会来？
老张又喝了口茶：会。你以后会经常见到他。
为什么？
因为唐人街的帮派不止光头这一伙。今天这十二个人走了，明天还会有别人来。宋建华管这片，你帮他解决事，他帮你挡麻烦。你们以后算是半个搭档。
我嚼着花生想了想：我七岁就有搭档了？
那我七岁就帮警察干活了？
我又想了想：收费吗？
老张看了我一眼：不收费。
那你就是在剥削童工。
老张没理我。他把剩下的花生壳扫进手心，站起来端茶往楼下走。走到楼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说：那个警察，你看出来什么了？
他眼睛很尖，我说，他看出我扫把拿反了，还看出地上那堆东西不是随便画的。但他没追问。
还有呢？
他蹲下来跟我说话的时候，把咖啡杯放垃圾桶上了。但那个垃圾桶盖子上一层灰，他放之前拿纸巾擦了一下盖子。
老张点了点头：嗯。观察得还行。明天继续练方位推演。
他下楼去了。木楼梯咯吱响了几声，然后是客厅里藤椅被坐下去的动静——咯吱一声，比楼梯声沉。
我一个人坐在二楼，嚼着花生米，透过窗户看楼下那条巷子。面粉已经被我扫干净了，地上的白线只剩淡淡的痕迹，像雪化了之后留下的水印。再过一会儿太阳晒一晒，连水印都会消失。
但光头他们应该忘不掉今天下午。
我把剩下的花生米倒进嘴里，拍了拍手。兜里有三样东西了——老张给的那个红绳护身符，绳子已经磨得发毛了，但他不让我换，说越旧越灵；何伯庸送的那个假青铜鼎，拇指大小，说是西周复制品，但我怀疑是从隔壁旅游纪念品店买的，因为底座上还印着mAdE IN chINA；还有朱秉璋给的小药包，里面装着几片干薄荷，他说关键时候含一片在舌底下，提神醒脑。
今天多了第四样：宋建华的名片。
我把它叠好，塞进兜里最底下。跟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块儿。
兜里越来越沉了。但我觉着挺好。
对了，后来我又想起来一件事。光头趴地上的时候，那把长螺丝刀从他手里甩出去了，滚到了旧报纸旁边。宋建华走的时候看见了，弯腰捡起来，看了两眼，放到了柜台上。
这会儿那把螺丝刀还搁在柜台角落里，银灰色的杆子，黑色塑料柄。陈秀兰嫌它碍事，拿抹布垫着挪到了窗台上，说以后也许用得着。
我觉得她用不着。但我也没扔。
留着吧，万一以后光头来拿呢。虽然他大概不会再来了——但我毕竟才七岁，见过的世面有限，不敢把话说死。
（第五章完）
面粉阵首战告捷，宋建华第一次登场。姜建军的兜里装了一堆东西，他的人生也在慢慢变沉。但这时候他还不知道，这个姓宋的警察会在未来几十年里，替他填过多少张表、打过多少通电话、签过多少份文件。那些都是后话了。
他现在只知道，今天中午那碗卤肉饭挺好吃的，就是凉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