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建军九岁的夏天,美华楼后巷的槐树开了一树白花,花落在面粉画过的地上,被风卷着转,跟疯了似的,东一头西一头。姜建军蹲在门口画符的时候,一朵槐花直接砸在他刚画完的正中央,把最后一捺糊成了黑疙瘩。
他盯着那张符看了三秒,叹了口气,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
第三十八张了。王小虎从后厨探出头,师父,你这张又废了。
闭嘴。你拖你的地。
我拖完了。
那就再拖一遍。
王小虎缩回去,过了一会儿桶响起来,真的在拖第二遍。姜建军蹲在地上铺好新黄纸,重新蘸墨。早上五点的阳光从东边斜过来,照得纸面泛一层淡金。他深吸一口气,笔尖落下去——
刚写完第一笔,街口卖豆浆的电动车喇叭了一声。
姜建军的笔尖歪了。
第四十张。
他搁下笔站起来,冲街口喊了一嗓子:李大爷你能不能换个地方按喇叭!
李大爷叼着烟回头,冲他竖了个大拇指,然后继续嘀了一声,拐弯走了。
姜建军站在原地,两条眉毛拧成一个。王小虎从后厨又探出头,这次手里举着拖把杆,忍笑忍得肩膀直抖。
你再笑,明天早课多背一遍《清静经》。
王小虎立刻把脸埋进拖把布里,闷声说:师父我错了。
晚了。
姜建军重新蹲回去,从抽屉里抽出第四十一张黄纸。这次他先把笔搁在砚台边上,双手合十对着槐树拜了拜,嘴里念叨:树祖宗,行行好,就给我十分钟,别再往我纸上掉花了。
槐树没理他。但风确实小了一点。
笔尖落纸,两个字写完,没掉花。接着画星斗,一笔一圈,一共七圈,每一圈都圆得跟用圆规画的一样,老张管这叫七星连珠。画完最后一圈的时候,姜建军的手有点抖,但他屏住气,收了最后一笔。
黄纸上,一道完整的七星护身符摆在那里。线条流畅,墨色均匀,最后的收笔处微微上扬,带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的。
他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觉得这符比他之前画的都顺眼。
成了。他小声说了句,把符小心地晾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并排摆了六道,全都是他过去半个月画的,每一道的墨迹都有点不一样。最早的偏灰,中间几道偏淡,最近这两道墨色匀了。第七道,就是刚才这道。
他把符纸摆好,退后半步打量。七道符纸被风掀着边角,槐花从中间飘过去,日光把纸面照得半透明。姜建军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摸到了一点门道。这种门道说不清,跟算数学题不一样,跟背《清静经》也不一样。它更像——像擀面条。
陈秀兰揉面的时候,手往案板上一按、一推、一收,面就服服帖帖摊成一张饼。她从来不看面,眼睛盯着电视里的股票行情,手自己就会动。老张管这叫熟能生巧,姜建军管这叫馄饨劲不算劲,面条劲才算劲。
师父。王小虎从后厨拎着拖把出来了,我能看看吗?
姜建军侧身让了个位置:你站左边看,别挡光。
王小虎把拖把靠墙放着,凑到窗台跟前。他个子比姜建军高出一截,弯腰的时候后脑勺差点撞到窗框。十二岁的男孩,手脚都长,脖子往前伸着看那七张符纸,眼神认真得跟考古似的。
第三张的墨有点淡。他说。
那是上周三画的,那天下雨,潮。
第四张的星斗第三圈多出来了半笔。
姜建军凑过去一看,还真是。他当时画到第三圈的时候打了个喷嚏,手一抖,多描了半笔。你眼真尖。
王小虎挠了挠后脑勺:你教我的嘛,看符先看线,线断了就废,线粗细不一就说明手不稳。
那你看看第七张。
王小虎俯下身,鼻尖几乎要贴上纸面。他看了好一会儿,忽然了一声:这张——这张的线怎么好像会动?
姜建军愣了一下:会动?
就是你看的时候,感觉那个墨——怎么说呢——是活的,不是死的。
姜建军凑过去一起看。符纸上的墨线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黑得发亮,什么也没动。但他闭上眼睛又睁开,再去看的时候,确实有一种说不清的。墨色仿佛透着一层薄薄的光,跟前面六张放在一起,明显不一样。
成了。他拍了拍王小虎的肩膀,这就是老张说的。
那前面六张呢?
前面六张叫,这张叫。你说要是画符画到每张都灵,那得多久?
王小虎认真想了想:三年?
我猜五年。
那我都十七了。
是啊,等你十七岁的时候,你画的符就该比我厉害了。
王小虎脸红了一下,低头去拽拖把:师父你别这么说——
我说真的。姜建军把窗台上七张符重新摆了一遍,你比我用功。每天早上比我起得早,晚上睡得比我晚。你这叫笨功夫,笨功夫最管用。你看那面墙——
他指了指美华楼后厨的砖墙,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十根直线,全是王小虎这半年来用旧筷子蘸水画的。从第一根歪得像蚯蚓,到最近几根笔直如尺,每一根都记录着凌晨四点半到五点的时光。
王小虎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脸上更红了:那些画得不好——
好得很。姜建军说,你知道我刚开始画直线的时候什么德行吗?半根线我能断八回,老张说我是在画虚线。你比我强。
王小虎把拖把抱在怀里,闷声说了句师父你又哄我,拎着桶回后厨去了。姜建军看着他缩着肩膀的背影,嘴角弯了一下。收个徒弟的好处之一,就是不管自己多菜,在徒弟面前总得装得像那么回事儿。
他正站着,后门一声开了。
何伯庸端着一个青花瓷碗走出来,碗里盛着热腾腾的豆浆,上面浮着一层油皮。他在门口的竹椅上坐下,先吹了吹豆浆,然后瞟了一眼窗台上的七张符。
第七张入门了。他说,语气平淡,好像在看天气预报。
姜建军转头看他:何师父你能看出来?
废话。你何师父我吃过的盐比你画的符还多。那张符上带气,前面六张只有形。你自己感觉不到?
好像……感觉到了。
感觉到就行。你师父教了你一年多,教的就是让你感觉到。现在你感觉到了,后面就好办了。
他喝了一口豆浆,油皮沾在嘴唇上,他伸出舌头舔掉,动作从容得像在品茶。姜建军蹲下来,双手搭在膝盖上,看着何伯庸那副做派就觉得好笑。这个老头儿,明明吃个早饭都能吃出仪式感。
何师父,你说——姜建军开口要问。
别问。先背《清静经》第三章。
我背了!
背全了?
姜建军噎了一下,底气不足地说:背了……大部分。
大部分就是没背全。先背完再问。何伯庸又喝了一口豆浆,还有,今天林正源要来,别让他看见你蹲地上画符的傻样。去把脸洗了,把白衬衫换上。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一件洗得发白的旧t恤,领口松了,裤腿上沾着墨点子,脚上趿拉着一双鞋底快磨穿的塑料拖鞋。确实不太像能见人的样子。
我这就去。
他刚站起来,巷口传来汽车引擎的声音。一辆黑色轿车慢慢拐进来,在美华楼门口停稳,熄了火,但车门没开。姜建军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林正源坐在驾驶座上,一只手举着手机贴在耳边,另一只手在下意识地摸西装裤兜。
他好像又遇到事了。姜建军说。
何伯庸抬眼看了看:上次来也是这样。你先去洗脸换衣服,他打完电话会自己下来。
姜建军往楼里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林正源的表情跟平时不一样。平时他来,脸上总带着一点我看透了你们这些古董商的微笑,今天那张脸绷着,眉头拧成一个死疙瘩,嘴唇抿成一条线。说到某个地方的时候,他忽然做了个深呼吸,闭了一下眼睛。
何师父,林叔叔是不是压力很大?
干他那一行的,压力不大才怪。何伯庸把豆浆碗搁在膝盖上,一碗水端平算好的,他端的是海水,底下全是暗流。别操心了,去收拾自己。
姜建军蹬蹬蹬跑上楼,在二楼的洗手间里对着镜子洗脸。冷水扑到脸上的时候,他脑子还在转。林正源是干什么的,他大概知道。古董鉴定、拍卖、倒卖、给有钱人做顾问,偶尔还掺和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老张提过一嘴,说林正源一只手摸古董,一只手摸账本,意思是这家伙两边都吃。
但跟何伯庸和朱秉璋那种纯技术流不一样,林正源打交道的人更杂——有钱的、有权的、有来头的、有背景的,三教九流都有。这半年来他来得勤,每次来都跟老张关在二楼书房里说半天话,出来的时候表情总是一半解气一半更愁。
姜建军洗完脸,换了件白衬衫。衬衫是陈秀兰上周给他买的,说你是个正经学徒了,不能老穿得像要饭的。他扣扣子的时候发现领口有点紧,脖子转不动,硬着头皮扣上了。
下楼梯的时候,林正源正好推门进来。
他西装外套没扣,领带松了半截,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这在他身上几乎算衣冠不整了。姜建军印象里,林正源永远干净利落,头发用发胶固定得一丝不苟,皮鞋擦得能照人,说话滴水不漏。
今天不一样。
建军。他拉了一张椅子坐下,朝姜建军招了招手,然后冲何伯庸点了点头,何叔,今天打扰了。
不打扰。何伯庸已经把豆浆碗放下了,从兜里摸出一包烟,抽出一根点上,你那个表情我见过,上次你拿假画来诓我的时候就是这表情。
林正源苦笑:那次是我有眼不识泰山。
别拍马屁。说事。
林正源揉了揉太阳穴,看了一眼姜建军,又看了一眼何伯庸,像是在犹豫从哪里开口。过了几秒,他拍了拍旁边的椅子:建军,坐下。
姜建军走过去坐下,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白衬衫的领口勒得他脖子有点痒,他忍住了没挠。
我最近盯上了一个对冲基金。林正源说,叫猎鹰基金,在美国注册,在亚洲有几个分部。操盘手叫克莱恩,美国人,四十出头,以前在高盛干了三年衍生品交易,后来自己出来单干。
姜建军点了点头。他对对冲基金四个字的理解仅限于林正源以前跟他闲聊时讲的:就是一群特别聪明的人拿别人的钱赌博。他觉得这个定义挺准的。
这个克莱恩以前风格很稳健,年化回报率稳定在十二到十五,在同行里算中等偏上,不冒进。但最近半年——林正源顿了一下,他像变了个人。频繁加杠杆,追涨杀跌,进出场毫无章法,最近三个月亏掉了基金总规模的百分之三十。
何伯庸吐了口烟:可能是炒亏了急眼了。
一开始我也这么想。但我查了他的交易记录,发现一件事。林正源身子往前倾,他每次加仓之前,都会看一个特定账户的余额。那个账户是他基金在开曼群岛的一个子账户,里面常年放着几千万美元的现金缓冲。他每看一次那个数字,接下来三小时内一定会出手——要么加仓,要么平仓,但都是激进操作。
姜建军听到这里,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他看了一眼何伯庸,何伯庸抽烟的手停了一瞬,眯起眼睛。
你是说,他看那个数字跟操作之间有因果关系?何伯庸问。
数据上高度相关。过去半年他看了那个账户四十七次,四十三次在之后三小时内做了激进交易。而在他稳健期,他几乎不看那个账户。
何伯庸把烟灰弹进豆浆碗里——姜建军觉得那一幕太浪费了,那碗豆浆才喝了一半——然后慢慢说:这听起来像……被什么东西住了。
林正源点头,但我找不出原因。我请了心理专家分析,说可能是数字成瘾,但克莱恩本人并不知道自己经常看那个账户。他自己复盘的时候完全不记得这回事。
林正源说到这里,忽然转向姜建军:上周我让人在他办公室门口布了一组监控。他办公室的布局很奇怪——进门左手边有一面穿衣镜,右手边挂了一幅画,窗户对着东南角。你师父以前讲过——
镜子改方向,画挡视线。姜建军脱口而出。
林正源眼睛亮了:对。你记得。
老张上课讲过。他说布阵的人会用镜子强行改变空间的流向,让人在屋里不自觉地转向。画是用来吸引注意力的,让人盯着画看,忽略镜子才是关键。
何伯庸把烟按灭在豆浆碗沿上,整个过程行云流水:五行错位阵。最低级的那种,但管用。布这个阵的人应该是个半吊子,真懂行的不会把镜子放得这么显眼。
低级?林正源问。
低级。高级的阵眼藏在墙上刷的漆里、地板砖下面、天花板吊顶上面,你看都看不见。这种把镜子杵在进门两步远的——何伯庸嗤了一声,一看就是照葫芦画瓢。
林正源脸上浮出一丝希望:那能破吗?
何伯庸没说话,转头看姜建军。
姜建军被两双眼睛同时盯着,脖子上的衬衫领口更紧了。他清了清嗓子:老张没教过我怎么破阵,他只教了怎么布。但——道理应该反过来。找到阵眼,挡住它或者挪开它,阵就散了。
那你觉得阵眼是什么?
镜子。
何伯庸在椅子上晃了晃:理由?
进门左边是青龙位,按理说青龙位应该放生发之物,比如植物、水。放镜子说明这个方位有问题。而且右边挂画,左镜右画,一个改方向一个挡视线,典型的一明一暗组合。镜是明,画是暗,但真正的关键在镜子——画就是让进门的人看右边,不看左边。
姜建军说完自己都觉得有点绕,但他越说越顺,好像脑子里有个开关被拨开了一样。老张上课讲的那些东西,什么青龙白虎朱雀玄武,什么气口活门死门,什么五行生克,平时背的时候枯燥得要命,这会儿全都自己窜出来了。
林正源听得眼睛越来越亮。何伯庸又点了一根烟,抽了一口,嘴角不明显地翘了一下。
说下去。何伯庸说。
克莱恩每天进门,左脚迈进办公室,先看到左边的镜子。镜子会把他的视线引向某个方向。那个方向——姜建军看向林正源,你刚才说他办公室的窗户对着东南角,对吧?
镜子应该是对着西北角照的。东南进光,西北蓄气。镜子把进门的人的目光转向西北,西北方位上应该放着跟那个账户有关的东西——文件、电脑、或者保险柜。克莱恩每次进门看到镜子,脑子就被那面镜子向西北角,下意识想起那个账户的数字。次数多了,他就被那个数字住了。
林正源猛地站了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刮出的一声:你怎么知道镜子照的是西北?
窗户在东南嘛。老张说过,布阵的人喜欢借天光,窗户开在东南,光合着早上东南进来的光线往西北走。镜子要配合光的方向才有效。
林正源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忽然停住:那你——能不能替我进他办公室一趟?
姜建军愣住了:
你九岁。没人会防一个九岁小孩。
可我是——
你是我朋友的侄子。明天他们办公室做带家属参观日,你跟着进去溜一圈,路过他办公室门口的时候停三秒钟,看一眼镜子照的是哪个方向、柜子上第几个格子、标签上写了什么。就这些。
姜建军张了张嘴,转头看何伯庸。
何伯庸把第二根烟按进豆浆碗里,碗底已经积了小半碗烟灰。他慢吞吞地说:去。反正你明天周六不上课。
万一被人发现了呢?
你一个小屁孩系个鞋带蹲两秒,谁理你。
姜建军想了想,确实有道理。但他心里还是有点发怵——他长到九岁,进过的最高级的办公室就是美华楼隔壁的永仁古玩店,还是因为林正源带他去的。对冲基金办公室,他连电视上都没见过。
那我穿什么?
穿整齐点。林正源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身上这件白衬衫就不错,领口是有点紧——
我妈新买的。
明天就穿这个。裤子深色,鞋子——你那双运动鞋呢?
刷了没干。
那穿你那双黑的。别穿拖鞋。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上的塑料拖鞋,觉得林正源说得对,穿拖鞋去金融公司确实不像话。
林正源又坐回椅子上,整个人看起来松弛了不少。他靠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肚子上,闭了一下眼睛。
建军,他睁开眼,这次要是成了,我欠你一次大的。
你别欠我,你教我怎么看资产负债表就行。
林正源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行。下次来我教你。
何伯庸在旁边哼了一声:你教他资产负债表?他才九岁。
九岁怎么了。林正源说,我六岁就看我妈的存折了。
你妈那是存折,六个数字。资产负债表——
何叔,你别小看他。林正源指了指姜建军,能破五行阵的小孩,学个资产负债表分分钟的事。
姜建军被夸得有点不好意思,低下头抠指甲。他脑子里其实还在转镜子的事儿。明天进那个办公室,要看清楚镜子照的是哪个方向,柜门上第几个格子,标签上什么字。三秒钟。系鞋带的时间。他蹲下去,抬头看,记住,站起来,走人。
林叔叔,他抬起头,那幅画是什么样的?
什么画?
他右手边挂的那幅。
林正源想了一下:监控里看不清楚,好像是抽象画,蓝绿色调的,很大。
山水还是什么?
看不出来。
姜建军皱了皱眉。老张说过,布阵用的画分两种,一种是障眼法,一种是引气法。障眼法是让人看画不看镜,引气法是画本身也参与阵法运转。如果是后者,光挪镜子可能不够。
但他没说出口。他打算明天亲眼看了再说。
当天下午,姜建军在何伯庸的店里学宋代款识。何伯庸从柜台底下搬出一摞瓷片——全是碎的,有些只有指甲盖那么大,用绒布包着,小心翼翼地摆在桌上。
何伯庸拈起一片青花碎瓷,对着灯光,你看这个款。
姜建军凑过去。瓷片上用青料写着大明宣德年制六个字,笔画粗壮,横平竖直,转折处带一点顿笔。何伯庸把瓷片翻过来给他看背面:宣德的款,特点是字最后那一横,会比前面几横略粗一丁点儿。不是每件都有,但十件里有七八件是这样。
为什么?
写款的人手腕习惯。跟人写字的签名一样,每个人有自己的。宣德的劲儿是横粗竖细,成化的劲儿是笔画均匀像印刷体。何伯庸又从抽屉里取出另一片,你对比这个,成化款。
姜建军左手拿着宣德片,右手拿着成化片,对着窗户的光比了半天。宣德的字最后那一点是往右下的,成化的是往正下的。区别细微到不拿放大镜根本看不出来,但放在一起,气质完全不同。
何师父,这得看多久才能一眼认出来?
我看了三十年。何伯庸把瓷片收回去,你现在能分清唐宋元明清的款,已经算快了。别急。
姜建军把款识表铺在桌上,低头继续背。但他背着背着,眼角瞥见美华楼门口停了一辆车。不是林正源那辆,是一辆银灰色的小轿车,车门打开,下来一个穿花衬衫的中年男人。
那人站在门口东张西望了一会儿,然后看见永仁古玩的招牌,迈步走了进去。
姜建军没太在意。美华楼这条巷子来往的人杂,有逛古董店的、有吃面的、有找何伯庸鉴宝的,什么人都有。他低下头继续背成化款横细竖粗,字体圆润。
过了大概十分钟,阿杰从永仁古玩店跑过来,站在美华楼门口冲何伯庸招手:何叔,有个客人拿了个瓶子来,说是宋代的,您帮看看?
何伯庸放下茶杯,慢悠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又来了。我这儿成他的免费鉴宝点了。
姜建军也站起来,跟了过去。他对鉴宝的兴趣仅次于画符和学金融,主要是何伯庸鉴宝的时候嘴里会自言自语,把真假好坏说得清清楚楚,比上课管用。
永仁古玩店里,花衬衫男人坐在待客区的沙发上,面前的茶几上摆着一只青瓷瓶。瓶子不大,一尺来高,釉色青中带灰,瓶身光素无纹,只在底部有一圈淡淡的旋纹。
何伯庸走过去,没碰瓶子,先围着转了半圈。然后他蹲下来,眯着眼看底足。看了一会儿,他直起身:先生,这瓶子您从哪儿来的?
乡下收的。花衬衫男人说,一个老宅子里翻出来的,人家说是宋代的龙泉窑。
何伯庸没吭声,从兜里掏出一面小放大镜,对着瓶口和瓶底仔细照了照。过了大概两分钟,他把放大镜收起来,坐在男人对面。
瓶子是新的。
男人脸一僵:什么新的?
上周出的。何伯庸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釉是仿宋代的梅子青,但底足的胎土用的是现代机器粉碎的,颗粒太均匀了。宋代龙泉窑的胎土是人工捣碎的,颗粒大小不一。而且——他用手指轻轻敲了敲瓶身,声音太脆。宋代的龙泉窑烧成温度比这个高,敲起来声音发闷。
男人脸上的笑挂不住了:你凭什么说是上周出的?
凭这个。何伯庸把瓶子翻转过来,指着一处几乎看不见的痕迹,这底下有个小气泡破了,露出里面的新胎。新胎颜色发白,要是真放了八百年的老胎,颜色至少发灰发暗。而且这个破口边缘太锋利,要是老东西,边缘早就被空气和灰尘磨圆了。
男人沉默了几秒,忽然笑了,一拍大腿:好眼力!说实话,这确实是我上周从景德镇拿的,想试试您这儿能不能过。
何伯庸把瓶子推回去:下次别试了。我这儿过不了的东西,全城都过不了。
男人站起身,把瓶子夹在腋下,笑嘻嘻地走了。阿杰送他到门口,回来后冲何伯庸竖了个大拇指。
何伯庸坐回沙发上,点了根烟:天天有人拿新东西来当老的卖。这帮人是不是觉得我老糊涂了?
姜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默默记下了几个点:胎土颗粒、敲击声、破口气泡边缘。他忽然想到明天要去看的那个办公室——那些看不见的阵眼,会不会也像这个瓶子一样,藏在太均匀太锋利的地方?
晚上吃饭的时候,陈秀兰炖了一锅排骨汤,汤面上浮着厚厚一层油,姜建军喝得满头汗。王小虎坐在他对面,碗里的米饭堆得冒尖,吃一口饭喝一口汤,腮帮子鼓得像仓鼠。
姜建军咬着一块排骨问,明天下午我出去一趟。
去哪儿?
跟林叔叔去他一个朋友的公司。
陈秀兰正在盛第二碗汤,勺子顿了一下:什么公司?他带你去干什么?
就参观一下。说是他们的办公室特别好,让我长长见识。
陈秀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坐在桌尾的老张。老张正在剥花生,察觉到目光,慢悠悠地说:我让他去的。
您让他去的?
嗯。林正源要带他看点东西。老张把花生丢进嘴里,你儿子九岁了,该看看外面长什么样了。
陈秀兰没再追问,但姜建军注意到她盛汤的时候多舀了两块排骨放在他碗里。他妈就这样,担心的时候从来不问,只往他碗里堆吃的。
吃完饭,姜建军上楼回到自己房间。房间不大,一张单人床、一张书桌、一个衣柜,墙上贴着老张手写的字。他从书桌抽屉里拿出一本旧笔记本,翻到空白页,用铅笔在上面画了个简图:
一间长方形的办公室,门在左下角,窗户在右上角(东南)。进门左手边有个长方形(镜子),右手边有个长方形(画)。西北角放着一排柜子。
他在柜子旁边打了个问号。
然后又画了一条线,从窗户到镜子到柜子,形成一个大致的形。光从窗户进来,打在镜子上,镜子反光引向柜子。这个形是老张讲过的一种引气路线,属于风水布阵里最常见的那一套。
但他忽然想起一件事——如果只是引气的话,为什么要在右边挂画?画的作用如果是挡视线,那是挡住什么视线?挡住进门的客人看镜子?还是挡住克莱恩自己看别的地方?
他咬着铅笔想了半天,没想明白。
第二天早上,姜建军五点钟被闹钟吵醒。他按掉闹钟,在床上躺了三秒,然后一骨碌爬起来。今天要出门办正事,不能赖床。
他穿好白衬衫和深色短裤,袜子穿了那双黑色运动鞋里配的那双。对着镜子照了照——衬衫领口还是紧,但他使劲抻了抻,勉强凑合。头发被陈秀兰用梳子蘸水梳了三遍,每一根都规规矩矩朝右趴着。
像个好学生了。陈秀兰检查了一遍,满意地点头。
妈,我本来就是好学生。
你是好学生,但你平时不像。
姜建军觉得这评价很中肯,没反驳。
早上八点,林正源的朋友——一个姓张的行政主管——来美华楼接他。张主管四十来岁,戴一副金丝眼镜,说话慢条斯理,带点台湾口音。他穿一件深蓝色的polo衫,胸口挂着猎鹰基金的工作牌,对姜建军笑了笑:你就是建军?林总跟我说了。今天你就当是我侄子,跟着我逛一圈就行。别紧张,别多说话。
张叔叔好。姜建军乖乖叫了一声。
张主管乐了:挺有礼貌嘛。走吧。
车开了大概二十分钟,停在市中心一栋玻璃幕墙大楼前。姜建军下了车,仰头看着那栋楼——二十几层,玻璃外墙在太阳底下反着光,晃得人睁不开眼。楼门口立着一块牌子,上面全是英文,他只认识FALcoN一个词。
猎鹰。他小声说。
张主管拍了拍他肩膀,走吧,从大堂进。
大堂里冷气开得特别足,姜建军一进去就打了个喷嚏。大理石地面光滑得像镜子,映着天花板上的吊灯。前台坐着个漂亮姐姐,冲张主管点了点头,又好奇地看了一眼姜建军。
我侄子。张主管说,今天带他参观一下。
漂亮姐姐笑了笑,没多问。
电梯上到十八楼,门一开,姜建军闻到一股特别的味道——咖啡、纸张、电脑散热器的热风、还有一些说不清的香水味。走廊尽头是一扇双开玻璃门,上面贴着猎鹰基金的Logo,一只鹰抓着钱袋。
张主管刷了工作牌,推门进去。
姜建军跟在后面,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他使劲告诉自己别紧张,你是个来参观的侄子,但手心还是出了汗。
办公室很大,二十几个工位排列整齐,电脑屏幕密密麻麻亮着,有人在打电话,有人盯着屏幕敲键盘,有人端着一杯咖啡来回走。姜建军扫了一眼环境,目光快速掠过每个人,估算着危险程度——大部分人根本没抬头看他,只有两三个人瞟了一眼,又转回去了。
没人会在意一个九岁小孩。
张主管带着他往里面走,一路指指点点:这是交易部,那是风控部,那边是茶水间——你要喝什么吗?有果汁。
不用了,谢谢张叔叔。
那接着走。
姜建军一边走一边用眼角扫。他的目标在最里面角落——克莱恩的独立办公室。玻璃隔断,百叶窗半拉着,从外面能隐约看见里面有人影。
他心跳又快了。
走到离克莱恩办公室大概五米远的地方,张主管忽然停下,转头跟旁边一个同事说话。姜建军知道这是故意的——张主管在给他制造停顿的机会。
他放慢步子,侧过头,假装好奇地看了一眼那间玻璃办公室。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他透过缝看见了——
左手边,一面穿衣镜。比他人矮一点,金属边框,擦得很亮,镜面反射着天花板日光灯的白光。镜子摆在进门两步远的位置,角度略略偏左,正对着——
西北角,一排灰色铁皮文件柜。
姜建军蹲下去,右手去够右脚鞋带——其实鞋带系得好好的,但他装作松了的样子,蹲下来重新系。这一蹲,他的视线角度正好跟镜子反射的路径重合。
他看清了。
镜子反射的不是文件柜正中央,而是偏左三分之一的位置。那个位置贴着一个小标签,白底黑字,印刷体。前面两个字母是,一个横杠,然后是,后面还有三位,模模糊糊的,好像是0。
他系好鞋带站起来,整个过程不超过五秒。
张主管正好跟同事说完话,回头冲他招了招手:走了,那边还有。
姜建军跟上,走开的时候又用余光瞟了一眼右手边。克莱恩办公室里右手边的墙上确实挂着一幅画,蓝绿色调,看不清楚画的什么,大面积的色块堆叠,像一片湖面又像一片天空。
有点眼熟。但他没时间细想。
一圈参观下来大概十五分钟。离开的时候电梯门关上,姜建军长出了一口气。张主管低头看他:看到了?
看到了。
够用吗?
够用。
张主管笑了笑:你比你叔说的还利索。
当天晚上,姜建军坐在美华楼柜台后面,拿铅笔在笔记本上画了张更详细的图。林正源坐在他对面,身体前倾,盯着那张图。
镜子在进门左手边两步,角度偏左,对着西北角的铁皮柜。柜子第三列从上往下第三格——
你怎么数的?
那排柜子三列,每列四格。我蹲下去的时候数了一下,第三列第三格。标签上写的是hF-12-0,最后三个数没看全。
林正源拿起手机发了条信息。过了半小时,手机震了一下,他低头看了看,然后抬起头,表情复杂。
hF-12是猎鹰基金在开曼群岛的一个离岸账户编号。037是该账户下的子账号。那面镜子——他慢慢说,照的正好是那个账户的文件夹。
姜建军手里的铅笔转了半圈:所以每次克莱恩进出办公室,都会看到那面镜子。镜子里反射的是那个标签。他可能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看,但他的余光会扫到那个编号,脑子下意识处理那个信息。次数多了——
次数多了,那个编号就跟他大脑里的某条回路绑在一起了。林正源接上,他看到编号,想起账户余额,想起可以加仓,想起冒险一把。他自己不知道,但潜意识替他做了决定。
那把镜子挪开就行了吧?
挪开就行。
不用拿掉,转个角度就行。让它照别的方向,别照那个柜子。
林正源看了姜建军一眼:你怎么这么肯定?
老张说的,移阵眼,阵自散。镜子是阵眼,把阵眼偏两寸,整条就断了。克莱恩再进门的时候,脑子不会被那个编号住,他的决策就会变回原来的样子。
林正源沉思了一会儿,拿起手机又打了个电话。姜建军听不清他说了什么,但从语气判断,是在安排进办公室挪镜子的事儿。
挂了电话,林正源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后天。后天我找人以为名进他办公室,把镜子转个角度。
转多少?
两寸。
别多转。转多了他会看出来。
林正源点了点头,沉默了片刻,忽然说:建军,你觉得那幅画有关系吗?
姜建军想了想:画是障眼法。让人一进门先看见画,觉得这办公室挺有品位,就不去注意镜子了。但要说它有没有别的用——我不敢肯定。那个画我总觉得有点眼熟,但想不起来在哪儿见过。
什么样的画?
蓝绿色的,大片色块,像山水又像抽象。
林正源皱眉:抽象画?
嗯。远处看像水墨,近处看全是色块。
你改天画下来给我看看。
姜建军应了一声,低头在笔记本上又添了几笔——把那幅画的位置和颜色记了下来。
两天后,林正源派去的人以办公室地毯清洁为名进了克莱恩的办公室。清洁工——其实是林正源找来的一个熟手——在拖地的过程中无意间用吸尘器线绊了一下镜子,把它转了个小角度。从照西北变成了照正北,只偏了两寸。
克莱恩当时不在办公室。等他下午回去的时候,镜子已经转过了。他进门的那一刻,脚步顿了顿。姜建军后来听林正源转述的时候,脑子里能想象出那个画面——克莱恩站在门口,看着那面跟之前角度略有不同的镜子,愣了一下,然后皱了皱眉。
但他没有去扶正。
他走进去,坐下,打开电脑。
第三天,猎鹰基金的交易记录出现了一个明显的转折。克莱恩平掉了所有杠杆仓。他在系统里下了指令,把所有加了杠杆的头寸一口气平掉,整个过程冷静得像在做减法。
第四天,他开始做空一只科技股,仓位不大,但判断精准。第五天,那只科技股因财报造假被曝光,暴跌百分之四十。克莱恩反手平仓,大赚了一笔。
但整件事最让林正源在意的是克莱恩的操作手法——稳、准、克制。跟半年前那个动辄三倍杠杆的判若两人。
林正源盯着屏幕上的数据看了一个小时,最后给姜建军打了个电话。
你猜他在干什么?
在后悔?
不是。他在复盘。他调出了过去半年的交易记录,一条一条看,越看脸色越难看。他觉得——林正源顿了一下,他觉得自己中了邪。他说他这半年的交易风格完全不像自己。
那他怀疑镜子了吗?
还没。但他怀疑办公室风水有问题。他打算搬办公室。
姜建军把手机夹在耳朵和肩膀之间,手里还在转铅笔:那他搬走之后——
他搬走之后,镜子就不在了。阵法彻底散了。但我查不到他跟古董走私的关系了。刘富那条线断了。
那怎么办?
无所谓。林正源的声音里带着一点疲惫,也带着一点松快,只要他不帮刘富洗钱,这事儿就到此为止。我从别的线接着查。
挂了电话,姜建军坐在柜台后面,盯着窗台上那七道护身符发呆。九岁的他刚帮林正源解决了一个金融问题,用一种老张教他、何伯庸点破、他自己琢磨出来的方法。他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件挺大的事,但又说不清到底多大。
他只知道那天林正源说我欠你一次大的的时候,语气跟平时不太一样。
老张从楼上下来,坐到他对面,手里攥着一把花生。他没说话,剥了一颗扔进嘴里,又剥了一颗,咔嚓咔嚓嚼着。
你帮我破的?姜建军问。
帮你什么了?
镜子的事儿。你是不是早知道林叔叔要来找我?
知道又怎么样。老张把花生壳摞成一摞,你自己琢磨出来的,自己说出口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姜建军盯着他看了三秒:你就是故意的。你先教我布阵,然后让林叔叔碰到一个被布了阵的人,然后我自然就会想怎么破。
老张没承认也没否认,又剥了颗花生:你学阵法一年半了。你知不知道阵法最大的用处是什么?
让人走不出去?
那只是最低级的用处。老张把花生丢进嘴里,阵法最大的用处是让人自己是自由的,但其实每一步都在你的棋盘上。
姜建军想了一会儿:就像克莱恩。他觉得自己做的每个交易决定都是自己思考的结果,但其实那面镜子一直在推他。
老张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花生皮,你师父我的棋盘很大。你现在看到的只是一小格。
那你的棋盘上还有谁?
你猜。
老张趿拉着拖鞋上楼去了,留下姜建军一个人坐在柜台后面,手里转着铅笔。窗外的槐花被风吹进来一片,落在他的作业本上。他把花瓣拈起来放在窗台上,跟那七道护身符并排摆着。
王小虎从后厨走出来,手里拿着抹布正在擦桌子。他擦到姜建军旁边的时候问了一句:师父,你说的那个镜子——是阵法的吗?
那要是有人把阵眼藏得更深呢?比如藏在墙上刷的漆里面,或者地板砖下面?
姜建军手里的铅笔停了。
那你就要学会找看不见的阵眼。
王小虎把抹布叠好:怎么找?
用脚踩,用眼看,用脑子想。等你学得够多,你走过去就知道哪儿不对劲。
王小虎点了点头,继续擦下一张桌子。
姜建军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老张当初看他画符时说的那句馄饨劲不算劲。他现在明白老张的意思了——你得有才能画符,得有才能破阵。他今天帮林正源破那个镜子的阵,靠的是想帮林叔叔的劲。这股劲从哪儿来的说不清,但他能感觉到,它跟去年完全不一样了。
他低头看了看窗台上那七道护身符,又看了看自己手里转的铅笔。
师父,他冲着楼上喊了一声,明天教我找阵眼。
楼上传来老张的声音:明天周六,你去跟林正源学金融。后天学。
那大后天呢?
大后天你上课。
上课之前呢?
上课之前你先把《清静经》背完。第三章你上周就没背全。
姜建军噎住了。王小虎在旁边擦桌子,闷声笑了一下。
你笑什么?姜建军瞪他。
师父,王小虎小声说,你刚才说得挺厉害的。但你自己也没背全第三章。
我背了!只是最后三句没记住——
那明天早上我教你。我背全了。
姜建军看着王小虎,王小虎低着头擦桌子,但嘴角翘着。
九岁。徒弟十二岁。徒弟比师父先背完第三章了。
姜建军觉得自己这个当得有点危机感。
但他转念一想,挺好的。徒弟比自己厉害,说明自己眼光好——收了个比自己强的徒弟,那自己不就更强了吗?这个逻辑虽然有点歪,但他决定就这么认了。
他说,明天早上你教我。我请你吃一个月的桂花糕。
王小虎眼睛亮了:真哒?
真的。何师父那碟子我顺过好几回了,他知道。他不管。
正说着,何伯庸端着一碟新切的桂花糕从隔壁走过来,放在柜台上:谁要顺我的桂花糕?
姜建军和王小虎同时噤声。
何伯庸看了他俩一眼,叹了口气:吃吧。明天我再买一碟。
姜建军伸手拿了一块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散开,桂花香冲上鼻腔。他含含糊糊地说:何师父你太好了。
少拍马屁。吃完背第三章。
马上背。
窗外槐花又飘进来一片,落在他还没来得及合上的课本上。风翻了一页,停在道可道,非常道那行字上面。姜建军把花瓣拈起来夹进书里,合上课本,然后从抽屉里掏出《清静经》的手抄本。
王小虎,他说,第三章,最后三句,你说一遍。
王小虎放下抹布,站直了,清了清嗓子:人能常清静,天地悉皆归。夫人神好清,而心扰之;人心好静,而欲牵之。常能遣其欲,而心自静;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三毒消灭。
姜建军跟着他念了一遍,念到最后一句的时候,忽然觉得脑子里的某根弦松了一下。那些字好像不只是字,变成了一根线,从他耳朵进去,顺着脊柱往下走,落在丹田的位置。老张管这叫。
他有点明白了。背《清静经》不是为了背,是为了。就像画符不是为了画,是为了。
行了。他说,我记住了。
王小虎咧嘴笑了:那明天的桂花糕——
少不了你的。
姜建军把课本合上,塞进书包里。窗台外面天快黑了,美华楼的灯亮起来,暖黄色的光照在槐花上,把白花照成了淡金色。他趴在柜台上,下巴搁在手臂上,看着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空。
九岁这年,他用八卦阵让一个对冲基金原地裂开。
但他觉得,比这事儿更让他高兴的,是他终于背完了《清静经》第三章。
当师父不容易啊。他咬着最后半块桂花糕小声说,得补补。
窗外的槐树在晚风里晃了晃,又落下几片花瓣来。
(第八章完)
猎鹰基金案是姜建军第一次用阵法思维解决金融问题。他九岁,已经学会把老张的东西跟林正源的东西揉一块了。王小虎开始展露笨但扎实的学劲——而这种人,往往走得最远。
至于那幅蓝绿色的画到底是什么,他后来才知道,那是另一个局的开端。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