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四点四十五分,姜建军被王小虎从被窝里薅出来的时候,外面天还是黑的,而且黑得像被谁泼了一桶墨,泼得那叫一个均匀。
姜建军整个人陷在棉被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那后脑勺的头发翘得跟刚被雷劈过的刺猬似的。他动了动,哼了一声,把被子又往上拽了拽,企图把自己重新埋回梦乡里头去。但王小虎站在床边上,手里攥着那本《清静经》,书页翻得快要散架了,看起来比姜建军的头发还惨。
师父,王小虎声音不大,但特别清楚,每个字都像小石子儿一样往姜建军耳朵里蹦,第三章最后三句,我昨天背给你听了,你睡着了,今天我重背。
姜建军把脑袋闷在枕头里,含含糊糊地问:几点。
差一刻五点。
我妈起来没有?
秀兰姨已经起来了。剁肉馅剁了二十分钟了。整个后厨现在跟战场似的,菜刀声音就没停过。
姜建军在被子里挣扎了片刻——那姿势看起来像一条被翻了个个儿的虫子,手脚并用刨了半天,终于掀开被子坐起来了。他头发炸得跟刚被十二级台风刮过一样,眼睛还没睁开,脸皱成一团,活像有人在他脸上揉了一团发面然后又忘了蒸。
他揉着眼睛往窗外看了一眼。外面黑乎乎的,只有巷口那盏路灯亮着昏黄的光,飞蛾在那儿撞来撞去,跟不要钱似的。王小虎已经穿戴整齐了,外套洗得发白,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扣子扣得一丝不苟,从第一颗到最后一颗,排列得整整齐齐,像站军姿。
姜建军打着哈欠瞅了他一眼:你今天穿这么整齐干什么?要相亲啊?
王小虎脸一板:张爷爷说今天带我一起学找阵眼。
姜建军穿衣服的动作在半空中停了一秒,右手卡在毛衣领子里,脑袋在里面转了三圈才转出来:他跟你说了?
嗯。昨天你上楼之后,张爷爷喊我过去,说你明天也一起来
姜建军套上毛衣,一边往下拽一边心想,老张这是要搞个班啊,两个徒弟一起上课,省得再讲两遍。他穿着大了一号的裤子从床上蹦下来,踩到了一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在地上的拖鞋,另一只拖鞋在床底下,他蹲下去掏了半天,掏出来一只袜子。
他把袜子扔回去,找到鞋,跟王小虎一前一后踩着楼梯下楼。
楼梯是木头的,年头久了,踩上去吱呀吱呀地响,姜建军每走一步都觉得脚下在给他配乐,还是现场演奏的。王小虎走在他后面,步子很轻,几乎没有声音,整个人像一只偷了东西怕被发现的小猫。
美华楼后厨亮着灯,灯泡上还蒙了一层油烟和面粉混成的薄膜,光透出来暖洋洋的,带着一股葱花味儿。陈秀兰正在揉面,两只胳膊抡得虎虎生风,案板被她拍得啪啪响。她面前的一坨面团在她手里翻滚变形,一会儿被擀平,一会儿被叠起来,那架势跟武林高手练拳似的,面盆旁边站都不敢站人。
她听见两个小孩下楼的动静,头都没抬,下巴往灶台那边努了努:包子在锅里。自己拿。别烫着手。
姜建军走到灶台前面掀开笼盖,一股白汽呼地蹿上来把他整张脸裹住了,三秒之后他退出来,脑门上一层水珠,头发更炸了。他从锅里抓了两个包子,一个扔给王小虎,一个塞自己嘴里,烫得直倒气,包子在左右手之间来回扔了三个回合才消停。
王小虎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慢慢嚼。他的吃相跟他整个人一样稳当,从来不慌不忙。
他俩一人叼着一个包子走到美华楼后巷那块空地上。说是空地,其实就是两栋楼之间夹出来的一条窄道,宽不到两米,地上铺的砖松了几块,下雨天踩上去能滋出一股泥水来。巷子尽头的砖墙上喷满了涂鸦,红的绿的蓝的,乱糟糟地糊在一起,五颜六色得像谁把调色盘扣上去了。
老张已经站在那儿了,还是那件灰色中山装,领口的扣子没扣,整个人靠在墙边上端着个搪瓷缸子,里面泡着一把茶叶,叶子飘了满满一层,水色跟酱油似的。他闭着眼,气定神闲,对着那面花里胡哨的墙发呆,呼吸均匀得跟睡着了差不多。
姜建军嘴里还塞着半个包子,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师父。
老张慢慢睁开眼,从搪瓷缸子边上扫了他们俩一眼,然后那眼神在姜建军炸着的头发上停了两秒,嘴角动了动,没说话。
今天教你们找阵眼。老张开口了,声音不紧不慢的,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子笃定,但找阵眼之前,先回答我一个问题——
他抬起下巴,朝面前那面墙指了指:这面墙上有什么?
姜建军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抻了抻脖子,走近两步认真地看。
墙是红砖砌的,但红砖已经不那么红了,年头久了,被风吹雨淋得灰扑扑的,砖面上还有一层薄薄的青苔印子,跟长了斑似的。涂鸦喷得满墙都是,有歪歪扭扭的英文字母,看起来像LoVELIVE,反正写的人笔法不行,中间那个字母到底是V还是U姜建军辨认了五秒钟没认出来。有不认识的符号,弯弯绕绕的,看着像外星人路过留下的。还有一只被人画了一半的猫——猫的脑袋画得挺圆乎,俩耳朵尖尖的往上支棱着,眼睛画了左边一只右边一只没画,鼻子下面胡须倒是一根一根挺细致,但身子从脖子往下的部分直接断了,空空荡荡一片砖,好像画猫的人画到一半被他妈喊回家吃饭去了。
墙角长了一蓬杂草,高的快有膝盖了,矮的贴着砖缝往外爬,叶子上沾着露水和灰,灰不溜秋的颜色分不清是草自己的还是被巷子里的油烟熏的。砖缝里塞着几个烟头,其中两个是红塔山,还有一个细长的带个滤嘴,不知道什么牌子的。地上躺着一张被踩扁的披萨盒,纸盒上印着一只咧嘴笑的小丑,被脚印跺了脸,看着特别惨。
有涂鸦、杂草、烟头、披萨盒。姜建军把看见的东西报了一遍,一五一十。
王小虎没站着看,他蹲下去了。两只手撑在膝盖上,脑袋凑得离墙很近,鼻尖几乎要蹭到砖面上。他拨开草,一根一根地拨,像在翻书页一样认真。
砖缝第三排左边,有两块砖颜色不太一样。王小虎说,他伸手指了指,比别的砖新一点,红得鲜亮些,边上还有水泥没刮干净。
老张嗯了一声,茶缸子往嘴边送了送,喝了一口:还有呢?
姜建军又看了一遍。这回他盯着墙看了足足一分钟,眼珠子从左扫到右,从上扫到底,连砖面上的裂纹都数了好几道。
还有——那只猫画了一半,下半身是空的。画猫的人应该画到一半被人叫走了,或者他画不下去了,不知道猫尾巴往哪儿翘。姜建军补充道,觉得自己这回观察得挺细致了。
还有呢?
两个人一起看,眼睛都快瞪成铜铃了。姜建军甚至往后退了两步,试图从不同角度观察。王小虎换了个方向蹲着,歪着脑袋看砖缝的侧面,嘴唇抿得紧紧的,眉头皱着。
看了很久,很久。久到包子都消化完了,胃里空落落的开始叫唤了。除了他们刚才说过的那些东西,墙上再没看出别的来。
老张端着茶缸子走到墙前面。他的步子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稳,灰色布鞋踩在砖地上一点声音没有。
他在墙中间偏左的位置停下来,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其中一块砖上。
那块砖看起来跟别的没什么区别——灰扑扑的,砖面上盖了一层薄灰,边角上有一点磕碰的痕迹,跟这面墙上几百块砖中任何一块都差不多。但他的手指按上去之后,轻轻一推,那块砖——动了一下。
往里面缩了一丁点儿,然后又弹回来了。
这块砖。老张说,手还按在上面,指肚贴着砖面没动,跟其他砖的深浅不一样。不是颜色深浅——是它跟墙面之间的缝隙,它往外突了一毫米。你们刚才谁也没看见。
姜建军把脸凑过去。真的,那块砖的边缘比周围的砖高出来那么一丝丝,高得都不叫高,顶多算是不平。不仔细看根本瞧不出来,用手去摸才能感觉到那一丁点起伏。而且他伸手一蹭,发现这块砖上面的灰比旁边薄,有人最近碰过它,灰被蹭掉了一层,还没来得及重新落上。
这下面有东西?姜建军压低声音问,不由自主地用了气声,仿佛砖后面真藏着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
不知道。老张说,把手收回来,端起茶缸子又喝了口,但你们今天要学的是——阵法找阵眼,第一步不是看,是摸。眼睛骗人的次数比你想象的要多得多。
他顿了顿,又说:克莱恩办公室里那面镜子,你们以为它是阵眼。但要是镜子只是障眼法呢?真正的阵眼在它照的那面墙后面藏着,你们怎么办?
姜建军想了想,脑子里浮现出克莱恩办公室里那面锃亮的大镜子,镜框上雕着花纹,闪闪发光,看过去的时候目光不由自主就被吸过去了。谁会去注意镜子背后的墙啊。
那就得摸墙。姜建军说,看哪块砖跟别的不一样。
老张点点头,满意地从鼻子里哼了一声,你们刚才第一眼看这面墙的时候,注意力被涂鸦抓住了。那只画了一半的猫,是故意画上去的,让你盯着它看,让你的眼神顺着猫脑袋往空白的下半身走,然后你就开始想这猫怎么没画完,你脑子就被拴在那儿了。真正有用的东西藏在你不注意的地方。
王小虎忽然开口了,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张爷爷,这块砖后面有东西,我能抠开看看吗?
老张看了他一眼:抠吧。抠坏了算我的。
王小虎二话不说蹲下来,把袖子往上一撸,露出两条细白的小胳膊,手指头抠进砖缝里。那块砖嵌得紧,他抠了两下没动,砖缝里的灰被抠出来不少,呛得他咳了两声。
然后他从裤兜里摸出来一把勺子——不锈钢的,食堂发的那种,勺柄上印着美华楼三个字,被他随身带着用来吃饭的。他把勺子柄插进砖缝里,找好角度,往下一压,使了个杠杆的劲儿。砖面颤了一下,松动了。他手指换上去,一点一点往外抽,抽出来的时候带了一捧灰土,噗地落在地上扬了一小片灰雾。
砖后面露出来一个巴掌大的空间,黑洞洞的,里面塞着一个塑料袋。那塑料袋叠得方方正正,像叠豆腐块一样齐整,四角对得严丝合缝,一看就是有强迫症的人叠的。
王小虎把塑料袋掏出来,两只手捧着,小心翼翼得像捧了一颗雷。他揭开袋口往里一看——一叠现金。一百块面额,红彤彤的,用橡皮筋扎着,一共十张,崭新崭新的,边角锋利得能裁纸。
老张瞥了一眼,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还行,藏钱的。
姜建军凑过去数了数:一千块。师父,这算阵眼吗?
老张说,把搪瓷缸子换了只手端着,但这是别人藏的钱,不是阵眼。不过你可以当个教训——下次你怀疑一面墙有问题,先摸砖缝,别光盯着涂鸦看。那些画得花花绿绿的东西,十个里有八个是用来糊弄你的,剩下两个是画的人手痒。
他把塑料袋从王小虎手里接过来,轻飘飘地塞回砖洞里,然后把砖拿起来,对好了位置,往里一推。砖面嵌回去,严丝合缝,跟没动过一样。
这钱是旁边修车厂老孙藏的。老张拍了拍手上的灰,拍了两下没拍干净,又用袖子蹭了蹭,他每个月来放一次。别动。
姜建军把砖缝用手指头对齐了,左右比了比,确认看不出来了才收手:师父,你怎么知道这是老孙藏的?
他去年放钱的时候,我站在二楼窗户看见了。那天他蹲在这儿搞了十分钟,把砖抠出来放进去再抠出来再放进去,来回折腾了六回,大概是怕自己忘了藏在哪块砖后面。我在楼上看得清清楚楚。
那你一直没告诉他你知道?
老张喝了口茶,慢悠悠地说:说了他就不放在这儿了。他放这儿,比放银行踏实,心里头安稳。我要是跟他说老孙我看见你藏钱啦,他还得另找地方,万一找个被老鼠啃了的洞呢。我能让这点钱碍着我什么事?
姜建军看着老张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心里头冒出来一个念头。老张身上永远带着一种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气质,像一潭深水,水面平静得跟镜子似的,风吹不动,雨打不皱,底下全是东西,但你不拿杆子去捅,他永远不给你看。
那今天还学什么?姜建军问,拍了拍手上的灰,那灰已经在他掌心里搓成了泥条。
学了摸墙,再学认影子。老张往旁边挪了半步,下巴一抬,指了指地面的方向。
早晨六点的太阳斜着从楼缝里照进来,光线是金黄色的,拉得老长,斜斜地铺在巷子地面上。墙根底下落了一片三角形的暗影,是旁边楼房的屋顶伸出来的一截遮雨棚投下来的。墙上的涂鸦被光线拉了角度,那只画了一半的猫脸歪歪扭扭地变了形,原本圆溜溜的猫脑袋被扯成了椭圆,看着像一只被门夹过的猫。
真正的阵眼,老张说,声音低了一点,跟茶缸子里冒出来的热气似的,有时候不在你摸得到的地方,在你看得见但认不出的地方。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墙边。他个子不高,但影子被早晨的太阳一拉,拉得又长又黑,斜着投在砖墙上,恰好盖住了方才那块藏钱的砖。影子轮廓清清楚楚,把他整个人框在墙上,那块砖的位置被他脑袋的投影遮得严严实实,一点砖红色都露不出来了。
比如,老张接着说,被人用影子盖住的东西。
姜建军盯着墙看。那块砖被盖住之后,跟周围灰扑扑的砖完全融成了一片,看起来跟别的任何一块都没区别,你要是不知道它在哪儿,根本找不到。
他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影子——短得多,缩在他脚底下,像一小坨黑乎乎的不明物体,站直了也就到他大腿那么长,够都够不着墙上那块砖。
我个子不够。姜建军实事求是地承认了,这话说出来没什么不好意思的,反正他九岁,长到墙根那块砖的高度还得再等几年。
所以你用别的。老张说,把茶缸子搁在墙根一处平整点的砖面上,你师父当年十二岁就用石头和绳子制造影子了。你能用手里的东西,把影子投到你想要的位置上。
姜建军从口袋里掏东西。左口袋摸出来一根旧筷子,竹子的,用了好久了,筷子头磨得油光锃亮,跟包了浆似的。右口袋摸出来一截绳子,红棉绳,细溜溜的,平时用来捆黄纸的,打了两个结。他把这两样东西在手里掂了掂,又看了看墙面上老张影子盖住的那个位置。
行,试试。
他把筷子插进墙根一条砖缝里,砖缝有点宽,筷子插进去晃了两晃,他又往缝里塞了半块碎砖头卡住。然后他蹲下来,用绳子把旁边那蓬杂草拢到一块儿,绕了两圈,打了个活扣,往左边使劲拽了拽。
那丛草本来就长得东倒西歪的,被他这么一拽,更歪了,整丛草弯下去,斜着往外支棱。草叶被拉长了的影子投到了墙上,晃晃悠悠地往上爬。
姜建军蹲在那儿仰着头看,嘴里念念有词:再过去一点……往左……往左……过了过了,往回松半寸……
他松开手又收紧,来来回回调了三四回。终于,那丛草被他折腾得没脾气了,老老实实地弯着腰,草叶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歪歪扭扭地投到了藏钱那块砖上方,把那块砖盖住了一半多。
像这样?他问,还蹲着没起来,脖子仰得发酸。
老张从墙根拿起茶缸子,不急不忙地喝了一口,仔细端详了一番:位置对了。但影子太散,不够实。你看——他抬手指了指墙上的阴影,草叶子是散的,影子投上去也是稀稀拉拉的,一条一条的,砖还能从缝里露出来。你得把草捆紧点,让它们聚成一束,影子才实。角度再偏十度,别往左拽了,往斜上方拉。
姜建军又蹲下去重新搞。这回他把绳子多绕了一圈,把那丛草捆得更紧了,叶子挤叶子,密密匝匝地贴在一块儿。然后他挪了挪筷子的位置,往斜上方又偏了一点角度。草被他拽得弯了快九十度,看着挺可怜的,蔫头耷脑地弯在那儿。
影子重新落上墙。这回厚实多了,黑乎乎的一片压上去,那块砖被盖得严严实实的,颜色暗下去了,跟周围的灰砖完全融在了一起。如果不告诉你那儿有块不一样的砖,你从墙前面走过去一百回都注意不到。
老张说,点了点头,记住这个感觉。以后你看见一个地方有影子不对劲,那就是阵眼所在。影子比砖缝好找——你站远一点看,整面墙上哪儿暗一块哪儿亮一块,暗的那一块就是重点。但前提是你得学会看,学会分辨什么是正常的影子,什么是别人做出来的影子。
王小虎全程在旁边蹲着看,一句话没插。两只手撑着膝盖,下巴搁在手背上,跟个石雕的小人儿似的安安静静的。但姜建军注意到他的右手在地面上比划,食指当笔,在地上画了两道横线代表墙根,又画了一根竖线代表筷子,然后用手指模拟绳子绕上去的动作,做了三遍。每次比划完了还停下来想一想,眉头皱着,嘴唇微微动,像在脑子里过流程。
小虎,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你来试试。
王小虎二话不说站起来,接过姜建军递来的筷子和绳子。他走到墙根,没急着动手,先蹲下来把墙边的草一根一根地看了一遍,挑了一丛长度和位置都合适的。然后他把筷子插进砖缝,他的动作比姜建军慢很多,每做一个步骤都要停一下,筷子插进去之后他退后半步看了看角度,又回来调整了一下。绳子绕了两圈,力度不大不小的,刚刚能把草拽动。他拽草的动作也是一点一点来的,拉一下停一停,抬头看看影子落在哪儿了,再拉一点。
姜建军站在旁边看着,心里头想,这人做事跟绣花似的。
王小虎前后调了五次,每次动的幅度都特别小,几度几度地偏,绳子也是半圈半圈地收。最后他收手了,草捆得整整齐齐地弯向斜上方,影子落上去,不偏不倚地盖住了那块砖,边缘清清楚楚,严丝合缝。
对了。老张说,语气里带着点难得一见的赞赏,你比你师父稳。
王小虎抬头看了姜建军一眼,眼神里有一点紧张,好像在等什么。姜建军冲他点了下头,嘴里还塞着刚才没咽干净的一点包子皮,腮帮子鼓了一块,含含糊糊地说:挺好。
他没有不高兴。王小虎的手比他稳,这事儿他早就知道。王小虎能蹲在那儿一根一根拨草,他蹲不住,他蹲两分钟就想站起来蹦跶。每个人有每个人的路。
他是我师父。王小虎说,声音不大,但挺清楚的。说完他把筷子拔出来,把绳子解了,还给了姜建军。
老张笑了一下,笑纹在脸上只闪了一瞬就收回去了:行。今天课就上到这儿。明天再教你们一个,叫。
听什么?姜建军问。
听风的声音。老张端起茶缸子往回走,灰色布鞋踩在砖地上悄无声息的,风穿过不同材质的缝隙,声音不一样。砖缝和木头缝不一样,石头缝和铁管子不一样。真正藏东西的地方,风的回声会变,就像有人在墙后面给你哼了一声。你耳朵够尖就能听见。
他走了两步又回头,补充了一句:先学这两样吧,够你们用一阵子了。别贪多,贪多嚼不烂。
老张的背影消失在楼梯口。楼梯间的灯没开,他走上去的时候脚步声一阶一阶地往上挪,像个节拍器,一下,一下,然后一声,二楼的房门开了又关了。
姜建军转头对着王小虎说:你刚才练了三次。
你每次都在调整绳子的松紧度。我调的是一次到位,你调了三回。
王小虎垂下眼睛想了想,点了点头:我不如你稳。
但你比我细。姜建军把筷子和绳子揣回兜里,拍拍口袋,我看到的是草和影子的关系,你看到的是绳子的每一个结。走,回去吃早饭。今天周六,林叔叔下午要来讲课,何师父上午来认瓷片。你跟我一起听。
他们俩并肩往回走,后门就在几步远的地方,门框上钉着块铁皮招牌,风吹雨淋得锈迹斑斑了,美华楼三个字只剩还完整,的草字头掉了一半,字干脆半边没了。门里头飘出来蒸包子的白汽,一团一团地往外涌,跟云似的。
陈秀兰已经蒸好了第三笼包子,笼屉摞了五层高,白汽从每层笼屉的缝里滋滋地往外冒,把后厨的窗户糊得雾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她站在灶台前面拿湿布垫着手揭笼盖,热气腾腾地扑上脸,她眼皮都不眨一下,右手抄起竹夹子把包子一个个夹到盘子里,动作又稳又快,一夹一个准。
姜建军洗了手坐在桌前,脸上还有水珠没擦,甩了甩脑袋,跟小狗出水似的甩了王小虎一脸。王小虎拿袖子擦了擦脸,一点脾气没有,坐他对面去了。
王小虎面前摆了一碗豆浆、两根油条、三个包子。豆浆是满的,油条是新炸的,金黄金黄的脆生生地立在盘子里。包子两个肉的一个菜的,肉的那个皮上点了一粒芝麻做记号,菜的那个光秃秃的。
你多吃点。姜建军把自己那碗豆浆推了一半过去——他那个碗更大一些,是后厨最大号的面碗,陈秀兰给他盛的总是比别人多。下午认瓷片费脑子,饿得快。
王小虎没推辞,低头喝了一口。他的右手手指上还沾着从墙缝里抠出来的灰,指甲缝里嵌了一小条黑的,他没擦,就那么握着勺子,勺柄上印了一截灰印子。
他喝了两口豆浆,放下碗,忽然说了句:师父。
张爷爷说的那些——摸墙、认影子、听风——都是找阵眼的方法。那要是有人把阵眼藏在活的东西上呢?比如人身上?
姜建军咬着包子顿了一下。肉馅的汁儿从包子褶里滋出来,顺着嘴角往下淌,他拿手背一抹,腮帮子上留下一条油光。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昨天看见一个来店里吃饭的人。王小虎说,声音压低了一点,虽然后厨这会儿就他们两个人,陈秀兰在案板那头擀面皮,擀面杖滚得咕噜咕噜响,离他们隔了一整个灶台的距离,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有一个影子一直落在他脚边。不是他自己的影子,是旁边招牌的影子。但他的脚一直站在那影子里面,不挪开,站了得有两三分钟。
姜建军把嘴里的包子咽下去,用筷子头敲了敲碗沿:那个人长什么样?
穿灰西装,左耳戴了一颗很小的金耳钉。王小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别的人我没记住。他进来打包了一份炒饭,站在门口等的时候没动,拿完炒饭就走了。
你记住了他的耳钉。
对。因为那个耳钉的光反了一下,太阳从门口照进来,正好打在我眼睛上。我平时不盯人看的,但那个光太亮了,闪了一下,我就看见了。然后我才注意到他一直站在影子里面。
姜建军想了想,把筷子放下了。脑子里转了几圈,那个穿灰西装的人他好像也有印象,前两天确实有这么个人来打包过,但他就记得是个男的,别的什么细节都没有了。
今天他要是再来,你指给我看。他说。
他们继续吃早饭,谁也没再多说。豆浆喝了一半,油条泡进去又捞出来,软塌塌的。但姜建军把人身上藏阵眼这个想法记在了心里,跟拿笔写在脑门上一样清楚。他九岁了,第一次开始想,阵法不一定非要布在墙和地上,不一定非要拿朱砂画符或者摆石头的阵,它还可以布在人身上,用人的影子当遮掩,用人的站位当锚点。
那要是这样的话,这满大街走着的人,谁知道哪个身上就背着一座阵呢。
他扭头看了一眼窗外巷子里那面被涂鸦盖满的墙。太阳又升高了一些,影子正慢慢地移过砖面,从东往西一寸一寸地挪。藏钱的那块砖已经完全被不知道哪儿的影子盖住了,跟旁边的砖看不出任何区别,整个墙面统一地灰扑扑的,安安静静的,跟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当师父得学的太多了。他小声嘟囔了一句,把泡软了的油条塞进嘴里。
什么?王小虎抬头。
没什么。快吃,何师父要来了,迟了他又要拿瓷片敲你脑门。
王小虎低头咬了一口菜包子,嚼了两下,忽然又开口:师父。
又怎么了。
那块砖里藏的钱,孙老板是不是不知道我们看见了?
应该是不知道。
那他下次来放钱的时候,我们要不要假装没看见?
姜建军想了想:他放他的,我们学我们的。他又没碍着谁的事。再说了,他拿油条蘸了蘸豆浆,你知道他藏钱,他知道你知道他藏钱吗?不知道。这不就结了。跟老张一样,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王小虎点了点头,又嚼了两口:那我以后也这样。
哪样?
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
姜建军看着他那张老老实实的脸,忽然觉得这话从王小虎嘴里说出来特别好笑,但又不知道好笑在哪儿。他憋了半天,没憋住,噗地笑了一声,豆浆从鼻子里喷出来一点。
王小虎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地把桌上的纸巾推了过去。
窗外的太阳继续往上升,把巷子里的影子一寸一寸地往回拽,拽回每一面墙的根底下收着。美华楼的烟囱冒出一缕白汽,细细的,直直的,升到半空被风一吹散了,跟什么都没留下似的。
后厨里擀面杖的声音还在咕噜咕噜地响着,陈秀兰哼了一句不知道什么调的歌,调子跑到西伯利亚去了。姜建军擦了擦鼻子,把剩下的半碗豆浆咕咚咕咚灌下去,碗底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王小虎把碗筷收拾了,三个盘子摞在一起端到水池边,拧开水龙头冲了冲。水声哗哗的,他的手在水底下搓了两下,指甲缝里的灰冲掉了,水流进下水道,带走了一星半点砖红色的粉末。
姜建军靠在椅背上打了个嗝,包子味儿从胃里翻上来,他咂了咂嘴,往窗外又看了一眼。
那面墙还在那儿,安安静静的,涂鸦花花绿绿的,画了一半的猫脸在早晨的光里影子拉得长长的,像在无声地冲谁做鬼脸。
他不知道——或者说,他后来才知道——真正的阵眼藏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也藏在他自己心里。今天他第一次触碰到了这个概念,像伸手摸到一块微微发热的砖,还没把它抠开,就已经知道后面藏着东西了。
巷子那头传来修车厂卷帘门被拉起来的哗啦声,老孙上班了。
(第九章完)
摸墙、认影子、听风。老张教的这三样东西,姜建军在以后五十年里用了无数次,用到了闭上眼睛都能靠手指头分辨砖缝深浅的地步,用到了站在巷口就能凭风声判断哪面墙空心哪面墙实心的地步。但他后来才慢慢琢磨明白,那天早上老张站在墙前面伸手按那块砖的时候,真正教他的不是怎么找阵眼,是怎么面对那些你明知道存在但就是看不见的东西。
那个穿灰西装戴金耳钉的人,后来又来过美华楼三次。第三次来的时候姜建军站在门口看了他五分钟,终于看出来他的影子不是自然地落在地上的——它被什么东西牵扯着,往左偏了半寸,像有一根看不见的线在拽它。
但那都是后面的事了。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