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明远第三天就把监控录像调到了。
这事儿说来挺逗——按理说被开除的人应该是第一时间调录像才对,但赵明远前三天净在家翻来覆去琢磨一件事:他到底有没有违规?翻来覆去想了三天,结论是没想明白。第四天早上他刷牙的时候看着镜子里自己的黑眼圈,忽然一拍脑门:不对啊,我被开除是因为他们说我在会议室里用公司电脑下了个什么单,那会议室有监控啊,我看看监控不就完了吗?
他一口泡沫差点咽下去,赶紧吐了,漱了漱口就往外跑,跑到一半又折回来穿鞋。
赵明远这人吧,四十来岁,在猎鹰基金干风控干了七八年,平时做事一板一眼,号称“表格赵”,干什么都要列个Excel。唯独这件事,他忘得干干净净——大概是太冤枉了,冤枉到脑子自动屏蔽了最简单的自证方式。
他到公司的时候前台小姑娘正在吃煎饼果子,看见他愣了一下:“赵哥,你不是……”
“我知道我被开了。”赵明远摆摆手,“我调个监控,十分钟就走。”
“调监控得行政批……”
“我已经跟行政说过了。”赵明远面不改色,其实压根没说过,但他笃定行政那大姐这个点儿正在厕所里跟人打电话聊她儿子数学考了七十八分的事,没空核实。
前台小姑娘咬了一口煎饼,含糊地点了点头。赵明远就这么进去了。
监控室在负一层,看门的大爷姓周,眼睛不太好使,但耳朵特别尖。赵明远刚走到门口,周大爷头也不抬:“你被开除了吧?”
“周叔您消息真灵通。”
“我昨天听你老婆在菜市场说的。”
赵明远嘴角抽了一下。他老婆在菜市场跟人聊天的传播半径,比他做风控写的报告覆盖面还广。
“我就调一下会议室的监控,周叔,十分钟。”
周大爷从老花镜上方看了他一眼:“你带U盘了吗?”
赵明远摸了摸口袋,空的。
周大爷叹了口气,从抽屉里翻出一个印着“某保险公司赠”的U盘扔给他:“用完还我,里面我还有两集《乡村爱情》没看完呢。”
赵明远拿着U盘的手都有点抖。倒不是紧张,是激动——他这辈子第一次觉得科技真是好东西。要是没监控,他这冤屈得背到退休。
监控画面一出来他就放心了。下午两点到三点,他确实坐在会议室里,旁边还有三个人。中间他出去接了一杯水,用了两分十七秒——这个时间连打开电脑都够呛,更别提什么下单操作了。画面右下角的时间戳连续无跳帧,没有任何剪辑痕迹。他甚至清晰地看见自己接水回来的时候还打了个哈欠,嘴角挂着一粒面包渣。
赵明远盯着画面看了好几遍,长出一口气,肩膀塌下去大半。那一刻他脑子里已经浮现出自己昂首挺胸走进hR办公室把录像往桌上一拍,然后hR那女的惊讶地张着嘴说不出话来的画面了。他甚至提前想好了台词——“王经理,您看看这个,两分十七秒,下单?我下个馄饨都来不及。”
他拔了U盘,准备直奔hR,但走到电梯口又停住了。不行,得先备份一份。万一hR那电脑坏了呢?万一U盘丢了呢?万一保险公司的赠品不靠谱呢?
于是他拐了个弯,去了美华楼。
美华楼是唐人街上一个不大不小的中餐馆,招牌上写的是“美华楼”,但街坊邻居都叫它“陈姐饭馆”。老板娘陈秀兰是赵明远的远房表妹——表得有点远,大概隔了四层亲戚关系,但赵明远每次来吃饭都喊“表妹”,陈秀兰也不纠正,就笑一下。
陈秀兰的儿子姜建军今年九岁,正蹲在柜台后面不知道在干什么。赵明远推门进去的时候,那小孩头也没抬,手上捏着一张黄纸折来折去。
“建军,你妈呢?”
“后厨。”姜建军抬起头,露出一张干干净净的小孩脸,眼睛黑亮亮的,看着比实际年龄稳重不少,“赵叔你今天怎么来了?你不是上班时间吗?”
“我被开……算了不说这个,你妈电脑借我用一下。”
“我妈电脑上周被小虎泼了半碗汤,键盘坏了三个键。”姜建军说的“小虎”是他家邻居的孩子,王小虎,今年八岁,跟姜建军是发小,也是美华楼的常驻小食客,“你用我的吧。”
赵明远愣了一下:“你还有电脑?”
姜建军从柜台下面摸出一台老旧的笔记本电脑,屏幕边角用透明胶带粘着,键盘上有几个键帽的颜色明显不一样——大概是换了别的键盘上抠下来的。“我外公给我的,他说小孩子也要会用电脑。”
赵明远没工夫多想,插上U盘,把监控文件拖进去,播放了一遍。画面很清晰,比他刚才在监控室看的还清楚——大概是屏幕小显得像素高。
他正盯着屏幕出神,身后传来脚步声。姜建军不知什么时候站到了他旁边,也踮着脚看。
“赵叔,这是你们公司会议室?”
“嗯。”
“你旁边这个人,手里拿的是个什么?”姜建军指着屏幕角落。
赵明远凑近看了看:“手机啊,还能是什么。”
“他拿手机的姿势不对。”姜建军说,“你看,他手机屏幕对着天花板,手指头在底下戳。一般人看手机屏幕是朝自己的,他这么拿,像是在拍什么东西。”
赵明远又看了看,还真是。那个同事——他记得姓方,平时不怎么说话——从两点十分开始就一直保持着那个姿势,手机屏幕朝天,手指在底下盲点。仔细看的话,手机摄像头对着的方向,正好是赵明远坐着的位置。
赵明远心里咯噔一下。
姜建军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后厨了。过了一会儿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赵明远手边:“赵叔你喝水。”
赵明远接过水的时候,姜建军注意到一个细节——赵明远递杯子过来用的是左手。但之前几次碰面,他拿东西递东西都是用的右手。
“赵叔叔,你今天是左撇子?”
赵明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啊?不是。就是刚才坐出租车的时候右手拿了东西,腾不开。”
“你坐出租车右手拿了什么?”
“车票。下车的时候撕了一半攥着,没来得及扔。”
姜建军看了一眼他外套右边口袋,口袋拉链是开着的,里面露出一截车票边角。他把目光收回来,没再问什么。
但赵明远自己倒是反应过来了——他刚才递U盘的时候也是左手。两台车票攥了一路?从猎鹰到美华楼打车也就十五分钟,他下车的时候车票撕了一半,按理说应该立刻扔了,揣兜里揣到现在,这不太正常。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口袋,里头确实有一截车票。但他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撕的票、为什么撕票、撕了以后为什么不扔。
“建军,”他忽然说,“我是不是记性不太好了?”
姜建军想了想:“赵叔你刚才说你是被冤枉开除的,但你们公司那个监控——”
“监控能证明我清白啊!”
“能证明你那天没下单,但你没发现吗?”姜建军把电脑转过来,指着屏幕右下角的时间戳,“这个监控是下午两点的。你被开除的理由,说的是‘下午三点十七分’下单。两点到三点的监控证明不了三点十七分的事。”
赵明远愣住了。他低头又看了一遍开除通知——还真是,上面写的是“下午3时17分”,不是两点到三点之间。
他站在原地,感觉自己像个傻子。兴奋了一路,结果监控调错时间段了。
“那我再回去调一趟?”
“你已经被开除了,再去调监控,周大爷不一定让你进。”姜建军说,“而且就算你调了三点十七分的,如果真是有人陷害你,那个时间段的录像恐怕早就被处理过了。”
赵明远一屁股坐在凳子上,双手抱着脑袋:“那我怎么办?我白高兴一场?”
“也不白高兴。”姜建军慢悠悠地说,“你至少知道了一件事——那个拿手机朝上拍的方叔叔,有问题。”
赵明远抬起头:“你怎么知道他姓方?”
“你刚才喝水的时候嘀咕了一句‘姓方的跟我无冤无仇’。”
赵明远张了张嘴。他嘀咕了吗?他好像确实在心里想了一下,但没出声啊。他看着眼前这个九岁小孩,忽然觉得有点后背发凉。
“建军,你是不是会读心术?”
“不会。”姜建军说,“但我会看嘴型。你喝水的时候嘴唇在动。”
赵明远沉默了三秒,决定放弃思考这件事。他现在脑子里已经够乱的了,没工夫琢磨一个九岁小孩为什么能通过杯子的反光看他嘴唇动。
“那我现在该怎么办?”
姜建军爬上柜台旁边的高脚凳,两条腿悬空晃了晃:“赵叔你先别着急复职。你想想,为什么有人要换镜子?”
“什么镜子?”
“猎鹰基金那个会议室,墙上挂的镜子。”
赵明远更糊涂了:“什么镜子?那间会议室有镜子?”
“有。你进去的时候右手边墙上挂了一面圆镜子,后来被换成了方的,挪到左边了。”
赵明远努力回忆了一下。他在那间会议室上了两年班,每天进进出出,但说实话,他从没注意过墙上挂的什么镜子。姜建军这么一说,他隐约有点印象——好像确实有个圆的东西在右手边?又好像是个挂钟?
“你这么一说……好像是有个镜子。”
“圆镜子挂了两年,最近才换成方的。”姜建军说,“你之前跟我说过,你最近半年老是做同一个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圆屋子里走来走去走不出去。”
赵明远的表情变了。他确实跟姜建军随口提过这个梦,那是两个月前他来美华楼吃饭,喝了点酒,絮絮叨叨说了半小时自己被开除的冤屈,中间夹了一句“我最近老做梦,梦见自己在一个圆房子里转圈,门都找不着”。当时姜建军只是听着,没说什么。
“圆镜子对人产生的影响是慢慢积累的。”姜建军说,“把你‘逼走’不是一天两天的事,是两年。这个局布了两年,只为了赶走一个做风控的——不太可能。”
赵明远愣了好一会儿。他本来觉得自己被开除这件事已经很离奇了,现在听姜建军这么一分析,离奇程度又上了一个台阶。他只是一个风控经理,不是什么重要人物,谁费这么大劲布局两年就为了把他赶走?
“你是说,被赶走的不止我一个?”
“你问问以前在猎鹰干过的旧同事,有没有跟你情况类似的——被开除,理由‘违规’,但证据站不住脚。你列个名单给我。”
赵明远动作很快,第二天就列了五个人出来。都是过去一年半里被猎鹰开除的风控和中后台人员,理由五花八门——有人是“泄露公司机密”,有人是“操作失误造成损失”,有人是“违反保密协议”——但共同点是每个人都声称自己“没干过”。
赵明远打电话给第三个人的时候,那边一听是他,差点哭了:“老赵你也?我以为就我一个倒霉蛋呢。我当时被开的时候说我在系统里篡改了数据,可我那天根本不在公司啊,我老婆生孩子我在医院呢。hR说系统日志显示是我的账号操作的,我上哪儿说理去?”
第五个人更离谱,被开的理由是“在办公区域吸烟引发火警”。问题是他根本不抽烟,而且那天火警响的时候他在楼下咖啡厅坐着,有三十多个目击证人。但hR说监控拍到他在楼梯间抽烟,监控他看了,确实有个人穿着跟他一样的灰色外套在那儿抽烟,但那人从头到尾没露脸。
“那个灰外套,”那人说,“后来我想了想,我们公司至少有七八个人有同款。但我能怎么办?公司说监控里那就是我,我说不是,谁也证明不了。”
赵明远把这五个人的情况写在纸上,越写手越凉。这些人都是风控或者中后台的,都是最近一年半内被开除的,都是“证据确凿”但又“疑点重重”。如果说只有他一个,那可能是巧合。五个?那就不是巧合了。
他把名单送到美华楼的时候,姜建军正在后厨帮陈秀兰剥蒜,手指头沾满了蒜皮味儿。他接过名单看了一遍,叠起来放进兜里。
“赵叔叔,你先别声张。这份名单先不往外拿。等我把事情再摸一摸。”
“你打算怎么摸?”
“我还没想好。”姜建军说得很坦然,“先放着。”
赵明远看着他,忍了忍没忍住:“你九岁。你做事之前先不想好?”
“想是想好一半。另一半留到做的时候再想。”姜建军从柜台底下抽出一张黄纸,拿红笔在上面画了一个符号——圆圈套三角形,“赵叔叔,你见过这个符号没有?”
赵明远凑近一看,脸色变了一下:“见过。猎鹰基金的内部保密协议上印着这个。”
“保密协议?”
“入职的时候签的,上面有公司logo。但我一直没注意过logo长什么样。”
姜建军把黄纸收起来。他见过这个符号——在铜钥匙上,在林正源的镇纸下。现在又多了一个出处:猎鹰基金的保密协议。
他看着赵明远离开美华楼的背影,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当你发现两件不相干的事有同一个记号,那它们就相干。”
老张是个瘦巴巴的老头儿,住美华楼隔壁的巷子里,平时不怎么出门,但姜建军隔三差五就去他那儿坐一会儿。老张教他“听风”——不是真的听风,是听那些藏在声音缝隙里的东西。姜建军学了大半年,还没完全学会,但他已经能分辨出风经过不同形状的墙缝时会发出不同的声音。
“老张,你说的‘相干’是什么意思?”那天他问过。
老张靠在藤椅上,摇了摇蒲扇:“就是它们背后连着同一条线。你把这条线一拽,能拽出一串人来。”
姜建军蹲在门槛上,把这几个月的事情在心里串了一遍。
灰西装男戴着钥匙上那个符号的耳钉。猎鹰基金的保密协议上印着那个符号。刘富的账本是从藏着同一枚符号的钥匙守护的墙洞里拿出来的。林正源办公桌上的镇纸底下压着带那个符号的纸。
但林正源什么也没说。
“你也在等我想明白。”姜建军对着空荡荡的门口小声说了一句。
美华楼隔壁的古董店门开了。林正源站在门口,穿着那件灰色西装——但跟灰西装男不一样,林正源的西装板正笔挺,扣子扣得一丝不苟,袖口的扣子都扣得整整齐齐。他看见姜建军蹲在门槛上,招了招手。
姜建军跑过去。
“林叔叔,你上周出差去哪儿了?”
“香港。”林正源转身走进店里,从柜台上取了一个扁扁的木盒递给姜建军,“你外公让我带给你的。”
姜建军接过来打开。木盒里是一张黑白照片,边缘泛黄,带着一股樟木味儿。照片上是一个中年男人站在一艘小木船旁边,背后是一大片蓝色的海和一座小岛的轮廓。男人穿着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笑得露出两排白牙,笑得眼睛都眯起来了。照片背面用钢笔写了一行字,字迹倒是挺工整,但落笔的地方有点抖,像是写的人手不太稳:
耀祖岛,1983年夏。等建军长大。
姜建军翻过来看了三遍。照片里那男人长得跟他有些像,鼻子和眉骨尤其像——这让他觉得有点奇妙。他见过外公的照片,就这一张。以前他问过他妈“外公长什么样”,他妈想了半天说“跟你有点像”,他当时觉得这是敷衍,现在一看,还真有点像。
“这是我外公?”
“嗯。”林正源靠在柜台上,点了根烟,抽了一口又掐了,“你外公说,这个岛他买下来了。等你长大了,它就是你的。他自己先住过去,帮你打理。”
“他为什么不来看我?”
林正源顿了一下,烟灰弹了弹:“他在给你攒东西。很多。你现在用不着,以后用得着。”
“攒什么?”
“攒证据。攒人。攒一条能把‘幽灵’连根拔起来的线。”
姜建军把照片收回木盒里,抱着盒子没说话。他第一次觉得“外公”这个人从模糊的轮廓里走出来了一点——一个站在海岛上穿白衬衫笑的男人,四十多岁,跟他长得很像,在他出生之前就买了一座岛等着他长大。这感觉挺奇怪的,像一个素未谋面的人在遥远的地方替你活了很久。
“林叔叔,”他忽然抬头,“你桌上那个镇纸——底下压的纸上面印的符号,跟猎鹰基金的logo是不是一样的?”
林正源的右手停在柜台上,烟灰落了一截在桌面。他看了姜建军三秒,然后把目光移向窗外,像在想怎么措辞。
“你发现了。”
“嗯。”
“那个符号——”林正源声音低了些,“是‘幽灵’的标记。”
“幽灵?”
“一个组织。很大,很老。走私文物、洗钱、军火,什么都做。你外公在香港查了十几年了。刘富是他们的下线之一。”
姜建军抱着木盒,手上的劲儿紧了一点。他想起刘富——那个胖胖的中年男人,在法拉盛开仓库的,账本上记了一堆莫名其妙的进出项。他当时就觉得那些数字对不上,现在想来,那里面每一笔都是某个更大东西的碎片。
“那猎鹰基金也是幽灵的?”
“猎鹰基金是他们在金融口的触手之一。克莱恩不知道自己在替谁打工,他只知道自己拿钱做事。”林正源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现在知道了这么多,我就不用瞒你了。但你也要记住——不要让更多人知道你知道。”
“我妈呢?”
“你妈知道。”林正源说,“你外公跟她通过电话。她说让你该学学、该查查,但别把自己搭进去。”
姜建军低着头想了一会儿:“林叔叔,克莱恩是谁?”
“猎鹰基金的cEo,美国人,中文名叫柯林。他看着像个正经金融人,西装革履,每天打领带,说话客客气气。但他手底下那些钱,有一半以上是从幽灵那边流过来的。他自己知不知道?我猜不知道。他这种人——只管赚钱,不问来路。”
姜建军把这句话记在心里。柯林,猎鹰基金cEo,每天打领带说话客气。他想起赵明远说的那个姓方的同事拿手机朝上拍的事——那个姓方的,应该是柯林的人。或者至少是替柯林办事的人。
他回到美华楼的时候,陈秀兰正在收摊。她把碗摞好、桌子擦净,看见儿子抱着木盒进来,看了一眼盒子:“你外公给的?”
“嗯。照片。他跟一个岛。”
“耀祖岛。”陈秀兰把抹布拧干,“你外公买了好多年了。他说那儿夏天特别凉快,冬天也不冷,海风一吹能睡一天。等你长大去住。”
姜建军把木盒放在柜台上,爬上凳子坐着:“妈,你早就知道幽灵的事了?”
陈秀兰拧抹布的手停了一下:“知道一部分。你外公查到什么会告诉我。但建军——”她转过身来蹲下,像以前那样跟儿子平视,“你外公查了十几年,到现在也没把幽灵连根拔起。你才九岁,不急。”
“那等到什么时候?”
“等到你准备好的时候。”陈秀兰站起来,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我看你最近学得挺快。今年先把猎鹰基金这件事摸清楚,以后再想别的。”
姜建军坐在凳子上,看着她妈把蒸笼一个一个叠起来,热气模糊了她脸上的表情。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木盒,又看了看墙上挂着的日历。十月了,树叶开始变黄,唐人街的招牌在风里晃。
“妈,”他忽然说,“你刚才说‘你外公查了十几年’——他是不是一直没告诉我,是因为不想让我太早知道?”
“是。”陈秀兰把蒸笼叠完,擦干手,“你外公的原话是——‘让他先把本事学扎实了。本事不够就知道太多,是害他。’”
姜建军摸了摸脖子上的护身符。老张给的,从七岁戴到九岁,黄纸边角都磨毛了,但红线还结实。他想起老张第一次把护身符挂在他脖子上的时候说了一句话:“这个东西不是保你命的,是提醒你别忘事的。”当时他没听懂,现在好像有点明白了——老张是在提醒他,记着那些看起来不相干的东西,总有一天它们会连起来。
“我本事够了吗?”
“你觉得够了吗?”
姜建军想了想。他会阵法了——老张教的八卦方位,他能闭着眼睛摆出来。会鉴宝了——林正源教了他一年,他现在能分出明清瓷器的釉色差别,虽然还不太准,但起码不会把光绪的当康熙的。会把脉了——何伯庸每周三下午来美华楼喝茶,顺手教他摸脉,他现在能摸出浮沉迟数四种基本脉象。会看成交量和情绪周期了——朱秉璋给了他一摞笔记,他啃了小半年,虽然里面有一半的公式他还没搞明白。
但老张教的“听风”他还没完全学会——他总是分不清风声里的“信息”和“噪音”,有时候听见风在墙缝里嗡嗡响,他觉得像有人在说话,结果老张说那是隔壁古董店的排风扇。何伯庸的“看人心”他才刚入门,他能看出来赵明远紧张、陈秀兰疲惫、林正源有心事,但看不出他们心里具体在想什么。朱秉璋的三百个穴位他才背了一百六,剩下的一半他还得对着人体图慢慢认。林正源的金融模型他连皮毛都算不上摸到,那些曲线和公式对他来说跟天书差不多。
“不够。”
“那就继续学。”陈秀兰伸手把他额前的头发按下去,“学够了再说。”
那天晚上,姜建军抱着木盒坐在二楼窗台上,看着外面的唐人街。路灯亮了,行人稀稀拉拉,有几个老太太拎着菜袋子慢慢走过,一个送外卖的小伙子骑着电动车窜过去,后座的箱子上印着“好运来快餐”。隔壁古董店还亮着灯,林正源坐在里面看书,侧影投在窗帘上,手边放着一杯茶,隔一会儿端起来喝一口。
他把外公的照片又拿出来看了一遍。
一个他没见过的人,在他出生前买了一座岛等他长大。在他不知道的时候追查一个叫“幽灵”的组织查了十几年。在电话里跟他妈说“让他把本事学扎实了”。
姜建军盯着照片上那两排白牙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有点好笑——这人笑得也太灿烂了,一点都不像一个跟黑恶势力斗争了十几年的人。按电视上演的,这种人应该苦大仇深、满脸风霜才对。可他外公穿个白衬衫站在船边,笑得跟去海边度假似的。
“行,”他把照片放回盒子里,“那我先学。”
他把盒子塞回床底下,跟账本、铜钥匙放一起——那本账本是刘富仓库里摸出来的,铜钥匙是从一个灰西装男身上顺来的,这几样东西挤在床底下的鞋盒里,像一堆不知道该怎么分类的证据。然后他翻出朱秉璋的穴位图,把剩下的穴位一口气背了三十个——足三里、三阴交、神阙、关元、气海、命门、大椎、百会——背到眼皮打架才躺下。闭眼之前他听见隔壁房间传来王小虎翻书的声音——那本小学语文课本,他已经翻到最后一页了。
“小虎,”他隔着墙喊了一声,“明天开始学《论语》。”
隔壁翻书声停了:“好。”
停了两秒,王小虎的声音又传过来:“《论语》是什么?”
“一本书。”
“讲什么的?”
“讲怎么做人的。”
“那我不学,”王小虎说,“我又不打算做人。”
姜建军笑了一下。王小虎这小子,八岁,脑子活泛但嘴比脑子还活泛,属于那种能在课堂上把老师气笑了的类型。上个月他因为在语文课上接老师的话茬——“同学们,秋天来了,树叶黄了”——“老师你怎么知道树叶黄了?你没出门看吧?外面树叶还绿着呢”——被罚站了一节课。但他跟姜建军关系好,俩人家住隔壁,从小一块儿长大,姜建军学什么他也跟着学什么,嘴上抱怨归抱怨,第二天一早肯定捧着《论语》在门口等着。
窗外有风。风穿过美华楼和老张的窗户,穿过古董店和猎鹰基金,穿过法拉盛那间刷着倒“7”的仓库。姜建军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像老张教他的那样,把注意力放在耳朵上。
风里有声音。他听出来了——风经过墙缝的时候,嗡嗡响了一阵,像有人在远处打电话。那声音断断续续的,有些字被风吃掉了,但有一句特别清楚:
“#7仓库,下周五,货到。”
他翻了个身,闭着眼睛把那个日期记在心里。下周五。他算了一下,今天是周二,还有十天。十天时间,够他做点准备了。
然后他翻了个身,拿被子蒙住头,睡着了。
---
接下来的几天,姜建军过得跟往常没什么两样。早上六点起床,在美华楼后巷的台阶上背穴位,背到七点吃早饭,七点半去学校上课——他上四年级,按理说应该跟别的孩子一样在教室里坐着听老师讲“小壁虎借尾巴”,但他大部分时间都在桌子底下偷偷翻朱秉璋的笔记。老师姓孙,是个戴着厚眼镜的中年女人,对姜建军这种“成绩还行但上课走神”的学生采取的是选择性失明策略——只要你不影响别人,你想干什么都行,反正期末你能考前十。
王小虎坐在他旁边,趴桌子上画小人。画的是一个圆脑袋的人被关在一个圆屋子里转圈。姜建军瞥了一眼,王小虎小声说:“你前天说的那个圆镜子,我琢磨了一下,觉得挺有意思。”
“你琢磨出什么了?”
“那个圆镜子如果把挂的角度偏一偏,大概偏七度左右,每天坐在下面的人会有一段时间被反射的光晃眼睛——不是直射,是那种从眼角余光里晃过来的光,不疼但烦。”王小虎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个示意图,“一烦就想起来,想起来就分心,分心就出错。出错就被抓。”
姜建军看了他一眼:“你这是从哪儿学的?”
“我爸看的那些探案剧。”王小虎说,“我爸还说,这种手法一般用于职场霸凌,特点是周期长、隐蔽性强、取证困难。”
姜建军觉得王小虎他爸一个开出租车的看探案剧看到这种程度也挺不容易的。不过王小虎说的这个角度偏七度的事倒是提醒了他——镜子对人的影响,除了“圆”和“方”的形状差异,还有光线角度的物理干扰。如果那个姓方的同事每隔一段时间就偷偷调整一下镜子的角度,那赵明远这两年受到的干扰就是持续加码的。等到他精神足够疲惫、判断力足够下降的时候,再找一个“证据确凿”的机会把他开了。
“你爸看的什么剧?”姜建军问。
“《职场暗战二十年》。”
“……有这剧吗?”
“我爸说是盗版碟,名字可能是印错了。”
姜建军没再追问。他把王小虎画的那个示意图折起来放进口袋,决定中午去古董店找林正源聊聊镜子的事。
林正源的古董店叫“源记”,门脸不大,里面的东西倒是堆得满满当当——从门口的明代花瓶到角落的清代屏风,中间还夹杂着几件林正源自己也说不清年代的东西。姜建军每次去都觉得像进了个迷宫,货架之间的过道只够一个人侧身走,稍不留神就会碰倒一个什么坛坛罐罐。
林正源正在柜台后面擦一个铜香炉,看见姜建军进来,把香炉放下:“吃饭了吗?”
“吃了。林叔叔,我想问你一件事。”
“说。”
“你之前跟我说过,猎鹰基金那间会议室的镜子是圆变方——圆镜子挂右边,方镜子挂左边。但我想了想,如果只是形状变了,对人的影响应该是视觉上的。可赵明远做的梦是‘走不出去的圆屋子’,这感觉不像是看一个圆东西看久了会做的梦。”
林正源擦香炉的手停了一下:“你接着说。”
“我怀疑那个圆镜子本身有问题。”姜建军说,“不只是形状,可能是镜面做过处理——比如背面的涂层有某种图案或者纹路,时间久了会通过反复观看进入潜意识。”
林正源看了他一会儿,然后转身从货架最上层拿下一个小匣子,打开,里面是一面巴掌大的圆镜子,边缘是铜的,镜面泛着幽幽的光。
“你看看这个。”
姜建军接过来,翻到背面。铜镜背面刻着一圈纹路——乍一看像普通的花纹,但仔细看,那些纹路一圈一圈绕着中心,最中心的位置刻着一个极小的符号:圆圈套三角形。
跟猎鹰基金的logo一样。
跟铜钥匙上的符号一样。
跟林正源镇纸底下压的纸上的符号一样。
“这面镜子,”林正源说,“是从你外公寄回来的一批货里翻出来的。他让我留着,说将来用得着。”
姜建军盯着那个符号看了半天:“这个符号出现在镜子背面,说明猎鹰基金会议室那个镜子也是他们刻意放进去的。不是随便买了个圆镜子挂上。”
“对。”
“那方镜子呢?换上去的那个。”
“方镜子我还没查到。”林正源说,“但你可以猜一猜——换了方镜子以后,赵明远有没有别的变化?”
姜建军想了想。赵明远被开除以后经常来美华楼吃饭,每次来都絮叨自己的冤屈,但从没说过新做的梦。他最近说的还是那个“走不出去的圆屋子”,频率好像比开除之前还低了一点。
“好像没有。”姜建军说,“换方镜子以后他反而好了一点。”
“所以圆镜子是‘往里灌’的东西,方镜子是‘往外散’的东西。”林正源把铜镜收回去,“圆镜子让人焦虑、让人恍惚、让人出错。方镜子没有这个效果——它只是个普通的镜子,作用是‘没有作用’,用来替代那个有作用的。”
姜建军觉得这个逻辑有点绕,但大概听懂了。猎鹰基金先把一面有问题的圆镜子挂在会议室两年,把赵明远的精神状态慢慢拖垮,然后再换上一面普通的方镜子,制造一种“什么都没变”的假象。等到赵明远因为精神状态下滑而“出错”的时候,大家只会觉得是他自己的问题,不会想到墙上那面镜子。
“那姓方的同事每隔一段时间调一下镜子的角度……”姜建军把王小虎画的那个示意图拿出来,“这个说法成立吗?”
林正源看了看那张画着歪歪扭扭箭头的小纸片:“这是小虎画的?”
“嗯。”
“他画得还挺清楚。”林正源说,“角度偏七度这个数据不一定准,但方向是对的。镜子对人的影响跟角度密切相关——偏一点,反射的光路就变了,影响到的人的位置也不同。如果姓方的定期调整,那他就是在控制‘受害者’的范围。什么时候让谁受影响,他心里有数。”
姜建军把这番话存进脑子里。他现在对猎鹰基金内部的情况有了一个模糊的轮廓——柯林管钱,姓方的管“清洁”,圆镜子是工具,五年开了五个人是成果。而这整个事情背后,是“幽灵”那个符号在指挥。
他离开源记的时候,林正源叫住他:“建军,你下周五有什么事吗?”
姜建军脚步顿了一下。林正源知道了?他那天晚上听见风里的声音,自己没有跟任何人说过。
“下周五怎么了?”
“你外公打电话来,说下周五会有人送一批货到纽约。让你别去法拉盛那边。”
姜建军回头看了林正源一眼。林正源的表情很平静,但眼神里有一种“我知道你知道”的意思。姜建军想了想,没追问——既然林正源说了“让你别去”,那他就先不去。但“先不去”不等于“不去”,这一点他心里有数。
那天晚上他坐在美华楼二楼的窗台上,看着唐人街的夜色,想着外公照片上那两排白牙。一个笑得那么开心的人,在电话里让林正源转告他“别去法拉盛”——这句话的意思是,法拉盛那边有事,而且那事跟他外公有关。下周五,#7仓库,货到。什么货?谁的货?刘富的账本上有没有这批货的记录?
他从床底下摸出账本,翻到最后一页。上面记着一行字:
“10/18,#7,收,200x15。”
日期对得上。下周五就是10月18号。数量200,单价15——什么货单价15?如果是走私文物,这个单价太低了;如果是洗钱的账目代号,那这个数字可能有别的意思。
他又翻到前面几页,找有没有同样的“#7”记录。翻到第九页的时候找到一行:“8/22,#7,发,150x20。”前面是“发”,后面是“收”,一来一回,数量差了50,单价涨了5块。如果这是账本,那中间这50x5=250块的差价就是利润——但利润也太少了,250块钱,不够刘富塞牙缝的。
除非这个“250”是代号,不是真钱。
他把账本合上,塞回鞋盒里。现在他手上的碎片越来越多——铜钥匙、账本、外公的照片、林正源的铜镜、赵明远的名单、姓方的同事、那个圆圈套三角形的符号——但它们还没连成一条完整的线。老张说“相干了”就是“能连起来了”,可他现在的感觉是“相干的东西一大堆,但都挂着,没串起来”。
不过没关系。他还有十天。下周五之前,他打算再去猎鹰基金门口蹲一次,看看姓方的同事下班以后去哪儿。然后再去一趟法拉盛,远远看一眼那个仓库——不进去,就看一眼。
他翻出朱秉璋的笔记,把剩下的穴位又背了十个,背到“三阴交”的时候打了个哈欠,决定今天就到这儿。
隔壁王小虎的灯还亮着。姜建军隔着墙喊了一声:“小虎,你看什么呢?”
“看《论语》。”
“看到哪儿了?”
“‘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你觉着‘说’吗?”
王小虎沉默了两秒:“不‘说’。我背了五遍还没记住。”
姜建军笑了一声:“明天我教你。”
“行。你明天几点起?”
“六点。”
“那我六点零一到。”
“……为什么是零一?”
“多睡一分钟是一分钟。”
姜建军笑着躺回去,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窗外风还在吹,穿过美华楼的红灯笼和源记的招牌,穿过法拉盛灰扑扑的仓库群,穿过他不知道名字的街道和桥梁。风声里有各种声音——车声、人声、狗叫声、远处某个酒馆的爵士乐——但那些都不是他要听的。他要听的是风经过墙缝时那个嗡嗡的声音,那个像电话信号一样断断续续的声音。
今晚风里什么都没有。只有风。
他翻了个身,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