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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时代之玄门军师- 第13章 夜探仓库发现除了货还有个人-都市言情-17模板网
第13章 夜探仓库发现除了货还有个人
    下周五来得比姜建军预想的快。

    不仅快,而且快得像他每天早上被陈秀兰用锅铲敲床板叫起床时那个激灵——一眨眼就到了,完全没给他留足心理建设的时间。

    这几天他把该上的课上完,把该背的东西背完——什么叫“该背的东西”呢?就是何伯庸强行塞给他的《中国历代瓷器款识大全》,厚得能当枕头,压得他梦里都在念叨“大明宣德年制”、“大清乾隆年制”,醒来觉得舌头都打成了蝴蝶结。每天放学之后,他额外多花一个小时把自己锁在房间里,趴在那张摇摇晃晃的小书桌上,拿笔在纸上画那个“#7”仓库附近的街道图。他画图的认真程度,仅次于王小虎偷吃他藏在床底下的辣条时被当场抓获的惊慌程度。

    他把王小虎说的每一条巷子、每一个消防栓、每一根电线杆的位置都记下来,连梧桐树底下的蚂蚁窝都没放过——万一逃跑的时候需要踩蚂蚁窝制造混乱呢?准备充分一点总没错。

    王小虎比他还紧张。

    王小虎的紧张体现在他从前天开始就不再偷吃辣条了——这太反常了。周四晚上他敲开姜建军的房门,手里攥着那把从他们俩偷溜进宋建华老宅之后就一直留着的旧勺子,攥得太紧,指关节都发白了,活像攥着一根救命稻草。

    “师父,”王小虎声音压低,压得很低,低得姜建军差点以为他在练腹语,“明天我跟你一起去。”

    姜建军正把街道图叠成一个整齐的小方块往兜里塞,闻言抬起眼皮看了看他。王小虎站在门口,背挺得笔直,表情异常严肃,嘴角还粘着一粒中午吃的米饭——就一粒,精准得像故意贴上去的。

    “你明天去不了。”姜建军把叠好的图塞进帆布包内层,又检查了一遍拉链,“你明天留下来,帮我看着美华楼。”

    “看什么?看灰西装男吗?”王小虎的眼睛亮了亮。

    “看灰西装男会不会来吃饭。”姜建军点头,“他如果明天下午出现,你就给我发信号。”他转身从抽屉里翻出一张旧电话卡,那还是宋建华从自己那堆古董手机里扒拉出来的,屏幕裂得像蜘蛛网,但还能用。紧急联系号码就写在卡背面,圆珠笔的字迹被汗蹭得有点模糊了,但还能辨认。

    “打这个号码,”姜建军把卡递过去,“说‘今天面不错’就行。”

    王小虎接过电话卡,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抬头:“就这?‘今天面不错’?万一他在吃鱼呢?”

    “他不会吃鱼。”姜建军斩钉截铁,“他在美华楼只点过两次菜,两次都是干炒牛河。我不信他第三次来会突然改吃鱼。”

    “好吧,”王小虎把号码背了两遍,嘴唇无声地动来动去,那样子像是在默念什么密咒,念完之后点头,“记住了。‘今天面不错’。说完就挂。坚决不多说一个字。”

    “对。”

    “那万一我结巴了呢?万一我舌头打结说成‘今面天不错’呢?”

    “那他应该也能听懂。”

    “万一我太紧张直接挂了电话忘了说呢?”

    姜建军看了他三秒:“那你就在美华楼门口立一块牌子,上面写‘灰西装男来了’,然后一直举着等我回来。”

    王小虎认真地想了想这个方案的可行性:“那万一风把牌子吹倒了怎么办?”

    “王小虎。”

    “嗯?”

    “你是不是在故意拖延时间不想背明天要考的课文?”

    王小虎的表情一瞬间裂开,像被戳穿了所有伪装:“……你怎么知道明天有考试?”

    “因为你每次想逃避背书的时候就会变得特别关心我的生命安全。”姜建军把铜钥匙从床底下掏出来,那枚钥匙在台灯底下泛着暗沉沉的铜绿色光,上面的花纹看不清了,但拿在手里沉甸甸的,比它看起来的个头要重得多。“这东西我先带着。万一要进仓库,可能需要它。”

    “可是师父,”王小虎盯着那把钥匙,“万一锁芯锈了拧不开呢?”

    “那我再想办法。”

    “万一钥匙断在锁眼里了呢?”

    “那我就用你的勺子把锁撬开。”

    王小虎下意识地把手里的旧勺子往背后藏了藏:“这个不行,这个是我的幸运勺。”

    “你的幸运勺上礼拜帮你考及格了吗?”

    王小虎沉默了。沉默了两秒之后,他把勺子默默递了过去。

    ---

    第二天下午三点半,姜建军出现在法拉盛那条工业路对面。

    纽约的秋天就是这样,明明早上出门还得裹外套,下午太阳一晒,外套就变成了累赘。工业路两旁的梧桐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就扑簌扑簌往下掉,掉在地上被汽车碾过,发出一种干巴巴的脆响,听着像谁在嚼薯片没嚼完就吐了。

    姜建军换了件更旧的外套。这件外套是从美华楼后厨那堆“不要的旧衣服”里翻出来的,灰不溜秋的,袖口磨出了毛边,左边口袋还破了个洞——他早上试穿的时候不小心把一颗薄荷糖掉进去,当场就从洞里滑到了地上。穿上这件衣服,再加上那顶从街边一元店买来的棒球帽,帽檐压得低低的,再背上那个最普通的帆布包,他看起来就是一个走错路的小孩,最多就是走错路的时候表情太严肃了一点,不像迷路,像来搞拆迁的。

    他蹲在那棵梧桐树后面,手里攥着一根从地上捡来的树枝,百无聊赖地在地上画圈。一个圈,两个圈,三个圈……画到第七个圈的时候他意识到自己正在无意识地拼出“7”这个数字——太入戏了,连画圈都在暗示自己。他赶紧换了个方向画三角形。

    余光一直盯着那间仓库。

    仓库门口今天停了辆厢式货车,白色车身,侧面的漆蹭掉了一大片,露出一块灰扑扑的铁皮。车尾对准卷帘门,没熄火,排气管突突地往外冒着白烟,那股烟味儿顺着风飘过来,混着路边落叶腐败的气息,闻起来像哪家把秋天气味炒成一盘菜然后炒糊了。

    两个人站在车尾跟第三个人说话。那两个人穿着普通夹克,没什么特点,属于混进人群三秒就会消失的类型。而那个第三个人——穿着深蓝色工装连体服,帽子压得极低,从姜建军这个角度只能看到对方的下巴。下巴刮得挺干净,肤色偏白,嘴角没什么表情。

    他们搬了三个长条形的木箱进仓库。箱子不大,一米多长,半米来宽,木条钉得整整齐齐,封口处的钉子崭崭新,一点锈都没有。箱子表面没有字,没有标识,干干净净的,干净到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凑近了去看箱子里到底装了什么。

    姜建军数了数,三个。

    他盯着那两个人搬箱子时的步伐和姿态,心里默默判断重量:一个人搬一个箱子,步子没怎么往下沉,膝盖没弯太多,搬到第三个的时候呼吸节奏也没变——不重。一个人就能搬动一个,两个人搬完三个箱子之后脸不红气不喘。如果是青铜器,这个尺寸怎么说也得百来斤往上走,搬的人不可能这么轻松。所以可能是书画或者较轻的器物。

    “书画……”姜建军在心里把这俩字掂了掂,又往前推了一步。丝织品也有可能。绢本画、锦缎、刺绣——这些都是又轻又占地方的好东西,不怕磕碰,但怕潮怕火。仓库是铁皮顶,下雨天里面容易返潮,如果是书画类的东西,那肯定得放在离墙远一点的位置。他把这个信息在脑子里存了个档。

    三个箱子搬进仓库之后,货车开走了。倒车、掉头、驶离,一气呵成,熟练得像排练过三遍以上。工装男没有跟着车走,他站在原地,把卷帘门拉下来一半,然后弯下腰,从底下那道不到半米高的缝隙里钻了出来。那个钻出来的动作特别流畅——腰一塌,肩膀一侧,整个人像条泥鳅一样滑了出来,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随手把门锁了,锁好之后顺手一拉,确认锁上了,转身走进旁边一条巷子。

    整个过程不到四十秒。

    姜建军等他消失在巷口,又默默数了一百八十个数——三分钟整——然后从梧桐树后面站起来,绕了个大圈,从仓库的另一侧接近。

    那面倒着“7”的墙还在。

    白漆比上次来的时候褪得更厉害了,像被时间拿砂纸反复打磨过,那个倒过来的数字只剩下一道浅浅的轮廓,远远看着像一只被踩扁的蜘蛛。姜建军站到墙根前,左右看了一眼,确认没人注意他,然后把后背贴到墙上,耳朵侧着贴上去,闭眼,全神贯注地听。

    这招是他跟着老张学来的。老张说古时候干这行的,耳朵就是第二双眼睛,你眼睛能看到的东西大家都能看到,但你耳朵能听到的——那些才是别人不想让你知道的。他上次用这招听古董店的后墙,听到了暗格里藏的铁皮盒子,这次他在听仓库里的回音。

    仓库里面果然有不止一处的回音。左边那片区域声音清脆,像在空旷的大厅里说话的回声,空空荡荡的,没什么东西堵着;而右边那片区域声音沉闷,像一头撞进了塞满棉花的房间,说明那里堆了东西。两块区域之间隔着一道墙,声音传导过去的时候有明显的阻隔感。

    而且他听到了很轻的脚步声。皮鞋底踩在水泥地上的声音——那种鞋底和地面摩擦的“嚓、嚓”声响,节奏慢得出奇,一步大概要花三秒钟,像有人在里面一步一步地踱,走到某个位置停一停,再继续走。

    有人没走。

    那个工装男根本就没从仓库离开——他从旁边巷子绕到了另一个入口进去了。

    姜建军缓缓把耳朵从墙上挪开,蹲下来假装系鞋带,余光观察了一圈四周。工业路这条街上下午人不多,偶尔有一辆车经过,没人在看他。他站起来,不慌不忙地往回走,重新回到梧桐树底下蹲着,把街道图在脑子里展开。

    仓库侧面有道小门。他在图上标注过这个位置,因为王小虎画图的时候特别指出来了——他说那天晚上他躲在对面垃圾桶后面,看见有人从那道门出来过。那道门被一摞废旧轮胎挡住了,从主路上根本看不见。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位置,走过去也只会以为那是一堆报废轮胎堆出来的垃圾堆。

    姜建军把地图合上。

    如果他是那个工装男,他也会走那道小门。从巷子绕过去,掀开轮胎堆,掏钥匙开门,进去,再把轮胎堆恢复原状——外面看不出痕迹,但能听到里面的动静。

    他又等了三分钟,等里面那个脚步声停下来——停在某个位置,不再移动了——然后他猫下腰,贴着墙根,从主路上绕到巷子口,再沿着巷子摸到那堆废旧轮胎旁边。

    轮胎堆比看起来还要高一些。摞了五六层,最大的一个卡车轮胎在最底下,上面依次是小一号的、再小一号的,最顶上是一个自行车轮胎,像个戴歪了的小帽子。轮胎缝隙里卡了不少落叶和碎石子,有几片叶子已经腐烂发黑了,散发着一股潮湿的橡胶味儿。

    姜建军贴着墙根,侧身从轮胎堆和墙壁之间的缝隙挤过去,费了点劲——那件旧外套的毛边被轮胎边缘的钢丝茬子挂了一下,“嗤”一声拉出根线头。他低头看了一眼,心想:行,这外套更旧了。

    小门果然在那里。

    铁皮门板,合页上锈迹斑斑,锈得都结了绿色的锈痂,开门的时候估计得“吱嘎”一声响。门缝里透出一线暖光——里面点了灯。姜建军把耳朵贴到门板上,金属门板冰凉的触感激得他打了个激灵,但他屏住了呼吸。

    里面有人。翻东西的声音——纸张摩擦纸张那种窸窸窣窣的声响,间或有一声轻轻的“哗啦”,像在翻一叠厚纸或者绢布。然后翻页的声音停了,接着是一声很轻的“啧”。

    那一声“啧”带着明显的不满。不是意外,不是惊讶,是那种你拆开快递发现寄来的跟你下单的不是一个东西时发出的声音——克制、冷淡,但不满。

    姜建军的瞳孔缩了一下。

    那个声音有点耳熟。他在哪里听过。他脑子里迅速倒带,把最近听到过的所有中年男性的声音过了一遍——何伯庸的、老张的、朱秉璋的、宋建华的、街口卖煎饼的……不是,都不是。那个嗓音带着一点鼻音,尾音上挑,不紧不慢的腔调——

    灰西装男。

    但那次灰西装男在美华楼吃饭的时候全程只说了四个字:“干炒牛河。”就四个字,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哼,他当时还纳闷这人怎么说话跟做贼似的。现在隔着一扇铁皮门再听到这个声音,他才确认——就是这个人。那声“啧”里的鼻音和尾音上挑的习惯,和那四个字完全吻合。

    是他。

    声音停了,然后脚步声朝门这边走过来。一步三秒,那个节奏又响起来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到门背后的时候停了。

    姜建军的心跳猛地提了一拍。他几乎是本能地、无声地、以他这辈子最快的速度缩回了轮胎堆后面,把自己整个身体塞进那堆轮胎圈中间的空隙里,屏住呼吸。

    轮胎堆里的气味儿太难闻了——橡胶、灰尘、腐烂树叶、以及不知道什么生物的排泄物混在一起,他感觉自己正趴在一个移动垃圾站的正中央。但他一动不敢动。

    门开了。

    一个人从里面走出来。他穿着深灰色毛衣,没穿外套,头发比上次在美华楼看见的时候长了点,已经盖住了耳朵尖。他站在门口往巷子两头看了看——目光从姜建军藏身的轮胎堆上方扫过去,停顿了大概半秒——然后低头锁门。

    他的左耳上有一枚金色耳钉。很小,不起眼,但在下午四点那斜斜打过来的阳光底下闪了一下,像一颗小星星粘在耳垂上。

    是他。灰西装男。但今天穿的是灰色毛衣,没穿西装。

    姜建军从轮胎圈之间的孔洞——一个比硬币大不了多少的缝隙——往外看。他看到那人锁好门,把钥匙拔出来放进口袋,然后转身走进巷子,步子不快不慢,毛衣的下摆被风掀起一角,露出一截深色衬衫的边。

    等他走远了,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姜建军才从轮胎堆里钻出来。

    他钻出来的姿态远没有刚才工装男钻卷帘门那么流畅——先是一条腿抽出来,然后另一条腿卡住了,他用手撑着地面往外拔,拔出来的时候带翻了一个小轮胎,那轮胎骨碌碌滚出去撞到对面的墙壁上,“咚”一声闷响。姜建军僵住,竖起耳朵听了一会儿,仓库里面没动静——安全。

    他拍了拍身上的灰——那件本来就旧的外套现在更旧了,左肩还多了一道灰印子——然后走到小门前蹲下来,掏出了那枚铜钥匙。

    他把钥匙凑到锁孔旁边比了比。

    差不多大小。钥匙的宽度和锁孔的口径大概相近,但仔细观察了一下之后他发现,锁孔比钥匙大了一号。锁是新的,铜色很亮,边角没有磨损痕迹,装上顶多一个月。老锁换新锁了。

    “换锁了……”他嘀咕了一声,声音压到只有自己能听见。

    他蹲着没动,又仔细看了看锁的牌子。普通的弹簧锁,国产的,街边五金店二十块钱一把那种,侧面有一道很浅的划痕,可能是上次开锁的时候钥匙刮的。这种锁老张教过他——用一根铁丝,前端弯成一个小钩,伸进去拨两下弹簧卡扣就能打开。熟练的话五秒钟。

    “下回得带根铁丝。”他对自己说。

    他把钥匙收回去,贴着小门旁边的缝隙往里看。仓库里面光线确实很昏暗,但适应了一会儿之后,能看到地上堆着那几个木箱。其中一个箱子的盖子开了半截——没完全打开,只是掀了一条缝——从那条缝里露出一角深蓝色的织物。

    那料子特别细。在昏沉的光线底下都反着光,绸缎那种特有的、像水面一样柔和的光泽。上面隐约有些花纹,但角度不对,看不清具体是什么。

    三个箱子。其中一个装的是丝织品。另外两个盖子盖得严严实实,看不到里面。

    他记住了这个位置。记住了箱子的摆放顺序——从左到右:丝织品、未知、未知。记住了小门的位置。记住了新锁的型号。然后他站起身,沿原路退回了巷口,再退回梧桐树后面,整个过程就像他来过、看过、然后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回美华楼的公交车上,姜建军靠着窗户坐。

    那辆q20路公交车的座椅皮面磨得发亮,坐上去滑溜溜的,他得用手撑着椅面才不至于一刹车就滑出去。窗外法拉盛的街景一帧一帧往后倒——中餐馆、奶茶店、中药铺、一个正在往招牌上贴“秋季特惠”海报的老板——他看着窗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在脑子里把今天看到的东西翻来覆去过了三遍。

    灰西装男今天没穿西装。说明他在仓库里是要干活的,穿西装不方便。他翻了那些东西,啧了一声,说明他对运来的货不太满意——至少对其中一件不满意。锁是新换的,原来的钥匙打不开。三个木箱,一个装丝织品,两个未知。还有那个站姿——他出门的时候,站在门口往两边看的那一下,脚分的角度、身体侧转的幅度,跟在美华楼门口抽烟的时候一模一样。精确到度数。如果拿量角器去量,误差不会超过两度。

    一个人不可能无意识地把两个不同场景里的站姿保持得如此一致。除非那不是无意识。

    姜建军靠着车窗,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公交车颠了一下,他的脑袋在玻璃上磕出“咚”的一声,但他没在意。

    他回到美华楼的时候,王小虎正坐在柜台后面擦一个古董盘子。

    何伯庸今天教他认明代青花,那个盘子从货架上拿下来的时候沾了一层灰——美华楼的货架很少有人擦,老张的理论是“灰是古董的保护层”——王小虎拿一块软布蘸了点清水,小心翼翼地在盘子表面转着圈擦,擦完一个就在本子上记一笔。他那本软皮本子已经翻到第三页了,上面歪歪扭扭画了几件瓷器的轮廓,旁边用铅笔标着“宣德”、“成化”、“永乐”三个词——字迹比上个月整齐了不少,至少“德”字那个心字底写对了。

    “师父!”王小虎一抬头看见姜建军推门进来,手里的盘子差点滑出去,他手忙脚乱地接住,“你回来了!”

    “灰西装男来了吗?”

    “没有。”王小虎把盘子放稳,表情有点懊恼,“今天中午来了个不一样的,穿蓝衣服,戴鸭舌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往里看了看,没进来就走了。”

    “长什么样?”

    “没看清,”王小虎摊手,“帽子压得特别低,帽檐都快贴到鼻尖了。他站在门口那个挡风帘子外面,歪着头往里面扫了一眼——就一眼——然后就走了。我看他侧脸像是个年轻人,皮肤挺白的。别的就没看清了。”

    “有没有带东西?”

    “没有,两手空空。”王小虎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但他站在那儿的时候,左边手一直放在口袋里。右边手垂着。”

    姜建军在椅子上坐下来,把那件蹭脏了的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顺手拿过王小虎的本子翻了两页。上面那些用铅笔画出来的瓷器轮廓虽然歪歪扭扭的,但每一件都标了时代和特征——宣德的款识写在圈足内侧、成化的字写得小但有力、永乐的胎体薄——这些都是何伯庸的口头禅,王小虎一字不差地记下来了。

    “你这字进步挺快。”姜建军翻完本子还给他。

    王小虎接过本子,有点得意:“何爷爷说要写得好看才能卖上价。”

    “他说的那是款识,不是你的字。”姜建军靠在椅背上,把今天在仓库看到的画面又过了一遍,忽然想起一个问题,“小虎,你记不记得上周你说过,你觉得阵眼可以藏在人身上?”

    王小虎放下抹布:“记得。我那会儿瞎猜的。”

    “我今天好像看到有人把阵眼藏在衣服里面了。”

    王小虎的眼神从“擦盘子的专注”切换到了“听到八卦的兴奋”:“什么意思?灰西装男身上有阵眼?”

    姜建军把今天的情况简化说了一遍——灰西装男的毛衣、站姿、脚分角度、侧身幅度——他说话的时候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比划着,指尖画出一条线,又画了一个小圈。

    “他站的位置跟上次一模一样,”姜建军说,“脚踩的位置、身体侧的角度、连转头看东西的时候脖子转的幅度都一样。每次站的那个点可能根本不是他自己选的位置——是有人让他站在那里的。或者说,有人在那个位置底下埋了什么东西,能让他站在上面的时候,看东西的角度出现偏差。”

    王小虎消化了几秒:“那要是把这个站姿破了……他就看到真实的货了?”

    “对。”

    “那他今天‘啧’了一声,是因为他觉得货不对,但其实货是对的,是他站的位置让他看不对了?”

    姜建军点头:“如果我没猜错的话。”

    王小虎擦了擦手,表情忽然变得异常严肃:“师父,那你下次去的时候,能不能把那个位置挪一挪?给他换个地方站?”

    姜建军想了想:“我不挪位置。我挪他。”

    “怎么挪?”

    “把地上涂一层水。”姜建军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他习惯站的那个位置踩上去会滑。人脚下一滑,第一反应就是往旁边迈一步稳住。那一步迈出去,他就离开那个阵眼位置了。只要他离开那个位置半步,他再抬头看那些货——就是真实的货了。”

    王小虎张着嘴看了他好几秒:“……师父,你这一招是跟谁学的?”

    “跟老张学。”姜建军靠在椅背上,“他说布阵的最高境界不是让人走不出去,是让人恰好偏了那么一点点。你挪他半步,他以为是自己选的。其实是你帮他选的。”

    他站起来,走到厨房里。陈秀兰正在灶台前忙活,锅里的红烧排骨咕嘟咕嘟冒着泡,酱香混着糖色飘满整个后厨。姜建军从水龙头接了一杯水,小心翼翼地端出来,放在窗台上。

    窗台那几盆蔫了吧唧的薄荷在晚风里摇了摇叶子。那杯水就搁在薄荷旁边,水面纹丝不动。

    “明天再去一趟。”他对着窗外唐人街渐渐亮起来的招牌灯说,“带上这杯水。”

    晚饭的时候美华楼的大圆桌又坐满了。

    陈秀兰端上来一盘红烧排骨,酱汁浓郁,排骨炖得脱骨,筷子一夹肉就颤巍巍地往下坠。老张和何伯庸已经坐好了,老张今天难得穿了件干净衬衫——虽然袖口还是沾了一小块酱油印——何伯庸照例端着那杯泡了三泡的绿茶,茶杯外面的垢又厚了一层。朱秉璋今天从隔壁街带了半只烧鹅过来,用牛皮纸包着,拆开之后油汪汪地码在盘子里,皮是脆的,颜色烤得红亮。

    姜建军坐到自己的位置上。那六个位置——老张坐主位,面朝大门;何伯庸坐他右手;朱秉璋坐他左手;陈秀兰坐朱秉璋旁边,靠近厨房门方便进出;姜建军坐陈秀兰对面;王小虎挨着姜建军坐。这个座位安排从来没变过。老张说有阵法的讲究,陈秀兰说“老张你少来这套就六个凳子能有什么讲究”,但每天吃饭大家还是这么坐的。

    姜建军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口,忽然开口:“师父,我有个问题。”

    老张正用筷子去夹烧鹅,闻言顿了一下:“说。”

    “如果一个人每次做判断的时候都站在同一个位置,”姜建军嚼着排骨含含糊糊地问,“那这个位置算不算阵眼?”

    老张夹烧鹅的动作又慢了一拍。他抬起眼皮先看了姜建军一眼,又侧头看了何伯庸一眼。何伯庸端着茶杯,嘴唇贴着杯沿,眼神飘向天花板——那意思再明显不过了:我什么都没听见。

    “算。”老张把烧鹅成功夹到自己碗里,蘸了点酸梅酱,“但你得弄明白,是谁让他站在那儿的。是他自己选的,还是别人给他安排的。”

    “如果是别人给他安排的?”

    “那安排他的人,比那个站位置的人更厉害。”老张把烧鹅送进嘴里,嚼得“嘎吱嘎吱”响,油从嘴角渗出来一点,他拿手背抹了一下,“布阵这个事,有人做阵眼,有人做棋子,有人做棋盘。站在阵眼上的那个,往往就是棋子。真正的棋盘在别处。”

    姜建军没说话,又夹了一块排骨。

    “你最近查到的那些东西,”老张咽下去之后声音低了半度,“自己心里有数就行。别急着动手。”

    “我知道。”姜建军点头。

    “你知道个屁。”陈秀兰从厨房端出一碗汤放在桌子正中央,“你上次说‘我知道’之后隔天就把人宋建华的墙给踹了。你那个‘我知道’的含金量跟我炖汤放盐的分量差不多——全凭感觉,不准。”

    桌上爆发出一阵笑。王小虎笑得最响,嘴里的米饭差点喷出来。

    “妈,”姜建军夹走一块排骨,“这次真不一样。”

    “哪次不一样?”

    “上次是踹墙,这次是带水杯。”姜建军说得一本正经,“文明多了。”

    老张呛了一口茶,咳嗽了半分钟。

    窗外起了风。唐人街傍晚的风带着一股混搭的香气——中餐的油锅味儿、隔壁面包房的甜味儿、垃圾车刚刚收完垃圾之后留下的那种酸腐底味儿——搅在一起,倒也成了这条街独有的味道。美华楼门口的招牌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一下,那只“美”字的灯管,这次没闪。

    姜建军嚼着排骨想:明天带一杯水去。倒在那块地上,等他来,看他脚滑,看他往旁边迈那半步,看他抬起头来重新看那些箱子的时候,那声“啧”会不会变成“嗯”。

    如果是,那就说明他确实是被人安排站在那个位置上的。那真正的棋盘就不在那间仓库里,而在安排他的人手里。

    如果不是——那他就得换个办法了。

    他嚼完骨头把骨头渣吐在碟子里,又夹了一块排骨。

    “妈,这排骨真好吃。”

    “吃你的,别说话。”陈秀兰又给他添了一勺汤,“光吃排骨上火,喝汤。”

    “哦。”

    “喝。”

    “正在喝。”

    桌上的人都笑了。老张趁姜建军喝汤的功夫把他碟子里最后一块排骨夹走了,被何伯庸用筷子敲了一下手背。

    “你这把年纪了还跟小孩抢吃的。”何伯庸说。

    “他才九岁,以后有的是排骨吃。”老张面不改色地把排骨塞进嘴里,“我这岁数了,吃一块少一块。”

    “你上个月体检大夫说你血脂偏高。”

    “那上上个月大夫还说我骨质疏松呢,我吃排骨补钙,一箭双雕。”

    姜建军端着汤碗,看着一桌子人吵吵嚷嚷,在碗沿后面偷偷笑了一下。

    水杯、旧锁、铜钥匙、灰西装男。九岁的姜建军开始一点点拆那团毛线了。他还没完全看见线团的中心在哪儿,但已经摸到了几根关键线头。老张说“别急着动手”——但他知道自己大概率不会听。因为老张每次说“别急着动手”的时候,脸上那表情跟陈秀兰说“这排骨是给你补身体的”的时候一模一样——嘴上说的是一套,心里想的是另一套。

    他放下汤碗,看了一眼窗台上那杯水。水面映着美华楼的暖黄灯光,纹丝不动。

    他心想:明天这杯水会泼在那块地上。然后他会知道灰西装男到底是个站在阵眼上的棋子,还是他自己就是那个布阵的人。

    如果是前者——那就顺着这根线往上摸。

    如果是后者——那就更有意思了。

    窗外招牌晃了一下。这次,连“美”字旁边那个“华”字的灯管也跟着闪了闪,像在冲他眨眼睛。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十三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