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下午三点,姜建军又出现在法拉盛那条工业路上
他换了双更轻便的鞋——准确地说,是他从鞋柜最深处翻出来的那双已经发黄的白色运动鞋,上面还沾着去年秋天踩到的狗屎印,刷了三次都没刷干净。但他不介意,这双鞋底软,适合蹲守,更重要的是鞋底花纹浅,踩在水泥地上不容易留下印子。王小虎看见他穿这双鞋出门的时候,捂着鼻子说:你这是在用气味干扰敌方嗅觉吗?姜建军认真地想了想,回答:可能顺便也能干扰一下路过的野狗。
帆布包里除了那杯水、铜钥匙和旧筷子,还多了一样东西。一根铁丝,弯成一个简易的钩子,弯角处缠了两圈绝缘胶带,胶带黏了王小虎修车厂桌上不知哪年哪月漏出来的机油,摸起来滑腻腻的。王小虎的原话是:我修车厂看人开过这种锁,别太使劲,转一下就能开。那个锁匠后来被警察带走了,但他开锁的手法确实利索。姜建军问他:你为什么不学?王小虎翻了个白眼:我修车都修不明白,你让我修锁?
姜建军把包斜挎在胸前,帆布包的带子太长,他拎起来在胸前打了个结,看起来像是揣了个鼓鼓囊囊的孕肚。他蹲在梧桐树后面,梧桐树的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啦往下掉,落在他头上跟下雪似的。他一边等着一边把头上的叶子往下扒拉,觉得自己像个长了一脑袋枯草的人形灌木丛。等了二十分钟,期间他数了路过七辆卡车,三辆私家车,两个骑电动车的送外卖的,还有一个牵着贵宾犬的老太太,贵宾犬冲着他蹲着的方向叫了三声,老太太拽着狗说:别叫,那是棵树。
工业路上的车不多,路面坑坑洼洼的,卡车碾过去石子崩得噼啪响,有几粒崩到了梧桐树干上,弹到姜建军的膝盖上,他疼得龇了一下牙。仓库门口静悄悄的,卷帘门还是拉下来一半,门缝里露出那点暖光,跟昨天一模一样。姜建军盯着那道光看了好久,脑子里算着时间——灰西装男昨天是三点二十左右来的,今天应该差不多。
三点二十五分,灰西装男准时出现了。
姜建军在心里给他鼓了个掌,守时是个好品质,干走私这行的都这么准时,说明这个行业的内卷程度比想象中严重。灰西装男今天穿的是深灰色夹克,比昨天那件颜色深了两个色号,姜建军脑子里冒出他是不是有两件同款不同色的外套这个念头,然后立刻强行按下去——办案的时候不能想这种无关紧要的事。夹克的领子竖起来,遮住了半截脖子,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拎着一个帆布工具袋,工具袋看上去沉甸甸的,边角磨得发白,显然用了很久。
他走到门口没有直接开门,先在门外站了几秒,左右看了看。左边看了两秒,右边看了两秒,脖子转动的角度精确得像装了轴承。姜建军缩在树后没动,连呼吸都放轻了,屏气的时候忽然意识到自己刚才吃了王小虎给的一颗蒜香花生,嘴里一股蒜味儿,这要是被发现了破案线索就是一颗花生,那也太丢人了。
灰西装男弯腰钻过卷帘门那条缝,卷帘门底部离地面大约六十公分,他弯腰的姿势很熟练,显然是钻惯了的。姜建军目测了一下他的腰围,觉得这个动作他再做十年应该问题不大,但如果换成自己这体格,大概能直接走进去——当然他指的是横向走过去,而不是纵向,九岁小孩的身高优势在这种时候体现得淋漓尽致。
灰西装男进了仓库,过了大约两分钟,里面传来挪动箱子的声音,木箱底在水泥地上摩擦发出沉闷的哧——哧——声。姜建军从树后起身,树皮在他背上硌出了一道红印子,他伸手挠了挠,沿着墙根绕到侧面那扇小门处。这次他没从轮胎堆后面钻,轮胎堆上趴了一只橘猫,正眯着眼睛晒太阳,一副你谁啊别打扰我的表情。姜建军冲猫比了个的手势,猫白了他一眼,把脸扭过去了。
他走到小门旁边的墙角,那里有一道排气扇的格栅,铁质的,漆面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锈斑。他上回就观察好了这个位置,格栅的缝隙大约两指宽,能看见仓库里面靠左的那片区域。他蹲下来,把脸凑到格栅缝前,铁锈的味道钻进鼻子里,带着一股金属特有的腥气。
仓库里面,灰西装男正站在三个木箱前面,背对着他,站在那个固定的位置上。他的左脚恰好落在那块略微下陷的水泥地上,那一小块地面比周围低下去大约半公分,边缘光滑,反着一点微弱的光。姜建军眯着眼睛看了几秒,心里确认了——那块凹陷是踩出来的,反复踩,踩了不知道多少次,水泥都被磨得光滑了。就像老宅门口的青石板,被几代人踩出凹槽,只不过这块水泥的几代人大概只有灰西装男一个人,频率高得像在练什么步法。
今天也不例外。他的左脚准确地踩进了那块凹陷里,脚跟落地,前脚掌微微抬起,像踩在一个为他量身定做的脚印模具里。姜建军忍不住在心里吐槽了一句:大哥,你是来验货的还是来踩点的,这个位置你踩得比我家的门槛还熟。
他从帆布包里摸出那杯水。塑料杯是早上从美华楼后厨顺的,杯壁上还印着老张饭店四个红字,红色的漆字被手指蹭掉了一半,剩下老张饭三个字孤零零地贴在上面。姜建军拧开盖子,杯子边缘沾着昨晚没洗干净的一点茶渍,他也没在意,小心翼翼地顺着格栅底部的缝隙把水倒出去。
水从墙角流下去,沿着地面一道细微的裂缝蜿蜒。仓库地面是水泥浇筑的,年头久了,表面有一层细细的裂纹,水顺着这些天然沟渠一路往前爬,像一条透明的细蛇,在水泥地上游走了大约两米,正好浸到灰西装男脚下那片光滑的位置。姜建军控制水量控制得很精确,不多不少,刚好让那片地面湿了一层薄薄的,看上去跟地面上本来就有的冷凝水差不多。他倒水的时候屏着呼吸,手指稳得像老张片烤鸭的时候下刀,唯一的区别是老张片鸭子的时候嘴里哼着小曲,他倒水的时候紧张得差点把杯子捏碎。
灰西装男正弯腰查看木箱里的东西,没注意脚下。他把手伸进木箱,翻动里面的织物,动作很轻,像在摸什么怕碎的东西。姜建军从格栅缝里看清楚了,那是暗红色的料子,上面绣着金线的纹路,光线从顶棚那盏灯泡上照下来,金线反射出细碎的光点。看轮廓,像是一件袍服,袖口宽大,领子立着,龙纹从肩部蜿蜒到前胸,龙爪张开,五爪。
五爪龙。姜建军脑子里的第一反应是:何伯庸讲过,五爪龙是皇家用的,民间敢绣五爪龙的全家都得掉脑袋,明朝尤其严。这件袍子要真是明代的,那它从宫里流到民间再流到法拉盛这个破仓库里,这条路线比唐僧取经还曲折。
灰西装男翻了两下,手指在龙鳞的走线上摸了一遍,似乎是在确认针脚的密度。然后他左脚习惯性地往原位踩了一脚。
他滑了。
也不是大滑,就是脚底往侧面出溜了大概十公分,左脚从凹陷里滑出来,像踩了块香蕉皮似的。他下意识地往旁边迈了半步稳住身体,右手的动作停了,整个人定格在那,像按了暂停键。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地面上那层薄薄的水渍在灯光下泛着微光,他皱了皱眉,但没有多想——仓库地面有冷凝水也正常,法拉盛这几天气温忽高忽低,昼夜温差大,水泥地上凝点水没什么好奇怪的。
他重新站好,这次的位置比原来偏了半步。左脚没有踩回那块凹陷里,而是落在了凹陷旁边大约十公分的地方,脚跟落地的时候踩到了一粒小石子,他脚底硌了一下,轻轻了一声。
然后他低头继续看那件龙袍。
这一看,停了很久。
姜建军从格栅缝里看见他的背脊慢慢地直了起来,从弯腰变成半蹲,又从半蹲变成站直,整个过程用了大概十来秒,慢得像有人在用遥控器调他的帧率。他的肩膀微微收紧,脖子往前探了探,整个人像一只被什么东西吸引了注意力的猫。然后姜建军听见了一声:
不是上回的。
这次是。
节奏顿了一下,尾音略高,拖着半拍上扬的弧度,像在说哦,原来是这样,又像在说妈的我之前瞎了吗。
灰西装男站在原地没动,盯着木箱里的龙袍又看了大约半分钟,左手不自觉地摸了一下自己的下巴,食指和拇指捏着下巴尖轻轻捻了捻,这是思考时的习惯动作。然后他掏出手机,对着木箱拍了两张照片,拍照的时候还调了一下角度,膝盖微屈,手机放低,找了个能把龙纹拍清楚的光线。拍完之后他翻看了一下相册,皱着眉头把第一张删了,重新拍了一张,又看了看,满意地点了点头。
姜建军在格栅后面默默吐槽:大哥你这是走私现场还是朋友圈摄影大赛,还挑构图呢。
灰西装男把手机收进口袋,转身从工具袋里拿出一个卷尺——钢制的,黄色的尺面,上面标着厘米和英寸两种刻度。他蹲下来,量了量那件龙袍的袖宽,又量了量衣长,手指压着尺面边缘读数,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大概是在心里记数字。量完之后他拿出一个笔记本,黑色封皮的,边角卷了,唰唰写了几笔。姜建军看不清他在写什么,但注意到他写的时候左手压着纸面,右手执笔,笔尖在纸上移动的方向是从左往右——灰西装男是右撇子。这信息有用,至少以后知道他习惯用哪只手了,万一以后要偷他东西可以从左边下手。
写完之后他合上本子,把木箱重新盖好,从工具袋里摸出几根钉子,用锤子轻轻钉了几下。锤子敲在钉头上的声音在仓库里闷闷地响,每一声都像敲在姜建军的心上,他蹲在格栅外面腿都麻了,屁股下面的水泥地凉飕飕的,但他不敢换姿势,怕动静太大被听见。
灰西装男钉完钉子,拎起工具袋从卷帘门钻出去走了。脚步声在工业路的水泥地上渐渐远了,中间被一辆大卡车的引擎声盖过去了几秒,等卡车开走之后脚步声已经彻底听不见了。姜建军在格栅后面默默数了六十下,确认彻底安静了,才从墙角站起来,腿麻得跟过电似的,他扶着墙缓了半分钟,等血液重新流回小腿。
绕到小门前,锁还是上回那把弹簧锁,黄铜色的锁体,边角磨得发亮。他掏出铁丝钩子,插进锁孔里,轻轻转了两下——咔嗒一声,开了。姜建军自己都有点意外,他本来做好了跟这把锁搏斗十分钟的准备,结果两下就开了,他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铁丝钩子,又看了看锁孔,心里对王小虎的敬佩指数瞬间飙升了一个档次。
他推门进去。
仓库里比外面看着大,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宽敞,水泥地面,顶棚很高,目测有四五米,顶棚上挂着一盏裸露的白炽灯泡,就是普通五金店两块五一个那种,灯丝泛着暖黄的光。三只木箱排成一排放在仓库中央偏左的位置,木箱是松木的,板材很厚,边角用铁皮包着。其中最左边那一只有重新敲过的钉痕,钉子帽比旁边几只的更新,钉头周围的木纤维有些微的挤压变形——就是刚才灰西装男合上的那一只。
姜建军走过去,蹲下来,用旧筷子别住钉头,一点点把钉子撬出来。钉子在木头里吃得很深,他撬了五分钟,中间换了好几个角度,手指被铁皮划了一道口子,血珠从皮肤底下渗出来,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继续撬。最后一根钉子拔出来的时候,筷子咔嚓一声断了一截,半截筷子飞出去弹到了墙上,骨碌碌滚到了墙角。
盖子掀开,他看见了那件暗红色的龙袍。
金线绣的五爪龙纹在昏黄的灯光下依然泛着光,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而是沉沉的、温润的光泽,像旧金器上盘出来的包浆。袍服保存得很好,面料摸上去手感柔韧,没有那种发脆的糟朽感,说明存放环境湿度控制得当——在这个四面漏风的破仓库里能控制到这种程度,说明木箱底下大概垫了防潮的东西。领口和袖口有细微的磨损痕迹,边沿的织线有些松散,领子里侧甚至能看到一点点汗渍的旧印,像是被人穿过。整体完好,没有明显的破损或虫蛀。
姜建军凑近看了看绣纹的针法。跟着何伯庸学了大半年,何伯庸教他怎么分辨不同朝代的工艺特征——明朝的绣纹针脚细密,每厘米大约十四五针,走线方向统一,龙鳞的排列有严格的顺序,从肩到背层层叠压,不会出现跳线或错位。现代仿品针脚粗疏,而且为了省工,龙鳞的走线往往用连续的字形替代,远看像那么回事,近看一塌糊涂。
他数了大约两厘米长度上的针脚数,数出来十五条线。明朝的工艺。不是仿的。
但灰西装男上回了一声,说明他之前看到的跟今天不一样。今天他滑了半步,站偏了位置,看到的是真的。所以之前他站在那个凹陷里看到的东西可能是假的——那件龙袍在特定光线、特定角度下看上去像是赝品。有人在地面上做了手脚,把那个位置的光线角度、阴影分布调整成让这件真品看起来像仿品的状态。就像赵明远被开除那次一样,圆镜子和方镜子反射的光线不同,让人产生视觉偏差。
姜建军把盖子合回去,钉子重新按上,虽然没有钉牢,但按进去的位置差不多,不仔细看看不出来被动过。他在仓库里又扫了一圈,仓库左手边堆着几个空的编织袋,右手墙角有一张破桌子,桌腿缺了一截,用几块砖头垫着,桌面上一层灰,灰里印着几个手印和一本笔记本的形状。
笔记本。
姜建军走过去,拿起那本黑皮笔记本,翻开看了三页。前面几页是日期和货品编号,字迹很工整,像是认真记账的人写的。最近的一条是今天的:
11/5 明龙袍一箱 高先生验货 确认真品。
下面用铅笔写了一行小字,字迹稍微潦草一些,像是后来补充的:上次看错了,标A货。这次看清了,收回。
高先生。姜建军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又看了一眼两个字。验货的意思是买家在确认自己买的东西对不对,高先生是买家。灰西装男是在替高先生验这批货。
但有个问题。如果高先生是买家,而且买到的是真货,那他在笔记本上写的意思是——他之前看过这批货,之前以为是仿品,现在觉得是真品。他之前以为是仿品的时候,那批货他收还是不收?如果他收了仿品,那他就亏了。如果他不收,那这批货就滞留在刘富手里,流通不出去。
姜建军把笔记本放回原位,位置跟刚才一模一样,连封皮翘起的角度都尽量复原了。他退出去的时候又看了一眼那本笔记本,想了想,从口袋里摸出一粒花生米,小心翼翼地放在了笔记本封面上。一粒花生米不显眼,但如果有人动过笔记本,花生米会掉。他退到小门口的时候又折回去,把那粒花生米捡起来塞回嘴里吃了——仓库里灰太大,放一粒花生米纯属浪费粮食。
从小门退出去,锁重新挂上,铁丝钩子在锁孔里又转了一下,确认锁好了。他站在小门口喘了口气,手指上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珠,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尝到一丝咸腥味。
回到梧桐树后面,他把帆布包里的东西检查了一遍。水杯空了,倒在墙角的水已经渗进水泥缝里看不出来了。铁丝弯了,拐角处那圈绝缘胶带脱落了一半,露出底下的金属丝。旧筷子断了一截,剩下半截还在包里,断口处木刺支棱着。手指上多了一道血口子,大约两厘米长,不深,血凝得差不多了。他把受伤的手指含在嘴里吸了吸,血很快就止住了,但牙齿咬在伤口上钝钝地疼。
橘猫还趴在轮胎堆上,看见他回来,懒洋洋地瞥了他一眼,尾巴尖摇了摇,像是在说你怎么还没走。姜建军冲猫了一声,猫直接把脸埋进自己肚子里去了,拒绝交流。
公交车上的四十分钟,他把今天的信息跟之前的东西串了一遍。车窗外面法拉盛的街景往后退,路过一家超市门口摆了一排大白菜,一个阿姨正蹲在地上挑白菜,挑一棵拍一拍。姜建军看着那排白菜想,高文远、刘富、灰西装男,这三个人之间的关系像一棵白菜,剥一层还有一层,现在他剥到了高先生这一层,底下还有谁?
灰西装男确认货的时候会站一个固定位置,那个位置让他货品真假。今天水让他滑了半步,站偏了,看清了龙袍是真的,笔记本上写上次看错了。所以他之前经手的货可能很多都了——该真的看成假,该假的看成真。这大概不是他故意的,是他被人安排站在那个固定位置上的结果。他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看错过,还以为自己眼力不行,今天发现看对了大概还在心里高兴我进步了。
谁安排的他?
把镜子从圆换成方的那个人。同一个手法,让人站在固定的位置上,产生固定的视觉偏差。赵明远被开除是因为镜子和办公室布局,灰西装男看错货是因为仓库地面上踩出来的站位。姜建军脑补了一下这个安排者的工作方式——先观察一个人习惯站哪个位置,然后调整那个位置的光线、角度、阴影,或者像今天一样,在水泥地上给他踩出一个凹陷来,他站到那个被设计好的点上。等他在那个点上看习惯了,他的判断就被了。
他们用的是同一套方法。他对着车窗玻璃说。
车窗玻璃上映出他自己的脸,九岁小孩的脸,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鼻尖上蹭了一道灰。他盯着玻璃上的自己看了两秒,觉得这张脸实在不够有威慑力,于是做了个凶狠的表情。玻璃上那张脸更滑稽了,旁边坐的一位大爷看了他一眼,往旁边挪了挪座位。
车窗外过了几个街区就变成了中国城的牌楼,红色的柱子,金色的字,牌楼底下人来人往。他在美华楼下车的时候,口袋里的线索比早上出门的时候多了三条——高先生这个名字,灰西装男是被人安排的,以及那件龙袍是真的。
还有一件事他不太确定。灰西装男今天写高先生验货,说明这批货最终要去一个叫高先生的人手里。那高先生是买家,还是中间的保管人?笔记本上写的像是指买家检查货品真伪。但买家需要先验过货才付钱,这作风……不像走私犯。走私犯一般不提供七天无理由退换这种服务,钱货两讫完事走人,谁还让你验货?
更像收藏家。
姜建军推开美华楼的门,迎面就是红烧肉的香气,浓郁的酱香味混着冰糖的甜,他肚子立刻叫了一声,声音大得门口收银台的阿姨都抬头看了他一眼。老张坐在老位置上,何伯庸今天也在,两人面前摆着一碟花生米和一壶茶,花生米是五香的,碟子边沿堆了一小堆剥下来的壳。何伯庸穿了一件灰色的旧马甲,马甲口袋里插着一支钢笔,手里正不紧不慢地剥着花生,动作像在做什么精细的手艺活儿。
回来了?老张没抬头,手里捏着一颗花生在桌上磕了磕。
姜建军在桌边坐下,椅子腿在瓷砖地上蹭出的一声。他把他今天看到的东西挑着说了一部分——龙袍、水、半步、笔记本、高先生。说的时候老张和何伯庸都没打断他,何伯庸剥花生的手停了,老张把茶壶往他那边推了推,示意他喝口茶润润嗓子。
何伯庸听完剥花生的手彻底停了,花生仁捏在指尖没往嘴里送:你说高先生?台湾那个高文远?
台湾的?姜建军正端着茶杯往嘴边送,听到这句话手顿了一下,茶水在杯沿晃了晃。
何伯庸把花生仁放回碟子里,擦了擦手:高文远是台湾最大的私人藏家。只买不卖,收藏了半辈子,圈里人都知道他,但他本人很少露面,都是下面的人替他办事。收藏门类很杂,瓷器、书画、织绣、青铜器都有,但有个特点——他只收跟皇家有关的物件,民间的东西看都不看。
只买不卖?那他靠什么生活?姜建军放下茶杯。
何伯庸笑了:他祖上是做航运的,当年从大陆带过去的家底厚得你想象不到。他收藏不为了赚钱,纯粹是喜欢。
但他买的渠道——何伯庸看了老张一眼,语气压低了半度——不干净。圈子里有传闻他下面的人买过不少走私货。他本人不露面,货全在他手里,但那些货怎么到他手里的,谁知道呢。
他为什么只买不卖?
何伯庸跟老张对视了一下,像在犹豫该不该说。老张把花生壳丢进碟子里,清脆地了一声:他等。等两岸统一之后,把收藏全捐给故宫。
姜建军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筷子尖悬在半空,夹着的那颗花生差点掉下去:那他买走私货——
他养了一帮人替他买。那帮人不一定都干净,下面的人怎么操作他未必桩桩件件都知道,但货到他手里就停了,不再流通。所以那件龙袍如果真要去他手里,它就不会再出现在市面上。从这个角度讲,何伯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他算是个怪人,干的事在灰色地带,但初心是好的。
姜建军把花生塞进嘴里嚼了嚼:那灰西装男是谁的人?
灰西装男——何伯庸重新开始剥花生,这次动作慢了些,像在一边剥一边整理思路,可能是刘富的人,也可能是高先生的人,也可能是第三方。他站的那个位置是谁安排的,谁就是他的主家。你刚才说他站在一个固定的凹陷里看东西,那个凹陷是人踩出来的,不是自然形成的。能在他每次来之前踩出这么一个位置,说明有人在长期跟踪他的行动习惯。
跟踪他的行动习惯,姜建军重复了一遍,那这个人一定见过灰西装男很多次。
不止见过,老张忽然开口,手指在桌上敲了敲,还得在仓库里待过很长时间,才能确定他站哪儿。你想想,仓库里就三个木箱,灰西装男每次来都要检查,检查的时候站哪儿?他站的位置是固定的,因为他每次都要凑到同样的距离看同样的东西,但把他到那个位置的人,得先知道他习惯站多远。
姜建军想了三秒钟:所以那个安排位置的人,可能一直待在仓库附近,甚至住在仓库里。
老张没接话,但嘴角动了一下,算是默认。
姜建军把筷子搁下,筷子搁在碟子边沿发出的一声轻响。他想了一会儿,脑子里把今天的信息重新排了一遍队:那如果我挪了他站的位置,让他看清了货是真的,他回去汇报的时候就会说是真品。那高先生就会知道,之前送来的那些其实是被人动了手脚的。如果他之前收过一批,那他就会开始查——为什么我会看错?
老张忽然开口:你打算告诉他?
不。我打算让他自己查出来。姜建军伸手夹了颗花生米,他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说明他已经开始怀疑自己了。我只要让他再几次,他就会自己发现我在某个位置看不准这件事。到时候他自然会去找那个位置的问题,顺藤摸瓜抓到安排位置的人。
何伯庸笑了,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水在杯沿冒着热气:你九岁,已经学会让人自己动手查了。
何师父教我的,姜建军把花生米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看东西不如看人,看人不如让人自己看清
何伯庸把茶杯放下,没接话,但嘴角有笑意,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像两张小扇子。他伸手从碟子里又剥了一颗花生,剥好了没自己吃,隔着桌子推到姜建军面前。
那高文远这个人,姜建军把何伯庸推过来的花生米吃了,嘴里含着花生含含糊糊地问,他到底知不知道他下面的人买的东西来路不正?
何伯庸沉吟了片刻:这分两层说。他自己肯定知道,他不是傻子,收了半辈子东西,什么渠道来的他心里有数。但他选择了。他给自己划了一条线——货到我手里就停了,不再流通,那我就不算参与贩卖。这条线划得他自己心里过得去,至于别人怎么看,他不在乎。
那我让他知道我帮他纠正了一批货的真伪,他会不会谢我?
老张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花生壳喷到了桌子上:你一个九岁小孩,让台湾最大的收藏家谢你?你想让他怎么谢你——给你寄张明信片?
寄不寄明信片无所谓,姜建军严肃地说,但他如果知道有人帮他避免了买假货的损失,那他就会好奇是谁帮的他。好奇了就会查,查了就会知道有我这个人。知道有我这个人之后,以后他再收什么东西,可能就会多留个心眼——万一哪个环节又被人动了呢。
何伯庸在对面慢慢地点了点头:你这是在高先生那儿埋了一颗种子。种下去不用急着浇水,等他自己发芽。
姜建军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塞进嘴里,肉炖得酥烂,酱汁浸透了每一丝纤维,他腮帮子鼓鼓囊囊的,一边嚼一边含糊地说:而且我还在笔记本上留了个东西。
什么?
我把那粒花生米吃了,但我没动笔记本的位置。不过我在笔记本封面上蹭了一点水,就是那个杯子底还剩的一点点水,顺着封皮的边缝渗进去了一点点。封皮是纸的,水干了会留下一个淡淡的印子。如果有人动了笔记本,那个印子就会被破坏,他自己看了不一定注意得到,但如果我下次回去再看一眼,就知道有没有人翻过。
何伯庸停了剥花生的手,看着姜建军沉默了两秒,然后转头看了老张一眼。老张正端着茶壶往杯子里倒茶,倒到一半也停了,两个老头对视着,眼里的意思姜建军读不懂。
怎么了?他问。
没事,何伯庸把手里剥好的第二颗花生推过来,你接着说。
没有了,姜建军把第二颗花生也吃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就这些。
何伯庸把茶杯端起来,对着杯口吹了吹浮面的茶叶,忽然说了一句:你刚才说,灰西装男今天了一声,不是上回的。
那你觉得,他那个,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姜建军想了想:哦原来是这样的那种。带着一点我之前怎么没发现的恍然大悟。不算高兴也不算不高兴,就是发现自己之前搞错了那种感觉。
那如果他下次去,又站回那个位置了呢?
姜建军愣了一下。这个问题他没想过。如果灰西装男下次再去仓库,站回那块凹陷里,那他看到的东西可能又变回的了。他今天看清了真品,是因为他滑了半步,站偏了。但如果他回去之后复盘今天的工作,觉得自己站的位置不对所以看走了眼,下次他可能会故意站回那个标准位置——也就是那块凹陷——去自己的判断。
那他就又看不准了。
那我得让他下次也站不对。姜建军说。
怎么让他站不对?何伯庸问。
姜建军看着桌上那碟花生米,脑子飞速转了几圈。他今天倒的水只够让灰西装男滑一次,下次再去,如果地面是干的,他肯定会直接踩进那块凹陷里。但如果地面每次都湿呢?每次他去的时候那块地方都是湿的,他就会觉得仓库地面总是有冷凝水,习惯了之后就不会太在意,但他每次都会滑半步。连着滑几次,他的标准位置就会被重置到那个偏了半步的新位置上。
但他不可能天天去倒水,工业路上来来往往的人那么多,万一哪天被人看见一个小孩蹲在仓库墙角倒水,形象上不太好看。
我得找个能一直让那块地方湿的办法。他对着花生米说。
何伯庸又笑了一声,这次笑得比刚才大声一点:你吃饭的时候脑子里也在跑这些?
不跑不行,姜建军认真地说,冬天快来了。
当天晚上姜建军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把今天的事又过了一遍。天花板上有一条细细的裂缝,从墙角一直延伸到灯泡底座附近,他每天晚上都盯着这条裂缝发呆,已经看到像老朋友一样熟悉。灰西装男的笔记本上写着高先生验货,说明高先生在跟进这批货。高先生只买不卖,等两岸统一捐故宫。那刘富在中间运的这些货,最终可能都是往高先生那儿流的。刘富赚的是运输费,高先生收藏但不贩售,所以市面上少了的文物其实流向了一个不会卖的人——某种意义上,高先生是在做变相的。
但这个的前提是,东西得是真的。
如果灰西装男的站位被安排成让他,那高先生收的可能有不少赝品。他付了真货的钱,拿的是假货。差价被中间的人吃了。那中间的人是谁?把灰西装男安排在错误位置上的人——那个人在假货交易里拿回扣。他把真品替换成赝品,或者让验货的人看不准,把假货当真货收了,然后差价进了他自己的口袋。
谁在中间吃了差价?姜建军对着天花板说。
天花板上的裂缝沉默着,没有回答他。隔壁房间传来王小虎翻身的声音,书页合上了,灯灭了,黑暗中只剩窗外路灯透进来的一线橘黄色的光。
他翻了个身,把手上那道伤口对着月光看了看。已经不流血了,结了薄薄一层痂,新生的皮肤在痂的边沿粉嫩嫩地拱出来。他拿指尖轻轻按了按伤口附近的皮肤,有一点麻,不算疼。
明天要去找林正源。那个在图书馆做管理员的退休警察。问他知不知道高文远,如果知道,问问他高文远跟大陆这边的文物走私网络有没有直接联系。林正源知道的东西很多,但他嘴巴紧,得用合适的方式问——不能直接问你知不知道高文远,得假装在聊别的,把话题慢慢引过去。何伯庸说过,直接问别人不想回答的问题等于请人关门,绕着问才是请人开门。
还有——他得学会怎么在不被看见的情况下撬一把换了型号的锁。王小虎教的铁丝法对老式弹簧锁管用,但铜钥匙打不开的锁,肯定不止弹簧锁一种。他见过仓库卷帘门侧面那把锁,是新式的十字锁芯,铁丝钩子插不进去的那种。如果以后需要从卷帘门进仓库,他得会开那种锁。
下个月得学开锁。他对着黑暗说。
黑暗里没人搭理他,窗台上的七道符在月光下泛着淡黄的光,那些符纸角上卷了边,纸面起了细微的毛刺,但朱砂画的纹路还是清晰的。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他不再担心老张给的那句活不过这个冬天了。冬天早就过去了,他又活了一个春天,一个夏天,一个秋天。
现在十一月了。下一个冬天快来了。
但他闭上眼睛的时候,觉得今年冬天的风应该比去年小一点。去年的风刮在脸上像刀子,今年大概最多像砂纸,疼还是疼的,但不至于刮掉一层皮。
隔壁房间传来王小虎均匀的鼾声,节奏很稳,像一台老旧的缝纫机在踩。姜建军在黑暗里笑了笑,把被子拉到下巴底下,被角蹭着他还没结好痂的伤口,酥酥痒痒的。
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第十四章完)
高文远的名字第一次出现。灰西装男的站位之谜半开了,但谁安排的他还锁着。九岁的姜建军把一个线头拽到了另一根线头上,毛线团比之前更大了。但他不在乎。大就大,慢慢拽总能拽完。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