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门开了半扇。
姜建军趴在五十米外那座废弃水塔顶上，手里举着望远镜，感觉自己的手掌心正被烤得滋滋冒油。七月的纽约太阳不是开玩笑的，铁皮塔顶晒了一整个上午，现在估摸着能有五六十度。他换了个姿势，屁股刚挪开几厘米，又烫得缩了回去。早知道带个隔热垫来，哪怕垫张旧报纸也行啊。
小虎，他压低声音对着挂耳式对讲机说，你那边热不热？
对讲机里传来王小虎的喘气声：热。你那边呢？
我在煎蛋。再趴十分钟我就能给自己翻个面了。
王小虎没笑。这人在不该严肃的时候严肃得要命，该严肃的时候又老走神。姜建军跟他合作了快半年，还没完全摸透他的节奏。不过王小虎有一个优点比什么都强——稳。你让他趴着，他就真能一动不动趴一上午，连打喷嚏都能憋回去。
姜建军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焦仓库后门。门缝宽了大概二十公分，里面黑黢黢的。他看见一只穿黑色皮鞋的脚伸出来踩了一下地面，然后缩回去了。过了一会儿，那只脚又伸出来，这次带动了整扇门——后门被完全推开，午后的日光猛地灌进去，照亮了门口地面上积的灰和几道车辙印。
一辆灰色厢式货车从仓库后院里倒出来。
车身看起来有些年头了，侧面的喷漆在好几处地方起了皮，露出底下锈迹斑斑的铁壳。车尾灯亮了一下又灭掉，在这么亮的日光底下，那一下红灯显得格外突兀，像谁在太阳底下点了一根火柴。
姜建军调了调望远镜的焦距。镜片里，仓库门口站着的那个男人——陈老板——正低头看平板电脑。这人五十出头，身材不高，但很敦实，像一口矮脚铁锅扣在地上。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工作t恤，袖子挽到肩膀，露出来的两条胳膊粗壮黝黑，上面布满了浅色的疤痕，像是以前干过不少需要跟硬物打交道的活计。
陈老板拿着平板对着货箱侧面扫了一下。滴滴一声，大概是什么扫描确认。然后他挥了一下手，动作不大，更像赶苍蝇那种幅度。
货车停了。
驾驶座的门打开，第二个人跳下来。这人瘦瘦小小，戴一顶黄色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绕到车尾，打开后厢门，动作利落得像是排练过一百遍。
姜建军从望远镜里看得清清楚楚——车厢里堆着六个长条形木箱，松木本色，角上包着金属护片。跟他上次在另一处仓库见过的尺寸差不多，但这批明显更浅一些，深度大概就四十公分出头。每个木箱上都贴着白色标签，标签上印着二维码和一些编号。
那人搬了三个下来。
看着不重，但那瘦小伙搬的时候腰还是弯了一下。他把三个木箱整齐地码在卸货平台上——那平台不高不低，离地面大概一尺，水泥抹面，边角磨得圆润发亮，看得出经常使用。陈老板蹲下来，拿起一把小撬棍，别开第一个木箱的盖子。
盖板掀开的瞬间，姜建军从望远镜里看见了一层深褐色的织锦。
那种颜色很沉稳，不像现代的染色那么死板，像是经年累月沉淀出来的，带着一点时间赋予的油润感。织锦表面绣着暗花，在午后的光照上去的刹那，隐隐泛出一层银灰色的光泽，一闪而过，像水面底下游过一条鱼。
字画。姜建军心跳快了一下。何伯庸教过他辨认——深色织锦做囊匣，暗花绣纹，这种装裱方式基本可以确定是古代书画。卷轴或者册页都有可能，装了锦盒再套木箱，是正经古董行的运输规矩。
陈老板翻了两下。他戴着白手套，动作很轻，指尖在织锦表面拂过，像在摸婴儿的脸。然后他直起身，从裤兜里掏出手机，对着木箱内部拍了一张照。拍完也没多看，直接盖回木箱盖板，用撬棍敲了两下卡紧。
瘦小伙开始装车。他把三个木箱重新搬进货厢，码在剩余三个箱子旁边，六箱排成两列，中间塞了泡沫缓冲条。陈老板在平板上点了个确认键，屏幕亮了一下又暗下去。
第一车。姜建军对着对讲机说。
货厢门关上，灰车发动起来，沿着仓库后面的水泥坡道慢慢开向工业路。在坡道尽头右转的时候车尾又亮了一下刹车灯，然后车身彻底消失在工业路那排破旧厂房后面。
姜建军记下车牌号：纽约州，红色字母配白底，结尾9t7。他默念了三遍，确认刻在脑子里了。
他趴在滚烫的铁皮顶上没动。腿有点麻了，左膝盖压在一颗小石子上，硌得疼，但他忍住了没调整姿势。下午一点四十分，日头最毒的时候，他身上的t恤已经湿透了前胸后背，风一吹凉丝丝的，但还没等凉透，太阳又把他烤干了。
第一辆走了。对讲机里传来王小虎的声音，我看见它上了工业路往南去了。
收到了。你那边怎么样？
热。有个窗户挡着，稍微好一点。楼下有只野猫一直在看我。
别理它。
它走了。这会儿来了只鸽子。
……你能不能集中注意力？
我很集中。鸽子飞走了，猫又回来了。猫好像跟鸽子认识。
姜建军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他把望远镜重新举起来对准仓库后门。门还开着，陈老板退回门内，脚步声在空旷的仓库里回荡了几下，然后消失了。大约过了两分钟，那种金属门轴转动的摩擦声又响起来。
后门第二次打开。
这次是一辆白色货车，比刚才那辆小一圈，像是个轻型箱货，车身干干净净的，跟第一辆那破破烂烂的样子形成鲜明对比。它从后门右侧的停车位上慢慢挪出来，车尾对准卸货平台。倒车的时候轮胎碾过地面上散落的小石子，发出咔啦咔啦的声响。
这回陈老板没拿平板。他直接走出来，手里多了个手电筒，虽然大白天根本用不上，但他还是握在手里，像握着一根短棍。白车停稳之后，又是那个戴黄帽的瘦小伙下来开门。车厢里也是木箱，但颜色明显比第一批深得多，接近紫檀的那种深褐色，表面刷了清漆，亮堂堂的。
姜建军把望远镜焦距调到最细。那些深色木箱的侧面用记号笔写了编号，白色粗头记号笔，字体方正，看得出写的人手很稳。他让镜片缓缓过焦，一个字一个字地辨认——
c-09。
c系列。瓷器。
何伯庸说过高文远的四类编号系统：Y是字画，c是瓷器，J是玉器，h是重器。c-09应该就是高文远藏品序列里的第九件瓷器。姜建军的脑海里翻了一下何伯庸跟他讲过的高文远瓷器收藏清单，第九件——他记得何师父提过一次，当时说的是雍正青花缠枝莲纹赏瓶，器型周正，发色极佳，是高文远瓷器中数一数二的精品。
陈老板又出来检了一遍。这次动作更快，弯腰撬开两个箱子的盖板看了看就合上了。但就在盖板掀开的那几秒钟里，姜建军从望远镜里隐约看见了碗状轮廓，内壁白釉莹润，外壁青花发色深蓝近乎发紫，纹饰是缠枝莲，线条流畅繁密，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个器腹。
青花发色深蓝，蓝里带紫，不像明代那种灰蓝，也不像清中期的淡雅。何伯庸说过雍正官窑有一种独特色泽叫翠毛蓝，是钴料配比和窑温控制的巅峰，那种蓝色浓艳而不俗，像孔雀羽毛在暗处泛的光。姜建军没见过真正的翠毛蓝，但望远镜里那一闪而过的蓝色让他隐约觉得自己可能见到了。
陈老板合上箱盖，拍拍手，在平板上点确认。白车关门，沿着同样的坡道开走。车牌号纽约州，结尾3K2。
姜建军趴在铁皮上，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两批了。字画加瓷器，这趟货的体量已经超出了普通走私的规模。普通的海外古董走私一般就是一两件精品夹带，撑死了三五件走一趟。高文远这边一出手就是两批，第二批还是八箱，就算每箱只装一件，那也是八件雍正官窑。
他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喘了口气。铁皮烫得后背一阵灼痛，但他已经顾不上了。手腕上的电子表显示下午两点零七分。第三批还没出来。
第二辆走了。王小虎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车牌号3K2，我看见它上了工业路往北走了。
收到。姜建军抹了把脸上的汗，第三批还没动静，你那边视野怎么样？
我这能看到仓库后门侧面。猫走了，鸽子也走了。楼下来了个卖热狗的车，停在那不走，音乐放得很大声。
……你帮我盯着后门就行。
我在盯着。热狗车也在盯着。
姜建军不再理他了。他重新趴回原来的位置，望远镜对准仓库后门。门还开着，但里面没人进出。能听到远处工业路上偶尔驶过的车辆声音，还有更远处的什么机器在嗡嗡响，节奏稳定，像个打瞌睡的大猫在打呼噜。
第三批等了将近二十分钟。
姜建军趴在水塔顶上，手掌下压的铁皮已经烫得微微发汗，汗水渗进铁皮表面的锈蚀纹路里，又迅速被蒸发掉。他换了好几次姿势，左腿换右腿，右手撑左手，膝盖轮着受罪。水塔的铸铁支架被晒得发烫，他不敢靠上去，怕烫出泡来。
两点二十六分。
仓库后门第三次打开。
开出来的是一辆黑色轿车。不是货车，没有货箱，不是那种装货的体量。黑色凯迪拉克，车漆保养得很好，轮毂锃亮，车窗贴了深色膜，从外面完全看不见里面。车从仓库后门缓缓开出，停在卸货平台旁边，发动机怠速的声音低沉平稳。
后备箱盖自动弹开了。
姜建军屏住呼吸，望远镜死死对准后备箱。里面放着一个保险箱，银色金属外壳，体积大概一个书包那么大，四四方方的，边角包着黑色橡胶防撞条。保险箱正面有一个数字键盘和一个手柄，侧面贴着一张白色标签。
陈老板从仓库里走出来，朝轿车驾驶座点了下头。驾驶座的门开了，下来一个穿黑色西装的人，身量很高，动作利索。他跟陈老板一起把保险箱从后备箱里抬出来，放到后座上。两个人配合默契，一左一右，像抬一块玻璃那么小心翼翼。
保险箱落地的时候，姜建军隐约听见了一声沉闷的金属碰撞声。很沉。书包那么大的保险箱，两个成年男人抬得并不轻松，说明里面的东西密度很大。
他调望远镜对准保险箱侧面的标签。标签是打印的，白底黑字，字体清晰。但角度有点偏，标签的下半部分被保险箱边缘挡住了，他只能看清前半部分——
h。重器。
跟方彝一样，是高文远h类藏品。何伯庸说过，h类是高文远体系里等级最高的一类，基本都是商周青铜器，体量大、价值高、运输难度大。但这次不是木箱装运，是保险箱。方彝那次用的是木头匣子加防震棉，这次直接上保险箱，说明比一般的青铜器还要贵重得多。
姜建军盯着那个看了好久，试图从标签的尺寸和位置推测后面的数字。但角度实在不好，再加上保险箱银色的表面反光严重，他始终没能看清完整编号。
第三辆是轿车。他对着对讲机说，声音压得极低，后备箱里有个保险箱，贴了h标。车牌号我还没看清，他们在装车。
对讲机里传来王小虎的声音：收到。我看不太清后备箱，轿车停的位置被那棵树的树冠挡住了一半。
没关系，我能看。
后备箱盖上。黑色西装男回到驾驶座，陈老板站在车旁边，弯下腰对着驾驶座窗户说了句什么。然后车身轻轻一震，发动机转速提高了一点，黑色凯迪拉克缓缓起步，沿着坡道开向工业路。
姜建军的望远镜一路跟着它。车身在坡道尽头减速，打右转向灯——黄色小灯一闪一闪的——然后右转汇入工业路。就在那一瞬间，车尾正对着他的望远镜方向，车牌完全暴露在午后的日光下。
纽约州车牌。开头字母是o，跟之前两辆货车不一样。后面跟着四个数字——他在心里默念——o-3917。不对，重来。o-3917？第二个数字好像是8。他眨了眨眼，把那个画面在脑海里重新回放了一遍。黑色车尾，白色车牌，字母o后面紧跟的四个字符——
o-8137。
记住了。他默念了三遍。
黑色轿车消失在工业路北向的车流里，尾灯在远处闪了一下，然后被一辆蓝色皮卡挡住了。
陈老板站在后门口，目送轿车走远。两只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耷拉着，看起来比之前松快了不少。他站了大概有半分钟，然后转身回到仓库里，把那扇厚重的铁皮后门从里面拉上。
咔嗒一声锁扣合拢的声音隔着五十米隐约传过来。
姜建军趴在水塔顶上没动。
他又等了五分钟。后门没再开，仓库后院里静悄悄的，只有风吹过地面时带起的一小股灰尘在打旋。卸货平台上空荡荡的，水泥表面被日光晒得发白发亮，连个脚印都没留下。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把望远镜缓缓放下，才发现自己握着望远镜的那只手已经僵得张不开了。他甩了两下，又用力张开五指再攥紧，血液回流带来的麻刺感从指尖一路窜到手腕。
小虎，你那边什么情况？
仓库侧面没人。后门关了。猫还在，热狗车走了。
总数确认一下？
三批。第一批灰色厢货，第二批白色厢货，第三批黑色轿车。王小虎的声音带着一种克制的兴奋，全部看到了。
姜建军从水塔边缘往下看了一眼。五十米外的那栋厂房二楼窗口，王小虎正探出半个身子朝他比了个手势——右手伸出三根手指，举在耳边晃了一下。的意思。三批全部看到了。
收到。姜建军说，我下来了。
他往水塔边缘爬了几步，踩上第一个梯蹬。铁梯被晒得滚烫，他隔着鞋底都能感觉到那股热度。往下爬的时候他尽量不往下看，虽然只有十几米高，但那些锈蚀的踏板和松动的螺丝让他每次攀爬都提心吊胆。他九岁的小身板在铁梯上蜷成一团，一阶一阶往下挪。
落地的时候膝盖有点打软。他在水泥地上蹲了一会儿，等那股酸麻感消退。额头上的汗糊了眼睛，他用t恤下摆擦了擦，然后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沾的铁锈末和灰尘。
穿过三条街走到那家咖啡馆的时候，他身上的汗已经干了，但t恤上留下了一圈圈白色的盐渍。咖啡馆门脸很小，夹在一家洗衣店和一家关门的杂货铺中间，玻璃门上贴着褪了色的营业中贴纸，贴纸下面是一行手写的只收现金。
推门进去的时候冷气扑面而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何伯庸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面前的咖啡杯已经见了底，杯底剩着一小圈深褐色的残液。旁边碟子里堆了一堆空花生壳，小山似的，看得出他等了有一会儿了。
看到了？何伯庸端着一杯新续的水。玻璃杯壁上凝了一层水珠，他握在手里没喝，就那么转着。
姜建军在对面坐下来，拿过桌上那壶早就晾凉的白开水给自己倒了一杯，咕咚咕咚灌下去半杯，才喘匀了气。看到了。三批。第一批字画，六个木箱，褐织锦暗花飞鸟纹。第二批瓷器，八个木箱，c-09编号，缠枝莲纹翠毛蓝。第三批保险箱，银灰色，贴h标，里面东西很沉。车牌号我都记了。
何伯庸把水杯放下，拿过桌上的糖包在手里转了转。没说话。他转了大概五六圈，糖包在他指间翻过来翻过去，折角都磨得起毛了。他眼角的皱纹在细微地动着，一下一下，像什么小虫子在皮肤底下爬。
姜建军跟了他大半年，知道这是他在算东西的表情。何伯庸这人说话慢，做事也慢，但脑子转得比谁都快。他算事情的时候右手总得捏点什么——糖包、打火机、筷子、钢笔，什么都行——捏着转着，等转够了，答案也就出来了。
字画上有没有看到明显的装裱样式？何伯庸终于开口了。
有。褐色织锦，暗花，光照上去泛银灰。姜建军比划了一下，绣纹我看了好几遍，像是飞鸟。翅膀展开的，一排飞过去，大概有三四只。飞鸟下面有水波纹的底纹。
何伯庸手里的糖包停住了。那个停顿很短，大概不到半秒，但姜建军捕捉到了——何伯庸平时转东西的节奏非常固定，像节拍器一样匀速，一旦出现停顿就意味着他脑子里的某块拼图对上了。
元代的。何伯庸说，声音低了半度，那一批应该是元代文人册页，褐织锦贴面，暗花飞鸟纹是高文远那个序列里元画的标配装裱。高文远收过一批，来自江南某旧藏家，大约是十年前在苏富比拍下来的，后来就没再露过面。我一直在想这批东西流转到谁手里了，没想到还在刘富的线上。
元代的册页？什么内容？
据说是八幅山水，作者不署名，但风格接近元四家那一路。高文远当时花了不到四十万拿下来的，现在保守估计翻一番都不止。
姜建军在脑子里记下了这个估价。四十万变八十万，十年翻一倍，古董这行当真不赖。
第二批呢？何伯庸又开始转糖包，瓷器你描述一下。
开口沿有缠枝莲纹，青花发色很深很深，蓝里带紫。器型像瓶子，长颈圆腹。口沿上的莲纹画得很密，一笔挨着一笔，不像是随手画的。
何伯庸点了下头：雍正。那个发色是雍正官窑独有的翠毛蓝，钴料用的是进口苏麻离青和国产石子青按秘方配的，烧出来就是那个色。如果c-09是高文远编号里的那件，应该是雍正青花缠枝莲纹赏瓶，高二十三公分，口径不大，腹部饱满。对得上。
c-09那个编号，是他自己标的？
他有个藏品档案，每件东西都编号存档。c系列是瓷器，按购入时间排序。c-09是第九件瓷器。何伯庸顿了顿，第九件是高文远早期收的东西，他从一个退休的外交官手里买来的。那外交官的父亲清末在海关做事，收了不少好瓷器。雍正赏瓶就是其中一件。
那第三批呢？姜建军把最后半口水喝完，h标，保险箱。
何伯庸这次没转糖包。他把糖包放下，两只手交叉搁在桌面上，手指关节轻微发白。
h开头标号，用保险箱单独运，说明是商周青铜。体积不大，不然放不进保险箱。你看到的h类里面，能放进保险箱尺寸的有三件，两件鼎、一件尊。鼎是食器，形制不大，一件是西周早期的兽面纹鼎，高不过二十多公分；另一件是商代晚期的亚丑鼎，尺寸更小一些。尊那件……
他停了一下。
尊那件如果还在，可能是商代晚期的饕餮纹尊。那件东西早年流失海外，辗转好几个藏家，十年前高文远在香港从一位私人藏家手里买的。当时成交价我记得是一百八十万港币。
姜建军在心里飞速换算。一百八十万港币，合二十多万美元。但那是十年前的价格。
现在呢？他问。
何伯庸看了他一眼：那件东西如果真拿出来上拍，估价三百万美元起步。上不封顶。
三百万。美元。
姜建军咽了一下口水。三批货加一起，字画保守估计八十到一百万，瓷器一百二十万左右，青铜三百万往上。加起来就是五百万美元左右。一次运完。
在他九岁的认知里，五百万美元是什么概念？他妈的美华楼一个月流水撑死了六七万，刨掉房租人工食材成本，净利润大概也就一万出头。五百万够买下美华楼三十次还有剩。这还没算上宋建华上次缴获的方彝那批货。
他们周五深夜到港口，周六凌晨装船。姜建军说，何师父，我们只有今晚到明天凌晨的时间。
何伯庸把水杯里最后一点水喝完，站起来。帽檐压得很低，从姜建军的角度只能看见他下巴上那撮花白的胡茬。
车牌号你记了。告诉宋建华，让他去查这三个车牌归属。我回去打电话给你外公，这批货的特征我告诉他，看他那边有没有人能在港口截。
来不及。姜建军脱口而出，港口那边太远。现在都快三点了，到港口要一个多小时，就算是FbI也得走流程申请搜查令，今晚根本部署不了。
何伯庸站住了。他在桌边站了两秒，帽檐下的眼睛盯着窗外法拉盛街道上稀稀拉拉的人流。
那就不截货。
姜建军抬头看他。
何伯庸转过身来，表情平静得有点吓人：截人。货上了船还能回来。人跑了就追不回来了。这批货是谁经手的——陈老板、驾驶员、接货的下家——这几个人今晚会出现在港口。让宋建华在港口抓人，不比在路上截车差。货就算出了海，人还在美国境内，能审出来下一批去哪。
姜建军想了两秒。何伯庸的逻辑很清晰——货物是死的，人是活的。抓了人就能撬开嘴，货的去向、上家、下家、下一次运输的时间地点，全在那些人脑子里。而如果只截货不抓人，对方顶多损失一批东西，人跑了之后换个通道照样运。
那宋叔叔今晚有几个人能用？
他那边的事他安排。你把你该做的做了就行。何伯庸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轻不重，车牌号发给他。记住，跟他说重点抓人，货能截就截，不能截别勉强。
鸭舌帽压低了，何伯庸推门走出咖啡馆。姜建军坐在窗前，透过玻璃看着他的背影穿过法拉盛的街道。何伯庸走路不快，步子迈得很均匀，两只手插在外套口袋里，背微微佝偻着，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华人老头下午出门遛弯。但姜建军知道，这老头脑子里的那盘棋现在正在飞速推进。
他在咖啡馆里把最后半杯水喝完。玻璃杯壁上凝的水珠在手心里凉丝丝的，让他终于从那片滚烫的水塔铁皮上回过神来。他翻出随身带的一支圆珠笔，抽了张纸巾铺在桌上，把三个车牌号写了下来。
9t7。3K2。o-8137。
他盯着纸巾看了五秒，确认没有记错。然后拿出手机给宋建华打电话。
电话响了四声才接。宋建华的声音带着一点嘈杂的背景音，听起来像是在车里。
宋叔叔，是我。
哦，小家伙。今天面不错？
宋建华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看见了？
三辆。第一辆灰色厢货，末位9t7。第二辆白色厢货，末位3K2。第三辆黑色轿车，车牌号o-8137。何师父说今晚在港口抓人比在路上截车有用。姜建军一口气说完，然后顿了顿，你能办到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能听到汽车转弯时轮胎碾过路面的沙沙声。然后宋建华又笑了一声，这次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小孩，你爸妈知道你这么使唤人吗？
我妈知道我晚上回去吃饺子。
行。车牌号发我手机上。今晚我带队去港口。你看完能不能回来吃饺子，等我的事办完了再说。
电话挂了。姜建军把手机揣回兜里，站起来，推开咖啡馆的玻璃门走了出去。
法拉盛的午后跟早上没什么区别，人还是那么少，街上还是那么热。工业路方向飘过来一层灰蒙蒙的尘土，在阳光里缓缓浮动，像谁在空中撒了一把细面粉。他站在路边看了一眼仓库的方向——后门紧闭着，铁皮门被晒得发亮，卸货平台空荡荡的，水泥面上的车辙印已经看不清楚了。
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他沿着工业路慢慢往回走。走了大概一百米，路边有棵长得歪歪扭扭的梧桐树，树荫缩成很小的一团，他蹲在树荫底下歇了会儿，把今天记的所有信息在心里默了一遍。三辆车，三个车牌号，每批货的特征和类别，何伯庸给出的估价，宋建华今晚的行动，外公在香港那边可能需要的人脉。
默完了站起来，拍拍膝盖上的灰。
回美华楼的公交车上，他挑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车身晃晃悠悠的，空调开得不足，车窗开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扑在脸上。他靠着窗户，阳光透过玻璃晒在脸上，暖烘烘的，有点像刚才在水塔顶上那种感觉，只是没那么烫。他昨晚没怎么睡好，脑子里一直在转今天的事，这会儿困意涌上来，眼皮开始打架。
但他没睡着。脑子里还在转。
三批货，三个方向，三个人的行动——何伯庸去传信息给外公，宋建华去港口抓人，他跟王小虎蹲完了全程。这三条线今晚会拧在一起，变成一根绳子。绳子的另一头连着一个名字，叫。
他到现在还不知道是谁。何伯庸不说，外公不说，宋建华也不说。所有人都知道，就他不知道。这种感觉像你面前摆了一盘饺子，你知道馅儿在里面，但皮包着就是不让你看。
这个名字他第一次听到是半年前，何伯庸在电话里跟什么人提了一嘴，然后马上意识到他在旁边，立刻把话岔开了。后来他又零星听到过几次，每次都是何伯庸跟外公通电话的时候提到。他只言片语地拼凑出一个轮廓——是这批货的最终收件人，人在海外，具体身份不明，但何伯庸提到他时语气里的那种凝重，像在说一枚随时会炸的雷。
他不知道今晚能拽上来多少。但至少能拽上来几根线头。
公交车在唐人街停下。他下车走向美华楼的时候，隔着大半条街就闻到了那股熟悉的韭菜饺子味儿。比平时更浓，飘了半条街，混合着唐人街傍晚那种特有的油烟和潮湿气息，闻着胃里就暖了。
他推门进去。陈秀兰正站在后厨灶台前往锅里下饺子，白汽腾腾地涌出来，把她整个人都罩在一团云雾里。灶台上的大锅里水正沸着，饺子下进去的时候溅起一小片水花，然后沉底，等着慢慢浮起来。
王小虎坐在靠里的那张桌子旁边，面前摊着一个黑色笔记本，正弓着背在写东西。圆珠笔咬在嘴里，眉头皱着，写两个字停一下，再写两个字。老张和朱秉璋已经坐下了，三副碗筷摆在桌上等着，筷子搁在碗沿上，齐齐整整的。
妈，我回来了。
陈秀兰下饺子的手没停。她正用一把长柄笊篱轻轻搅着锅里的水防止粘锅，头也没回，但声音穿过白汽飘过来：洗手。马上就好。
姜建军洗了手，在桌边坐下。王小虎把笔记本推过来，上面用铅笔写着几行字，字迹工整得像印刷体：
第一批：灰色厢货，末位9t7。深褐织锦，飞鸟暗纹，六箱。装车人戴黄色棒球帽。
第二批：白色厢货，末位3K2。青花缠枝莲纹，翠蓝色，八箱。木箱深色刷清漆，编号c-09。
第三批：黑色轿车，o-8137。保险箱银灰色，贴h标。装车两人，陈老板加一黑衣驾驶员。
跟他自己对得上的。王小虎看得够细，甚至连那个戴黄帽的瘦小伙都注意到了。
姜建军把本子合上还给王小虎，压低声音说：车牌号我已经发给宋叔叔了。他今晚带队去港口。王小虎点点头，没多问。这人就这样，该你知道的他会告诉你，不该你知道的他半个字不问。
老张在旁边剥花生。一颗一颗剥，花生仁搁在小碟子里码得整整齐齐，花生壳丢进另一个空碗。他剥了满满一碟，自己一个也没吃，全堆在那像座小山。
师父，姜建军对老张说，今晚港口那边有人要被抓。
老张剥花生的动作没停：他的手指甲缝里嵌着花生皮的红棕色碎屑，眼皮也不抬。
你不问是谁？
不问。等你自己说。
姜建军笑了笑。老张就这脾气，你越主动说他还越不听，非要等你憋不住了自然开口。他以前觉得这老头怪得很，后来习惯了，反倒觉得省事——不用事事汇报，等尘埃落定了说一声就行。
陈秀兰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饺子走过来。白瓷盘被烫得发红，饺子一个个胖嘟嘟地挤在一起，皮薄得能隐约看见里面韭菜的深绿色。她放下盘子的时候，那股韭菜猪肉混合着香油的味道扑面而来，姜建军肚子里咕噜叫了一声，响得桌上所有人都听见了。
王小虎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朱秉璋端着饺子汤慢悠悠吹了一口，热气把他的眼镜片糊了一层雾，他也不擦，就那么透过白蒙蒙的镜片看着姜建军笑。
姜建军拿筷子夹了一个咬下去。韭菜猪肉馅的，汤汁在嘴里烫了一下，他嘶了一声，龇牙咧嘴的，但没吐出来。嘴里的饺子皮滑润筋道，馅料鲜香多汁，烫归烫，他舍不得吐。他一边哈气一边嚼，腮帮子鼓得像个仓鼠。
慢点吃，别跟饿死鬼投胎似的。陈秀兰在旁边坐下，给自己倒了杯茶，今天那事怎么样？
顺利。姜建军嚼完嘴里的饺子，又夹了一个，三批货都看到了。何师父说今晚宋叔叔去港口抓人。
陈秀兰端着茶杯没喝，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又咽回去了。她只说了句：吃吧。凉了就不好吃了。
老张把那一碟剥好的花生推到姜建军面前：先吃。
姜建军低头又咬了一个饺子。这次他吸取教训了，先在嘴边吹了两口，小小咬开一个口子让热气散出来，再整个送进嘴里。韭菜香在口腔里炸开，暖融融的，从胃里一直暖到手脚指尖。
美华楼的灯亮着。盘子里饺子冒着白汽，六个人围桌坐着。窗外天已经黑了，法拉盛那边的港口方向应该正在亮灯，宋建华可能已经带人出发了。他在心里算了算时间——下午三点多打电话，这会儿六点半，宋建华应该在集结人手准备出发了。港口那边九点之后货轮开始装船，他们最晚八点半得到位。
他嚼着饺子含含糊糊地说，这饺子真好吃。
吃你的饺子，别说话。
桌上有人笑了。王小虎低着头笑，肩膀一抖一抖的。朱秉璋的眼镜终于擦干净了，他端着饺子汤碗，透过镜片看了一圈桌上的人，嘴角弯着。老张花生剥完了，正拿筷子夹饺子，一个接一个，吃得慢条斯理但不停嘴。陈秀兰端着茶杯，看着姜建军鼓着腮帮子的样子，也笑了。
热气腾腾的，韭菜香飘了满屋。
姜建军嘴里塞着第三个饺子的时候，兜里的手机震了一下。他腾不出手来，鼓着腮帮子含含糊糊地说：谁……谁给我发的……
王小虎伸手把他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宋叔叔发的。说已出发，预计八点到港。
姜建军嚼完嘴里的饺子，拿过手机看了一眼，回了三个字：收到了。然后锁屏，把手机扣在桌上，又夹了一个饺子。
他九岁。口袋里装着复制钥匙、辣椒面和一张写了车牌号的纸巾。明天早上起来，宋建华那边应该会有消息。外公那边何伯庸已经去联系了。今天晚上这盘饺子吃完，明天又是新的一天。
三批货全部确认，三条线索已发出。宋建华今晚行动，外公在香港那边等消息。姜建军坐在这张摆满饺子的桌前，暂时放下了和FbI、港口和保险箱。他先把这盘饺子吃完再说。
窗外法拉盛的夜色里，远处有警笛声一闪而过，很快又消失了。不知道是普通的出警还是跟港口有关。姜建军侧耳听了一下，没多琢磨，又低头咬了一口饺子。韭菜猪肉的汁水在舌尖上漫开，烫呼呼的，香喷喷的。
妈，明天早上还有饺子吗？
有。明天包白菜猪肉的。
那我也要回来吃。
陈秀兰瞪了他一眼：你哪顿没回来吃？天天准时准点的，比我蒸包子还准。
姜建军嘿嘿笑了。桌底下他的脚晃了两下，拖鞋踢到了桌腿，咚的一声。没人理他。王小虎还在低头记东西，老张已经把第二碟花生剥出来了，朱秉璋的饺子汤续了第三碗。窗外警笛声远了，港口那边，宋建华应该快到了。
美华楼的灯一直亮到很晚。韭菜饺子的香味从门缝里溢出去，飘在唐人街的夜风里，混着远处那些关了门的店铺铁闸门上的热气，和街区尽头那家洗衣店烘干机里涌出的暖烘烘的棉布气息。
姜建军吃完饺子帮着收了碗。他站在后厨水槽前面洗碗的时候，水龙头冲出来的热水打在他手背上，让他想起下午水塔铁皮上那层烫人的温度。两种截然不同的热度，隔了不到六个小时，隔了从法拉盛仓库到唐人街美华楼的距离。
他把最后一个盘子放回碗架，甩了甩手上的水，走到店门口站了一会儿。唐人街的夜晚不大安静，远处有辆摩托车突突地开过，街角几个年轻人站在那里抽烟聊天，声音一阵一阵飘过来。他抬头看了一眼，月亮还没升起来，天空是一种很深很深的蓝，接近黑色。
晚安，妈。
晚安。明天早点起，给你留饺子。
姜建军上楼回了房间。窗外的灯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黄线，落在他的书桌上。他躺下来，闭上眼睛。脑子里还在转那些车牌号和编号——9t7、3K2、o-8137、c-09、h。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强迫自己不再想了。明天就知道了。明天宋建华会有消息。
他开始数羊。数到三十七只的时候，意识模糊了。羊变成了长条形的木箱，羊变成了青花缠枝莲的瓶子，羊变成了一口保险箱，银灰色的，在一艘船的甲板上慢慢漂远。
他睡着了。
梦里有人叫他，说饺子好了。
（第二十章完）
三批货全部确认，三条线索已发出。宋建华今晚行动，外公在香港那边等消息。姜建军坐在这张摆满饺子的桌前，暂时放下了和FbI、港口和保险箱。他先把这盘饺子吃完再说。
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