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先生第三次來是在第四天
這事兒姜建軍拿小本兒記著呢。第一次和第二次隔了四天，第二次和第三次要是不出意外，也該是四天左右。他怕自己記岔了，特意把日子寫在筆記本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旁邊畫了個圈，圈里寫了個，圈外頭又畫了一圈虛線，活像小學手工課做的倒計時掛歷。
鐵叔叔，你說他是卡著點兒來的嗎？姜建軍蹲在後廚門口，手里攥著半個饅頭。
鐵子正在剁肉餡，刀起刀落，節奏像節拍器︰你問他去。
我上哪兒問去？他又不跟我說話。
那你蹲著等。
姜建軍把饅頭塞嘴里，腮幫子鼓得像只倉鼠，含含糊糊地嘟囔︰我這不是在等嘛。
第四天下午，他決定換個蹲法。
前兩次他都蹲在美華樓正門口，自以為隱蔽，結果有回被隔壁五金店老板娘逮了個正著，扯著嗓子問他是不是跟家里鬧翻了要離家出走，要不要借他十塊錢坐公交車去火車站。姜建軍當時臉紅到脖子根，說不用不用我就是蹲著消消食。老板娘狐疑地看了他三秒鐘，嘀咕著十歲的小孩蹲門口消食，一步三回頭地走了。
所以這回他長了心眼。他沒蹲美華樓門口，而是蹲在菜市場入口那根電線桿後面。
這個位置是鐵子畫給他的——鐵子有一回趁著店里不忙，拿鉛筆頭在一張舊收據背面畫了個簡易地圖，標了七個點。七點圖，姜建軍管它叫北斗蹲點陣。第五個點就在電線桿後面，視野剛好穿過兩棟樓之間的夾縫，像狙擊槍的瞄準鏡一樣，精準地卡住美華樓門口那一小塊地盤。關鍵是，從美華樓那邊看過來，電線桿粗得跟大象腿似的，完全把他擋嚴實了。
絕了。
他手里拿了一根熱狗，跟上次保持高度一致。這是他從《跟蹤與反跟蹤》那本破書上看來的——制造固定行為模式，讓觀察對象即便注意到你，也會因為你的行為太普通而放松警惕。一個十歲小孩每天下午在電線桿後面啃熱狗，多正常啊。正常得跟路邊的消防栓似的。
熱狗咬了一半的時候，沈先生出現了。
姜建軍差點兒讓熱狗噎住。
這回沈先生走的是右轉方向。跟左轉和直走不同，右轉是一條環形路線——從巷口出來，路過雜貨鋪，雜貨鋪門口擺著一排花花綠綠的塑料盆和拖把，再穿過一條窄得只能側身過的巷子，從菜市場側面的鐵門鑽進來，最後繞到美華樓門口那條街的對面。
他站定在街對面一棵樹底下。
那棵樹姜建軍認識，是棵法國梧桐，樹干粗得要兩個他才能合抱，枝繁葉茂的，投下來的陰影大得像個小操場。沈先生背靠著樹干，面朝美華樓方向，整個人幾乎嵌進樹影里。
姜建軍眯著眼從電線桿後面往外瞄，心想這個人是不是屬變色龍的，怎麼每次都能把自己塞進環境的縫里。
但這次不一樣。
前兩次沈先生來了都盯著美華樓的招牌看，盯完就走，像在確認這家店還開著。但這次他沒看招牌。他看的是地面。姜建軍的視線跟著他的目光挪過去——美華樓門口的台階，台階旁邊那個綠色的鐵皮郵筒，郵筒邊上一塊水泥地，是鐵子每天早晨開門第一件事就掃的那個位置。
沈先生看得很慢。他的視線像一把尺子，一寸一寸地丈量那塊地面。姜建軍甚至能想象他腦子里正在算——掃帚毛的走向是一排一排的，間距均勻，不是胡亂劃拉那種。這是規律性的清掃。規律性的清掃意味著有人每天固定出現。有人每天固定出現意味著......
姜建軍咬完最後一口熱狗，把包裝紙揉成團塞進兜里，站起來往回走。他邊走邊在腦子里回放剛才的畫面，像體育課做廣播體操那樣，一節一節地過。沈先生今天沒看招牌，沒看標簽，看的是地面。他在從人為標記自然痕跡。
高啊。
他在看鐵子掃地的痕跡。姜建軍回到美華樓，蹲在後廚門口匯報，表情嚴肅得像在開案情分析會。
鐵子正在切蔥花，菜刀在砧板上咚咚咚地響，節奏穩得能打拍子︰他看到什麼了？
他不知道那是你掃的。但他看到那塊地面比周圍干淨，掃帚毛的走向是規律的一排一排，不是亂掃的。他在想——這個地方每天都有人打掃。每天有人打掃的地方......
有人住。鐵子替他把話說完，蔥花攏進碗里。
那他下次會換方法。
換什麼？
時間。鐵子把刀放下，擦了擦手，他會挑一個不固定的時間來看。看他不在的時候，這個地方什麼樣。
姜建軍蹲在門口消化了一下這句話。他腦袋里像被塞了一團棉花，慢慢才被風吹散。沈先生前三次都是定時觀測，每次在相近的時間段出現，看他已知的目標。但如果他轉成不定時觀測，他就會在隨機時間路過，觀察目標在沒有人注意時的自然狀態。
那他下次來可能不會是下午五點了。
鐵子看了他一眼，可能是上午，也可能是晚上。
姜建軍站起來走到前廳，把筆記本翻開。本子邊角已經卷起來了，封面上印著好好學習天天向上八個紅字，是去年學校發的。他在沈先生那一頁下面畫了一條橫線，寫道︰第三次。走右轉方向。未看標簽。看地面。下次時間未知，方向未知。寫完之後他想了想，又在旁邊畫了個問號，問號下面加了個嘆號。
他把本子合上，當天下午沒再蹲點。他坐在櫃台後面看了一下午書——朱秉璋給他的銅人模型擺在桌上，只有半個巴掌大，黃銅色的表面磨得發光。他用指腹沿著足陽明胃經的走向慢慢捋，一邊捋一邊嘴里念念有詞︰承泣、四白、巨 、地倉......捋完一遍記了十個，捋了三遍記了二十個。他發現自己干這種事的時候特別靜得下心來。可能因為穴位不會突然改路線，也不會今天穿深藍色西裝明天穿淺灰襯衫。
傍晚的時候鐵子從後廚出來，在門口站了一會兒，走回來遞給他一張紙條。紙條是從櫃台抽屜里刨出來的舊收據背面，鐵子用鉛筆在上面畫了幾條線。姜建軍接過來一看，是沈先生三條路線的疊加圖︰左轉、直走、右轉，三條路徑在美華樓前方匯聚成一個扇形。
他下一次如果換時間，鐵子指著圖，手指在三個方向各點了點，這三個方向都有可能。但他不知道你幾點會來，所以他到了附近以後，會先找個地方蹲著觀察。
姜建軍盯著圖看了半天，腦子里浮現出沈先生蹲在某個角落里探頭的畫面，跟他自己蹲電線桿後面簡直一模一樣。那我怎麼知道他來了？
你不需要知道他來了。
你需要知道——他今天沒來。
什麼意思？
鐵子把圖折好，塞進他手里︰如果你每天能確定他沒來的次數，那你就能在他來了的時候知道不對勁。正常情況比異常情況容易確定。
姜建軍坐在櫃台後面想了好一陣。每天確認他沒來——就是把三個方向、幾個固定時間段，挨個兒檢查一遍都沒有沈先生的身影。這個動作本身就是在建一條基線。基線建起來以後，任何偏離基線的東西都會自己跳出來喊我在這兒呢。
他忽然想起前兩天看的一本舊雜志，里面有一篇講地震預報的文章，說科學家通過記錄正常地磁波的變化來識別異常信號。跟他現在干的事一模一樣。
那明天開始我每天做一遍確認。
不用每天做，鐵子已經回後廚了，聲音隔著簾子傳過來，帶著水蒸氣的水潤感，你挑三個時間點——早上、中午、晚上。每個點花五分鐘看三個方向。連看兩周，就能畫出頻率了。
姜建軍把鐵子說的步驟在腦子里過了一遍。早上、中午、晚上各五分鐘，看三個方向。一天十五分鐘。他掏出筆記本算了算日程，發現自己每天午飯後有一段固定空檔——吃完面、洗了碗、到下午上課之前，大概二十分鐘，他通常會蹲在後院發呆。把發呆時間挪出來就行了。
反正發呆也是發，蹲也是蹲。
行。明天開始。
第二天中午他蹲在美華樓門口吃飯。一碗素面，蹲在台階上吸溜，眼楮像雷達似的掃三個方向。左轉方向的路口、直行方向的菜市場鐵門、右轉方向的雜貨鋪巷口。他吃了十五分鐘的面，三個方向都沒有深藍色西裝經過。面湯喝完了，他又等了五分鐘，碗都舔干淨了，還是沒有。
第三天中午也一樣。
第四天也是。
第四天晚上他翻了翻筆記本，在沈先生那一頁下面加了一行字︰連續三日未出現。可能在調整時間窗口。寫完以後他把筆帽咬在嘴里，盯著這行字看了半天。他心里其實有點慌，怕沈先生再也不來了。但鐵子說過，一個認真觀察的人不會只來三次就放棄。不來只有兩種可能︰一，他已經得到他想要的答案了。二，他在換方式。
姜建軍更傾向于第二種。因為如果是第一種，那沈先生壓根兒不會在第三回的時候盯著地面看那麼久。一個已經拿到答案的人不會浪費時間看地磚縫。
第五天早上他換到了早上蹲。
七點，美華樓還沒開門。他蹲在門口橫梁下面吃包子——豬肉大蔥餡的，鐵子一大早蒸的。皮薄餡大，咬一口油能滋到下巴上。他一只手捏包子，一只手捏豆漿杯，眼楮三個方向輪流掃。五分鐘後沒有。十分鐘後也沒有。他包子和豆漿都干完了，正想收工回屋，余光瞥見雜貨鋪巷口探出來一個影子。
他心口猛地一提。
沈先生。
方向是雜貨鋪巷口——第三回走過的那條路線，但時間完全不一樣。下午一點四十分，不是傍晚。他穿著一件淺灰色襯衫，沒穿外套，袖口卷到小臂中段，左手腕上一塊表，深藍色表盤在日光下閃了一下。姜建軍隔了那麼遠都看見了那個藍，跟夜航船上的信號燈似的。
沈先生站在雜貨鋪門口，裝模作樣地挑門口架子上擺的報紙。他翻了翻第一份，翻了翻第二份，第三份翻的時候看了一眼手表。一共挑了大概三分鐘，然後掏錢買了一張《紐約時報》——姜建軍視力好，隔著半條街都看見了報紙頭版那個花體字——轉身走了。走的方向是原路返回，穿過雜貨鋪側面那條窄巷，消失得干干淨淨。
全程沒有往美華樓方向看過一眼。
姜建軍蹲在門口消化完最後一個包子的最後一口，喝完最後一口豆漿，看著沈先生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會兒。他腦子里在飛速回放︰灰襯衫，沒外套，手表是深藍色，買了《紐約時報》，沒有往這邊看。關鍵信息提取完畢。
他回到屋里，翻開筆記本寫下新記錄︰時間︰下午1:40。方向︰雜貨鋪巷口。未著外套，淺灰襯衫。買報紙一張。未看美華樓方向。結論︰他在測試新時間窗口。下次可能換上午。
他合上本子去後廚幫鐵子收碗。一摞碗抱在懷里還冒熱氣，他邊摞邊說︰鐵叔叔，他今天下午一點多來了，灰襯衫，買報紙，走了。
鐵子正在把蒸籠疊起來，听完只說了句︰換時間了。你蹲出來了。
那我明天上午再蹲。他下次應該是上午。
鐵子把蒸籠疊完，擦了擦手上的水汽︰你蹲了一周了。明天上午蹲完，不管出沒出現，你休息一天。人不能一直蹲著。
姜建軍想了想︰那我蹲完明天上午，後天蹲晚上。輪著蹲。
你自己定。鐵子把抹布擰干掛好，看了他一眼，別把自己蹲傻了就行。
第二天上午他蹲了。
沈先生沒來。
但他蹲出了別的東西——一個穿紅衣服的小女孩，扎著兩條羊角辮，每天九點半準時經過雜貨鋪門口，書包帶子拖到屁股後面，一邊走一邊踢石子兒。一個推嬰兒車的女人，每天十點零五分，準時出現在菜市場鐵門外面，嬰兒車里蓋著條粉紅格子毯子，推車的女人邊走邊低頭跟車里說話。一只灰貓，每天上午十一點蹲在郵筒上面曬太陽。尾巴耷拉下來一晃一晃的，郵筒是綠的，貓是灰的，配色還挺高級。
這些都是。正常到姜建軍能背出它們的時間表。
他在本子上把這些正常記錄寫下來的時候忽然明白了鐵子說的正常情況比異常情況容易確定——當他把正常全都記住了，異常自然就會自己蹦出來。就跟找錯別字一樣，一整篇全是對的，你一眼掃過去不會覺得有什麼，但突然冒出來一個字寫成，它就會像顆釘子一樣扎在你眼珠子上。
他把本子收好，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蹲了一上午，膝蓋酸得跟泡了醋似的。但他記住了一件事︰沈先生換時間了。下次可能是上午，也可能是晚上。而他已經開始建立這張時間表的圖景了。
明天晚上蹲，他對自己說，語氣像在給自己下軍令狀，晚上蹲完，他的時間窗口應該就能看清了。
窗外的陽光照在美華樓門口的台階上，那只灰貓果然又蹲在郵筒上面曬太陽。姜建軍隔著玻璃看了它一眼，忽然覺得這只貓也是的一部分。有貓在郵筒上蹲著，說明附近的環境對貓來說是安全的。貓這種生物警惕得要命，一有風吹草動躥得比子彈還快。它能天天蹲那兒曬太陽，至少證明這附近的還沒嚴重到讓貓跑路的地步。
那他蹲在這里，其實也是在確認沈先生不會把這兒變不安全。
他把貓也畫進了筆記本里，在正常記錄那一頁的角落，畫了個歪歪扭扭的圓，圓上面支稜著兩只三角形的耳朵，尾巴畫成了一根彎彎的毛線。然後他在貓旁邊寫了三個字︰安全員。
十歲的人在看十歲的東西，但眼楮伸得比十歲遠。
鐵子從後廚探出頭來喊他吃飯，聲音從蒸騰的熱氣里穿過來︰姜建軍，面坨了！
來了來了。他把筆記本塞回櫃台抽屜，跑向後廚，經過門口的時候順手朝郵筒方向比了個大拇指。
灰貓眯著眼看了他一下，尾巴晃了晃，繼續曬它的太陽。
姜建軍坐在後廚的小馬扎上吸溜面條的時候，腦子里還在轉沈先生的事。他在想一個問題︰沈先生買的那張《紐約時報》，是真的想買，還是為了表演一個正常路過買報紙的人才買的？
如果是後者，那這個人對自己行為的控制力已經強到有點嚇人了。
鐵叔叔。
你說一個人為了裝成路過的，會特意花真錢買一張報紙嗎？
鐵子正在收拾灶台，頭也沒回︰你買過包子嗎？
買過。
你買包子是為了裝成買包子的人嗎？
姜建軍愣了一下︰不是，我是真想吃包子。
那不就結了。鐵子把鍋刷干淨掛起來，他花真錢買的報紙，就是真報紙。他想看就看，不想看可以墊桌子。你管他為什麼買的。
姜建軍吸溜完最後一口面，覺得鐵子這個人有時候說話繞了十八個彎，有時候又直得像根筷子。但每條都有道理。
晚上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睡不著，腦袋里像開了個電影院，一幀一幀地放白天的畫面。沈先生站在雜貨鋪門口的側影，灰襯衫被風吹起來一個小角，深藍表盤一閃。他伸手摸到床頭櫃上的筆記本，借了窗外路燈漏進來的光，又寫了一行︰第七天——上午未見。下午1:40出現，灰襯衫，購報。雜貨鋪巷口。未看美華樓。下次窗口預判︰上午或晚間。
寫完之後他把本子壓在枕頭底下，翻了個身，終于睡著了。睡前最後一個念頭是︰他應該給那只灰貓起個名字。
就叫郵筒吧。綠郵筒上蹲了只叫郵筒的貓。這事說出來都沒人信。
第二天他起了個大早。他自己都沒想到自己能起這麼早——天剛蒙蒙亮，鐵子還沒來開門，他就蹲在美華樓門口了。手里攥著個塑料袋裝的兩片饅頭，夾了點咸菜，蹲在橫梁下面一口一口啃。早上六點半的街跟下午五點完全兩回事。菜市場還沒熱鬧起來，幾個老頭老太太拎著布袋子慢悠悠往里面走。雜貨鋪的門板拆了一半，老板打著哈欠往外擺塑料盆。空氣里有股潮乎乎的晨味兒，混著油條攤子飄過來的炸面香。
姜建軍啃著饅頭看三個方向，六點五十的時候看見了那只灰貓從屋檐上跳下來，邁著四方步走到郵筒邊，縱身一躍，穩穩蹲上去。尾巴一耷拉，開工了。
他把這個時間也記下來︰6:50，郵筒貓上工。
蹲到七點半，三個方向都沒有深藍色也沒有淺灰色。沈先生沒來。姜建軍站起來拍掉褲子上的灰，轉身進屋。今天上午有課，不能老蹲著。他背上書包走的時候又看了一眼郵筒。貓還在。尾巴換了邊晃。
這一天他沒蹲。鐵子說讓他休息一天，他就真休息了一天。上午上課，中午回來吃飯，下午寫作業。寫完了坐在櫃台後面摸銅人，把足陽明胃經從頭到尾捋了三遍，二十個穴位的位置閉著眼都能摸出來。他忽然想，要是沈先生也是一條經絡就好了，固定的走向，固定的穴位，到點兒就知道他該在哪兒。
但人是活的。經絡死了兩千多年了都不帶變的，人一天能換三套衣服改五條路線。
晚上他坐在後院里看星星。美華樓後院不大，堆著幾個破壇子和一張鐵皮桌子，抬頭能看見窄窄一條天。姜建軍仰著脖子找北斗七星，找到第四顆的時候忽然想通了鐵子說的輪著蹲的意思——人不能一直繃著。繃太緊了眼神會鈍，你看什麼都像異常，反而找不到真正的異常了。
放松也是一種觀察。
他想明白了這個，心里松快了不少。站起來做了兩個擴胸運動，回屋睡覺。第二天開始他按著新節奏走——早上蹲一刻鐘，中午蹲一刻鐘，晚上蹲一刻鐘。不早不晚，定時定點，跟打卡上班似的。
鐵子有時候端著茶杯從後廚出來，看他蹲在門口一臉嚴肅地左右掃視，就搖搖頭走開。有一回實在沒忍住，擱下一句︰你蹲得跟門口的石獅子似的。姜建軍頭也沒回︰石獅子是成對的，我只有一只。鐵子端茶走了，嘴角抖了一下。
姜建軍連蹲了四天。沈先生都沒出現。
第五天晚上他蹲完了最後一班崗正要收工，余光掃到雜貨鋪巷口有個人影一閃。他定楮看過去，巷口空蕩蕩的，只有一盞昏黃的路燈照著地面上一攤不知誰潑的水，反著光。他又看了五秒鐘，沒有人。
他站起來揉了揉發麻的小腿，心想可能是貓。不對，貓是灰的。再看一眼——巷口牆根底下有個煙頭，還冒著細細的白煙。滅了沒多久。
姜建軍三步並作兩步跑過去蹲下來看了看那個煙頭。煙屁股上印著一行小英文，他不認識，但煙嘴處被捏扁了，捏得很用力，指腹印深深嵌進去。他回頭看了看這個位置——正好在雜貨鋪和窄巷的交界口，從這里往美華樓方向看，視線剛好躲過雜貨鋪雨棚的遮擋，能看見美華樓整面外牆。
他站到這個位置上，模擬著某個人剛才站立的姿勢，往美華樓方向看。從這個角度看過去，他恰好能看見美華樓二樓窗戶——那是他睡覺的房間，窗簾沒拉嚴，露了一條縫，縫里透出來他台燈的光。
姜建軍站在原地愣了三秒。然後他慢慢蹲下來，把那個煙頭撿起來翻來覆去看了看。煙是涼的，但煙絲沒完全滅透，說明人剛走不超過五分鐘。
他站起來往巷子深處看了一眼。黑 的，什麼都沒有。但他知道，沈先生剛才就站在他站的這個位置上，看了他的窗戶。
他回到美華樓，鐵子正在關門上鎖。姜建軍攤開手掌，把煙頭亮出來。
鐵子看了一眼︰哪兒撿的？
雜貨鋪巷口。還冒煙。我剛收工的時候看見的。
鐵子接過煙頭對著燈看了一眼，又還給他︰你收好。明天拿給朱秉璋看看。
朱爺爺認識煙？
他什麼都認識。
姜建軍把煙頭用一張草紙包好塞進筆袋里。他想了想，又掏出筆記本，在沈先生那一頁寫了︰第十四天。晚間。雜貨鋪巷口發現煙頭一枚，尚溫，推測離開五分鐘左右。站立位置正對美華樓二樓窗戶。他在看我。
寫完這行字他坐在床邊發了會兒呆。台燈還亮著，他看了一眼窗簾縫，伸手把它拉嚴實了。拉完之後他又覺得好笑——他蹲了半個月沈先生，沈先生也蹲了他。這事兒你來我往的，快成捉迷藏了。
他把本子合上，關了燈躺下來。黑暗中他盯著天花板想了一件事︰沈先生專門挑晚上來，挑他睡覺的窗戶看，這說明什麼？說明前三次定時觀測也好，不定時觀測也好，都是外圍偵察。真正的問題是他想知道——這個十歲的小孩到底為什麼會在美華樓里？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裹緊。腦子里最後一個畫面是那只灰貓。明天早上六點五十，郵筒貓照常上工。他也要照常上工。
生活里的正常會繼續正常下去。而那些不正常的，會自己跳出來。
姜建軍笑了一下。然後睡著了。
第二天早上他照常蹲在門口吃包子。六點五十分整，灰貓從屋檐上跳下來，邁著方步走向郵筒。縱身一躍，尾巴耷拉，開工。一切如常。他啃了兩口包子，忽然想到一個事兒——他每天蹲門口吃早飯，在別人眼里是不是也成了的一部分？菜市場門口的電線桿小孩，每天早上六點五十準時出現，蹲那兒啃包子。跟郵筒上的貓一樣，定點打卡。
他把這個想法記在筆記本空白處，在正常記錄那一頁最下面添了一行︰早上6:50，姜建軍和貓同時上工。一左一右。美華樓門面標配。
寫完之後他自己對著那行字樂了半天。
鐵子從後廚出來倒水，路過門口看見他對著本子傻笑，面無表情地說了一句︰蹲傻了。
姜建軍抬頭沖他咧嘴︰鐵叔叔，我正式宣布——我現在是美華樓門口的第二個郵筒。
鐵子端著水杯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沒接話。轉身回去的時候水杯里漾了一圈，是憋笑憋的。
姜建軍把筆記本收好，咬了一口包子，視線掃過三個方向。左轉路口，沒人。直行菜市場鐵門，沒人。右轉雜貨鋪巷口，一只灰貓蹲在郵筒上，尾巴晃了晃。
沈先生今天沒來。
但他知道，沈先生會來的。只是時間問題。而他有大把的時間可以蹲。包子管夠，鐵子在後廚。
他啃完包子站起來拍手的時候，忽然覺得這日子其實過得挺有意思的。十歲的人在看十歲的東西，但眼楮伸得比十歲遠。他看見的不止是沈先生什麼時候來，他還看見了菜市場幾點開門、雜貨鋪幾點拆門板、穿紅衣服的小女孩幾點去上學、灰貓幾點上工。
他看見了一個世界運轉的方式。
正常。
而正常之外，他在等那個異常。那個穿深藍色西裝的、後來換了淺灰襯衫的、會買《紐約時報》的、站在巷口看他窗戶的異常。
他有耐心。
他掏出筆來，在正常記錄那一頁的最後一行寫下︰
第十六天。早上6:50。姜建軍和郵筒貓同時上工。包子餡是豬肉白菜的。三個方向均未見異常。
以上。
（第三十六章完）
沈先生換了時間窗口。姜建軍開始建立正常環境的基線。貓、小女孩、推嬰兒車的女人——這些東西都在慢慢變成他日常觀察系統的一部分。十歲的人在看十歲的東西，但眼楮伸得比十歲遠。對了，那只貓他最終還是給起了個名字，叫。鐵子問為什麼叫這個，他說因為貓蹲在郵筒上。鐵子說那你不如叫它。姜建軍想了想，說也行。于是灰貓從此有了兩個名字︰大名郵筒，小名蹲蹲。但不管叫什麼，它每天早上六點五十分準時上工，雷打不動。比沈先生準時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