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亮，姜建军没有补觉。
他不是不想睡。是脑子里有事，像有人拿小勺子敲他脑壳，叮叮当当，敲得他眼皮合不上。美华楼外头的雨刚停，屋檐还在滴答，滴到楼下那口破水缸里，一声一声，跟旧钟似的。唐人街的早晨来得早，卖菜的推车从街口过去，轮子碾在湿砖上，吱呀吱呀。远处有人开卷帘门，哗啦一声，像谁把天撕开一道口子。
铁子睡在门后那张竹躺椅上，左手缠着纱布，右手还攥着警棍。他打呼噜不打匀，一会儿像拉风箱，一会儿像猫被踩了尾巴。姜建军从他旁边过去，铁子忽然嘟囔一句：“别跑……”姜建军低头一看，他眼皮没睁，警棍倒往怀里收了收，像抱着一根祖传金条。
“跑不了。”姜建军小声说。
他蹲到柜台前面。柜台是老榆木的，陈秀兰嫁进美华楼那年请木匠打的，边角被胳膊肘磨得发亮。柜台上摆着酱油瓶、辣椒罐、一摞菜单，还有一台收音机，天线歪着，昨晚被谁撞了一下，到现在还没掰正。柜台底下那层旧隔板，是陈秀兰当年垫碗柜用的松木板，几十年没动过。姜建军把隔板掀开，一股灰扑上来，呛得他鼻子发痒。那灰不是一般的灰，像陈年胡椒粉掺了木屑，带着一股老屋子的闷味儿。
他伸手进去摸。
先摸到一团线，可能是塑料袋，也可能是老鼠攒的棉絮。他缩回手，在裤子上擦了擦。再摸，摸到一颗干掉的饭粒，硬得像小石子。他叹了口气。柜台底下这地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藏过账本、藏过钥匙、藏过陈秀兰不让他吃的糖，也藏过他自己都忘了的东西。
指尖忽然碰到一个圆形的、硬的东西。
不用看，一摸就知道。玻璃弹珠。半透明，里面有一道蓝色的芯。
姜建军愣了两秒。八岁那年，他把这颗弹珠塞进去的。那天他输给隔壁阿强三颗弹珠，只剩这一颗，舍不得给，趁陈秀兰在后厨骂人，蹲在柜台底下假装系鞋带，手一伸，塞进隔板缝里。后来阿强搬家了，他也忘了。
他把弹珠捏出来，站起来，对着晨光看了看。弹珠里面那道蓝芯是螺旋状的，普通廉价货，杂货铺一块钱能买三颗。阳光穿过玻璃，在柜台上投出一个小蓝点，像一颗迷你月亮。
“就这。”他对铁子说。
铁子不知什么时候醒了，正用右手揉眼睛。他看了一眼弹珠，又看了一眼姜建军，表情像吞了半只苍蝇。
“你蹲那儿半天，就摸出个这？”
“嗯。”
“这玩意儿值钱？”
“杂货铺一块钱三颗。”
铁子沉默了一下。“我昨晚挨那一钩子，就为这？”
“不一定。”
“你能不能给我个准话。”
“不能。”
铁子把警棍收进铁皮箱里，锁好。他左手不方便，锁扣拨了三次才扣上，嘴里骂骂咧咧：“这手要是废了，我就去天桥底下摆摊，写‘见义勇为致残，弹珠一颗换顿饭’。”
姜建军把弹珠放在柜台上，旁边摆着灰衬衫留下的那根铁片和矮壮男人留下的两根钩子。铁片薄，钩子尖，都是些下三滥的打架家伙。跟玻璃弹珠摆在一起，像三个不同世界的证物。
“有人在找柜台底下的东西。”姜建军说，“他们不知道是什么，只知道在柜台底下。有人给错了情报，或者故意给错了。”
铁子把铁皮箱塞到桌子底下，问：“谁给的情报？”
“不知道。”
“那你知道什么？”
“知道他们踩过点，知道我们这儿有人守夜，知道跑掉那个会回去报信。”
铁子啧了一声。“你这一早上，等于啥也没说。”
“我说了，这是个局。”
“局不局的，先给我来碗面。我昨晚流血，今早流口水。”
林婉儿从楼梯上下来，手里拿着两只杯子，递了一只给姜建军。她头发扎得随便，额前掉了一缕，身上穿着陈秀兰的旧毛衣，袖子长出一截，像偷穿大人衣服。她没问昨晚发生了什么，但她的目光扫过铁子缠着纱布的手臂，在弹珠上停了一拍。
“找到了？”她问。
“找到了。”姜建军说。
“值钱吗？”
“一块钱三颗。”
林婉儿点点头，喝了口茶。“那确实值得派三个贼。”
铁子在后头插嘴：“还是拿钩子的贼。”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钩子怎么了？”
“钩子不专业。”铁子说，“专业的用撬棍。”
“你挺懂。”
“挨过。”
姜建军把杯子接过来喝了一口，茶是陈秀兰泡的普洱，浓得发苦，但提神。他说：“有人想让我们以为他们在找柜台底下的东西。实际上他们可能在找别的东西。他们在试探。”
“试探什么？”林婉儿蹲在他旁边。
“试探美华楼有没有人盯着、试探铁子睡在哪个位置、试探我们反应的速度。昨晚三个人来，两个被抓，一个跑了。跑掉的那个人会回去报信，说这里有人守夜、有预警、反应快。下次他们就不会派人来了，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什么方式？”
姜建军没有回答。他站起来走进店里，从抽屉里翻出一张唐人街的地图铺在桌上。地图是几年前旅游局印的，上面还印着“欢迎品尝正宗云吞面”，油渍把“正宗”两个字盖成了“正京”。他用铅笔在美华楼的位置画了一个圈，然后在周围画了几条线——菜市场、邮筒、杂货铺、梧桐树、古董店。他把灰衬衫上次量步数的路线标了出来，又把昨晚三个人进来的路线标了出来。两条路线几乎重合。
“他们知道美华楼门口的每条路。他们踩过点，量过距离，选过进入和撤退的路线。但他们不知道铁子睡在哪，不知道门口有绊铃，不知道有人半夜不睡。”
铁子在后头哼了一声：“他们要知道我睡门后，估计得先买保险。”
林婉儿说：“你昨晚不是睡门后，你是睡楼梯口。”
“那是我战术机动。”
“你战术机动到人家钩子底下。”
铁子不说话了，低头看自己的纱布。
姜建军把铅笔放下，看着地图。“给情报的人知道地址，但不知道内部布局。这个人可能是以前来过美华楼的人，或者从远处观察过的人。”
林婉儿看着地图说了一句：“给情报的人可能不知道柜台底下有什么，但他知道你会蹲在门口。他在试探你蹲的位置到底能看到多少。”
姜建军在地图上补了一笔——从邮筒到门口的十一步之间，他用铅笔涂了一片灰色，标注“盲区”。那片盲区的位置跟他之前画的扇形重合。
“昨晚他们走的路线，正好避开了我蹲着的时候能看到的范围。他们知道我在哪里蹲，也知道我的盲区在哪里。”
他把铅笔搁下，手指点在地图上美华楼的位置。“有人在看我们，从外面看，看了不止一天。他知道我蹲在哪、知道我的盲区、知道我什么时候在什么时候不在。这个人不是昨晚那三个。”
铁子从后厨走出来，左手缠着纱布，右手端着一杯热水。他站在地图旁边看了一会儿。“谁看过你蹲点？”
“很多人。但知道盲区位置的只有最近几天的人。”
他看了一眼林婉儿。她第一天来就指出来他的盲区位置，之后他把木板钉上了。木板钉上之后，盲区变小了，但并没有完全消除。如果有人在他钉木板之前就观察过他的蹲位，那么那人手上的盲区信息就是旧的。
“这个人观察我的时间，比我钉木板的时间早。”姜建军把时间线捋了一下，“他手上的信息是旧的，但他昨晚还是按旧信息安排了路线。说明他有一段时间没来看了。”
“或者他根本来不了。”林婉儿加了一句。
姜建军点头。他回到柜台后面，把弹珠从兜里摸出来放在桌面上。玻璃弹珠在晨光里转了一圈，蓝芯像一道螺旋的纹路。他盯着那颗弹珠看了几秒，忽然想到一件事。
“柜台底下只有一样东西吗？”
铁子说：“你还想再摸出一颗？凑一副跳棋？”
姜建军没理他。他蹲下来，重新掀开隔板，手伸进去往更深处摸。这次他摸到了不一样的东西——在隔板最里面的角落，木板和墙壁之间的缝隙里，卡着一个扁平的、硬的东西。他把它抽出来。
是一个牛皮纸信封，很旧，边缘发黄，封口已经开了。里面有一张照片，黑白，褪色，边角卷曲。照片上是一个年轻女人抱着一个小孩站在一棵大树下面，女人笑得很开心，小孩被她抱在怀里，只露出半个后脑勺。
姜建军拿着照片站起来。陈秀兰正好从后厨出来，看见他手里的照片，脚步停了。
“你外婆。”陈秀兰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在围裙上擦了两下，“你什么时候藏的？”
“不是我藏的。”姜建军把照片翻过来，背面有一行铅笔字，字迹很淡，几乎看不清，但他认出来了——外公的笔迹。
“建军，这张照片留给你。你外婆叫周秀芳。她走的时候你还没出生。你妈小时候长得跟你外婆一模一样。”
下面还有一行小字，写得更淡，像是后来补上去的：“如果有人来找柜台底下的东西，让他们找。真正的东西不在那里。”
姜建军把照片递给陈秀兰。她接过去看了一眼，手指在照片边缘摩挲了一下，然后递还给他。“你外公以前每年寄东西来都夹一张纸条。这张是他夹在寄给我的包裹里的。我收的时候没注意，可能掉到柜台底下去了。”
“可能？”铁子探头看了一眼，“姨，这柜台底下是黑洞啊，啥都能掉。”
陈秀兰瞪他：“你手不疼了？”
铁子缩回去。
姜建军把照片放进自己胸口的暗袋里，跟外公的信放在一起。他蹲回门口的时候脑子里转着一件事——外公说“真正的东西不在那里”。那真正的东西在哪里？
他蹲在门槛内侧，把弹珠从兜里摸出来又看了一眼。玻璃弹珠在日光里透明发亮，蓝芯旋着。他以前从来没想过这颗弹珠有什么特别，但现在他盯着那个蓝色螺旋，忽然想起了另一件事。
他八岁那年，老张给过他七道护身符。他把它们挂在脖子上、放在窗台上、夹在笔记本里。那七道符的纸已经磨得很薄了，但他从来没打开看过里面是什么。他一直以为就是黄纸和朱砂画的线。
“铁子。”他忽然叫了一声。
铁子在后厨应：“嗯？”
“老张你还记得吗？”
铁子那边静了一下。“哪个老张？”
“给我符那个。”
“记得。”铁子的声音听不出情绪，“那老头手很黑，画符跟鬼画桃符似的。”
姜建军冲上楼，把窗台上那七道符拿下来。找了最旧的一道，纸边磨毛的那道，小心翼翼地沿着折痕展开。
黄纸里面，画符的朱砂线条之间，夹着一行极小极细的字——老张的笔迹，用极细的笔尖写上去的，肉眼几乎看不见。他凑到窗边的光下，一个字一个字辨认。
“真正的东西在美华楼三楼夹层。铁子知道。别告诉任何人。”
姜建军把符重新折好，放回窗台上。他站在二楼走廊里，往上看了一眼——楼梯通道上方那块天花板，他七岁的时候用竹管听过，知道上面是空的。
三楼夹层。铁子知道。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很稳。铁子正在后厨擦灶台，左手缠着纱布不方便，他用右手单手擦。姜建军站在后厨门口，没有提三楼的事，只说了一句：“那颗弹珠是假的。真正的东西还在。”
铁子擦灶台的动作停了一拍。他转过身来看了姜建军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两秒，然后点了一下头。
“知道了。”
（第八十四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