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子把后厨的门关上，插好门闩，拉上窗帘。
他做这一套动作的时候，像在演一出谍战戏。如果这时候有人从后窗偷看，会以为美华楼后厨在秘密接头。但实际情况是——铁子只是不想让街对面卖卤味的老王看见他又在偷摸搬梯子。老王那个人，嘴比卤锅还碎，看见什么都要嚷嚷一嗓子：“铁子！又修天花板啊？上回修完漏水，这回修完漏啥？”
铁子烦他。
他走到楼梯口，抬头看了一眼那块天花板。从美华楼二楼走廊的尽头往上，有一块大约两尺见方的木板，颜色跟周围的天花板一样灰白，不仔细看看不出接缝。铁子搬来那张折叠梯——梯子是铝合金的，展开的时候“嘎吱”一声，像在抗议自己又得干活——靠墙放稳，爬上去，用手掌托住木板的一角往上一推。木板无声地翻开了。
上面是一个夹层。空间不大，大约一间半卧室的面积，高不到两米。铁子打开手电筒往里照了一圈。夹层里没有杂物，没有箱子，只在正中间放着一件东西——一个木架，上面搁着一面铜镜。
铜镜大约巴掌大，圆形，背面铸着繁复的云雷纹和四只简化的瑞兽。镜面没有锈蚀，泛着一层暗青色的光泽，像被人擦过。铜镜旁边压着一张纸条，老张的笔迹，只有三个字：“给她用。”
铁子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五秒钟，然后得出一个结论：老张这个人，一辈子说话不超过十个字，能说三个字的绝不说五个字。当年教他做菜的时候，老张的原话是：“盐。少。”他问少多少，老张说：“尝。”他问尝几遍，老张说：“烦。”——就这一个“烦”字，让铁子在灶台前尝了四十七遍汤。后来老张死了，铁子有一次做汤，尝到第三遍突然想起“烦”这个字，一个人在厨房笑得差点把锅摔了。笑完又觉得心里空了一块。
姜建军站在梯子下面，手电的光从上面照下来，把他的脸照得明暗分明。他仰着头，脖子酸了，低头揉了揉，又抬起来。“‘给她用’的‘她’是谁？”
“你别问我。”铁子从梯子上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老张跟我也就说过三个字以上的话，加起来不超过十句。他跟我说的最完整的一句话是‘火关了没’，没了。”
姜建军没说话。他爬上梯子，站到夹层里面。空间比他想象的小，头顶离天花板大约一拳的距离，脚下踩的是二楼的顶板，木质的，踩上去有轻微的弹性。他蹲下来看那面铜镜。镜面映出他的手电光，反了一道亮线回来。他伸手去碰镜子的边缘，指尖刚触到铜面，忽然感觉到一股细微的凉意从指尖窜上来，沿着手腕往手臂走。不是金属的冷，是一种更深的、像被什么东西浸透了的凉。
他缩回手。那股凉意停在手腕处，慢慢散了。
“凉不凉？”铁子在下面问。
“凉。”
“那就是对的。老张的东西，不凉才怪。”
姜建军蹲在夹层里没有动。手电的光落在铜镜背面，那些云雷纹和瑞兽的线条在光线下显出细微的凹凸。他用指腹沿着其中一只瑞兽的轮廓摸了一圈，手感圆润，磨得很光滑，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痕迹。老张摸过这面镜子很多次。这个认知让姜建军心里堵了一下——老张那个人，连做红烧肉都不肯多放一勺糖，居然会反复摩挲一面镜子。他摸镜子的时候在想什么？想那个“她”？
姜建军拿起铜镜翻到正面。镜面暗青色，没有锈，也没有明显的划痕。他对着自己的脸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脸被暗青色的光晕模糊了轮廓，像隔了一层水雾。他盯着镜面看了三秒钟，忽然觉得镜子里那张脸不太对——轮廓模糊，五官像是被什么东西往后推了半寸，看起来比他的真实年龄老了不止十岁。
他把镜子放下，揉了揉眼睛，又拿起来看。这次镜面里的脸正常了，还是那张脸，只不过暗青色让它看起来像得了什么慢性病。
“照出来什么样？”铁子在下面喊。
“像肝硬化晚期。”
“老张的镜子，不照活人。你照了？”
“照了。”
“那你完了。”
铁子在下面嘿嘿笑了一声，笑得特别欠揍。姜建军在上面翻了个白眼，把镜子用带下来的布包好，揣进胸口暗袋里。然后把那张“给她用”的纸条也收好，把夹层木板重新合上。
从梯子上下来的时候，林婉儿站在楼梯口，手里拿着一杯水。她看着姜建军胸口鼓起来的那一块，没有问是什么，只把水递过来。“你脸色不太对。”
“我在上面照了一下镜子。”
“然后呢？”
“然后我看见一个肝硬化晚期的男人。”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来。她把杯子又往前递了递。“喝。”
姜建军接过水喝了一口。冰的，凉意顺着喉咙下去，跟刚才手指触到铜镜时那股凉意是同一种感觉。他靠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等那股凉意从身体里散干净。
“三楼夹层里有一面铜镜。”他把声音压到最低，“老张留的。说‘给她用’。你猜那个‘她’是谁？”
林婉儿端着杯子的手停了一下。“谁最需要一面镜子？”
“看东西的人。”
“你蹲门口，我看边角。我们两个都在看外面。如果有一面镜子是给看东西的人用的，那它可能不是用来照脸。”林婉儿把杯子放在柜台上，“铜镜的镜面是铜锡合金，反光率比玻璃低，但它不导电。如果老张在上面做过什么处理，比如涂了一层什么东西……”
“老张一辈子最烦别人在他东西上涂层。有一回王胖子往他的铁锅上抹了一层猪油，他把锅扔了，三天没跟王胖子说话。”姜建军把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日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镜面上。他调整了角度，让光线从侧面打上去。镜面上没有任何涂层的痕迹，铜本色，光滑，没有划痕。
但他注意到一件事——当光线以特定角度照上去的时候，镜面会反射出一种不稳定的波纹，像水面被风吹皱的纹路。那种波纹在普通铜镜上看不到。
“你爷爷会看这个吗？”他问林婉儿。
“我爷爷擅长看瓷器。铜器他懂，但不精。你师父老张做的东西，他未必看得出来。”
“你爷爷跟老张认识？”
林婉儿想了想。“我爷爷说过一句话，他说老张这个人，‘不响’。”
“不响？”
“就是什么也不说的意思。我爷爷说，老张这辈子只响过一回。”
“哪一回？”
“他没说。”
姜建军把铜镜收起来，放回暗袋里。他蹲回门口，天色已经大亮了，街上的人开始多起来。邮筒旁边的灰猫蹲在台阶上舔爪子，杂货铺的卷帘门哗啦啦拉上去，菜市场的铁门也开了。一切跟平常一样，像昨晚什么都没发生。
但昨晚那三个人来过。跑掉的那个会回去报信。报信之后会有新的动作。
他在笔记本的关键词栏里写下了几行：“铜镜。三楼夹层。老张遗物。‘给她用’。波纹反光。”然后翻到新一页，在顶部写了三个字：“谁在看。”
林婉儿蹲在他旁边，手里拿着她那本薄薄的手抄本，翻到空白页。她用铅笔在页面上画了一个简单的图案——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更小的圆，两个圆之间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她画完把本子递过来。
“你之前贴的蓝色标签，写的是‘建军’。如果有人追查这个名字，会查到美华楼，查到你妈，查到你外公。但没有人查过你外婆。”
姜建军看着她画的图案。“你画的是铜镜的反光方式？”
“对。光从中心打进去，反射出来的时候会沿着放射线散开。如果这面镜子的散开方式跟普通铜镜不一样，那它里面可能嵌了什么东西。铜镜的背面是空的吗？”
“我没拆过。看上去是一整块铸的。”
“那就得拆开看。”
姜建军把她的本子合上还给她。他没有立刻回答。铜镜是老张留的，上面写着“给她用”，那个“她”是谁他还没弄清楚，但他隐约觉得，这面镜子可能不只是用来照东西的。老张布了十年的局，把一样东西藏在夹层里，等到他蹲够十年才找到。老张想让他看到的，可能不只是镜子的反光。
他蹲在门口，把接下来的事排了一遍。先去查铜镜的铸造年代和纹饰风格，看看是不是老张自己做的。查完了再决定要不要拆。
“你打算怎么查？”铁子从后厨探出头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他在剁排骨，剁到一半出来透气。
“先看纹饰。老张以前做过铜器，他有一本纹饰图谱，我见过。”
“那本图谱在哪儿？”
“在他屋里。他死后我没动过他的东西。”
铁子把菜刀往门框上一靠，吓了姜建军一跳。“那还不去？老张的屋子再没人去，就要被他侄子搬空了。他侄子昨天还在巷口问有没有人收旧书旧报。”
“他侄子？”
“一个穿灰夹克的。你不认识？”
姜建军想起刚才杂货铺门口那个人。“他穿灰夹克？”
“对。深棕色皮鞋，右脚鞋跟磨损比左脚重。走路的时候头往前探，像在找什么东西。”
姜建军的表情变了。“那个人刚才从巷口过去了。”
铁子愣了一下。“往哪边？”
“杂货铺方向。”
铁子把菜刀从门框上拿下来，握在手里。“那还等什么？去老张屋里。”
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他看了一眼林婉儿。林婉儿已经把本子收起来了，铅笔别在耳朵后面，像个小学生。
“走。”她说。
三个人出了美华楼。铁子把菜刀别在腰后，用围裙盖住。姜建军走在前面，林婉儿跟在后面，手里拿着本子和笔，准备随时记录。
巷子里人多起来了。卖豆腐的推着三轮车从旁边过去，车上的喇叭放着“豆腐——豆腐——”，声音拖得老长。一个老太太在路边择菜，看见姜建军，喊了一声：“建军啊，你妈今天没来买菜？”
“她今天歇着。”
“歇着好。歇着好。你妈那个人，一辈子不歇，歇一天能急出病来。”
姜建军笑了笑，继续往前走。老太太在后面喊：“你带刀了没？”
姜建军停下脚步。“什么？”
“你腰上别着的那是什么？”老太太指了指铁子的方向。
铁子僵住了。
“那是……那是剁排骨的。”姜建军说。
“剁排骨你带出来干啥？”
“他……他热爱工作。”
老太太“哦”了一声，继续择菜。
三个人走远了之后，铁子小声说：“以后我再把刀别腰上，我就是狗。”
“你是狗也改变不了你腰上别刀的事。”姜建军说。
“你闭嘴。”
老张的屋子在巷子最里面，一间很小的平房，门口堆着几块旧木板和一盆已经死了的仙人掌。门没锁，用一根铁丝绕着门把手缠了两圈。姜建军把铁丝解开，推门进去。
屋里很暗。姜建军打开灯——灯泡闪了两下才亮，发出嗡嗡的声音。屋子里的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桌子，一个柜子，柜子里有几本旧书和一叠图纸。墙上挂着一把旧二胡，弦断了，弓子挂在旁边，落了灰。窗台上放着一个搪瓷缸，里面插着几支毛笔，笔毛硬得像钢丝。
姜建军走到柜子前，翻那几本旧书。第一本是菜谱，第二本是菜谱，第三本还是菜谱。第四本是一本手抄的册子，封面上用毛笔写着“铜器纹饰杂记”。他翻开。里面画着各种铜器的纹饰——云雷纹、饕餮纹、蟠螭纹——旁边用蝇头小楷写着出处和年代。翻到中间的时候，他停住了。
有一页画着一面铜镜。圆形，背面铸着云雷纹和四只瑞兽。
跟夹层里那面一模一样。
旁边写着一行小字：“瑞兽四只，顺时针排列，云雷纹作底。铸于明万历年间，后仿。改过。”
“改过”两个字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姜建军把册子递给林婉儿。林婉儿接过去看了一眼，翻到封面，又翻回那一页。“这个‘改过’是什么意思？”
“不知道。但老张在旁边写了字。”姜建军指了指页脚。
页脚有一行铅笔字，很淡，像是写了之后又擦过。姜建军凑近了看，辨认了半天：“镜背可开。内藏。”
“内藏什么？”
“他没写。”
林婉儿把册子翻到下一页。下一页是空白的。但空白页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像是有人用铅笔在背面用力写过字，留下了痕迹。林婉儿把册子合上，对着光看侧面。
“有人在这一页上写过字，然后用橡皮擦了。”
“谁？”
“老张。除了他还有谁。”
姜建军把册子翻过来，用铅笔在空白页上轻轻涂。涂了几下之后，字迹的痕迹浮了出来——几个笔画，像是“月”字旁，后面跟着一个“兑”字。
“‘脱’？”林婉儿说。
“也可能是‘说’。”
“镜背可开。内藏。说？”
“不对。‘镜背可开，内藏……脱’？”
铁子在旁边插嘴：“‘脱’什么？脱衣服？”
姜建军和林婉儿同时看了他一眼。
“我就说说。”铁子举起双手，“你们继续。”
姜建军把册子合上，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在屋子里又看了一圈，确认没有别的东西。然后走到门口，准备出去。这时候他注意到门后面有一块木板，用钉子钉在墙上，上面用粉笔画着几道线。他凑近看。
那是一张简图。几个圆圈，几条线，几个叉。旁边写着几个字：“她在里面。”
“谁在里面？”林婉儿问。
“不知道。但老张画这张图的时候，一定喝多了。”姜建军指了指图旁边的一个小记号，“你看，这是他画醉酒的自己。”
那个记号是一个火柴人，歪歪扭扭的，头上画了几道波浪线，旁边写着“又喝了”。
林婉儿笑了。“你师父挺有意思。”
“他大部分时候没意思。偶尔有意思的时候，你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三个人出了老张的屋子。姜建军把铁丝重新绕上门把手，绕了三圈。铁子问他为什么绕三圈，他说：“这样如果有人动过，我能看出来。”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已经快中午了。姜建军把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桌子上。林婉儿把册子打开，对照着铜镜背面的纹饰看。
“四只瑞兽，顺时针。云雷纹作底。跟册子上画的一样。”
“那‘改过’是什么意思？”
“可能是说，老张在这面镜子上面改过什么。你看这里。”林婉儿指了指铜镜背面的一只瑞兽，“这只瑞兽的尾巴比另外三只短。正常来说，四只瑞兽应该是对称的。但这一只明显不一样。”
姜建军凑近看。确实，右上角那只瑞兽的尾巴比另外三只短了一截，像是被刻意改过。“你是说，老张把这面镜子拆开过，改了里面的东西？”
“有可能。而且他改了之后，又把镜子合上了。你看这里——”林婉儿指了指铜镜边缘的一道细缝，“这道缝太整齐了，像是被人切开过，又焊上的。”
姜建军把铜镜翻过来，仔细看边缘。确实有一道极细的痕迹，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他用指甲沿着那道缝划了一下，感觉到轻微的错位。
“所以这面镜子里面是空的。”
“对。而且里面藏了东西。”
“藏了什么？”
林婉儿摇了摇头。“得拆开才知道。”
姜建军把铜镜放在桌上，看了很久。拆，还是不拆？这是老张留的东西，拆了可能就装不回去了。但如果不拆，就永远不知道里面是什么。
铁子从后厨端了一碗面出来，放在桌上。“先吃。拆东西之前得吃饱。这是老张说的。”
“老张什么时候说的？”
“有一回他拆我那台收音机之前说的。他说‘吃饱了再拆，拆坏了不心疼’。”
姜建军把面吃了。吃完之后，他做了一个决定：不拆。至少现在不拆。
“为什么？”林婉儿问。
“因为老张在上面写了‘给她用’。如果里面是给她用的东西，那我们得先弄清楚‘她’是谁。万一拆坏了，东西用不了，老张能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你怎么知道他不会气得从坟里爬出来？”
“因为他跟我说的最后一句话是‘别烧纸，烦’。”
林婉儿把铜镜翻来覆去看了几遍，最后把它放在桌上，用布盖好。“那我们先查‘她’是谁。”
“怎么查？”
“你妈。”林婉儿说，“你妈在这条街上住了四十年。老张的事，她肯定知道一些。”
姜建军沉默了一会儿。他不太想问他妈。他妈那个人，嘴严得很，不想说的事一个字都不肯吐。当年他爸的事，他问了他妈八年，他妈才说了三个字：“死了。”
但他还是去了。
他妈正在厨房里择菜。看见他进来，头也没抬。“铜镜找到了？”
姜建军愣住了。“你怎么知道？”
“你胸口鼓着一块。走路的时候右手护着。眼睛往下看。跟当年你爸藏私房钱一个德行。”
“……妈，老张留了一面铜镜，上面写着‘给她用’。你知道这个‘她’是谁吗？”
他妈择菜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择。
“不知道。”
“妈。”
“不知道。”
“妈。”
“我说了不知道。”
姜建军在他妈对面坐下来。他知道他妈在撒谎。他妈撒谎的时候，右手小拇指会不自觉地翘起来。现在那根小拇指翘得像一面小旗。
“妈，昨晚有三个人来美华楼。有一个跑了。他们还会来。”
他妈把菜放进盆里，开水龙头洗菜。水声哗哗的。“你爸当年也是这么说的。‘他们还会来。’然后他就死了。”
“我不会。”
“你当然不会。你比你爸聪明。你爸那个人，脑子一热就往前冲。你不冲。你蹲着。蹲了十年。”
姜建军没说话。
他妈把水龙头关上，擦了擦手。然后转身从柜子里拿出一个铁盒子，放在桌上。“这是你爸留下的。他让我等你找到铜镜之后再给你。”
姜建军打开铁盒子。里面是一张照片，黑白的一寸照，上面是一个年轻女人，梳着两条辫子，笑得眼睛弯弯的。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阿映”。
“这是谁？”
“你爸的姐姐。”
“我有个姑姑？”
“死了。”
“……怎么死的？”
“不知道。你爸不说。”
姜建军把照片翻过来。阿映的眼睛弯弯的，像月牙。他看了很久，然后把照片放回铁盒子里。
“妈，老张认识阿映吗？”
他妈把铁盒子盖上。“你爸认识老张，就是因为阿映。”
“什么意思？”
“你爸找阿映，找了十年。老张帮他找。”
姜建军把铁盒子放进自己的口袋里。他站起来，走到门口。他妈在后面说了一句：“建军。”
“嗯？”
“别蹲着了。该动就动。”
姜建军回头看了他妈一眼。他妈已经转过身去，继续择菜了。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林婉儿正在柜台前面画图。她看见姜建军进来，抬起头。“你妈说了？”
“说了。我有一个姑姑，叫阿映。死了。我爸找了她十年。老张帮我爸找。”
林婉儿放下铅笔。“那‘给她用’的‘她’，可能是阿映。”
“可能。”
“但阿映已经死了。”
“对。”
“那这面镜子给谁用？”
姜建军把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铜镜在日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他盯着镜面看了很久，然后说：“老张说‘给她用’。不是‘给阿映用’。是‘给她用’。”
“有什么区别？”
“区别是——‘给她用’的那个‘她’，可能不是阿映。”
林婉儿想了想。“那会是谁？”
姜建军没有回答。他把铜镜翻到背面，看着那只尾巴短了一截的瑞兽。他突然想起一件事——老张教他做菜的时候，有一回让他往汤里放糖。他放了。老张尝了一口，说：“多了。”然后把汤倒了，重新做。他问老张怎么知道多了，老张说：“尝出来的。”
“你怎么尝出来的？”
“舌头。”
“舌头怎么尝出来的？”
老张看了他一眼，说：“你舌头坏了。”
姜建军当时以为老张在骂他。现在他明白了——老张的意思是，他的舌头不够灵敏，尝不出来。老张的舌头能尝出汤里多放了三粒糖。老张的耳朵能听出收音机里哪个电容坏了。老张的眼睛……
老张的眼睛能看出这面铜镜被人改过。
而老张在这面铜镜上面改了什么，是为了给“她”用。
“她在里面。”
姜建军突然想起老张屋子门后面那张粉笔画上的字。
“她在里面。”
谁在里面？
镜子里面？
他拿起铜镜，对着光看。暗青色的镜面映出他的脸——这次没有模糊，没有变老，就是他的脸。但他盯着镜面看的时候，发现镜面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纹，像是有什么东西贴在镜面背面。
他把铜镜翻过来，看背面。四只瑞兽，云雷纹。那只尾巴短了一截的瑞兽——它的尾巴根部有一个极小的凸起，像是一个按钮。
他按了一下。
铜镜背面弹开了一个小盖子，露出一个暗格。暗格里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姜建军把纸取出来，展开。
上面是老张的字，只有一行：
“她在镜子里。给她用。”
姜建军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怕被人看见：
“别拆。拆了就散了。”
林婉儿凑过来看。“她在镜子里？”
“老张的意思是，这面镜子里面，有她的东西。”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他让我们别拆。”
铁子从后厨探出头来。“那到底拆不拆？”
“不拆。”
“那她说怎么用？”
姜建军把铜镜翻到正面，看着暗青色的镜面。镜面映出他的脸，也映出他身后的林婉儿。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模模糊糊的。
“她说怎么用，就怎么用。”
铁子挠了挠头。“你这话说得跟老张一样。”
“哪一样？”
“让人听不懂。”
姜建军把铜镜收起来，放回暗袋里。然后蹲回门口，看着街对面。
远处杂货铺门口，一个穿灰色夹克的人影从巷口拐出来，脚步不快，手里拎着一个黑色塑料袋。姜建军看了一眼那个人的鞋——深棕色皮鞋，鞋底纹路是斜纹方格，右脚鞋跟外侧磨损比左脚重。他记住了这个特征，等那人走远了之后对林婉儿说了一句：“那个人的鞋底纹路跟昨晚跑掉的那个是同款。”
林婉儿看了一眼那个人消失的方向。“他回来踩点。”
“对。昨晚跑掉的人回来踩点了。他会再找机会。”
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手搁在膝盖上。铜镜在胸口贴着，那股凉意已经彻底散了。他看着对面那个方向，想着下一次那个人再来的时候，该用什么法子让他留下来。
铁子把菜刀从围裙后面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下一次他来，我剁了他。”
“你剁了他，谁给你洗碗？”
“我自己洗。”
“你洗不干净。”
“我洗得干净。”
“你上次洗的碗，碗底还有葱花。”
铁子把菜刀插回围裙后面。“那我不剁了。我吓唬吓唬他。”
“你吓唬人的方式是拿着菜刀说‘我剁了你’。你觉得他能被你吓住？”
“万一呢？”
“万一他被你吓住了，然后报警了，警察来了，看见你拿着一把菜刀站在美华楼门口，你猜警察会抓谁？”
铁子想了想。“抓我。”
“对。所以你把菜刀放回去。”
铁子把菜刀放回后厨。出来的时候，他手里拿着一根擀面杖。“这个行不行？”
姜建军看了他一眼。“行。至少比菜刀像话。”
林婉儿在旁边笑了一声。她翻开手抄本，在新的一页上写了几个字。姜建军瞥了一眼，看见她写的是：“铜镜。内藏。她在里面。给她用。不拆。”
然后她翻到下一页，画了一个圆圈，里面套着一个更小的圆，两个圆之间画了几道放射状的短线。跟之前画的那张一样，但这次她在圆圈外面加了一圈波浪线。
“这是什么？”
“铜镜的波纹反光。如果她真的在里面，那镜子里面可能有东西在动。”
“什么东西？”
“不知道。但你照镜子的时候，有没有觉得镜面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动？”
姜建军想了想。他照镜子的时候，确实觉得镜面深处有一道极细的暗纹。他以为是镜面本身的纹路，但也许不是。
“你的意思是，镜子里面的东西，在动？”
“对。老张说‘她在镜子里’，也许不是比喻。也许她真的在里面。”
铁子把擀面杖往柜台上一放。“你说得我汗毛都竖起来了。”
“你汗毛本来就竖着。”
“那不一样。我现在竖得比刚才厉害。”
姜建军看着铜镜。暗青色的镜面在日光下泛着微微的光。他想起老张屋子里那张粉笔画上的字：“她在里面。”
老张这辈子只响过一回。
也许就是这一回。
（第八十五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