踩点的灰夹克在街对面停了大约四分钟。
这四分钟里，他换了好几次重心脚，活像脚底长了鸡眼。姜建军从门槛内侧数着他换脚的次数——左边三次，右边两次，中间还跺了一下脚后跟，大概是被风吹得脚趾头僵了。一个真正的专业踩点人员，是不会在目标对面站着换脚玩的，这说明对方要么是业余的，要么就是脚真的冷。
灰夹克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拍了张照，然后转身走了。走的时候还把手插回兜里，缩着脖子，像一只偷了东西的鸽子。
他拍照的方向是美华楼三楼。
姜建军从门槛内侧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口，手里的铜镜贴在胸口，凉意已经散尽了。铜镜上残留的体温属于他自己，说明他贴胸口贴了太久，久到金属都跟体温达成了共识。
“他拍了三楼。”林婉儿蹲在旁边，声音压得很低。她蹲的姿势很标准，膝盖并拢，重心下沉，像一只随时准备弹射出去的猫。唯一的区别是猫不会蹲得腿麻。
“三楼从外面能看到什么？”
“窗框。”林婉儿说，“夹层的位置在外面看不见，但窗框的样式能看出来是老式的木窗。他拍的是窗框的形状。”
“所以他要研究的是这栋楼的建筑结构。”
“对。说明他在计划怎么从外面爬进来。”
姜建军沉默了两秒：“三楼外面那根排水管，能承受多少斤？”
“去年老张修过一次，他用自己当配重试过。老张一百六十斤，排水管没断。”
“那说明排水管结实。但那个灰夹克看起来也就一百三十斤，爬上来没问题。”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你在担心？”
“我在做算术。如果排水管能承受一百六十斤，那三个一百三十斤的人一起挂在上面就是三百九十斤。排水管可能会断。”
“……你是担心排水管还是担心人？”
“排水管。断了我得赔房东的。”
林婉儿忍不住笑了一下。笑完之后她又压低声音：“那他今晚会来？”
“踩过点的，一般当晚或者隔晚就会动手。时间拖得越久，变数越多。他们昨晚已经来过一次，今天又来踩点，说明他们等不了。”
姜建军站起来走进店里，把那面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
美华楼一楼的前厅不大，柜台上堆着陈秀兰白天要用的账本、计算器、一个永远打不开的抽屉和一把专门用来开那个抽屉的螺丝刀。姜建军把账本往旁边挪了挪，给铜镜腾出一块地方。铜镜放在柜台上，在日光灯下看起来就是一面普普通通的旧镜子，背面有瑞兽纹饰，正面有一些氧化发黑的斑痕。
他翻到背面，用指甲沿着一只瑞兽的轮廓轻轻划了一圈。
铜镜背面的纹饰是凸起的，瑞兽的线条从边缘往中心收，最后汇聚在镜钮的位置。四只瑞兽，四张脸，四双眼睛。每只瑞兽的姿态不同，有的回头，有的伏地，有的像在跑，有的像在闻什么东西。但它们的线条最终都指向中心。
镜钮是一个圆形的凸起，直径大约一厘米，上面有一个小孔，穿了一根旧红绳，绳头打了结。红绳的颜色已经褪得很厉害，从正红褪成了暗粉，打了结的地方磨损得只剩几根丝线连着。这根绳子不知道用了多少年，大概是老张从某个地方收来的旧镜子上一块儿收到的。
他解开红绳。红绳解开的时候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嘣”，像一根绷了很久的皮筋终于决定退休了。
他把铜镜翻过来看镜钮的背面，镜钮跟镜面连在一起，从正面看就是镜面中心的一个小圆点。他把铜镜举到窗边，日光从镜面照进去，穿到镜钮的位置时被挡住了。镜钮是不透光的。光线在镜面上滑了一跤，没能穿过去。
但当他调整角度，让光从镜面斜射进去的时候，他看见了。
镜面中央那个小圆点周围出现了一圈极细的、环形的纹路，像同心圆一样向外扩散了三层。三层圆环的颜色跟镜面的其他地方略有不同，偏深，像是铜镜在铸造时用了不同的合金配比。这个“略有不同”非常微妙，如果不是在这个角度、这个光线、这个心情下，根本看不出来。老张当年做这面镜子的时候，大概也考虑到了“不想被人发现”和“被人发现时觉得值了”之间那个微妙的平衡。
“镜面是分层的。”他把铜镜递给林婉儿。
林婉儿接过去对着光看了一眼。她的眼睛眯起来的时候，睫毛在颧骨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她转了转铜镜的角度，又换了个方向对着光看了一遍。
“三层同心圆。最里面那层最小，中间那层次之，最外面那层最宽。如果每一层反射率不同，那这面镜子的反光会分三路走。”
“三路。”姜建军把铜镜拿回来，放回柜台上面。
他在柜台旁边站了一会儿，手指敲了两下柜面。老张留的东西，从来不会只有一个用途。三层同心圆，三路反光，三个影子。他想到了什么。
“昨晚来的三个人，跑掉了一个。那个踩点的，跟跑掉的是同一个人吗？”
林婉儿想了一下：“灰夹克的鞋底纹路跟昨晚跑掉的那个是同款。我昨天看到他跑的时候特意看了一眼鞋底。但昨晚跑掉的人穿的是运动鞋，今天这个穿的是皮鞋。可能是同一个人换了鞋，也可能是两个人穿了同款鞋。”
“同款鞋？”
“同款鞋。就像有些人喜欢买五双一模一样的袜子，穿破了就换一双，外人看起来以为他从来不换袜子。”
“……这个比喻有点恶心。”
“但你记住了。”
“对，我记住了。”
姜建军把铜镜翻回来，正面朝上放在柜台上。他盯着镜面中央那个小圆点看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对方可能不知道柜台底下只有一颗弹珠，他们以为那里面真的有什么值钱的东西。一颗弹珠，准确地说，是一颗里面有蓝芯的玻璃弹珠。姜建军八岁时在街边小摊上花五毛钱买的。后来老张说这颗弹珠有来历，就把它放在了柜台底下的暗格里。
对方大概率不知道暗格里是什么。但他们知道有暗格。知道暗格在哪里的人不多，老张、何伯庸、陈秀兰、铁子，还有他自己。再往外算，可能还有一两个人知道。但那一两个人现在在哪里、在做什么，他不确定。
“不管是不是同一个人，他今晚还会来。”姜建军说，“昨晚三个人被铁叔叔打退了，今天他来踩点，说明对方还没放弃。”
“那怎么办？今晚再让铁叔叔守？”
“铁叔叔的手伤还没好。昨晚打跑三个人，代价是左臂的伤口裂了。今天我看他换纱布的时候，纱布上有血。”
林婉儿皱了一下眉：“那今晚……”
“今晚我来。”
“你？”
“我。”姜建军说，“你帮我。”
他蹲下来，把铜镜放回暗袋，然后从柜台抽屉里翻出一段细铜丝、一小卷胶带和一张旧报纸。抽屉里还有别的东西，一个生锈的图钉盒、半截红蜡烛、一包放了很久的话梅糖、一张老张写的字条。
他瞥了一眼字条，上面写着：别找。
他把字条翻过去，背面写着：找也找不到。
他把字条放回抽屉，把报纸铺开在柜台上。报纸是上个月的晚报，头版是一则关于本地一家工厂搬迁的新闻，标题用了很大的字号，内容却没什么人关心。他把报纸裁成三条，每条大约两指宽，然后把三条报纸条分别贴在三块不同的位置——门框内侧、邮筒对面的墙根、杂货铺门口的旧藤椅下面。
“你在干什么？”林婉儿蹲在他旁边看。
“铜镜有三层反光。如果把这面镜子放在门口某个位置，用光打上去，三层反光会在三个不同的方向投出三道光斑。每一道光斑落在不同的位置。这三道光斑就是三个‘影子’。”
“你要用镜子把对方引到三个不同的方向？”
“对。对方今晚如果来三个人，我就让三个人同时看到三个不同的‘东西’。”他指了指那三条报纸，“报纸条贴的位置，就是三道光斑落下的位置。第一道光斑落在门框内侧，看起来像有人在门里。第二道光斑落在邮筒对面的墙根，看起来像有人蹲在那里。第三道光斑落在藤椅下面，看起来像有人藏在椅子后面。”
林婉儿看着那三条报纸，又看看铜镜，再看看姜建军。
“你是怎么想到的？”
“昨天下午坐在门口发呆的时候想到的。老张以前说过一句话，‘铜镜不是用来照脸的，是用来分光的。’我当时没听懂。”
“现在懂了？”
“现在也没全懂。但我知道怎么用了。”
“你这个人，”林婉儿说，“平时看着不怎么聪明，但有时候突然就……就这样。”
“哪样？”
“就是那种，突然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你想不到的东西，然后说‘我早就准备好了’的那种。”
“那是因为我兜里刚好有。”
林婉儿看了他一眼，没接话。
姜建军把铜镜放在门口地面上一个特定的角度。
这个角度是他经过多次调整确定的。铜镜正面朝上，镜面微微倾斜，对着街对面路灯的方向。他在地上做了个小标记，用指甲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浅痕。今晚路灯亮了之后，灯光会从侧面照在镜面上，被三层同心圆反射出去，投出三道光斑，分别落在三个报纸条的位置。
具体来说，第一层同心圆会把光反射到门框内侧，光斑的形状是扁长的，落在门框上会像是有人站在那里侧着身子。第二层同心圆把光反射到邮筒对面的墙根，光斑会变得模糊一些，看起来像是蹲着的人影。第三层同心圆最宽，反射的光斑最大，落在藤椅下面会形成一个不规则的暗影，看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藏在椅子后面。
“你把铜镜当成阵法工具用。”林婉儿说。
“老张留的东西，本来就是阵法的工具。”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铜镜不是用来照脸的。是用来分光的。三道光，三个影子，三个人。”
“如果对方只来了两个人呢？”
“那就两个影子吓住两个人，第三道光浪费掉。”
“如果来了四个人呢？”
“那就……跑。”
“跑？”
“我跑得挺快的。”
林婉儿又笑了。她觉得姜建军这个人有一种很特殊的自信，这种自信不是建立在“我一定赢”上面，而是建立在“我至少能跑掉”上面。
他把布重新盖在铜镜上，放回暗袋里。然后他蹲回门槛内侧，等天黑。
天黑之前，陈秀兰从楼上下来了一趟。
她穿着拖鞋，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汤面上飘着几片葱花。她把碗递给姜建军，顺便看了一眼门口的地面。
“你在门口摆了什么？”
“没什么。”
“我闻到了铜的味道。”
“铜镜。”
“哦。”陈秀兰点了点头，“那面镜子别摔了。老张说那是他的命。”
姜建军端着碗愣了一下：“老张跟你说过？”
“说过。他说那面铜镜要是摔了，他的命就没了。我当时以为他在开玩笑。后来他摔了一跤，人没事，但铜镜磕了一个角，他心疼了半个月。”
“磕的那个角在哪里？”
“左下角。背面。”
姜建军低头看铜镜背面左下角的位置，果然有一个极细小的磕痕，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这件事你没有跟别人说过？”
“没有。你问我我才说的。”
陈秀兰说完就上楼了，拖鞋在楼梯上拍出一连串不紧不慢的声音。
姜建军端着汤蹲在门槛内侧，喝了一口。汤是排骨萝卜汤，萝卜炖得很烂，排骨只有一块，还带着一点脆骨。陈秀兰做汤喜欢放姜，但不喜欢放盐，所以汤的味道很淡，淡到萝卜的甜味都被逼出来了。
晚上十一点，美华楼关了灯。
关灯的顺序是固定的。先是三楼的灯，然后是二楼的灯，最后是一楼的灯。关灯的人是陈秀兰，她先从三楼关起，一路关到一楼，最后把前厅的灯也关了，整栋楼就陷入了黑暗。
陈秀兰上楼了，王小虎也睡了。王小虎睡前做了二十个俯卧撑，因为他看了个短视频说男人要有胸肌。他做完之后摸了摸自己的胸口，发现胸肌还是没长出来，就安心地睡了。
铁子把门口的绊铃重新拉好，然后坐在前厅的椅子上，警棍搁在膝盖上。
绊铃是铁子自己做的，用几个旧铃铛和一根钓鱼线做的，铃铛挂在门框内侧，钓鱼线横在门口地面上。只要有人推门，钓鱼线就会被拉动，铃铛就会响。这个装置简单、有效、成本低，唯一的问题是如果风从门缝吹进来，铃铛偶尔也会响。昨晚风大，铃铛响了三次，铁子起来看了三次，第三次的时候对着门骂了一句。
姜建军和林婉儿蹲在二楼的窗户后面，从窗帘缝隙里看着下面的街。
二楼窗户的窗帘是陈秀兰去年换的，碎花图案，蓝底白花。窗帘有一个特点：从里面看出去很清楚，从外面看进来什么都看不见。陈秀兰买窗帘的时候只问了两个问题：“从里面能看到外面吗？”“能。”“那从外面能看到里面吗？”“看不到。”“行，买了。”
林婉儿蹲在窗户左边，姜建军蹲在窗户右边。两个人中间隔着一盆陈秀兰养的绿萝。绿萝长得很好，叶子油绿，藤蔓从花盆里垂下来，在黑暗中像一根一根的手指。
“你紧张吗？”林婉儿问。
“还行。”
“我有点紧张。”
“你紧张的时候一般干什么？”
“深呼吸。”
“那你深呼吸。”
林婉儿深呼吸了一下，又深呼吸了一下。
“……你别再呼吸了，你再呼吸绿萝都被你吸过去了。”
十一点四十分，三个人从杂货铺巷口方向出现了。
灰夹克走在前面，后面跟着两个人——一个矮壮，一个高瘦。三个人脚步很轻，灰夹克手里拿着一个袋子，袋子鼓鼓的，装的东西比昨晚那个铁片大。矮壮男人的脖子上挂着一根链子，链子上挂着一个手电筒。高瘦男人手里攥着一把螺丝刀，大概觉得自己是技术工种。
姜建军从窗帘缝隙里看着他们走过来。
灰夹克走到邮筒旁边停了一下。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然后挥手示意后面两个人跟上。三个人走到美华楼门口时，灰夹克蹲下来看了看门框——他在找绊铃的位置。
昨晚的绊铃已经被铁子收了，今天没拉。
灰夹克没有看到线，便朝后面两个人点了点头。
矮壮男人从袋子里掏出一根撬棍，伸向门缝。撬棍的尖头刚碰到门板，路灯亮了。
这是老城区路灯的设定问题。路灯的开关是自动的，但时间不太准，有时候早五分钟，有时候晚五分钟。今晚它早了四分钟。
路灯亮了之后，灯光从侧面照下来，落在门槛内侧那面铜镜的镜面上。铜镜反射出三道光，分别投在门框内侧、邮筒对面墙根、藤椅下面。
灰夹克抬头看见门框内侧有一道光闪了一下，像有人影晃过。
他愣了一下。那个影子看起来像是一个侧身站着的人，肩膀的轮廓很清晰，头的轮廓模糊一些，但整体看起来就像有人贴在门框内侧偷看。
矮壮男人看见墙根处有一道光斑，以为有人蹲在那里。那道光斑被墙面的凹凸纹理打散了，形成一团不规则的亮区，看起来确实像一个人蹲着的时候肩膀和后背的轮廓。
高瘦男人看见藤椅下面有一道光，以为有人藏在椅子后面。藤椅下面的光斑被椅子腿切成了几块，错落有致，像一个人缩着身子的时候身体的几个部分。
三个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灰夹克往后退了一步，矮壮男人把撬棍收回来转向墙根的方向。高瘦男人蹲下来看藤椅下面的那道光。
三个人的注意力被三道不同的光分开了。
铁子从门里推开门走出来。
他推门的动作很稳，没有猛推，也没有犹豫，就是很自然地推开门走出来。警棍在手里，脚步也很稳。他走向灰夹克，灰夹克想挥袋子，被铁子一棍打在手腕上。那一棍很实，声音很脆，像敲在一截干竹子上。袋子脱手飞出去，在空中翻了个跟头，落在地上。袋子里的东西散出来，是一些铁片、螺丝刀、一根绳子和一包烟。
矮壮男人刚转过身来，铁子的膝盖已经顶到了他的腹部，那人弯下腰去。
高瘦男人从藤椅方向跑过来，姜建军从二楼楼梯口翻下来，手里攥着一把辣椒面，朝高瘦男人的脸撒过去。
辣椒面是陈秀兰的。她平时做菜用的辣椒面是自己磨的，用干辣椒在铁锅里炒香，然后碾碎。这种辣椒面的特点是颗粒粗、味道冲、特别容易粘在皮肤上。陈秀兰如果知道姜建军用她的辣椒面干这种事，大概会骂他三天。但姜建军也管不了那么多了。
高瘦男人呛得往后一退，后脑勺撞在邮筒上，蹲在地上直咳嗽。他的鼻子和眼睛都在往外冒东西，咳嗽的声音像一台老式拖拉机在打火。
灰夹克捂着右手腕往巷口跑。
铁子追了两步没有追，他的左臂伤口还没好，跑动的时候扯了一下，他停下来靠在门框上喘了两口气。喘气的声音不大，但很急促，说明确实疼。
灰夹克跑进巷子，这次没人拦他。但另外两个人被铁子用绳子绑了，一个蹲在墙根，一个坐在地上，脸上还挂着辣椒面。矮壮男人绑得最结实，铁子用了五种绳结，其中两种是渔船用的。高瘦男人只用了三种绳结，因为他一直在打喷嚏，铁子被他喷了一脸口水，没什么心情多绑。
林婉儿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那面铜镜。
她蹲在门口把那面铜镜翻过来看了一眼，镜面因为刚才路灯的照射角度发生了变化，三道光斑已经消失了。但铜镜背面的四只瑞兽纹路里，有一只瑞兽的眼睛在路灯余光下泛着一点极淡的蓝色。
跟姜建军八岁时那颗玻璃弹珠里的蓝芯是同一种颜色。
那种蓝很特别，不是天空蓝，不是海洋蓝，是一种介于灰蓝和靛蓝之间的颜色，像傍晚天快黑的时候抬头看见的那种蓝，像老式钢笔水里加了一点墨。
姜建军蹲下来看着她手里的铜镜，看到了那只泛蓝的眼睛。
他伸手碰了一下瑞兽眼睛的位置，指尖触到一点极细微的凹痕，像是后来嵌进去的。凹痕的边缘很光滑，像是被精心打磨过。他没有抠，收回了手。
“老张把东西嵌在瑞兽的眼睛里。”他站起来，“三道光，三条路，三个影子。这是他留给我的布局。铜镜不只是用来分光的，里面还藏了别的东西。”
铁子把两个人绑好之后走过来，看了一眼铜镜上泛蓝的眼睛。
“老张当年做过一批铜器。”铁子说，“他说铜器里可以藏东西，但要用光才能看见。”
“用什么光？”
“他没说。他只说‘对了的光’。”
“什么叫‘对了的光’？”
“我也问过。他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铁子说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被辣椒面沾染的袖子，伸手拍了拍，没拍干净，就放弃了。
王小虎从门缝里探出半个脑袋。
“抓到了？”
“抓到了两个，跑了一个。”
“跑的那个会回来吗？”
“会。”
“那怎么办？”
“等他回来再说。”
王小虎把脑袋缩回去，又探出来：“需要我做点什么？”
“看着他们两个。别让他们跑了。”
王小虎看了一眼被绑着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自己瘦瘦的手臂。
“我尽量。”
姜建军把铜镜收起来，放回暗袋里。他蹲在门口，看着被绑住的两个人，又看了一眼巷口的方向。
灰夹克跑掉了，但跑掉的人会报信。报信之后对方会知道一件事——美华楼门口有铜镜，有光阵，有辣椒面，有铁子。
对方会重新评估下一次来的方式。
可能下次来的人更多。可能下次来的时间更晚。可能下次来的人不踩点，直接动手。
但他不在乎对方怎么评估。他今天试了铜镜的用法，证明了三层反光可以同时制造三个影子，三个影子可以同时牵制三个人。
这个用法是他在今天下午想到的，老张没教过他，何伯庸没提过。是他自己从铜镜的结构里看出来的。
这种感觉很奇妙。就像你以为自己只是在一间屋子里走来走去，突然发现墙角有一扇门，打开之后发现外面是另一间屋子，而那间屋子里还有一个老张留给你的东西。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进店里。铁子把两个人交给王小虎看着，自己去后厨处理手上的伤口。王小虎搬了个小板凳坐在两个人对面，双手抱胸，努力做出凶神恶煞的样子。
“别动。”王小虎说。
矮壮男人看了他一眼，没有动。
高瘦男人又打了一个喷嚏。王小虎吓得往后一缩，板凳差点翻了。
林婉儿蹲回门槛内侧，继续看街。她的蹲姿还是那么标准，但现在多了一个动作：时不时摸一下自己的鼻子，确认自己没有感冒。
姜建军上楼把铜镜放回窗台上，跟那七道护身符并排放着。铜镜的蓝眼睛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光。那光很弱，弱到如果不盯着看就看不见。但它确实在发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镜子里活着，在等待一个时机。
他躺下来，听着楼下铁子换纱布的声音。
铁子换纱布的声音很有节奏：撕开旧纱布，折叠，放进垃圾桶；打开新纱布，折叠，贴在伤口上；按压，固定，缠上胶布。整个过程大约两分钟，中间夹杂一两声低声的骂。
姜建军听着这个声音，想着明天要做的事。
先把铜镜里嵌的东西看清楚。再查昨晚和今晚这两批人的来源。
对方连来了两夜，说明他们时间很紧，或者东西很重要。
时间很紧的话，他们还会再来。
东西很重要的话，他们也会再来。
不管哪一种，他都要赶在对方下一次动作之前把铜镜的秘密拆开。
他闭上眼睛，又睁开，看了一眼窗台上的铜镜。
铜镜的蓝眼睛在月光下眨了眨。
——他没有看错，瑞兽的眼睛确实眨了一下。
姜建军坐起来，盯着铜镜看了半分钟。铜镜安安静静地待在窗台上，跟旁边那七道护身符一样安静。蓝眼睛还是蓝眼睛，没有动。
他重新躺下来。
可能是太累了。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听着楼下王小虎颤抖的声音：“别、别动啊，我真会打人的。”
矮壮男人叹了口气：“小兄弟，你先把凳子扶稳。”
（第八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