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点半，美华楼提前关了门。
门口那块“营业中”的牌子被王小虎翻了个面，背面用红漆写着“今日盘点”。他看了两眼，觉得不够狠，又拿粉笔在下面加了一行：偷东西的断手，偷看的瞎眼，偷吃的拉肚子。
林婉儿从柜台后面探出头：“你这不是盘点，你这是诅咒。”
王小虎说：“威慑。姜哥说的，不战而屈人之兵。”
姜建军正在柜台后面擦铜镜，头也没抬：“我没说过。我说的是，别让敌人知道我们有什么。”
王小虎“哦”了一声，又拿抹布把“偷吃的拉肚子”擦掉。擦到一半，他问：“那写什么？”
铁子坐在门口藤椅上，左臂缠着纱布，右手端着一缸浓茶。他想了想，说：“写‘老板结婚，歇业三天’。”
王小虎眼睛一亮：“这好，显得我们有大喜事。”
林婉儿说：“老板跟谁结婚？”
铁子说：“跟铜镜。”
姜建军把铜镜举起来，对着灯泡看了看。镜面暗青色，三层同心圆纹路像水波一样压在铜里，冷冰冰的，不反人，只反光。他说：“别拿我结婚开玩笑。老张要是听见，能从坟里坐起来。”
王小虎缩了缩脖子：“老张死了吗？”
林婉儿说：“你这个问题，问得很有勇气。”
朱秉璋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只搪瓷盘，盘里是纱布、剪刀、酒精棉，还有一小瓶黑乎乎的药膏。他走到铁子面前，把盘子往桌上一搁：“胳膊。”
铁子说：“先喝茶。”
朱秉璋说：“先缝针。你这胳膊再拖，明天就能腌入味了。”
铁子把茶缸放下，慢吞吞把左臂伸过去。纱布解开，里面一道口子横在小臂外侧，昨天缝了六针，今天边缘有点红，像一条脾气不好的蜈蚣。朱秉璋用酒精棉一擦，铁子嘴角抽了一下，没吭声。
王小虎在旁边看得龇牙咧嘴：“疼不疼？”
铁子说：“不疼。”
朱秉璋说：“他嘴硬。你按一下他另一边胳膊，他那边也疼。”
王小虎真伸手去按，被铁子一个眼神吓退。林婉儿笑得直摇头：“小虎，你这脑子要是拿去当锁，贼都懒得撬。”
朱秉璋一边清创一边说：“今晚别动手。你这伤口再崩一次，我就不是缝针，是给你打毛衣。”
铁子说：“我不动手。我动桶。”
朱秉璋停了一下：“桶也算手。”
“那我不动桶，我动脚。”
“脚也算。”
铁子想了想：“那我动嘴。”
朱秉璋说：“你动嘴最危险，上次你跟人吵架，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从坟里请出来开会。”
姜建军把铜镜放回暗袋，走过来看了一眼铁子的伤。昨天夜里那场乱斗，铁子追灰夹克的时候被铁片划了左臂，六针。今晚灰夹克又来了，说明对方根本没打算收手。第一晚翻柜台底下，找的是假弹珠。第二晚带足人手，找的是整间店。铜镜在美华楼，这件事已经藏不住了。
他问朱秉璋：“麻药汤配好了？”
朱秉璋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玻璃瓶，瓶里淡黄色液体，晃了晃，跟茶水差不多。他说：“配好了。接触皮肤十秒起效，手脚发软，不伤身体。别喝，喝了能睡到明年清明。”
王小虎凑过来闻：“没味啊。”
朱秉璋说：“没味才吓人。有味的那是酸梅汤。”
王小虎说：“那他们要是泼我们怎么办？”
林婉儿说：“你先担心你自己。你今晚的任务是塞抹布。”
王小虎问：“塞谁？”
“谁趴下塞谁。”
王小虎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后厨那堆抹布，认真问：“擦桌子的和擦灶台的，用哪一种？”
林婉儿说：“擦灶台的。油大，塞进去不容易掉。”
王小虎脸都绿了：“那他们会不会记恨我？”
铁子说：“他们记恨我。你排后面。”
九点钟，天彻底黑了。杂货铺巷口的路灯亮起来，黄蒙蒙一团，照得邮筒像个喝多了站不稳的胖铁桶。梧桐树在风里掉叶子，一片一片落在墙根，像有人蹲在那里抽烟。
姜建军上了二楼，把窗台内侧擦干净。铜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窗台上，镜面朝外，微微倾斜。他调整了三次角度，让路灯的光从侧面打进来。第一次角度太正，光斑落在门板上，像一块补丁。第二次太低，光斑滑到台阶下面，像谁掉了枚硬币。第三次，成了。
三道光从铜镜反射出去。
第一道落在门框内侧，位置不高不低，从楼下矮壮蹲着的角度看，像一个人的小腿。第二道落在邮筒对面的墙根，扁扁一团，像有人蹲着。第三道落在杂货铺门口的藤椅下面，暗亮暗亮，像藤椅底下藏了只猫。
林婉儿站在楼梯口，抱着手抄本看了一会儿，说：“你这不是布防，你这是给鬼打光。”
姜建军说：“鬼没来，贼来了。”
“贼要是有点文化呢？”
“有点文化的贼，今晚就不该来。”
林婉儿把手抄本翻开，在空白页上画了五个圆圈，围着一个中心点，圆圈之间用虚线连接。她画得很慢，像在画一张没有比例尺的地图。王小虎凑过来看：“这是什么？梅花？”
林婉儿说：“五个锁孔。五个方位。铜镜是中心，珠子是罗盘。”
王小虎说：“那中心点是什么？”
“铜镜。”
“那虚线是什么？”
“我还没想好。”
王小虎说：“你还没想好就画，跟装修队一样。”
林婉儿拿笔敲他脑袋：“你再说一遍。”
铁子从门口进来，手里拎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的就是朱秉璋配的麻药汤，淡黄色，无味。他把桶放在门后，活动了一下右手腕。左臂虽然缠着纱布，但他右手照样能提能打能扣桶。他问姜建军：“今晚来几个？”
姜建军说：“昨晚三个。今晚可能多。”
铁子说：“多几个？”
“不知道。但灰夹克吃了亏，不会只带原班人马。”
王小虎说：“那我们要不要报警？”
林婉儿说：“报警说什么？说有一伙人半夜撬门找铜镜，铜镜还会反光吓人？警察来了先把你抓走，问你是不是拍鬼片。”
王小虎说：“那我打给街道办？”
铁子说：“街道办下班了。”
王小虎说：“那打给王婶？”
王婶是隔壁杂货铺的老板娘，白天卖酱油，晚上卖八卦，方圆两百米内谁家狗丢了、谁家男人跪搓衣板，她比派出所知道得早。林婉儿说：“王婶今晚去她女儿家了，不然我们门口来五个人，她早端瓜子出来了。”
姜建军把窗帘缝拉开一点，往外看。巷口没有人，邮筒旁边只有一只猫。那只猫蹲在邮筒顶上，尾巴垂下来，像个活体流苏。他说：“都按计划。铁子门后，婉儿后厨门口，小虎柜台旁边。朱大夫在后厨别出来。”
朱秉璋说：“我本来就不想出来。你们上次打架，把我的药柜撞歪了，三七粉撒了一地，我扫了三天。”
铁子说：“这次尽量不撞药柜。”
朱秉璋说：“尽量？你上次也说尽量，结果把人按在人参箱上，人参断了两根。”
铁子说：“那人赔了。”
“赔了半斤，还差二两。”
王小虎说：“二两就算了，救人一命胜造七级浮屠。”
朱秉璋说：“浮屠不浮屠我不知道，人参断了就是断了。”
十点半，王小虎上了两次厕所。第一次他说是紧张，第二次他说是刚才茶喝多了。林婉儿说：“你再跑，敌人来了以为我们店里没人，直接搬柜台。”
王小虎说：“那我憋着。”
铁子说：“别憋，憋坏了明天朱大夫还得给你缝。”
朱秉璋在后厨说：“我不缝那种。”
十一点差十分，姜建军蹲在二楼窗台后面，从窗帘缝里数人。巷口先出现一个人影，灰夹克，走路不快不慢，像来收租的。后面跟着矮壮和高瘦，跟昨晚一样。矮壮肩膀宽，腿短，走路像一块移动的砧板。高瘦脖子长，肩膀窄，远看像一根晾衣杆成了精。
但这次多出来两个人。
一个穿黑色冲锋衣，手里拎着一只长条形帆布袋，袋子沉甸甸的，走路时贴着腿，一看里面就装了硬东西。另一个是光头，脖子上的纹身从领口延伸到耳后，像半条龙被门夹过，鳞片只剩一半。光头戴着一副皮手套，手指头一动，手套皮面就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姜建军在心里数：一、二、三、四、五。
五个人。
可以凑一桌麻将，但没人带麻将。可以凑一桌火锅，但没人带菜。可以凑一场群架，工具倒是带齐了。
五个人在邮筒旁边停了半分钟。灰夹克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地面。昨晚绊铃拉过的痕迹已经被铁子清理干净了——铁子用扫帚扫了三遍，又用湿抹布拖了一遍，最后还拿鞋底蹭了蹭，蹭得比王婶家灶台还干净。灰夹克没看出什么，站起来，朝后面四个人打了个手势。
五个人同时从口袋里掏出东西。
灰夹克是铁片。矮壮是撬棍。高瘦是钳子。冲锋衣拉开帆布袋，从里面抽出一根伸缩甩棍，“啪”地一甩，棍子长出一截，声音脆得像有人掰断筷子。光头戴好皮手套，两只手互相捏了捏，指关节咔咔响。
姜建军看着这一幕，心里冒出一句很不合时宜的话：这要是拍电影，灯光师该加鸡腿。问题是他们这儿没有灯光师，只有一盏半死不活的路灯，和一面专门坑人的铜镜。
五个人走到门口。灰夹克挥手，示意矮壮和高瘦先上去。矮壮蹲下来撬门，高瘦站在旁边望风。冲锋衣和光头站在后面两米远，各占一侧。队形不算专业，但比昨晚强。昨晚三个人像来偷鸡，今晚五个人像来拆房。
矮壮的撬棍刚碰到门缝。
铜镜的第一道光亮了。
门框内侧出现一道光斑，形状模糊，但矮壮看见那个光斑的时候，手里的撬棍停了一下。那道光斑的位置和高度刚好在门框内侧，从他蹲着的角度看起来，像一个人的腿。不是完整的腿，是那种站在门后、只露出半截裤腿的腿。
矮壮往后缩了半步，转头看灰夹克。他眼神里写着一句话：门后有人。
灰夹克没理他，挥手让他继续。灰夹克昨晚吃了亏，今晚不想空手回去。他可能觉得，就算门后有人，也不过是那个缠纱布的猛男，或者那个瘦了吧唧的老板娘。他不知道二楼还蹲着一个专门调镜子的。
矮壮刚转回去，第二道光亮了。
邮筒对面的墙根出现一道光斑，位置比第一道低一些，形状更扁，像有人蹲在那里。高瘦本来在看左边，余光扫到墙根的光斑，脑子里第一反应是：有人蹲着。第二反应是：有人蹲着准备偷袭。第三反应是：我手里有钳子，不能吃亏。
他手里的钳子朝那个方向指了一下，低声说了句：“有人。”
这一声“有人”像传染病。矮壮刚被第一道光吓得心跳加快，听见高瘦说有人，立刻把撬棍横在胸前。冲锋衣在后面拉开架势，甩棍朝墙根方向偏了偏。光头本来要往藤椅那边走，脚步也停了。
第三道光在藤椅下面亮了。
光头正朝藤椅方向走，看见光斑的时候脚步停了。他蹲下来，朝藤椅下面看了一眼。藤椅下面什么也没有。没有猫，没有鞋，没有藏着的人。只有光斑，亮在那里，像有人在地上贴了一块月亮。
他伸手去摸藤椅腿。手指穿过光斑的位置，什么也没碰到。他愣了一秒，回头看灰夹克。
灰夹克终于反应过来了。那三道光不是人，是某种反光。他张嘴想喊什么。
但铁子已经把门推开了。
铁子今晚没有拿警棍。他左手缠着纱布，右手端着一只铁皮桶。桶里装的不是洗脚水，是朱秉璋上个月配的麻药汤。淡黄色，无味，接触皮肤之后大约十秒起效，手脚发软但不伤身体。铁子把桶里的汤泼出去，动作很顺，像给门口的花圃浇水。只是这水浇在人身上。
大半泼在矮壮和高瘦身上。
矮壮先感觉到凉。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衣服湿了一片，淡黄色液体顺着衣角往下滴。他闻了闻，没味。他又舔了舔嘴角，还是没味。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很朴素的疑问：这啥？
高瘦也被泼了半边身子。他反应比矮壮快一点，往后退了一步，但退得不多。他拿钳子指着铁子：“你——”
铁子说：“我。”
矮壮说：“这水怎么有股鸡汤味？”
高瘦说：“没味。”
矮壮说：“那就是鸡汤没放盐。”
高瘦说：“现在是说鸡汤的时候吗？”
矮壮想再说什么，腿一软，坐地上了。高瘦想拉他，手刚伸出去，膝盖也跟着发软，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贴着墙根滑下去。两个人坐在门口，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矮壮还想用撬棍撑地，撬棍“当啷”掉在地上，滚了两圈，停在藤椅旁边，像一根被缴械的烧火棍。
灰夹克反应快，往后退了两步，躲开了泼过来的汤。冲锋衣也退了一步，甩棍横在胸前。光头从藤椅方向冲过来，皮手套朝铁子的右手抓过来。他动作不慢，但铁子更快。铁子侧身让开，左臂伤口扯了一下，疼得他皱眉，但他右手没停，把空桶扣在光头脑袋上。
“哐”一声。
光头被桶扣住视线，眼前一黑，两只手去抓桶沿。铁子抬膝顶在他肚子上。光头闷哼一声，弯下腰去，桶还扣在头上，像一只戴铁帽子的乌龟。
冲锋衣的甩棍朝铁子肩膀砸过来。铁子左手不方便，只能用右臂硬接了一下。骨头和钢棍撞在一起，声音闷闷的，像有人拿锤子敲冻肉。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背靠在门框上。
灰夹克站在邮筒旁边，眼神开始飘。他手里有铁片，但铁片不是甩棍，近身才有用。现在铁子堵在门口，光头被桶扣着，冲锋衣虽然还在打，但矮壮和高瘦已经坐地上了。灰夹克不是不想上，他是在算账。五个人来，四分钟不到，两个坐地，一个被桶扣，一个在挥棍。这账不划算。
姜建军从二楼翻下来的时候手里没拿辣椒面。
他拿的是铜镜。
他落地很轻，膝盖弯了一下就直起来。铜镜举到路灯的光路中间，调整角度。第一道光突然增强，门框内侧的光斑从模糊变成清晰，形状像一个人站在那里。不是一个模糊的影子，是一个有肩膀、有腰、有腿的人形。当然，那只是光。但冲锋衣不知道。
冲锋衣正朝铁子冲过去，余光扫到门框内侧的光斑，以为有人从门里出来了。他甩棍朝那个方向挥了过去。甩棍打在空处，什么也没碰到，连门框都没碰到。他整个人因为用力过猛往前踉跄了一步。
铁子抓住这个机会，右手肘砸在冲锋衣的后颈。那人往前扑倒，甩棍脱手，在地上弹了一下，滚到王小虎脚边。
王小虎低头看着甩棍，又抬头看着倒下的冲锋衣，手里还攥着抹布。他问：“这个塞不塞？”
林婉儿说：“等他趴稳。”
光头刚从桶里挣脱出来，满脸通红。铁皮桶扣在头上那会儿，他大概把一辈子的脏话都在桶里骂完了。现在桶一摘，他第一眼看见的是姜建军。第二眼看见的是铜镜。第三眼还没看见，姜建军把铜镜转了十五度。
第三道光从藤椅下面移到了光头脚下的地面上。
光头低头看见一道光斑出现在自己脚底，愣了一下。他脑子里可能在想：这什么东西？地上怎么有月亮？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林婉儿从后厨门口扔出来一根绳子。绳头打了个活结，套在光头脚腕上。她用力一拽，光头失去平衡，仰面摔倒。后脑勺磕在地上，“咚”一声，不算重，但足够让他眼冒金星。
铁子走过去，用膝盖压住他的胸口，把他两只手反剪绑了。光头还在挣扎，嘴里喊：“你们这是黑店！”
铁子说：“美华楼，百年老店。”
光头说：“老店还绑人？”
铁子说：“老店才绑得专业。”
矮壮和高瘦已经被麻药汤放倒，坐在地上手脚发软，连站都站不起来。矮壮试图用下巴去够撬棍，够了两下没够着，放弃了。高瘦靠在墙上，眼睛半睁半闭，像在思考人生，又像在打瞌睡。冲锋衣被铁子肘击之后趴在地上没爬起来，王小虎从后厨冲出来，用抹布塞住了他的嘴，然后用绳子绑了。他塞抹布之前还犹豫了一下，问：“这抹布擦过灶台，会不会太咸？”
林婉儿说：“他今晚吃太饱了，正好解腻。”
五个人进来，四分钟之内被放倒了四个。
灰夹克跑了。
他退到邮筒旁边的时候看见局面不对，转身就跑。跑的时候太急，撞翻了杂货铺门口的垃圾桶。垃圾桶滚出去，里面的烂菜叶和塑料袋撒了一地。邮筒顶上那只猫被吓得炸毛，“喵”一声蹿上梧桐树。灰夹克没回头，踩着烂菜叶滑了一下，差点摔个跟头，但最后还是跑了。
铁子没有追。他的左臂伤口在刚才那几下里又渗了血，纱布上红了一片。王小虎想追，被姜建军喊住了。
“别追。让他跑。”
王小虎急得跺脚：“他跑了！他回去报信怎么办？”
姜建军说：“就是要他报信。”
王小虎愣住：“啊？”
林婉儿把绳子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灰：“小虎，你想想，五个人来，四个被绑，一个跑回去。他回去怎么说？说美华楼门口有铜镜、有辣椒面、有铁子、有林婉儿、有绊铃。对方会知道这里不好进。”
王小虎说：“那对方不就知道我们有准备了？”
姜建军说：“他们本来就知道。今晚他们带五个人，说明他们知道这里不好进。让他们再知道一点，下次他们会换方式。换方式，我们才有机会看他们到底想怎么玩。”
铁子把光头往墙根拖了拖，让他跟矮壮、高瘦排成一排。光头嘴里塞着抹布，眼睛瞪得很大，像一条被扔上岸的鱼。冲锋衣趴在地上，侧着脸，眼睛盯着姜建军，眼神不服。矮壮和高瘦靠墙坐着，麻药还没过，脑袋一点一点，像两个上课打瞌睡的学生。
姜建军蹲下来，把铜镜收好放回暗袋。他走到被绑住的四个人面前，蹲下来看着光头。光头被抹布塞着嘴说不出话。冲锋衣趴在地上，侧着脸，眼睛盯着姜建军。矮壮和高瘦坐在墙根，手脚发软，眼神涣散。
姜建军把光头嘴里的抹布扯出来。
光头喘了两口气，嗓子哑：“水……”
王小虎下意识要去倒水，被林婉儿拉住。林婉儿说：“别给他喝。喝了更有劲骂人。”
姜建军看着光头：“你们是拿钱办事的。谁给你们的情报？”
光头不吭声。他看了看冲锋衣，又看了看墙根那两个半梦半醒的同伴。铁子把警棍从铁皮箱里抽出来，在手里掂了掂。警棍其实没开，但铁子掂得很有节奏，一下一下，像在称一颗不听话的脑袋。
光头看着那根警棍，咽了口唾沫。
“一个男的。打电话。每次都不一样。”
姜建军问：“什么叫每次都不一样？”
光头说：“号码不一样。声音也不一样。有时候粗，有时候细。跟上次那两个人说的差不多。”
姜建军知道“上次那两个人”是谁。第一晚来翻柜台的两个小贼，被铁子拿警棍吓跑了。他们交代过，也是电话联系，也是找铜的东西。对方很谨慎，从不露面，号码换得比王小虎换袜子还勤。
“他让你们找什么？”
光头犹豫了一下。铁子把警棍在手里转了一圈。光头看着警棍，语速快了：“说美华楼里有个铜的东西。镜面的。值钱。”
姜建军站起来。
铜镜。对方的目标是铜镜。不是柜台底下的假弹珠，是铜镜。他们知道铜镜在美华楼，但不知道铜镜具体藏在哪个位置，所以连着来了两晚。第一晚翻柜台底下，第二晚带足了人手想搜整间店。
“你怎么知道铜镜在美华楼？”
光头又犹豫了。铁子把警棍往地上一杵，“咚”一声。光头肩膀抖了一下，咽了口唾沫：“那个男的说，美华楼以前住过一个姓张的老头。老头死之前留了一样铜器在楼里。让我们来找。”
姜建军站在门口的路灯下面，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老张。
对方知道老张。知道老张留了铜器在美华楼。但他们不知道铜器藏在三楼夹层，也不知道铜器是什么形状、什么用途。他们只知道“铜的东西，镜面的，值钱”。这说明给他们情报的人，对老张的了解比对美华楼的了解更深。
这个人可能是老张的旧识，或者老张的对手，或者老张以前接触过的人。他不在国内，他在纽约，或者至少在纽约附近。因为上次那两个人提到过，电话那头有汽车喇叭声，还有英文广播。王小虎当时说，纽约的汽车喇叭跟中国的一样难听。
姜建军走回柜台后面，把那面铜镜取出来放在桌面上。镜面在灯光下泛着暗青色的光泽，三层同心圆反射着三条细线。他盯着铜镜看了三秒，把五把钥匙在桌面上排成一排。钥匙大小不一，齿形各异，有的像老式门钥匙，有的像小铁片，有的根本不像钥匙，像从什么机器上拆下来的零件。
老张布了这个局，对方在追这个局。对方知道铜镜的存在，但不知道铜镜的全部秘密。对方想要的，可能是铜镜本身，也可能是铜镜指向的那五个锁孔后面的东西。
他把铜镜和钥匙收好，走到后厨门口。铁子正在处理左臂伤口，纱布上渗了新的血。朱秉璋被王小虎叫来了，正在重新清洗伤口、换药。铁子坐在椅子上，右手还端着茶，好像刚才那场架只是出门倒了趟垃圾。
朱秉璋看到姜建军进来，头也没抬地说了一句：“六针变八针。下次别硬接钢棍。”
铁子说：“那接什么？”
朱秉璋说：“接电话。”
王小虎在旁边笑，被铁子看了一眼，立刻憋住。
姜建军蹲在旁边看着朱秉璋把伤口重新缝好、缠上纱布。他对铁子说了一句：“灰夹克跑掉了。明天他会报信。对方知道铜镜在美华楼了，下一次可能不是五个人。”
铁子靠在椅背上，右手端着茶：“下一次我睡门口。”
“不用。下一次铜镜不放在门口了。我换个地方布。”
朱秉璋打了个哈欠：“你们布阵能不能别在我药柜旁边？上次辣椒面害我打喷嚏三天。这次麻药汤，我闻着都困。”
林婉儿说：“你正好睡觉。”
朱秉璋说：“我睡觉的时候谁缝针？你缝？”
林婉儿说：“我缝过扣子。”
朱秉璋说：“那不一样。扣子不会喊疼。”
后厨里安静了一会儿，只有剪刀剪纱布的“咔嚓”声。王小虎把四个俘虏拖到后厨墙根，排成一排。矮壮和高瘦已经睡着了，麻药劲没过，呼噜打得此起彼伏。光头被绑着，眼睛还瞪着，但嘴里又塞了抹布。冲锋衣趴在地上，脸贴着地，像一块被踩扁的黑色塑料袋。
王小虎问：“他们怎么办？”
姜建军说：“天亮再说。”
“要不要给他们喝水？”
林婉儿说：“麻药汤还有。”
王小虎说：“算了。”
姜建军站起来走回前厅，把铜镜和钥匙收进暗袋。林婉儿坐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那本手抄本，在空白页上画了一个新的图案——五个圆圈围着一个中心点，每个圆圈之间用虚线连接。她画完之后把本子推过来。
“五个锁孔。五个方位。铜镜是中心，珠子是罗盘。你把五个锁孔都打开之后，总钥匙开哪里？”
姜建军看着图，没立刻回答。
林婉儿说：“别告诉我你不知道。”
“不知道。但我猜是开一个更大的东西。老张花了十年布这个局，不会只为了藏五把钥匙。”
林婉儿说：“老张要是活着，应该去搞密室逃脱，肯定发财。”
王小虎说：“现在也能搞，鬼屋。”
铁子在后厨说：“我们这楼不用搞，已经够鬼。”
姜建军蹲回门槛内侧，把今晚的事在心里重新过了一遍。对方来了五个人，倒了四个，跑了一个。跑掉的那个会回去报信，说美华楼门口有铜镜、有辣椒面、有铁子、有林婉儿、有绊铃。对方会知道这里不好进。但对方也会知道铜镜确实在美华楼，老张的东西确实在这里。下一次，他们会换一种方式。
也许不是五个人，是十个人。也许不是撬门，是放火。也许不是半夜，是白天。也许不是硬抢，是骗。
姜建军不怕硬抢。他怕的是对方不抢，改用别的办法。老张布的局像一把锁，对方现在在找钥匙。他们找不到钥匙，就可能把整把锁砸了。
他合上笔记本，上楼睡觉了。铜镜放在窗台上，跟七道护身符并排。月光照在镜面上，三条同心圆的纹路在月光里若隐若现。楼下，王小虎还在跟林婉儿争论抹布到底咸不咸。铁子已经靠在藤椅上打起了呼噜。朱秉璋在后厨收拾药箱，嘴里念叨着人参又少了一根。
明天他要做的第一件事，是去一趟邮筒和梧桐树，把“天”和“地”两把钥匙对应的锁孔找到。
但那是明天的事。
今晚，美华楼暂时安静了。邮筒顶上那只猫从梧桐树上跳下来，重新蹲回邮筒，尾巴垂着，像个活体流苏。风一吹，藤椅下面的第三道光斑早就灭了。巷子里只剩下垃圾桶旁边散落的烂菜叶，和灰夹克跑丢的一只鞋。
那只鞋不大，鞋底磨得厉害，鞋垫上还印着“步步高升”。
王小虎第二天早上看见那只鞋，问：“要不要留作证据？”
姜建军说：“扔了。”
王小虎又问：“那步步高升呢？”
姜建军说：“他跑得挺快，已经升了。”
（第八十八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