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姜建军先去了邮筒那边。
他蹲在邮筒旁边，手里攥着昨天撬出来的那只铁皮盒子，跟做贼似的左顾右盼。清晨的街道上只有一只黄狗在垃圾堆旁边认真地嗅来嗅去，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眼神里分明写着“这人是不是有病”。
姜建军也觉得自己的行为很可疑。昨天他把这铁皮盒子从水泥底座里撬出来的时候，只想着赶紧拿铁皮盒子走人，盒子底部的凹槽他压根没细看。今天他专门带了一把放大镜来。放大镜是他从柜台抽屉里翻出来的，老张留下的，柄上刻着“古董鉴定”四个字，也不知道老张当年是拿它看铜镜还是看报纸上的大字标题。
他把盒子翻过来，用放大镜对准底部。
凹槽的内侧刻了一圈极细的字母和数字。排列方式跟铜镜上珠子的刻痕一模一样，放射状的，像一朵十二瓣的菊花被压缩成了一圈蚂蚁腿。姜建军眯着眼睛看了半天，确认这些刻痕的精细程度已经超越了“人类手工”的范畴，大约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某个清朝工匠喝了三斤白酒之后还能保持微雕水准，要么这东西根本就不是人刻的。
“算了，想那么多干什么。”他自言自语，从暗袋里取出那把“地”字钥匙。
钥匙柄上的“地”字正好嵌进凹槽里一个同样大小的刻痕中，严丝合缝，严丝合缝到让姜建军产生了一种“这东西就该放在这里”的错觉。他试着转了一下钥匙——纹丝不动。
他又试了一次，用了更大的力气。
还是不动。
“不是用来开的？”他嘟囔着，“那是用来干嘛的？装饰？”
话音未落，盒底“啪”的一声弹开了一层。那声音在清晨安静的街道上格外清脆，吓得旁边那只黄狗夹着尾巴跑了。
姜建军对着盒子愣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把弹开的那层掀起来。里面是一块薄铜片，上面刻着五个点，五个点之间用细线连接，形成一个标准得可以拿去当几何教具的五角星。
“五角星。”他把铜片举起来，对着初升的太阳看了看，“五个锁孔，五个方位。”
他把铜片收好，快步走向梧桐树那边。远远地就看见林婉儿已经蹲在树根旁边了，手里拿着“天”字钥匙和另一块薄铜片。她今天穿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头发扎得很高，看起来精神十足——当然，如果忽略她蹲在树根旁边的姿势像一只警觉的猫头鹰的话。
“你来得真慢。”林婉儿头也不抬地说，“我已经把树根周围三米内所有的砖都检查了一遍。你猜我发现了什么？”
“什么？”
“三十六块砖，十二块是松的，其中十一块是因为年久失修，剩下那一块下面有东西。”
姜建军把她手里的铜片和自己的拼在一起。两块铜片严丝合缝地接上，五角星的五个点被补全了三个。邮筒对应“地”，梧桐树对应“天”，三楼夹层对应“人”。
还差两个点。
“另外两个点在哪里？”林婉儿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泥。
姜建军把两块铜片叠在一起，对着铜镜的三层同心圆看了一会儿。铜镜上的三道光分别指向三个已知位置，清清楚楚。但铜镜本身还有第四层，也就是镜钮的背面。他把铜镜翻过来，镜钮背面刻了一圈极浅的刻度，浅到如果不是今天的阳光角度刚好合适，他大概永远都不会注意到。刻度上有五个凹点，其中三个已经找到了对应的位置。
第四个凹点指向菜市场东门方向。
第五个指向美华楼后巷的尽头。
他站起来，把铜镜收好。“第四个在菜市场东门。第五个在后巷。”
林婉儿歪头看着他：“你确定？菜市场东门那棵梧桐树底下你蹲过无数次了，从来没发现什么异常？”
“我以前蹲在那里是因为我在等人。”姜建军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去考古的。”
“等谁？”
“……等生意。”
“什么生意要在梧桐树底下等？”
“林婉儿同志，”姜建军严肃地说，“一个成熟的江湖人，不要什么问题都问。”
“我就问。”
“那我就不答。”
两人拌着嘴往美华楼走。路上经过菜市场东门的时候，姜建军特意拐过去看了一眼。那棵梧桐树跟他记忆中一模一样，树根附近的砖缝里长着野草，树皮上有人用钥匙刻的“到此一游”，还有一些不知道是哪个朝代的广告——“疏通下水道，电话xxxxx”。
“我今晚请你去后巷，”姜建军说，“你帮我看看第五个点。”
当天下午他先去了菜市场东门。
这回他带着目的来的。蹲下来的时候，他甚至觉得自己有点像一个考古学家，只是缺少一顶草帽和一把刷子。他用钥匙尖沿着树根周围的砖缝划了一圈，划得很仔细，像在给大地做针灸。
在离树干大约半臂远的西南角，他发现了一块松动的砖。
“有了。”他的心跳快了一拍。
砖下是一个铁盒，跟邮筒底下那个一模一样。里面有一把“玄”字钥匙和一块铜片。
他把东西收好，拍了拍手上的泥，正要站起来，一个菜市场的大妈突然从旁边探出头来：“小伙子，你在我摊位旁边挖什么呢？”
姜建军抬头，看见大妈手里拎着一只刚杀好的鸡，鸡脖子上的血还在滴。
“我……在找东西。”他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像一个盗墓贼。
“找什么东西？”
“钥匙。”
“钥匙掉树根底下了？”
“差不多。”
大妈上下打量他一番：“你们年轻人就是丢三落四。上次有个小伙子把婚戒掉下水道里了，叫了消防队来捞。你们这些人啊……”
姜建军趁她发表长篇大论之前迅速撤离了现场。
第五个位置在后巷尽头，一堵旧墙的墙根。同样的一块松动的砖，同样的铁盒，同样的“黄”字钥匙和铜片。姜建军蹲在后巷里，把五块铜片拼在一起——五角星完整了。
五个点分别是天、地、人、玄、黄。
五把钥匙分别对应五个锁孔。
他把五块铜片叠好收进暗袋里，站起来的时候后腰“咔”地响了一声。蹲太久了。
“三十岁的人，六十岁的腰。”他扶着墙叹了口气。
回到美华楼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晚饭是铁子做的——一碗鸡蛋面，鸡蛋煎得焦黑，面条煮得糊成一团。铁子左手缠着纱布，用右手把碗往柜台上一放：“吃。”
姜建军看着碗里的东西，沉默了三秒。
“铁叔，”他小心翼翼地开口，“你以前做饭也这样吗？”
“以前不做。”铁子转身就走，“以前有老张做。”
言下之意：嫌难吃你自己做。
姜建军低头吃了两口，决定还是把注意力放在正事上。
晚饭之后他坐在柜台前面把五把钥匙和五块铜片排开。五把钥匙一字排开——天、地、人、玄、黄，每把大约两根手指长，铜质，表面泛着暗沉的光。五块铜片拼在一起，是一个完整的五角星。
林婉儿坐在对面，手里拿着铜镜。铁子站在后厨门口，左手缠着纱布，右手拿着一杯茶，表情像一尊不太高兴的门神。王小虎蹲在楼梯口，双手抱膝，看起来像一个正在思考人生哲学的猴子。
“五个锁孔对应五个方位，五个方位形成一个五角星。”姜建军用铅笔在纸上画了一个五角星，在中心点画了一个圈，“五角星的中心——中心点在哪里？”
林婉儿把铜镜放在桌面上，珠子的位置对准五角星的中心。珠子上的亮线指向五个点，五条线在中心交汇。
她抬头看了一眼美华楼的屋顶方向。
“中心点在美华楼正上方。”她说，“三楼夹层。”
姜建军把铜镜收起来，站起来走向楼梯口。他搬来折叠梯，推开三楼夹层的木板，爬上去。
手电筒照亮夹层内部。上次他进来的时候只看到了铜镜的架子，没有仔细看夹层的地面。这次他把手电筒照向地面，发现地面正中央有一块跟周围颜色不一样的木板，颜色略深，像被人摸了很多年的门槛。
木板上刻着一个五角星，跟铜片上拼出来的一模一样。
“老张，你到底在这栋楼里藏了多少东西？”姜建军蹲下来，把五块铜片按方位摆在木板的五个点上。铜片嵌进去的时候发出轻微的“咔哒”声，每一下都像有人在确认机关到位。五块铜片全部嵌入之后，五角星的中心位置弹开了一块，露出下面的一个小空间。
里面放着一封信和一把钥匙。
信是老张写的，字迹苍劲有力，纸已经微微发黄。只有几行：
“建军，你找到这里的时候，五把钥匙已经齐了。这五把钥匙对应的五个锁孔，打开的不是五个地方，是一个地方。美华楼下面有一间地下室，从灶台后面的墙进去。地下室里有我留给你的东西。打开它的条件——神识筑基，铜镜归位，五钥齐备。”
姜建军把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小字：
“你现在应该已经到了。”
落款：“老张。”
他沉默了一会儿，把信折好收进口袋。然后蹲在夹层里把那把新出现的钥匙拿起来——铜的，比五把钥匙都长，齿形复杂得让人怀疑这把锁到底有没有对应的钥匙孔，柄上没字。
他把铜镜从窗台上拿过来，放在夹层地面那个五角星的中心位置。铜镜归位。五块铜片嵌在五角星五个点上。新钥匙拿在手里。
全部条件满足了。
“好了。”他对着空气说了一句，好像老张能听见似的。
他从梯子上下来，走进后厨。灶台后面那面墙是砖砌的，表面抹了水泥，看起来跟其他墙面没有区别。姜建军把手掌按在墙面正中间的时候，感觉到了一丝极细微的松动。那种松动很微妙，如果不是他今天的手感特别敏锐，大概会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他沿着墙面摸了一圈，在靠右下角的位置找到了一道发丝粗的缝。缝被水泥灰盖住了，肉眼几乎看不见。他把新钥匙插进去，那里有一个极小的锁孔。
钥匙转了一圈。
墙面向内弹开一道缝。
暗门。
“啧。”姜建军忍不住发出一声感叹。老张啊老张，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一个美华楼的老板，在楼里修暗道，在邮筒底下埋铁盒，在梧桐树底下藏钥匙——你是开饭店的还是搞谍报的？
铁子从后面走过来，站在灶台旁边。“老张当年砌这面墙的时候我在场。他说下面挖了一个地窖，但不让我进去。他说等你来开。”
“你就没好奇过？”姜建军回头看他。
铁子面无表情：“好奇。但老张说，我要是偷偷下去，他在下面放了东西咬我。”
“……什么东西？”
“他没说。我也没问。”
姜建军把暗门推开，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窄楼梯。手电筒光照下去，能看见底部有一扇铁门，门上刻着跟铜镜一样的云雷纹。楼梯很窄，大概只够一个人侧身通过。墙壁上湿漉漉的，长着一些不知道是什么的白色霉菌。空气里有一股潮湿的、混杂着铁锈和泥土的气味。
他把新钥匙收好，没有立刻下去。
他转过身来，看着铁子、林婉儿、王小虎。
三个人站在后厨里，表情各异。铁子面无表情，像一堵墙。林婉儿微微皱眉，嘴角紧抿，像一把拉满的弓。王小虎蹲在门框旁边，眼睛转来转去，像一只被关在笼子里的松鼠。
“老张留给我的东西在地下室里。”姜建军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但对方也在找这个东西。灰夹克跑掉之后会报信，对方知道铜镜在美华楼。他们可能今晚或者明天就会再来。”
安静了两秒。
铁子把茶放在灶台上。那杯茶是他刚才一直拿在手里的，已经凉了。“今晚我睡灶台旁边。”
林婉儿站起来。“我守前门。”
王小虎从门框旁边站起来。“我守后门。”
姜建军看着他们三个人，心里涌上一种奇怪的感觉。他这辈子没什么朋友，从小跟着老张长大，后来老张走了，他一个人守着美华楼，日子过得像一杯白开水。但现在，这栋楼里突然有了几个人，愿意在半夜守着门，守着他。
“你们……”他张了张嘴。
“别感动。”林婉儿打断他，“我是为了铜镜。”
“我是为了老张。”铁子说。
“我是……”王小虎想了想，“我是为了那碗面。”
姜建军：“什么面？”
“铁叔说今晚守夜的人有夜宵。”王小虎认真地说，“鸡蛋面。”
姜建军看了铁子一眼。铁子面无表情地回看了他一眼。
“……行吧。”
他把暗门重新关好，新钥匙收进暗袋里。然后蹲回门槛内侧，看着街对面的邮筒。邮筒在路灯下面投下一道长长的影子，像一个沉默的哨兵。
今晚灰夹克如果再来，不会只带五个人。但老张留给他的东西已经打开了，今晚他就要下去看。他等不到对方再来一轮。
“铁叔，”他蹲着说，“今晚我下去。你在上面守着。不管听到什么声音，都不要下来。等我上来。”
铁子看了他三秒。
那三秒里，姜建军突然想起小时候，他大概七八岁的时候，在美华楼后面的巷子里被几个大孩子堵住要钱，铁子从后厨冲出来，手里拿着一把菜刀，把那几个孩子吓得屁滚尿流。那时候铁子看了他三秒，然后说：“下次别跑，跑不过就喊我。”
现在铁子又看了他三秒，点了一下头。
“去吧。”
林婉儿走到他身边，低声说：“我守前门。你如果半小时不上来，我就下去找你。”
“你不是说你是为了铜镜吗？”
“铜镜在你手里，我当然要跟着铜镜。”
姜建军笑了一下。“行。半小时。”
他转身走向后厨。暗门还开着一条缝，里面黑洞洞的，像一张张开的嘴。他打开手电筒，深吸一口气，侧身走进了暗门。
楼梯很窄，脚下是湿滑的石阶。手电筒的光在墙壁上晃动，照出一些模糊的痕迹。他走了大概二十级台阶，到了底部的铁门前。铁门上刻着云雷纹，跟铜镜上的纹路一模一样。门中间有一个锁孔，大小跟新钥匙吻合。
他把新钥匙插进去，深吸一口气，转了一圈。
铁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嗒”，缓缓向里面打开了。
门后是一个房间。手电筒光照进去，姜建军看到了——
一张桌子。
桌子上放着一个木盒。
木盒上贴着一张纸条，上面写着老张的字：
“打开之前，先想想你做好准备了没有。”
姜建军站在门口，手电筒的光照着那张纸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走了进去。
（第八十九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