纽约那天的雨，下得跟老天爷打翻了洗脚水似的。
南宫月来的那天，美华楼门口那条街直接变成了河。雨点砸在玻璃门上，咣咣咣的，跟有人拿机关枪扫射一样。陈秀兰擦桌子的手都抖了三抖，嘴里念叨着：“这雨再下下去，咱们店可以直接改行开游泳馆了。”
铁子在后厨收碗，收着收着忽然停下来，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然后继续收碗。他这人就这样，天塌下来也是先把碗收完再说。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外面的雨幕发呆。他蹲的那个位置，正好是门槛内侧三寸，据他自己说，这个位置“进可攻退可守，还能顺便挡风”。实际上他就是懒得往里走。
雨声大得跟有人在天上开演唱会似的，根本听不见脚步声。但林婉儿坐在楼梯口看书的时候，忽然抬起头，朝门口方向看了一眼。
“有人来了。”她说。
姜建军站起来，透过玻璃门往外看。雨幕里站着一个人，灰白色的道袍被雨打湿了一半，头发用一根木簪别在脑后，背上背着一个布包。她站的位置离门口大约三步远，雨水从她的眉毛和下巴上滴下来，但她没有躲雨的意思。
姜建军推开门。南宫月看着他，面无表情，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递过来。
“师父让我给你的。两面。”
油纸包打开，里面是两面铜镜。人组。镜面刻着两个人影互相环绕的图案，跟张念祖带来的那两面一模一样。姜建军接过去的时候手指碰到南宫月的手腕——冰凉的，像刚从雨里走出来的人本来就该这么凉。她的手腕内侧有一个小小的圆形印记，像是一枚铜钱烫的疤，又像是一个极小的罗盘刻痕。
姜建军低头看了看那印记，又抬头看了看南宫月。南宫月面无表情。
“你师父让你来的？”
“师父三年前托梦给我，说‘等一个姓姜的人来取镜子’。我没等到人，自己来了。”
南宫月走进店里，站在柜台前面，身上的水滴在地板上汇成一小滩。她扫了一眼柜台上的两面假镜，没有碰。
“这两面假的。真的在你身上。”
姜建军把七面真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柜台上。加上南宫月带来的两面，一共九面。还差三面。张一鸣手里的三面。
“张一鸣那边——”
“他今晚会来。”南宫月从布包里又取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一块旧铜片，上面刻着一个方位图。她把铜片推到姜建军面前。“师父说，十二面镜子凑齐之前，要先过一关。张一鸣手里的三面不是白给的。他要你跟他比一场。”
“比什么？”
“比推演。”南宫月把铜片翻过来，背面刻着密密麻麻的小字，“他给你一个时辰，推演出一件事。推出来了，三面镜子给你。推不出来，你手里的九面镜子归他。”
姜建军把铜片拿起来对着光看。铜片上刻的是一张星图，星图下面有一行小字——“老张化神那一年，天象有变。变在何处？”
他盯着星图看了两分钟，把铜片放下来。
这时候陈秀兰凑过来了。她擦桌子的毛巾还搭在肩膀上，整个人散发着一种“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听这些”的气质。
“你们说的这个化神啊、天象啊、镜子啊……”陈秀兰小心翼翼地开口，“跟咱们店明天早上还要不要开门有关系吗？”
“没有。”姜建军说。
“那我去把桌子擦完。”陈秀兰转身就走，走得特别干脆。
铁子从后厨探出头来，看了一眼南宫月，又看了一眼柜台上的铜镜，然后缩回去了。他这个人最大的优点就是：不该问的绝对不问，该收的碗绝对收完。
“我不用一个时辰。”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从暗袋里取出那面嵌了珠子的铜镜。珠子在镜面上转动，指向星图上某一个位置。他把珠子停在星图上一个偏暗的星区上。“老张化神那年，紫微垣西南角有一颗辅星暗了。紫微垣是帝星所在，辅星暗代表帝王身边有人缺位。老张化神的时候留下的神识，对应的就是这颗辅星的位置。他在阵里给自己留了一个位置，等一个补位的人。”
南宫月看着他手里的珠子停的位置，没有评价。她站起来，走到后厨门口，朝灶台方向看了一眼。
“地下室在哪里？”
“灶台后面。”
“带我下去。”
姜建军带着南宫月走进后厨，推开暗门，沿窄楼梯走下去。南宫月跟在他后面，脚步轻得像猫。到了归墟穹顶下面，她抬头看了一圈十面铜镜的排布，走到十角星的正中央蹲下来，用手掌按了一下地面的图案。
“十二面缺三面。七面真镜已经归位了。三面天组的镜子在张一鸣手里。这三面镜子对应的是紫微、太微、天市三垣。归墟的阵法核心缺了天组就不会完整。张一鸣知道这一点，所以他把三面镜子攥在手里当筹码。”
“他想换什么？”
“他不想换。他想让你替他做一件事。”
“什么事？”
南宫月站起来，从袖子里抽出一张叠好的纸条递过来。纸条上是张一鸣的笔迹，写得很短：
“你替我打开归墟的石门。门后面有一件东西，是我四十年前留给你师父的。你师父没来得及取就化神了。你替他取出来，交给我。三面镜子归你。”
姜建军把纸条看完，折好放进口袋里。张一鸣四十年前留了一件东西给老张，老张没来得及取。老张把这件事也留给了姜建军。归墟的石门后面不只有老张的神识，还有张一鸣的东西。张一鸣要拿回他的东西，姜建军要拿回老张的神识。两道门，同一扇石门。
“他信不过你。”南宫月说，“所以他在深圳安了人盯着张念祖。他在弓桥上说了实话——他手里的三面镜子是老张给的，但他想要的不是镜子。他要的是门后面的东西。”
姜建军蹲在归墟穹顶下面，把整件事重新捋了一遍。老张做了十二面铜镜，分了五面给南宫月，两面给张一鸣，五面留给自己。但老张留了后手——他把真镜五面中的两面换成了假的，真镜给了张念祖。张一鸣手里有三面真的，但他不知道张念祖手里那两面真的存在。他以为姜建军手里有七面，实际上姜建军手里只有五面真镜加两面假镜。真正凑齐十二面的条件，是张一鸣的三面加张念祖的两面加南宫月的两面加姜建军手里的五面。十二面真镜。一面不多，一面不少。
他站起来，把九面真镜从暗袋里取出来，放在归墟穹顶下的十个凹孔里。九个位置填满，第十个位置空着。南宫月站在十角星外面，看着他摆好镜子。
“张一鸣的三面镜子到位之后，第十个位置填满，石门就会打开。门后面是老张的神识和他留给你的东西。张一鸣要的是他四十年前存进去的东西。两样东西都在门后面，谁先进去谁先拿。”
姜建军蹲在十角星中央，把第二面铜镜放在中心点。九面真镜同时亮起来，光束在穹顶交汇，射向石门上的云雷纹。石门的缝隙里漏出一丝蓝光，比上次更亮了一些。还差三面。
就在这个庄严神圣、历史性的一刻，头顶传来了陈秀兰的声音。
“姜建军！你下去就下去了，你把灶台上的火给我关了没有？”
姜建军抬头喊回去：“关了！”
“你确定？”
“……应该关了。”
“应该？！”陈秀兰的声音拔高了八度，“上回你也说‘应该’，结果差点把后厨烧了！你给我上来！”
南宫月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楼梯口的方向，又看了一眼姜建军。姜建军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我先上去关火。”
南宫月没说话。但她的嘴角好像动了一下。也可能是光线的问题。
他从地下室上来的时候，雨已经停了。美华楼前厅里多了一个人——张念祖站在柜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他的换洗衣服。他看见姜建军从后厨出来，把塑料袋放在柜台上。
“我爸刚给我打电话。他说今晚他会来。”
“他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让我在美华楼等着，他要把东西取回去。让我别拦他。”
张念祖顿了顿，又补充了一句：“他还说，让我告诉你，你推演那道题答对了，但答案不够完整。他说‘紫微垣西南角暗的不是辅星，是辅星旁边那颗更小的’。”
姜建军愣了一下。
张念祖耸了耸肩：“我也不知道什么意思。我就是个传话的。顺便——爸让我把这个给你。”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上面写着三个字：“逗你玩。”
姜建军看着那三个字，沉默了三秒。
“……你爸今年多大了？”
“六十多。”
“六十多的人了还这么幼稚？”
张念祖认真地点了点头：“他这人就这样。我妈当年就是被他气走的。”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了一眼街对面的邮筒。邮筒旁边的路灯亮着，灰猫不在。张一鸣今晚要来。三面镜子加上门后面的东西，他今晚要一次性拿到。
“铁叔叔。”他喊了一声。
铁子从后厨走出来，右手拿着警棍，左手空着。他看着姜建军，等了一秒。
“今晚不等他进来。我们出去迎他。”
铁子点了一下头，把警棍收进夹克内侧，走到门口站定。整个过程没说一个字。铁子这个人，话少，但每一句都管用。如果铁子哪天说了一整句话，那一定是出大事了。
林婉儿从二楼下来，手里拿着那面铜镜。南宫月站在柜台旁边，布包重新背好，手插在袖子里。王小虎从后门绕到前门，手里拿着那根木棍。他一边走一边嘀咕：“每次有事都是我拿棍子，我又不是孙悟空。”
“你长得像。”陈秀兰在旁边补了一刀。
“我哪里像猴子了？”
“你拿着棍子的时候像。”
王小虎低头看了看手里的木棍，又看了看陈秀兰，决定不跟她计较。陈秀兰是店里唯一一个完全不怕这些神神鬼鬼的人。用她的话说：“我连纽约的房租都扛过来了，还怕你们几个玩镜子的？”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外面的夜色。远处巷口的方向，一道人影出现了。白色的头发在路灯下格外显眼。张一鸣独自一人走过来，步伐稳定，手里提着一个旧皮箱。
他走到美华楼门口停住了。跟姜建军隔着一道门槛的距离。
“九面了。”张一鸣看了一眼柜台方向，“还差三面。”
“你的三面呢？”
张一鸣把旧皮箱放在地上，打开。里面并排放着三面铜镜，镜面刻着星图。紫微垣、太微垣、天市垣。三面天组铜镜。他没有把箱子推过来，只是让它敞开着放在地上。
“你要的东西在里面。我要的东西也在里面。先进去的人先拿。”张一鸣看着姜建军的眼睛，“你师父算漏了我，但他留了两条路。一条给我，一条给你。两条路在石门后面汇合。你走哪条？”
姜建军蹲在门槛内侧，看着张一鸣手里的旧皮箱和那三面铜镜。他站起来，走出门槛，站在张一鸣面前。两个人在路灯下面隔着一只打开的木箱对视。
“我走你后面那条。”姜建军说。
张一鸣嘴角动了一下。他弯腰把皮箱合上，提起来递给姜建军。“聪明。你先进去，我跟在你后面。你拿你师父的东西，我拿我的。石门后面的空间我知道路。如果你走错了，我在后面能提醒你。”
姜建军接过皮箱。三面天组铜镜在里面，镜面反射着路灯的光。
就在这个关键时刻，张念祖从店里探出头来，举着手机：“爸！妈打电话来了！她说你要是再折腾这些破镜子，她就从深圳飞过来把你的皮箱扔到哈德逊河里！”
张一鸣的手僵在半空中。
“你跟她说我在忙。”
“我说了。她说‘忙个屁，六十多岁的人了还跟人家小孩抢镜子，丢不丢人’。”
张一鸣的表情出现了一丝裂缝。那种“我算尽天下事唯独算不到前妻”的裂缝。
姜建军趁机把皮箱接了过去。
“……替我谢谢你妈。”他说。
张念祖竖起大拇指：“我妈就爱听这个。”
铁子、林婉儿、南宫月、王小虎各站一角，看着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进后厨，推开暗门，消失在地下室的入口。
陈秀兰站在柜台后面，看着空荡荡的前厅，叹了口气。
“所以今天晚上又是我锁门？”
没有人回答她。
她拿起抹布，继续擦最后一张桌子。擦了两下，忽然想起来什么，朝后厨喊了一嗓子：“姜建军！这次火真的关了吗？”
地下传来一声闷闷的：“关了！”
“你确定？”
“……你下来看看？”
“我才不下去！上次下去差点被那个什么归墟的蓝光闪瞎眼！”
陈秀兰把抹布往柜台上一扔，走到门口，看着外面的夜色。雨后的纽约，空气里有一股湿漉漉的、混着尾气和披萨味的奇怪气息。街对面的邮筒旁边，灰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了，蹲在路灯下面舔爪子。
“一群神经病。”陈秀兰嘟囔了一句，把门锁上了。
但她锁门之前，还是朝后厨的方向看了一眼。
然后她把门留了一条缝。
（第九十六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