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墟穹顶上的十个凹孔，像十个等了四十年的老光棍，终于等来了自己的相亲对象。
姜建军蹲在穹顶下面，手里捏着第二面铜镜，突然想起一个严肃的问题：“这十角星，为什么是十角？北斗七星是七颗，南斗六星是六颗，十角是什么讲究？”
“师父说，十角代表‘十全十美’。”张一鸣站在他身后，声音干巴巴的，“但他后来承认，其实就是当年凿石头的时候凿多了两个角，懒得补。”
“……你们搞风水的，能不能稍微尊重一下玄学？”
“你师父还说，玄学这东西，你信它就是玄学，不信它就是几何学。”
姜建军翻了个白眼，把第二面铜镜往十角星正中央一放。珠子在镜面上自动转起来，像一颗钢珠掉进了漏斗，转了三圈半，停在星图正中偏北。十二道光束从十二面铜镜同时射下来，在珠子表面聚成一个亮到刺眼的光点。光点沿着十角星的线条扩散，像有人往干草堆上扔了根火柴，火焰顺着纹路一路烧到石门表面。
石门上那两个“归墟”二字忽然亮了。云雷纹从边缘开始旋转，一圈一圈往里收，那声音听起来像有人在拧一个生了锈的老式保险柜。石门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条向下延伸的窄台阶。台阶尽头有蓝光，很淡，像月光透过水面照下来的那种——但比月光冷，比月光安静。
张一鸣站在姜建军身后，左手提着空皮箱。他的呼吸比之前重了一些，脚步往前迈了半步，然后又停住了。姜建军注意到他左脚脚后跟微微抬起，又放下了——一个“想往前冲但强行忍住”的小动作。
“台阶三十七级。”张一鸣说，声音像在背课文，“到底之后左转是耳室，右转是主室。你师父的神识在主室正中。我的东西在耳室左墙第三块砖后面。”
姜建军回头看了他一眼：“你四十年前来过这里？”
“来过一次。跟你师父一起。”张一鸣的眼神飘了一下，“我们挖了这条通道，砌了石门，把东西封进去之后就再也没下来过。他说等他化神之后，神识会自己回来。我没想到他真做到了。”
“你没想到的事情多了。”姜建军在心里说，但没出声。
他走下台阶。张一鸣跟在后面。铁子留在上面守住暗门，林婉儿、南宫月和王小虎在灶台旁边各守一个方向。石门的蓝光照着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台阶两侧的墙壁上，拉得很长。姜建军走了一半忽然想起来，回头问了一句：“三十七级？你数的？”
“数了三遍。”
“为什么是三遍？”
“第一遍数成三十六，第二遍数成三十八，第三遍才数对。”
姜建军停下脚步，认真地看了张一鸣一眼：“你们天组的人，平时都这么闲吗？”
张一鸣没回答，但他的耳朵尖红了。
三十七级台阶走完，到底了。左右各一条通道，左边窄，右边宽。左边通道墙上刻着一排小字，姜建军凑近看了一眼——是老张的笔迹，写的是归墟的建造时间和方位标记。字迹很工整，但最后一个“记”字写歪了，旁边还有一小团墨迹，像是钢笔漏墨了。
“你师父写字的时候钢笔漏墨，气得骂了一句‘他娘的’。”张一鸣在后面说。
“你连这个都记得？”
“他骂了之后看我一眼，说‘别跟你师娘说’。”
姜建军继续往右走。主室不大，约莫两丈见方。正中央是一块石台，石台上方悬浮着一团淡蓝色的光。光团不大，拳头大小，表面有波纹在缓慢流动，像水泡在空气里慢慢转。老张的神识。化神之后留在量子波里的神识，十二面铜镜聚焦了十年，终于聚成了一团可见的光。
姜建军站在石台前面，看着那团光。光团在石台上方缓缓旋转，忽然分出一缕细线，朝姜建军的方向伸过来。他没有躲。细线碰到他的眉心，凉丝丝的，像一滴雨落在额头上。然后他看见了——不是画面，是一种感觉。老张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进来，很轻，很慢。
“你来了。算到了。”
“师父。”姜建军站在石台前面，没有出声，但念头已经传过去了。
“别说话。听着。我留了两样东西在门后面。一样是我的神识。另一样是张一鸣四十年前藏的东西。他的东西在左墙第三块砖后面，你让他自己去拿。但你要先看一样东西——石台下面。”
姜建军蹲下来，把手伸到石台底部。石台底面有一个暗格，他拉开，里面是一块青铜片，上面刻着一行字。字是张一鸣的笔迹，写得极细极密。姜建军凑近看了半天，发现这行字里“张一鸣”三个字写得特别大，“兄张一尘”四个字写得特别小，小到几乎要用放大镜。
“他藏的东西是他自己。”老张的声音又响起来，带着一种姜建军从来没听过的无奈，“四十年前他外出寻源，中了别人的局。他把自己的命魂封进了这块砖后面。他以为我能替他解。我化神的时候算到了这件事，但没来得及取就散了。你现在替他取出来，但要看清楚再给他。”
“师父，”姜建军在心里问，“你跟他到底是什么关系？”
老张沉默了一会儿。那团光在石台上方转了三圈，才重新开口：“他是我师弟。四十年前我们一起建归墟，他说他去寻源，我说你别去。他不听。后来我算到他出事了，但那时候我已经开始化神，动不了。我欠他一个交代。”
“你欠他的，还是他欠你的？”
“都欠。所以你别掺和。把东西给他，让他走。”
姜建军站起来，走到左边耳室。耳室比主室小一半，墙上砖缝清晰，第三块砖的位置在离地大约一臂高的地方。他蹲下来看那块砖——砖面有裂纹，但没有松动的痕迹。他用针尖沿着砖缝划了一圈，砖块松动，他把它取下来。砖后面是一个拳头大的凹槽，里面放着一块墨色的玉片，形状不规则，边缘光滑，像是被人随身携带了很多年。玉片表面刻着密密麻麻的细纹，纹路从中心向外扩散，形成一个极复杂的图案，看上去像一幅星图，又像一道符箓。
张一鸣站在耳室门口，看着那块玉片，没有动。“就是它。”
姜建军把玉片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很轻，比铜轻，比木头重。玉片边缘有一圈极细的刻痕，是老张的笔迹——“命魂封玉，解者需三物：铜镜聚光、神识筑基、清静经全文。”他把玉片翻过来，背面刻着那三样东西的方位图。铜镜聚光指向归墟穹顶，神识筑基指向主室石台，清静经全文指向美华楼二楼老张的房间。
“你要先解了才能拿走。”姜建军把玉片收好，没有递给张一鸣。
张一鸣看着他。“你怕我不给你？”
“我怕你拿了之后解不开，反而把你自己搭进去。你师兄留了条件，让我先看再给。”
张一鸣沉默了。他站在耳室门口，头发在蓝光里显得更白。过了几秒，他点了一下头。“按你师父说的来。”
姜建军回到主室，把那块玉片放在石台上，跟老张的神识光团并排放着。光团分出一缕细线，缠上玉片表面。细线在玉片的刻痕上流动，像水灌进沟渠。玉片上的纹路开始发光，从中心向外一圈一圈亮起来。亮到最外圈的时候，玉片表面浮出一行字：“解。”
张一鸣站在旁边看着那行字，手攥得很紧。姜建军注意到他的右手食指在轻轻发抖——那是常年握笔的人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你师兄解了。”姜建军把玉片拿起来递给他。
张一鸣接过玉片的时候手在抖。他把玉片翻过来翻过去看了两遍，然后揣进怀里，转身往耳室方向走。走了两步又停住了，没有回头。
“你师父的神识还在。你跟他说话的时候，我听不见。但我知道他会跟你说什么。他一定会说——‘张一鸣的东西我替他解了，我欠他的还了。你的东西你拿着，别欠别人的。’”
他走回耳室，把那块砖重新塞回去。砖缝严实了，看不出异样。他走回来的时候两手空空，怀里多了一块玉片。他站在主室门口，看着石台上面那团光。
“我不欠你师父了。你师父也不欠我了。三面镜子归你。以后你走你的，我走我的。”
他转身沿台阶走上去。脚步声在台阶上响了三下，停了。然后又响了三下，又停了。
“你在干什么？”姜建军忍不住问。
“数台阶。确认是三十七级。”
“……你刚才不是说数了三遍吗？”
“那是四十年前数的。万一有人改了呢？”
姜建军站在原地，看着张一鸣的背影消失在台阶顶端。他忽然觉得，天组的人可能都有点毛病。
他转过头，看着老张的神识光团还在石台上方缓缓旋转。他走过去，站在石台前面，把手掌放在光团下面。光团没有躲，慢慢落下来，贴在他的掌心。凉的，轻的，像握着一团水。
老张的声音最后一次响起来，很轻，只有几个字：“阵法要旨下卷最后一页，我在上面写了三个字。你回去看。”
光团散开了。淡蓝色的碎光飘散在石室空气里，慢慢暗下去，最后只剩石台上的一点余温。
姜建军蹲在石台前面，把最后一点光吸进掌心。他站起来，回到台阶上，走回归墟穹顶下面。十二面铜镜的光已经暗了，珠子停在十角星中央。他把珠子取下来，放回瑞兽眼睛里。十面嵌在穹顶上的镜子转回北斗七星的位置，光束散开，归墟恢复了原来的样子。
他推开暗门走出来的时候，美华楼后厨的灯亮着。铁子站在灶台旁边，手里还拿着警棍，表情像一只守了三天三夜老鼠洞的猫。
“出来了？”铁子问。
“出来了。”
“那个张一鸣呢？”
“走了。”
铁子把警棍收起来，松了口气：“走了就好。他在上面转来转去的时候，我总觉得他在数我的头发。”
“他可能真的在数。”姜建军说。
林婉儿蹲在门槛内侧，手里捏着一根筷子——她说这是她的“防御性武器”。南宫月坐在柜台旁边，面前摆着一杯凉了的茶，茶面上漂着一片茶叶，形状像一只小船。王小虎在后门站着，嘴里叼着一根没点燃的烟，看见姜建军出来，把烟拿下来，问：“完事了？”
“完事了。”
姜建军把暗门关好，走到柜台前面，把暗袋里的铜镜一面一面掏出来排好。七面真镜，两面假镜，还有那颗珠子。加上张念祖带来的两面，南宫月带来的两面，张一鸣留下的三面，一共十二面。但其中三面被张一鸣带走了——他说“三面镜子归你”，实际上他留了三面在归墟里，把真镜带走了？还是留了三面天组的？
他数了一遍暗袋里的铜镜。七面真镜还在。张念祖带来的两面在。南宫月带来的两面在。一共十一面。张一鸣的三面天组镜子不在他手里。他把旧皮箱拿过来打开——皮箱里是空的。张一鸣把三面镜子带走了，留下的是三面假镜的空壳。
姜建军蹲在柜台前面，把这件事想了一遍。张一鸣要的从来就不是镜子。他要的是玉片。镜子只是交易条件。他说“三面镜子归你”的时候，皮箱已经空了。但他没有完全骗人——他留下了三面镜子，只是不在皮箱里。
“这个老狐狸。”姜建军自言自语。
“怎么了？”林婉儿凑过来。
“他把皮箱留给我了。”
“皮箱值钱吗？”
“皮箱本身不值钱。但皮箱是空的，这个事实值钱。”
林婉儿眨眨眼：“什么意思？”
“意思是他把三面镜子留下了，但不在皮箱里。他在告诉我——‘我说了给你三面，就是三面。但你自己去找。’”
“那三面镜子在哪？”
“归墟里。”
姜建军站起来，推开后厨暗门，重新走回归墟穹顶下面。穹顶上十面铜镜还在。他在十角星的十个凹孔里挨个摸了一遍。九个凹孔是空的，第十个凹孔里嵌着一样东西——一面铜镜，背面刻着紫微垣的星图。张一鸣留了一面在归墟里。另外两面，姜建军在十角星旁边的地面上找到了，并排放在石台底座下面，一面太微垣，一面天市垣。
“他还挺会藏。”姜建军把三面天组镜子收好，走回地面。十二面铜镜齐了。他站在灶台旁边，看着手里的十二面镜子，觉得掌心沉甸甸的。老张布的十年局，从铜镜开始，到铜镜结束。他现在手里有十二面镜子，一块玉片的空壳，一团已经融进掌心的神识，和一本阵法要旨下卷最后一页上等着他的三个字。
他上楼去翻那本书。
美华楼二楼的走廊很窄，灯是声控的。姜建军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响起来，灯亮了，照出老张房间门口贴着的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进门请敲门。不敲也行，但我会在神识里记你一笔。”
姜建军敲了三下。
没人应。
“师父，你已经散了。”
还是没有回应。
他推门进去。老张的房间很小，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桌子上放着一摞书，最上面那本是《阵法要旨下卷》。书已经很旧了，封面上的字都快磨没了。姜建军翻开最后一页。
页面上只有三个字，是老张的笔迹，写得很大，几乎占满了整页：
“别学了。”
姜建军盯着这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他翻到倒数第二页，发现上面写着一行小字：
“最后一页是骗你的。真正的最后一页在封底里面。”
他把封底撕开，里面果然夹着一张纸。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是老张的笔迹，比平时潦草很多，显然写得很急。姜建军凑近看，第一行是：
“建军，如果你看到这张纸，说明我散了。别难过，化神之后神识还在，我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现在说正事。张一鸣这个人，我欠他的。四十年前我们一起建归墟，他说他要去寻源，我说你别去，那个局是专门给你设的。他不听。他走之后我算了一卦，卦象是‘困’。我知道他出事了，但我动不了。我那时候已经开始化神，每一步都像在泥里走路，走一步陷一步。我用了十年时间把铜镜布好，把神识聚起来，就是为了等他来。他来了，你把玉片给他了，这件事就了了。现在说你的事。十二面铜镜归位之后，归墟就关了。但归墟关了，不代表事情结束了。张一鸣拿走的玉片，上面刻的是‘归墟阵图’。那个阵图是当年我们从一个地方拓下来的，那个地方叫‘天枢’。天枢在哪，我也不知道。但我知道一件事——张一鸣要那个阵图，不是为了他自己。他是为了一个人。那个人，你可能认识。”
姜建军把纸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更潦草：
“那个人姓姜。”
姜建军把纸放在桌子上，坐了一会儿。声控灯灭了，房间陷入黑暗。他没有动。过了很久，他站起来，把书合上，放回原处。然后他下楼，走到柜台前面，把十二面铜镜一面一面收进暗袋里。
“怎么了？”林婉儿问，“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姜建军说，“师父留了句话。”
“什么话？”
“他说张一鸣拿走的阵图，跟一个姓姜的人有关。”
林婉儿愣了一下：“你姓姜。”
“对。”
“那你……”
“我不知道。”姜建军把暗袋系好，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但我觉得，这件事还没完。”
铁子从灶台旁边走过来，警棍已经收起来了，换了一根牙签叼在嘴里：“所以咱们下一步干嘛？”
姜建军想了想：“先吃早饭。”
“现在凌晨四点。”
“那就吃夜宵。”
“夜宵摊都收了。”
“那就吃泡面。”
铁子点点头，转身去翻柜子。林婉儿站起来，把筷子放下，问：“那个姓姜的人，会不会是你爸？”
姜建军没回答。他把最后一枚铜镜放进暗袋里，拉上拉链，动作很慢。然后他说：“我爸失踪二十年了。如果他跟天枢有关，那这事就不只是张一鸣的事了。”
南宫月从柜台旁边站起来，把那杯凉茶一口喝干，茶叶贴在杯底，像一只搁浅的船。她说：“我跟你去。”
“去哪？”
“天枢。不管在哪。”
王小虎把没点的烟别在耳朵上，从后门走过来：“算我一个。”
铁子从柜子里翻出三包泡面，回头看了一眼：“你们在说什么？”
“说去天枢的事。”
“天枢？”铁子把泡面往灶台上一放，“那地方我知道。”
所有人都看着他。
铁子挠了挠头：“我师父以前说过，天枢是个地名，也是个阵名。他说那个地方在……”
“在哪？”
“他说在‘你找不到的地方’。”
“这不是废话吗？”
“他还说了一句话。”铁子把泡面包装撕开，声音很随意，“他说，‘找不到的地方，往往就在你脚下。’”
姜建军低头看了一眼地面。美华楼后厨的地面是水泥的，有几道裂缝，裂缝里长出了几根草。他蹲下来，把手掌贴在地面上。地面很凉，很硬。但在水泥和泥土之间，他感觉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震动，像有什么东西在很深很深的地方跳动。
“先吃泡面。”他站起来，“吃完再说。”
铁子开始烧水。林婉儿去拿碗。南宫月重新泡了一杯茶。王小虎把烟从耳朵上拿下来，看了看，又别回去了。
姜建军站在灶台旁边，看着锅里的水慢慢冒泡，忽然想起老张说过的一句话——“玄学这东西，你信它就是玄学，不信它就是几何学。”
他想了想，觉得老张说得对。但他又想了想，觉得老张可能还漏了一句：不管是玄学还是几何学，最后都得吃泡面。
水开了。铁子把三包泡面全下进去，锅里咕嘟咕嘟响，热气升上来，把后厨的灯熏得有点模糊。
姜建军看着那团热气，觉得归墟的事情结束了，但另一件事才刚刚开始。
（第九十七章完）